政府有效投资,在当前扩大内需实施超常规逆周期宏观调控的关键阶段,更凸显了中央对其所强调的“关键”意义。我认为,对与之相关联的“有效性”,可以提出以下更深层次的认识。
有效投资的七个层次的认识
第一,政府应该做的投资有别于企业在竞争性市场的投资。当下中央强调要提高投资效益,又特别注重逆周期调节,因此,政府发力安排有效投资是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的,政府在支持企业参与充分竞争领域的投资之外,还需注重自己另外投资于和市场局限性、市场失灵相关的公共产品、准公共产品性质的工程基础设施领域。这是首先要掌握的政府投资“有效性”的要领。
第二,超常规的政策组合效应。在逆周期调节中,政府对加力扩大内需进行了一系列的政策性安排,在调节过程中,如何在正确投资方向引导下,把握政策扩张性的合理力度,与政策的有效性有关。目前中央非常明确地提出了“超常规”的政策组合,即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与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的双搭配,这与政策的有效性具有内在的逻辑关系。如果以这种超常规的、加大力度的政策来推动扩大内需的调节,在正确方向之下又有力度方面的匹配,产生的效应就应当是较有效地增加就业,而这些政府应做的公共工程、基础设施投资项目,还将产生大量的需求,如设备、原材料等方面的订单进入市场。在提供岗位需求方面,可产生罗斯福新政的“以工代赈”效应。随着订单调动产能潜力和以工代赈提升景气之后,顺理成章的是提升了消费能力和调动大市场的消费潜力,助力提振消费这个重要命题,助益以有效投资为关键、消费为基础的社会再生产的大循环,形成投资与消费良性互动状态。
第三,增强发展后劲,从短期衔接中长期、超长期方面优化结构的有效性。总量扩张的逆周期调节是正确的,但还不够;财政政策的特点就是可以通过收入和支出来区别对待,突出重点,统筹安排,优化结构。将短期衔接到中长期,增强了发展的后劲。但发展后劲在一般的有效性考核里是很难量化的,一般微观主体做的投资项目,比如制造业的项目等,相对来说有效性比较容易衡量,但在宏观层面,尤其是50年的超长期特别国债,对于优化结构、提供增长后劲的正面效应怎么进行精准量化,这真是全世界的难题,但是这个方面的正面效应非常重要。
第四,政府推动的基础设施建设具有“适当超前”的规律。如果能够正确地掌控基础设施建设,那么就可以提升投资的“有效性”,形成一种对应关系。反之,如果掌握得不好,对于有效性则是有损害的。我国有多年实践经验可进行总结,其中,对这些年我国政府公共工程、基础设施建设存在一些争议,有些人认为存在过度超前的问题,但我认为主导性的问题,还是提前量不足。究其原因,有的是规划上认识不足,有的是受限于当时的条件。比如首都机场改扩建项目,改革开放以后先是改造了T1,以后又不得已而建T2,但T2运营没几年又要搞T3。如果将T2、T3一起做,总成本和结构会更合理。但因当时种种限制条件,只能先建T2,几年后觉得经济发展超出了预想,再把T3建出来,运行几年后发现还不行,再搞大兴机场。在规划上固然有客观各方面的限制,但主观方面还有可总结的规律。中国在发展过程中,往往主要的局限不是过度了、超前了,而是超前度不足。我国第一条代表性的高速公路是沈大路,设计时就存在超前不足问题,没修几年,不得不把全线停下来重新征地、加宽车道。老百姓本来对这条高速公路感觉是很好的,结果封了路之后怨声载道。后来沪宁高速公路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在解决方案上就不敢再把路封掉,变成了单向交错施工,高速路变成了非高速路,但好歹这条路还能通行;当然老百姓还是多有抱怨——这都是教训。这些年,很多人批评中西部的高速公路上“空空荡荡”,没什么车走,那是没有看到超前性的意义:“要想富,先修路”,这是一个规律性的认识,中西部的路哪怕后面多少年间仍然不如东部的路热闹,但是这种投资建设的却是分布于全国各地呈现全覆盖状的准公共产品性质的干道网,这是我国走向共同富裕社会的基础条件,这些都是有效性的体现。所以,适当超前的规律需要进一步总结,这关系到我们政府投资算总账的有效性程度,在可持续发展方面,我们应该追求达到更高的水平。
第五,更广义的“正外部性”投资效益。与上述投资分析有关,如果从“惠民生”和促进全社会共享改革开放成果来说,学术界给出概念的“综合绩效”,或称“国民经济综合效益”,讲的就是超越微观直接效益眼界的更广义的“正的外部性”。比如说,青藏铁路建成了这么多年,如果从财务表现来说,估计收回投资还是遥遥无期的;其运营成本能不能靠现在的货运收费、客运卖票收入来覆盖,也是个问题。但是这个投资建设项目对于整个全局的战略意义,就是它的正外部性。
青藏铁路什么时候建?早一点晚一点,不可能非常精确,当年就是抓住“四万亿一揽子政府投资计划”这个应对世界金融危机冲击的特殊推动因素,达成基本共识,就把它建出来了。这个项目关系到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团结,使边疆以西藏自治区区域为代表的社会成员,更好地享受改革开放的成果,而且还以此工程为重要支撑条件抵御敌对势力搞民族分裂的破坏性因素,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在“正的外部性”里所包含的“有效性”。
第六,政府投资的有效性,还要体现在对企业投资的“外部环境拉动效应”。不少企业现在投资积极性不足,这有很多原因,如整体市场营商环境方面,有不利于形成长期主义耐心资本行为的问题。但是总体来说,各个分散的微观市场主体,也是可以被周围的社会氛围所影响的。如果政府投资扩大内需、优化结构,把经济景气度往上提升,配之以保护产权、保障公平竞争的措施,这样越来越多的信心不足的企业,就有可能开始考虑:要跟进了。他怕别人都已经动手,我再进去就晚了。这样的一种拉动效应,当然还得配上其他因素,但以政府投资提升景气度显然是一个重要的推动因素,它有利于改善投资预期,提振市场信心。这也紧密关联宏观政策方针落在政府投资上应体现的有效性问题。
第七,政府投资具体项目需要以可行性研究和高水平的操作方案来支持。因为工程资金的管理、施工质量的工程监理、工期的保障等,所有这些具体管理要素,显然都同项目投资的有效性相关,不可忽视。
对政府有效投资重点领域的认识
基于政府投资有效性的七个层次的解说,可进而讨论对重点领域的认识。
对当前政府有效投资的重点领域,中央有非常明确的表述,即“两重”——国家重大战略实施和重点领域安全能力的建设。具体而言能做什么?举一个例子可以加强宣传和动员安排:我们现在应当把中国各中心区域的海绵城市和海绵流域建设加快做出来。这方面的教训十分明显。几年前,郑州大雨后有的隧道里发生淹车、死人的事,随后披露的消息说,郑州原来对海绵城市建设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却未能避免那次悲剧。这可能有各种原因:也许工程建了一半还没有完善,也有可能是规划不当,还有可能是工程质量有问题等等。但无可回避的是,一定得总结经验教训,赶快把这个事做到位,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一定要以人民为中心。郑州如此,之后每年夏天雨季,从南方到中部到北方,都会发生大大小小刺激人的消息,它们都跟这个事情的处理相类似;前几年北京及周边大雨,门头沟与河北涿州也发生类似的涝灾。
在这些中心区域建设海绵城市的同时,一定要建成环保专家所说的“海绵流域”,它涉及整个水系相关的通盘治理建设。北京市海淀公园是海绵城市建设的试点。目前海绵城市工程应当怎样扩展,怎样在北京连成片?连成片一定要跟北京整个水系一起考虑。同时,还一定要在地域的、物理的意义上,通盘考虑怎么建设地下综合管廊,这也是说了多年的事情。以高水平的现代化为取向,避免老百姓说的“马路装拉链”,就必须建设这个地下综合管廊。自然是要先从中心区域开始建,特别是要从新区的发展开始建。
城乡接合部外推的时候,我认为应硬性规定为一个指令性的图纸:凡是不按照地下综合管廊设计的,就不允许开工。老区只好慢慢地逐步建设。在过去这样天文数字的投资很难下决心,而现在应发力推进,此其时矣!有超长期的国债,以50年的闭环为基础,一定能把这个事情解决。
综合管廊竣工运行起来以后,有弱现金流,主管机构对进入这个管廊的所有管线的管理主体,要收年费,而年费的源头是使用者付费,这个循环是很清楚的。以50年为期,足够使这个闭环的弱现金流的循环不必体现为财政赤字。这是运用我们公共部门负债安全区空间,可以做的一个非常长远的、有正面有效性的大工程,也是多少年来我们想做做不成的事,现在得赶快做。
还有什么应该配套考虑呢?一定要把地铁和与地铁配套的整个轨道交通网,在海绵城市、水系建设和综合管廊的“规划先行、多规合一”的前提之下,纳入通盘规划,尽快建好。北京、上海和我国其他一大批中心城市,现在直观情况是看起来跟纽约曼哈顿、东京银座类似,高楼大厦林立,但实际的交通治理水平差得太多:纽约、东京的机动车拥有率明显高于北京、上海,但是却不用像北京、上海这样实行限购(北京是靠摇号,上海还加上一个“最贵的铁皮”——车牌竞价)。什么道理呢?就是因为我们的轨道交通建设,还迟迟没达到有效供给的水平,如果到了一定的程度,过了临界点,老百姓有钱可放开让他们买车,人们首选的,是用机动车来应急和周末、节假日体验和享受生活;通常出行,首选进入轨道交通网,特别是通勤族,如果住在郊区,他可以把车开到国家规划好的平价停车场、停车位上,然后进入轨道交通网,安全、准时、少污染、少烦恼到达目的地。这样一个有效供给支撑着的高水平的现代化都市生态,我们其实还差之远矣,现在正是发力建设的机遇期。为克服政府财力不够的局限,北京地铁4号线、16号线都是采用PPP模式(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非常好的经验,为什么不能继续鼓励做呢?其他很多城市,都应这样积极推进起来。据说有关部门把300万人口定为同意给地铁立项的硬杠杠,其实从国际经验看,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只要有一定的流动人口规模和景气度,就应该赶快建设轨道交通。
如果把这些事情在中国主要的中心区域做起来后,还要规划建设城市停车场、停车位。这个事情其实影响重大,实际上对于现代城镇生活而言,这是一定要匹配的。包括在物理空间紧张的区域。亟应在政府规划之下建设相应需求的立体停车位。早前已有企业开发了立体化方案:一个停车位,上下合在一起有十个位子,地下地上各五层,最高最低的车,调到地面开走,在50秒之内即可解决问题。我国有这方面的供给能力,关键是要有启动资金,可采用创新模式PPP,因为一旦竣工使用时就有现金流,是非常好的一个机制。前些年交通运输部说,目前全国缺少5000万个停车位,现在说不止5000万个了。可以算一算,仅这一项,假定建一个停车位平均要10万元(如果配充电桩还得再高一点),这就是50000亿元的投资需求了!千头万绪的事情中,这么一个投资事项,就超出当年的“40000亿一揽子投资”了。要说它有没有效?非常有效。还有老旧小区改造,比如十几年、二十年之前,四层、五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天经地义,现在不行,大家都希望装电梯了。又比如乡村振兴、新区开发等等方面,类似这些的投资潜力太大了,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生产要素方面,钢材、水泥、劳动力、技术力量、管理力量、各种设备,我们一样都不缺,许多原来看着是过剩产能的,一旦投资做起来了,订单来了,它马上转为有效产能。总之,我们不缺生产要素,往往缺乏的是好的机制和一个创新的意识,去更加有效解决现实问题。
我们需要抓住机会,用公债来形成资金来源,作长期闭环的公债运营,包括专项债、特别国债、超长期特别国债,在我国“发得出,用得上”,当下正是一个非常好的历史契机。
我们要破解一些认识上的误区。现在经常听到一些看法,认为中国投资已经饱和,找不到地方政府合适的投资项目,政府投资注定是无效的,等等。这些都是很有影响的说法,但是这些观点是片面的。确实有些投资可能无效,可能浪费,举债也出现过像贵州一方面有那么好的县县通高速、村村通硬路面、安顺的数字产业集群发展,却另一方面也有独山县那个大而无当用巨量资金砸进去的水司府,正反两面都有,但不能用反面的来否定正面的。我们一定要严密防范失误,尽可能提高投资水平,提高政府的有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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