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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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反ESG运动的缘起与影响

刘春朋 来源: 2025.11.13 14:38:53


 

近年来,以“消费者研究”为首的美国保守派对ESG(环境、社会和治理)投资的系统性围剿已从根本上动摇了企业界应对气候变化的共识这一由保守派组织、共和党州政府和联邦立法者共同推动的反ESG运动,通过法律诉讼、政治施压和舆论攻势,迫使美国多家主要银行和投资管理公司退出具有广泛影响力银行气候联盟气候投资联盟逆转了全球金融体系绿色转型的势头,其长期影响可能重塑全球能源转型格局。

美国ESG理念与投资活动的兴起

在美国,ESG理念的起源可追溯至18世纪的信仰导向型投资实践,当时一些宗教派别有意规避对涉及奴隶贸易企业的投资。到20世纪60年代,贵格会和卫理公会等美国宗教团体根据道德准则筛选投资项目,回避涉及武器、烟草或不符合其伦理观的行业。这种基于价值观的投资方式为ESG投资奠定了基础 70年代,社会责任投资逐渐兴起,投资者开始关注企业的社会影响,比如反种族隔离运动促使投资者撤资支持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公司。进入90年代,环境问题逐渐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1994年,英国可持续性专家约翰·埃尔金顿(John Elkington)提出“三重底线”(Triple Bottom Line)概念 强调企业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需兼顾社会和环境责任 该理念为ESG投资提供了理论框架。1997年全球报告倡议组织的成立标志着企业环境和社会责任报告开始进行规范化尝试。

2000年,联合国千年峰会通过的千年发展目标和碳披露项目的创立,进一步推动了企业对环境和社会影响的透明化,为ESG投资的兴起创造了条件。在这一时期,美国的ESG投资主要由机构投资者推动,如养老基金和大学基金会等。2004年,联合国发布的《谁在乎谁赢》(Who Cares Wins)报告正式提出ESG概念,其核心主张是将非财务因素(如气候变化风险、碳排放、污染治理、公司治理结构等)纳入投资决策框架,以推动市场可持续发展。该理念的实践逻辑在于,环境与社会风险可能对企业的长期财务表现产生实质性影响,因此投资者需要通过ESG评估筛选更具韧性的企业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由于公众对气候变化、社会公平等议题关注度上升,ESG投资迎来爆发式增长。在此背景下,全球最大资产管理公司贝莱德集团(Black Rock)在2020年发布的年度公开信中,明确将气候变化列为“重塑金融业的核心因素”,并承诺通过股东投票权推动企业改善可持续表现。在该时期,ESG投资呈现三大特征:一是主流金融机构(如先锋领航、道富银行)纷纷推出ESG主题基金;二是企业竞相制定碳中和目标并加强环境信息披露(全球上市公司碳排放披露率从2018年的34%升至2023年的63%);三是投资者通过股东提案施压能源巨头改革董事会,推动其能源转型。至2022年,全球ESG基金规模已达30万亿美元,预测2030年将突破40万亿美元

美国反ESG运动的意识形态与政治行动

在美国,反ESG运动由部分政治团体、企业和投资者推动,试图限制或逆转ESG投资的普及。从意识形态来看,该运动的崛起主要源于以下三个原因:一是对自由市场原则扭曲的担忧。反ESG运动的支持者多为自由市场经济的倡导者,他们认为ESG投资准则扭曲了市场机制即:传统投资理论以财务回报为核心,而ESG投资将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纳入决策过程。对此,保守派批评ESG通过“主观性指标”干扰投资决策,违背了股东利益最大化的受托责任他们将ESG视为对市场自由的威胁,认为其赋予精英阶层绕过民主程序、推行激进议程的能力,从而损害市场机制的公平性与效率 二是文化战争的发展需要。长期以来,反对者将ESG投资准则视为进步主义或“觉醒文化”的延伸。尤其在性别平等、种族多元化及气候变化等议题上,他们认为ESG投资强了特定意识形态理念,迫使企业和投资者接受左翼价值观。 例如特朗普2024年美国总统竞选中公开批评ESG相关理念2025年4月8日发布行政命令,各州关于气候排放及ESG的立法“与本届政府释放美国能源潜力的目标相冲突,此类法律不应继续存在” 三是对政府干预的不满。反ESG运动的支持者认为,ESG投资的部分推动力源于政府政策或监管措施,这被视为对私人资本自由流动的严重干预。保守派人士担忧,此类政策可能迫使企业执行与其核心利益相悖的措施

ESG运动在美国尤其受到依赖传统产业地区的支持。这些地区认为,ESG投资的环保要求(如剥离化石燃料资产)将严重威胁以石油和天然气为基础的地方经济及就业机会。该运动的崛起以2021年为分水岭,组织核心是保守派智库“消费者研究”(Consumers’ Research),其领导人威尔·希尔德(Will Hild)将ESG定性为“未经民主程序授权的极左议程”, 并构建了一套多层次打击策略。首先,进行意识形态动员。保守派通过右翼媒体渠道,将ESG投资准则污名化为“金融暴政”及“精英对普通民众的经济剥夺”。他们斥资500万美元推出攻击性广告,将ESG相关机构比喻为“黑手党式卡特尔”,并将可持续治理框架描绘为“全球性、有组织的、具有恶意性质的阴谋” 二是发动州级法律战。2021年,来自得克萨斯州、西弗吉尼亚州等以化石燃料产业为经济支柱的多个州的共和党籍总检察长,启动了对ESG投资准则是否违反州法律的调查。同年,得克萨斯州通过《参议院第13号法案》,禁止州养老金投资于被认定为“抵制化石燃料”的金融机构,并将贝莱德集团、摩根大通等370家机构列入限制投资名单。次年,此类行动进一步升级。19名共和党州总检察长组成的联盟共同致函贝莱德集团首席执行官,批评其优先考虑气候目标而非财务回报,并指控它通过施压其投资企业遵循《巴黎协定》等国际气候协议的要求。此后,23名共和党籍州总检察长对专注于ESG投资的公司展开调查,重点审查这些机构是否通过ESG标准联合限制化石燃料企业的商业活动,涉嫌违反反垄断法 三是挑起联邦调查2023年,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吉姆·乔丹(Jim Jordan)启动“气候卡特尔”调查,指控环保组织与资产管理公司通过协同施压限制化石燃料投资,并要求60余家机构提交超过10万页内部文件。此举导致多家企业退出“气候行动100+”倡议

ESG运动对全球气候治理的影响

随着保守派对ESG投资准则的持续批评与政策打压,特别是在特朗普2.0时期,ESG加速在美国退潮。首先,金融机构大规模撤退。自2023年联邦调查启动以来,受法律风险和政治压力的影响,包括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和富国银行在内的多家美国主要银行已退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银行气候联盟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摩根大通(JPM.N)和道富环球投资管理公司(STT.N)退出了气候投资联盟贝莱德集团撤回可持续投资承诺导致气候投资基金大量流出。2023年,专注于气候领域的美国投资基金资金流出规模首次超过流入规模。2024年净流出资金达到196亿美元,这一趋势延续至2025年第一季度,且仍未出现明显缓解迹象其次,企业股东行动转向。从2021年至2024年,支持可持续发展的股东提案数量显著下降,而反对ESG准则的相关代理提案数量则增长了四倍以上。同时,机构投资者会议中关于气候议题的讨论明显减少。最后,企业战略调整。尽管包括环境责任经济联盟等在内的ESG支持者强调“气候变化科学不容否认”,但企业界已因政治风险集体退缩。贝莱德集团声明虽仍将评估气候风险,但不再公开提及“气候”一词,且多个银行退出环保承诺时普遍援引“客户需求”而非信念转变 

在全球层面,美国反ESG运动对全球气候治理的负面影响主要体现在监管协调和国际合作的放缓上。作为全球最大经济体和金融中心,美国的监管动向往往引领国际标准,ESG压力导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气候披露规则上的推进变得谨慎。其中,2023年拟定的气候风险报告规则面临国会审查和潜在最高法院挑战,这可能延迟全球统一披露标准的实施。这种政治阻力让证券交易委员会“暂停脚步,确保规则能经受司法审查”,从而间接影响国际投资者对气候风险的透明度需求更为严峻的是,随着特朗普2024年的再度当选,反ESG运动已经推动美国再次退出《巴黎协定》,这显著削弱第29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简称COP29)等国际气候峰会上的全球合作氛围。作为第二大温室气体排放国,美国的退缩会加剧发展中国家对气候融资的疑虑,尽管COP29已推进碳信用交易规则以支持新兴经济体减排项目。

与此同时,反ESG运动也对全球绿色转型产生了重大冲击,并体现在投资流动和能源转型速度上。在美国,反ESG法案导致清洁技术和可再生能源投资下降,这不仅削弱了本土供应链,还波及全球,因为美国是绿色技术出口大国。

对中国而言,美国反ESG运动所产生的影响以机遇为主、风险为辅。具体而言,它加速了中国在清洁能源领域的全球领导态势,但也暴露了ESG框架的脆弱性,需要中国企业通过本土再品牌化(如转向“可持续发展”而非ESG标签)和多元化融资进行缓冲

全球ESG投资的未来趋势与前景

ESG运动暴露了可持续金融体系的脆弱性——过度依赖少数资管巨头的道德领导力,而非建立制度性约束机制。当贝莱德集团等金融巨头在政治压力下转向,整个ESG生态便迅速崩塌。其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企业决策逻辑的转变,即为避免成为政治靶标,跨国公司纷纷淡化ESG表述,将气候承诺降级为“自愿倡议”而非强制目标,甚至重新拥抱化石燃料项目。这种集体性倒退发生在全球气候危机加剧的背景下尤具讽刺意味。

本质而言,反ESG运动反映的是两种治理哲学的对抗:一方认为市场应主动修正负外部性以服务公共利益,另一方坚持股东利益至上原则不容妥协。值得注意的是,反ESG阵营内部同样存在张力——部分传统共和党人仍信奉自由市场原则,对政府干预投资决策持保留态度,但被民粹主义浪潮边缘化。从历史维度看,当前斗争是19世纪“奴隶制撤资运动”和20世纪80年代“反南非种族隔离投资抵制”的镜像反转,保守派如今效仿进步阵营当年的策略,却服务于截然相反的目标对象

展望未来,全球ESG投资的发展可能呈现三种路径:一是若民主党在2028年美国大选后重新掌控联邦权力,可能通过行政权力强化ESG披露标准,推动其规范化;二是现状延续,ESG可能退化为小众投资策略,影响力受限;三是共和党主政州通过立法全面禁止ESG考量,从而可能引发宪法层面的法律诉讼。无论哪种路径,气候风险定价的政治化与党派化已成为既定事实,其影响正扩展至全球。这场围绕ESG的争端使金融机构陷入两难境地。对企业而言,环境责任可能让位于生存竞争的现实考量;对环保支持者而言,这意味着需要进行战略反思,如果“通过资本改变世界”的路径受阻,是否应回归政策游说与草根动员?这场运动的深远影响或许在于揭示当代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即:无限扩张的资本增值逻辑与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之间的深刻冲突,当金融资本与生态危机的冲突日益加剧,人类社会真能通过市场机制实现自我救赎,抑或在短视的政治博弈中滑向不可逆的生态危机?这一答案将深刻塑造21世纪后半叶的文明形态。

ESG运动的本质是一场关于“谁有权定义资本使命”的权力争夺。其悖论在于,它以捍卫经济自由为名实施政府干预,以保护普通投资者为口号维护化石燃料集团的利益。这场斗争的结果将决定21世纪下半叶的经济治理模式——是接受市场与生态的深度重构,还是在短视博弈中滑向气候灾难。无论结局如何,一个确定性已然显现,即当科学共识遭遇政治极化,金融体系难以独善其身。中国应抓住这一运动所带来的机遇,持续推动清洁能源领域的技术研发与产业布局,使其在全球清洁能源创新中的领先地位日益巩固。

编辑 杨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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