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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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蔓延与中美博弈

——“一带一路”建设的挑战和对策
于佳 来源: 2020.11.04 13:32:21

 

从国际数据比较看双循环的历史必然

 

    在新的形势下,中央提出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形成以国内循环为主体,一个必要条件是将国内居民消费保持在较高水平。2018年,我国国内消费占GDP比例为55.1%;美国高达82.3%,日本为75.4%、德国72.0%。在发达国家,国内消费占GDP比例一般在70-80%

    1962年,我国国内消费占GDP比例曾高达84.8%,至今很多发展中国家也是如此。但是这属于低水平的国内循环。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我国从低水平的国内循环转向了以国际大循环为主的双循环。2000年国内消费占GDP的比例为63.5%,此后随着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对外贸易的高速发展,这一指标相应不断下降。

2010年后,我国对外贸易占GDP的比例逐步下降。随着有关鼓励扩大内需的一系列政策出台,国内消费占比开始逐步回升。同时,中国外贸占GDP的比重从2006年的64.5%,降至2018年的36.8%。可以看到,国内大循环趋势在金融危机之前就开始了,但中美贸易战和疫情加速了这个进程。

    我国从改革开放前的低水平的国内循环,到改革开放后的两头在外、大进大出阶段,再到现在的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阶段。这是我国经济不断登上新台阶的历程,完全符合经济发展的客观规律。相应地,我们的人均GDP20世纪60年代初的70美元,到2001年超过1000美元,在十四五期间,我国人均GDP将会跨过12700美元的门槛,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将从一个中等收入国家变成一个高收入的国家,这在人类历史上将是一个里程碑事件。

 

疫情下全球化的新特点和一带一路的挑战

 

    国际产业转移的历史趋势

    世界工业的发展,就是发达国家的传统产业逐渐向后进国家转移的过程。二战后,日本从美国大量承接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转移,很快实现了经济复苏。20世纪60年代,日本和西方国家因工资水平上升,再将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亚洲四小龙80年代我国实行改革开放,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中国。

    2010年左右,我们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工资水平的上升,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逐渐转到东南亚、转到非洲。根据统计数字,我国20世纪60年代制造业就业人数是970万,80年代从“亚洲四小龙”转到中国内地,导致制造业新增就业人数约500万。2010年,根据第三次工业普查数据,制造业就业人口为1.25亿,其中劳动密集型产业就业人数为8500万。

1:产业转移时制造业的就业人数

 

国家/地区

就业人数(万人)

1960

日本

970

1980

韩国

230

1980

中国台湾

150

1980

中国香港

100

1980

新加坡

50

2010

中国内地

8500

    一带一路倡议顺应全球化下产业转移的规律,承接来自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劳动密集型、资源密集型产业,是发展中国家的重要机遇。可以想象,假如这8500万就业岗位中的10%转移出去,很多一带一路国家就可以快速地创造就业。

    进入21世纪以来,国际产业转移从单纯的劳动密集/资源密集型产业的转移,向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型产业环节的转移,在多个产业领域形成了全球供应链的分工体系。信息通讯技术的发展也使很多产业和产品的分工越来越细,产品的国际分工成为国际产业转移的突出特点。   

    从产业全球范围分布到区域性分布

    由于发达国家出现经济发展停滞、贫富差距扩大等经济全球化过程中的各类结构性问题,一些发达国家逐渐意识到脱离实体经济的风险,开始围绕全球供应链重新配置产业,大力鼓励海外产业回流。

    2020年美国年度贸易回流指数Reshoring Index)报告,通过对过去五年美国制造业数据的分析发现,美国的制造业趋势正在发生逆转,其中最为明显的趋势是美国制造业正在撤出亚洲低成本国家和地区。

    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凸显了全球产业链的断链风险。本来,每个国家有各自的优势产业,产品生产劳动分工越来越细,生产链条越来越长。对于那些高度复杂的产品(例如汽车),准时生产制just-in-time manufacturing)要求每个环节严格按照时间工作:在所需要的时刻,按所需要的数量,生产所需要的产品,无需过量库存和闲置产能(电子、机械、汽车等行业的中间品备货平均时间在两个月左右)。新冠疫情的发生,使得准时生产制不再准时,也将推动全球供应链的重构,各国都在考虑提高供应链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在短期内,各国企业会增加库存、提高物流绩效。

    从长远来看,为了降低风险和对特定国家供应商的依赖程度,供应链的布局可能不再一味追求低成本大范围的全球化,而是朝着低风险的区域化的方向发展。

    随着高度集中式的全球化的逐渐弱化,分布式的全球化将会兴起。区域经济的融合将大大强化,特别是北美、欧洲和东北亚将出现区域性的相对独立但又相互联系的供应链体系,在各自区域内构筑坚强和智能化的物流体系。

    在这一趋势下,未来很多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想融入国际供应链,其难度将会大大增加。这是我们下一步推进一带一路建设,向发展中国家产能转移时需要考虑的一些新的因素。

 

    疫情影响下我国企业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支援

 

    受疫情影响,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最新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将萎缩4.9%,其中发达国家下降8%一带一路发展中国家下降3%

期待2021年的经济复苏,全球增长率为5.4%;发达国家4.8%一带一路发展中国家5.9%

      2:全球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 update june 2020)(%

 

全球

发达经济体

新兴市场/发展中经济

2019

2.9

1.7

3.7

2020

-4.9

-8.0

-3.0

2021

5.4

4.8

5.9

    据外交部估计,疫情以来大约20%一带一路在建项目受到严重影响,30%-40%的项目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40%的项目几乎未受负面影响。但是,目前人员流动受阻,新建项目受到疫情影响有所推迟,企业进一步的投资态度会更加审慎。

    受疫情对全球经济的制约,以及来自中国的投资在发达国家受到更严格的监管审查,预计中国今年的境外直接投资总额将出现大幅下降。尽管如此,一带一路国家的投资势头仍保持了相对稳定,一带一路国家占中国境外直接投资的比重持续上升。

    据商务部数据,2020年前6个月,尽管总投资下降4.3%,但对一带一路国家的非金融类境外直接投资逆势增长19.4%,证明了一带一路倡议的旺盛活力和面对变局的强大韧性。(数据来源:商务部对外投资和经济合作司,http://hzs.mofcom.gov.cn/article/date/202007/20200702985724.shtml

    疫情期间,许多中资企业展现责任担当,在一带一路国家为当地抗击疫情、经济恢复提供了实质性帮助,这些企业在当地捐赠抗疫物资和食品,维护了社会的安定。

    在抗击疫情的同时,中资企业有序推动重点项目、重点走廊、重点园区复工复产,为当地重塑发展信心,也保证了当地雇员的就业。在线办公、网上展览、远程招商、云视频等需求剧增,数字经济进一步激活,催生了新业态、新模式,促进了一带一路合作伙伴在大数据、5G、智慧城市等领域的合作,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经济恢复与发展注入新动能。我在绍兴参观了一个跨境电子商务集群,今年上半年他们的销售额逆势增长了25%。我们的一些高技术行业抓住了当前的变革,得到了很好的发展机会。阿里巴巴等中国科技公司通过供应重要防疫物资,为非洲国家提供了重要帮助,非洲可以从中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采用的技术中进一步受益,学习建立信息技术基础设施,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疫情。

 

双循环为一带一路建设带来的机遇和活力

 

    参与国际产业转移的内循环和外循环

    中国在当前的发展阶段,既是资金技术的转出国,把一些不再具备比较优势的环节转到其他更具备优势的国家和地区;同时也是技术追赶国。因此,中国参与国际产业转移中,也存在内环外环两个路径。内环是指从本国东部向西部转移劳动密集型、资源密集型的产业,并通过边境园区辐射周边延续梯度产业转移。外环是指中国在科技前沿领域奋力追赶发达国家中高端产业的同时,也向其他国家投资并购主动吸收先进的技术。

    中国在新一波国际产业转移中的这个特殊定位,是由中国庞大的经济体量和在国际贸易中的中心地位所决定的。在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新形势下,产业梯度转移的内环+外环也将继续。

    国内国际双循环中的产业梯度转移

    从国内来看,在严峻的新冠疫情中,中国在短短两个月内迅速复工,进一步展现了中国制造业的韧性和适应能力。中国在5G、数据中心、IoT等领域的新基建建设,也将进一步加强中国制造业的优势。随着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增长,尤其是乡村振兴、城市化的加速发展,中国庞大的国内市场是留住外资并且继续吸引外国企业的主要因素,在中国、为中国成为跨国公司继续投资和留在中国的核心战略。

    从国际来看,一带一路是国内国际双循环的重要桥梁。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资源禀赋各异,工业化水平不同,我们应继续鼓励国内制造企业与境外自由贸易区、产业集聚区、经贸合作区加强跨区域对接。

    国际循环涉及产业梯度转移,中国既是产业转出国也是追赶国。作为产业转出国,中国主要是将劳动和资源密集型的中低端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转出,目前主要是向周边的东南亚国家转移,并且开始通过工业园区建设向非洲国家转移。到2018年年底,我国在海外一共建设了182个工业园区,为东道国贡献了22.8亿美元的税收,创造了14.7万个就业机会,很受当地国家欢迎。

    作为产业追赶国,中国继续从发达国家吸收技术和资本密集型的中高端技术产业。中国不仅是按照传统的路径接受来自发达国家的投资在中国办厂,也通过反向投资在发达国家并购、参股等方式加快本国企业的产业升级。

    我国西部地区是国内国际双循环的重要纽带

    在国内国际双循环中有一个重要纽带:国内从东部向西部产业梯度转移的同时,可通过西部省份的边境经济特区和产业园区,利用相邻国家的资源、劳动力进一步推动产业的梯度转移,并扩大产品市场。

    我国云南、西藏、新疆、广西、内蒙古等省、自治区均有边境工业和物流园区,而内陆的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是通往中亚、南亚、西亚国家的商贸枢纽,是一带一路的重要驿站。

    中央关于西部大开发指导意见特别要求加快沿边地区开放发展,完善沿边重点开发开放试验区、边境经济合作区布局;推动西部优势产业企业积极参与国际产能合作,在境外投资经营中履行必要的环境、社会和治理责任。

以中国、老挝为例,位于中国磨憨口岸与老挝磨丁口岸之间的经济特区,未来将成为中国与中南半岛经济走廊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连接点。按照规划,通过未来5-10年的发展建设,特区将建成中老边境地区一个30万人口规模,拥有现代化物流、加工、旅游、金融、文化、教育和医疗作为主体的最有活力的节点城市,也将成为这片区域一带一路产能合作的中心地带。

3:中国西部地区部分省、自治区的“一带一路”定位与边境经济园区

 

“一带一路”定位

接壤国

边境工业园区

云南

发挥云南区位优势,推进与周边国家的国际运输通道建设,打造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新高地,建设成为面向南亚、东南亚的辐射中心

老挝、越南

云南磨丁-老挝磨憨的边境经济特区、云南畹町边境经济合作区(面对缅甸)

西藏

推进西藏与尼泊尔等国边境贸易和旅游文化合作

缅甸、印度、不丹、尼泊尔

西藏南亚综合物流园区

陕西、甘肃、青海、宁夏

发挥陕甘综合经济文化和宁夏青海民族人文优势,打造西安内陆开发型经济试验区,形成中亚、南亚、西亚国家的通道、商贸物流枢纽、重要产业和人文交流基地

 

 

新疆

丝绸之路经济带核心区

蒙古、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

霍尔果斯边境经济合作区(面对哈萨克斯坦)

内蒙古

发挥内蒙联通俄蒙的区位优势,建设向北开放的重要窗口

蒙古国和俄罗斯:内蒙有18个边境口岸,其中满洲里是中国大陆最大的陆路口岸,二连浩特市是对蒙古的最大边境口岸

二连浩特边境经济合作区(面对蒙古国)

广西

发挥广西与东盟国家路海相邻的独特优势,加快北部湾经济区和珠江-西江经济带开放发展,构建面向东盟区域的国际通道

越南

广西东兴-越南芒街跨区域交流

 

新形势下一带一路建设的政策建议

 

    在严峻的疫情下,一带一路建设展现了很强的韧性。在双循环的新形势下,一带一路建设作为国际循环的大格局没有变,而且具有新的活力和机遇。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将持续上升,同世界经济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为其他国家提供的市场机会将更加广阔,成为吸引国际商品和要素资源的巨大引力场。

    我们要依托一带一路,继续深化国际产能合作,把国际循环与国内循环相衔接,以更加开放的理念和态度,继续坚定地推动全球化和我国产业链的持续升级。特别是要发挥西部地区在双循环中的纽带作用,加强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特别是与周边国家的合作,共建有特色的边境经济园区,增强经济辐射能力,把西部地区从发展滞后地区转变为平衡我国区域发展和支持一带一路建设的新高地。

    1.在推动一带一路建设过程中,综合考虑上游(基础设施)、中游(制造业)、下游(服务业)的链接,即吸收当地低工资劳动力就业,面向国际市场,发展出口加工业。就业和出口创汇是很多发展中国家最关心的两个问题。我们有很多大企业在当地大规模开发矿业、能源,可以考虑将原矿在当地加工,把当地的制造业和基础设施发展起来。也就是基础设施+制造业+服务业的市场化一揽子投资模式。

    双循环新形势下特别要大力发展跨境电商,是中国互联网企业大展拳脚的最佳时机,并推动与跨境电商发展相关的物流渠道等配套建设,在相关国家积极参与海外仓储、物流园区等建设。

    2.在对外投资和产业园区建设中,推动与第三方合作,优势互补。尤其是争取与欧美发达国家的国际品牌和买家公司在园区落地,扩大国际市场,也可以有效降低投资风险。中国企业在园区建设和项目投资争取国际多边开发银行的贷款、股权、担保,同时鼓励投资园区的企业利用国际商业贷款、境外发债、境外上市等方式进行境外融资。

    3.双循环形势下的一带一路建设不可忽视非洲。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协议(AfCFTA)作为涵盖55个国家近13亿人口的单一市场,是推动疫情后经济复苏的动力,也是中国企业增加投资和加强非洲各国、区域和与全球建立生产和供应链的机遇。

    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助力非洲建设产业集群,推动基本的民生、健康用品尽量在本区域生产,培育非洲的企业和企业家,为未来参与全球性的中、高技术产业链做好准备。

    相比其他地区,非洲不是地理政治的热点,中国与美国没有直接的战略对抗,因此在这一地区的回旋余地比较大。在这一地区,英法等前殖民地在政治经济体制方面的影响很大,而中国的贸易和投资规模较大,有潜力在这一地区联手欧洲国家助力非洲国家的经济建设,有助于中国、欧洲与非洲在全球治理中加强合作。

    4.针对疫情之后的经济恢复,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与当地企业联营,开拓和深耕当地市场,进一步加大在医疗卫生产业与健康消费产品、医疗信息网络建设等方面的合作,鼓励中国企业积极拓展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医疗器械生产、药品准入、医院建造、卫生健康服务的产业化合作力度。

    5.多做惠及民生的小基建+小制造+服务业。中国企业可以以国内的成功经验,发展数字信息化基础设施,以信息高速公路拉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特别是非洲国家与世界市场的联系,在共享经济、网络经济等方面推广相关的技术和商业模式,帮助当地老百姓脱贫致富。

基础设施建设和制造业投资项目应把改善民生作为标配,在周边社区建设公益性的学校、诊所,改善卫生、供水、供电等民生设施,营造互利多赢的积极舆论环境。  

 (编辑 高梁)



* 于佳,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研究员,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国际发展合作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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