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以来,国务院国资委多次强调,支持企业开启增长“第二曲线”,要求国企从要素大量投入的“汗水型增长”向科技创新驱动的“智慧型增长”转变。“十五五”即将实施,国企如何开启增长“第二曲线”,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重要力量,在构筑国家竞争新优势中提供有力支撑,是值得探讨的重要问题。
国企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的深刻背景
穿越经济周期、保持基业长青的需要
国务院国资委党委在2024年11月的理论学习中心组集体学习会上强调,推动中央企业穿越经济周期,支持企业开启增长的“第二曲线”。也就是说,企业开启增长“第二曲线”首先是穿越经济周期,实现基业长青的需要。
首次提出“第二曲线”理论的查尔斯•汉迪在1997年出版的《第二曲线:跨越“S型曲线”的二次增长》一文中提出,任何组织、技术或产业的发展都遵循“S型曲线”规律,即经历萌芽期、成长期、成熟期后,最终会因市场饱和、技术停滞或竞争加剧而进入衰退期;产业(企业)要想实现持续增长,保持长期的生命力,就必须在“第一曲线”传统业务到达顶峰前,开始另外一条新的曲线,即“第二曲线”。
当前,我国经济在复杂的国内外环境中呈现“温和复苏、结构优化”特征。2025年上半年,GDP同比增长5.2%,但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总额同比下降1.8%。其中国有控股企业利润下降7.6%,采矿业利润大幅下降30.3%,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低迷,地方政府债务化解仍处于关键期。国企急需开启增长“第二曲线”以保持一定的增长,为我国经济抵御外部冲击,穿越经济周期,实现高质量发展,发挥国企的“定海神针”“稳定器”“压舱石”作用。
落实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需要
我国正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打造原创技术策源地,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随着我国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迫切需要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大力发展以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代表先进生产力发展方向的新质生产力。当前,我们正处于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浪潮中,一些重大颠覆性技术创新正在创造新产业新业态。加快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的部署,正是遵循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基本路径”的要求,从依赖传统规模的“第一曲线”转向以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技术突破为核心的“第二曲线”。
奥地利管理学家弗雷德蒙德·马利克在2015年出版的《转变:应对复杂新世界的思维方式》一书中提出“马利克曲线”,对“第二曲线”理论进行深化。他指出,新旧两条曲线交叠的转换区域,是企业管理最复杂、风险最高的“黑箱”,旧业务的惯性思维、资源配置模式和考核体系会与新业务的探索性、高风险特征产生剧烈冲突。成功跨越转换区,要求企业必须进行非连续性创新。国企在规模报酬效应逐步趋弱、传统增长曲线日趋平缓之时,必须坚定不移开启增长的“第二曲线”,把增长的基础、动力和条件更多集聚到创新驱动引领发展上来,在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航空航天、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生物医药、量子科技等领域积极布局,形成新质生产力。
推进改革深化提升行动、建设世界一流企业的需要
经过三年改革行动和三年改革深化提升行动,国有企业在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科技创新能力和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建设等方面都有显著成效,但自身的短板弱项仍然存在,包括以管资本为主的国有资产管理体制还没完全建立,监管和考核制度与突出科技创新的要求还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激励与约束并重的市场化经营机制还不健全,等等。
根据“第二曲线”理论,在寻找“第二曲线”的路上,成功的管理者必须向死而生,另辟蹊径,一次次跃过那些由成功铺设的“陷阱”,开辟一条与当前完全不同的新道路,为组织和企业找到实现跨越式增长的“第二曲线”。“第二曲线”实质是企业自身突破成长天花板、追求持续经营而进入新的产业或领域,它不是被动响应,而是主动求生。国企通过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统筹推进技术创新、管理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建立更加符合知识经济时代特征的管理体系,健全更加合理有效的尽职免责机制,弘扬敢于打破常规、宽容失败的创新文化,持续推动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建成世界一流企业。
国企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的主要路径
延伸主业链条
国企的核心优势在于产业链深度和规模优势。“第二曲线”的第一选择,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沿着主业链条进行延伸。如能源类企业可从传统发电延伸至储能、氢能、智慧电网,形成从能源生产到消费侧管理的全链条布局;通信类企业可由网络基础设施向云计算、工业互联网、数据安全拓展,实现“管道型”向“平台型”的跃升,等等。例如,国家电网成功地从一家传统的基础设施运营商,转型为全球能源领域的科技创新先锋和平台型生态企业。大力发展充电桩业务,成立“国网智慧车联网技术公司”,建成全球覆盖最广的充电网络之一,切入电动汽车生态圈,从“用电”侧寻找新增长点。为企业、园区提供节能改造、冷热电联供、储能、碳管理等一揽子解决方案,从“卖电”转向“卖服务”;发展特高压输电、大电网安全控制、柔性直流等技术,将这些技术优势转化为对外输出的工程服务和标准制定能力。其新业务不仅提升了电网本身的效率和韧性,更开辟了千亿级的新市场。通过“如何更智能、更高效地利用能源”全力开辟“第二曲线”——能源互联网。
切入战略性新兴产业
“第二曲线”应与国家新兴产业规划紧密结合。如新能源与新材料,包括光伏、储能、氢能、稀土、半导体材料;数字经济方面,包括人工智能、算力网络、区块链应用;绿色低碳方面,包括碳捕集利用、绿色建筑、循环经济等。通过跨界融合放大优势,如能源+金融,发展碳交易、绿色金融服务;通信+数据,培育数据要素市场、数字身份认证;交通+服务,构建智慧物流、智能出行生态等。
如中国宝武集团提出“一基五元”战略(以钢铁制造业为基础,新材料、智慧服务、资源环境、产业园区、产业金融协同发展),跳出“钢”的束缚,发展多元“第二曲线”。中国宝武集团正在进军新材料领域,不仅生产普通钢材,还大力发展高性能金属材料、碳纤维、轻量化材料等,满足航空航天、新能源汽车等高端制造的需求;发展绿色低碳技术,积极布局氢冶金、碳捕集利用等前沿技术,将环保压力转化为技术优势;发展“智慧制造”,将自身庞大的生产基地作为试验场,打造“黑灯工厂”、应用工业互联网平台,将这些经过验证的智能化改造经验和标准,打包成解决方案向行业内外的制造企业输出,如旗下的宝信软件已成为工业软件领域的领军企业。
打造服务生态平台
国企传统上偏重“卖产品”,但“第二曲线”更应走向“卖服务”“卖方案”。如设备制造企业可从交付产品,到提供全生命周期运行维护,再到打造数字化运维平台;基础设施可从建设施工,到城市运营服务,再到智慧园区和智慧城市生态等。如先正达集团打造MAP模式(Modern Agriculture Platform),在全国建设数百个MAP技术服务中心,为农户提供“种、肥、药、机、技”一站式服务,通过数字化工具,指导农民科学种植、对接农产品销售,提升了产业链价值,实现了从“卖产品”到“卖服务+卖产品”的转变,也为公司带来了稳定的服务收入和更高的客户黏性,成功跳出了传统化工行业的红海竞争。
国企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的保障措施
机制保障
国企在推进增长“第二曲线”时面临一些机制问题,如国资监管部门已经为国企确定了主责主业,而“第二曲线”常常游走在“核心”与“边缘”之间,既有探索创新的要求,又要警惕“偏离主业”。再如“第二曲线”需要市场化、快速试错、容错迭代,但国企内部惯性的组织逻辑是“稳”,干部考核以短期财务和安全指标为主,人才引进依旧行政化,新业务团队缺乏独立性。
因此,需要加快构建适应“第二曲线”的一整套机制,在战略上把其从“附属地位”转向“未来主业”,在组织上从“刚性管控”转向“双轨运行”。在战略规划中,把“第二曲线”作为支柱业务培育对象。建立双组织模式,“第一曲线”组织守稳,“第二曲线”组织独立孵化,避免被传统机制拖累。实施双考核体系,主业以盈利和稳定为主,新业务以成长性和闭环验证为主。在人才机制方面,引进市场化人才,采用股权、期权和专项激励,形成差异化机制。在国企主责主业管理制度中增加开辟“第二曲线”的产业要求。在国企经营绩效考核制度中,突出科技创新的要求,对处于产业早期阶段企业拉长考核周期和落实容错纠错规定的要求。
从国企自身角度看,也要完善内部管理制度,如优化投资决策制度,推进中长期激励,培育鼓励创新的企业文化等,加快形成开启增长“第二曲线”的动力机制。
资源保障
开启增长“第二曲线”是在“第一曲线”传统业务到达顶峰前就须落实。因此,必然存在与“第一曲线”切分资源的问题。
在国企实践中,当主业较弱时,企业忙于维持基本盈利,无力抽调资源探索新业务。例如,一些传统煤电企业虽然意识到清洁能源的重要性,但受制于债务压力和现金流紧张,新能源布局始终停留在“零散项目”层面,推进缓慢。当主业极强时,企业反而安于现状,把第二曲线当作“可有可无的试验田”。如三大电信运营商在流量红利高峰期,都尝试过OTT业务和互联网金融,但因战略聚焦不足,最终无一跑出真正的规模化新曲线。因此,要对接现有政策,积极保障推进“第二曲线”的各方面资源。
一是国家的产业政策。确定“第二曲线”赛道既要考虑企业自身业务和资源,也要考虑国家战略和产业政策。要在国家、省、市的产业政策中寻找合适的赛道。
二是国家的金融政策。“第二曲线”业务的发展存在高度不确定性,要善于借用国家的金融政策降低风险。如通过资本市场、产业基金等方式,为企业新业务提供资金支持或通过并购重组快速获取新技术、市场或资源。可设立专项预算,如设立创新发展基金,避免新业务被主业预算挤压。
三是国家的人才政策。落实市场化机制,推行市场化选人用人和激励机制,激发活力。落实容错机制,鼓励创新和冒险。
策略保障
“第一曲线”转向“第二曲线”,并非“第一曲线”的简单延伸,而是通过非连续性创新实现路径切换。然而,这种路径转换具有高风险性和高回报性特征,初期投入大且回报不确定。如部分氢能公交车项目在补贴退坡后迅速停滞,因为没有市场化的付费客户;某些数字化平台虽然投入巨大,但缺乏自我造血机制,只能依赖内部订单,最终失去竞争力。国企的财务考核周期以年度为主,而创新往往需要三到五年才能见效。短期压力与长期培育之间错位,使得一些真正具备潜力的项目半途夭折。
因此,能否顺利迈上“第二曲线”,需要有科学的推进策略,统筹好“五个关系”。
一是资源投入转换的动态平衡关系。避免“代谢失衡”,过早转到“第二曲线”可能引发产业断层,过度保护传统产能也可能阻碍创新萌芽。
二是经营各环节的有序推进关系。推动“第二曲线”的核心不是数量多少,而是能否跑通商业闭环。先是小步快跑,用“小预算”快速验证客户、产品、现金流的闭环;再滚动试错,每6个月设验证节点,每12个月做去留的决策,避免长期空烧;最后要闭环优先,只有形成正向现金流的业务,才有资格进入规模化扩张。
三是单体企业与产业链协同的关系。“第二曲线”的成功不是单个企业孤军突战的成果,而是产业生态位重构的涌现现象。企业开启“第二曲线”布局后常常会陷入“先行者困境”之中,如电动车厂商需要自建充电网络等,但整体变革又依赖多主体行动的一致和协同,如电网、地产商、电池企业等同时行动和协调。
四是企业生命周期与经济长波周期的结构性耦合关系。企业转型会受到经济长波周期的影响,比如“第一曲线”的衰退往往对应康德拉季耶夫长波的下降期。国企决策受限于财务报表周期(如季度/年度),而产业技术成熟需10—15年,经济结构转型甚至具有跨越代际的特征。
五是组织基因突变与传统基因依赖的关系。当企业开启跨越式非连续性的升级时,必须通过“组织基因突变”手段改变原有的管理架构(如OKR取代KPI)、人才结构、文化基因等,并进行根本性重组。老企业转型最难的是改变“基因”,比如,诺基亚质量过硬却输给苹果,原因就是过于依赖其传统功能业务,且在操作系统和应用生态上滞后;柯达虽然发明了数码相机却不敢放弃胶卷,本质是组织僵化。因此,要想突破这个矛盾,必须建立“可进化韧性”,也就是企业既非追求绝对稳定,也不盲目追逐颠覆,而是构建模块化、反脆弱、具备学习能力的嵌套式结构。
(编辑 杨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