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

 

我讲毛泽东思想与当代世界体系治理,是从认识论、中国特点、世界体系及其治理等方面切题,形象说就是要涉及头脑、身体和任务三个方面。成功的国家一定是大脑和身体都很健康的国家,中国在这方面具有很好的禀赋。

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与中国社会主义实践相结合的产物,它是中国人民在解决近现代世界问题的实践中治理世界的中国思路和方案。不知世界近现代史,我们就不能认识毛泽东思想;不知中国历史文化,我们也不能认识毛泽东思想。如果不能掌握毛泽东思想,我们就不能自觉践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道路,应对未来世界的挑战,更不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

 

先从中国说起

中国应该是具备治理世界能力和资格的国家。论历史年代,论它的久远,少有能跟中国比的。毛泽东曾经说过,“一个民族能在世界上很长的时间内保存下来,是有理由的,就是因为有其长处及特点”。[1]

近代以来的世界体系是英美人建立的,它有过辉煌的历史。昨天美国人曾经羡慕过英国,今天我们也曾羡慕过美国,羡慕过西方。但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中国这么长的历史,还保持了这么大的版图。中国讲究“久”,久久为功,能长久的才是有力量的。与中国同龄的大版图国家,好多都已不存在了。罗马帝国没有了,拿破仑帝国没有了,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大英帝国没有了,苏联在眼前就没有了。而中国“周邦虽旧,其命维新”[2]。昨天还让人家瞧不起的中国,今天却让他们刮目相看了。这种历史上罕有的高浓缩的事件,在我们眼前就像过电影一样。而中国在这些大变局中却生机勃勃,其发展持续三十年后还是强劲有力。这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奋斗的结果。

英国破碎分裂被殖民国家

印度和埃及曾经是与中国同龄的大版图国家,都属文明古国,但今日印度的“内脏”、灵魂甚至骨架已被英国殖民统治者完全粉碎了。埃及也是一样。英国为了实现其殖民利益,将利用欧洲大陆破碎操纵欧洲政治的经验移植到英殖民国家。印度大陆被英国人弄成碎片化,使印度不能再生。只有这样,小小的英伦岛国才能实现对南亚次大陆最大的国家——印度的殖民统治。要控制世界就得控制印度洋,就要控制印度。印度洋是世界制海权的核心,因为这里是世界工业资源的心脏。古代霸权控制世界的本质是为了占有农耕土地,近现代霸权控制世界的本质则是为了占有工业资源。

印度社会的深度碎片化首先表现在所有制方面。与中国不同,印度独立时,没有经过革命,尼赫鲁空有一个总理头衔,手头即无钱也无军队,面对英国人留下的庞大的大小私有者,一个都动不了,什么也干不成。到印度看看去,印度所有权庞杂,诸神众多。神是生产资料所有权在人间的图腾。

马克思说:印度的命运是悲惨的[3],这是因为印度从灵魂到身体全被英国殖民主义者肢解了。印度小城墙古迹多,这说明古印度是国家众分。如果中国也跟印度一样,有好多个宗教、宗派,今天就会连饭也吃不到一块,更不要说讨论问题,一天到晚内斗。印度神多,是英国人有意给它留的。英国人、美国人都虚捧印度是宗教和种族博物馆,虚捧它是有“包容力”的国家,这是忽悠。无中心的包容,其结果是没有力量。英国人在自己的国家从不这样干,他们长期镇压爱尔兰人,不允许国家分裂。美国人也是这样。神多民弱,我们中国若有数不清的宗教派别,意识形态不统一,就走不到今天。

英国人在建立世界帝国过程中,学会了比较圆熟的治理世界的政治谋略,二战后,当英国人失去帝国时,他们又很快学会并掌握了文化诱导世界政治的谋略。前者的核心是“均势”,后者的核心是“普世”,而实现二者的核心手段是“间接战略”[4]。这种战略的核心在于把战斗行动减少到最低限度,主张翼侧迂回,以避免从正面与敌直接碰撞;强调用各种手段袭击和震撼敌人,使其物质上受损,精神上失衡,最终达到不经决战而制胜的目的。在文化战中,避免用直接表达,而尽量多地用间接的方式传达其战略目的,并诱导对象服务于自己的目标,与西方其他国家相比,英国人最擅长这种手法。

2000年,我曾在印度尼赫鲁大学访学,我发现马克思列宁主义学说在印度大学里有广泛的传播,尽管英国人不允许印度人掌握这种思想,但他们是用间接的方式,即用“普世”学说淡化印度人的革命意识。甘地、曼德拉、有马丁·路德·金,这三个人都有共同特点:能坐牢,非暴力,不合作。能坐牢、不合作,英国人才不怕你,只要你非暴力就行。马丁·路德·金说他有个梦,梦你尽管做,只要不拿枪就行。毛泽东是拿枪的,拿枪就是唯物主义。南非的曼德拉和印度的甘地本质上是英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英国让大家不去反抗,去坐牢,然后放你出来,再给你诺贝尔奖。

英国人这种“塑造”文化的方式不独用于东方,对于与他们长期对立的法国人也是这样。1789年法国大革命是继1644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之后,对欧洲历史有重大推进作用的伟大事件。但英国不愿意法国强大,他们用貌似客观公正的“普世”作品丑化这场革命,将它描写为暴民们发动的反人道的恐怖杀戮。比如英国作家狄更斯的作品《双城记》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这部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如此之强,以至82年后(1871年)的法国巴黎公社这一无产阶级革命政权,因不敢使用暴力,被梯也尔反动势力推进血泊之中。可我们至今未见英国像推崇《双城记》那样推出谴责梯也尔屠杀公社社员的作品。当时生活在英国伦敦的卡尔·马克思对巴黎工人阶级给予极大的支持,并在理论上对巴黎公社的失败教训予以总结。

今天的美国人对这些文化殖民的手段,运用起来也相当娴熟。俄罗斯学者谢•卡拉-穆尔扎在《论意识操纵》一书中写道:

西方的大众传媒实际上根本没有关于亚洲的认真报道。来自中国、印度,甚至日本的报道除了一些奇风异俗(农历春节、空手道、中国的饮食),就是一些令人厌恶的东西(色情旅游、麻风病、黑社会),再不就是有刺激的政治报道(恐怖主义、宗教暴力、毒品贩子的公开死刑)。[5]

有主权的国家才可能有独立的民族意识

事实证明,这些“和平演变”的手段对中国的破坏作用是有限的,其原因是中国没有完全殖民化的历史。有主权的国家才可能有自己的民族英雄。比如,看似无意识和无政治的古玩收藏市场,其实最能反映一个民族的潜意识及其结构。中国的古玩市场谁见过卖秦桧的字或汪精卫的字?雷锋的字会有人收藏,因为他是英雄。这样一个有道德高地的民族你能战胜吗?当然不能。毛泽东为什么称梅兰芳为“梅先生”?在抗战时期,身在敌占区的梅兰芳拒绝与日本人合作,“蓄须明志”,“息影舞台”,以此激励中国男儿英勇杀敌,誓死报国[6],日本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出演,显示出真男子的气概,这样的人就是中华民族的英雄。

现在有些文艺片已少有这样的认识了,弄一些《色戒》之类的作品,男不男女不女的,父子同台献艺,当爹的留个大胡子,当儿子的留长发戴耳环,这都是要扼杀我们民族的自觉自立精神。英国殖民时期,香港出来一个李小龙。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对香港人心是巨大的震撼,它使香港人有了身为中国人的文化自信,这在李小龙的武术中体现了出来。结果如何呢?李小龙年富力强时“因病不治身亡”。殖民文化就是要用一切形式打掉殖民地被压迫人民的战斗精神。打倒一个民族,首先是打倒或分裂这个民族的主体精神,而英雄主义就是主体精神的集中表现。

中华民族没有经历印度那样完全被殖民化的历史,因此,中国人的认识论还更多地保留着传统的经世之用的特点,这种方法的哲学概括就是“实事求是”。重经验、轻先验,“未知生,焉知死”[7],“子不语怪、力、乱、神”[8],“是”存在于现实的“实事”之中,一切从实践出发。西方文化战中,成功的前提是将他国人民的唯物史观偷偷移植为唯心史观。中国人顽强的现实主义生活态度,让西方很难推行他们的文化战略。这是我们长期能保留下来并仍在强劲发展的精神原因。

“实事求是”是中国人的认识传统

毛泽东这一代共产党人的认识武器就是唯物论和辩证法。什么时候能够对辩证唯物主义有深刻的认识呢?在你困难的时候。困难是真理诞生的地方,也是认识真理的好学校。“实事”,就是问题,“求是”,就是找真理。在“实事”中“求是”,而不在天国中求是,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中国人思维中的认识传统。

世上最大的问题莫过于生死,生死使世界瞬间真假分明。不到难时,特别是不到生死关头,就不容易理解。那么,逻辑是干什么的呢?用于组织材料,而组织材料的起点和材料组织后的归宿,则是生死,即阶级斗争。毛泽东曾教育他的后人说:“阶级斗争都不知道,怎么能算大学毕业?”[9]

空话亡国,空话毁家。所谓空话就是没有生死感的话。现在很多人分析形势常说有三种可能性,机遇挑战并存,困难与希望同在,处理不好还有意外可能。细想一下,这基本是废话。什么事不是三种可能性、机遇与挑战并存呢?周易说研究问题要“远取诸物,近取诸身”[10],就是说,认识远处的事物的结论,先要就近放在自己身上试试。长期以来,我们已失去了战争年代那种生死感了,这可以从目前那些美女反间谍和美女抗战片中感受到:在日寇搞“三光”政策的地方,我们的地下工作者还在热恋和相互请客,这显然是想当然且不尊重历史的作品。当然,也有一些不错的作品。

毛泽东思想是从中国土地里长出来的。我们的历史不是陈独秀认识的那样。陈独秀是从苏联带来的思想,还掺合着欧洲的民主社会主义思想,就是少有中国本土的思想。结果1927年蒋介石将共产党杀了个血流成河。为什么蒋介石知道枪杆子的道理呢?国民党也是被清王朝杀出来的,六次反清起义失败,最后把孙中山杀清醒了,办了黄埔军校。

1941年冬,毛泽东为中央党校题词:“实事求是”[11];1942年3月9日,毛泽东为《解放日报》题词:“深入群众,不尚空谈。”[12]这两幅题词,在今天也应作为我们办教育的座右铭。学问要接地气,贴靠大地的学问才有生命力。毛泽东当时告诉陈独秀,陈独秀听不进去,只有让蒋先生用刀把子来告诉这位书生什么是真理。“四一二”后,共产党一年学了几十年才能理解的真理,脱西服,穿草鞋,进山接地气。就这样,中国共产党第一次把思想扎到中国的土地里。

王明从莫斯科带来共产国际的思想,又是不接地气。人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还带来个军事“权威”奥托·布劳恩,化名李德,人家要正规化[13],说毛泽东太土气,不正规。毛泽东没有有名牌大学学位,也没出国留洋经历。人家王明是莫斯科大学的,又受斯大林赏识,不说在当时,即使在今的干部评价标准中也是很唬人的。

王明、李德把欧洲平原作战的战法搬到中国南方大山里,要在山里找平地拉开决战架势。山体本是自然掩体,他不用,要红军建堡垒,筑掩体,跟蒋介石对垒战[14]。蒋介石才不怕他这一套,他手下的将军多学的欧洲的打法,打的就是阵地战。但在山地,群山就是很好的掩体,大部队进了山,群山就像簇簇刀锋把进入其中的整体战斗力削成碎片,这使山地成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游击战的天堂。李德不要这些,要跟敌人打阵地战,不败才怪。毛泽东没去过莫斯科,王明见过斯大林,张国焘还见过列宁,这些人牌子都很硬,但一打仗就不行。长征路上打得赢就是硬道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湘江之战,中央红军八万多人剩下三万多人,你还能让王明那一派干吗?

大家在生死之际找到了毛泽东,遵义会议把毛泽东推出来。毛泽东的思想和毛泽东思想不一样,毛泽东的思想是个人的,是少数人认识到毛泽东,不是大多数。毛泽东带领红军四渡赤水,过了金沙江和大渡河,避免了石达开的悲剧命运。大家认识到了毛泽东的能力,知道了毛泽东的思想符合中国国情,大家在比较中也认识到王明路线的错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红军不久又遇到张国焘错误路线带来的更大干扰。

张国焘是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当时他在川陕一带根据地搞得不错,有许多干部对他产生迷信。但在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在红军前进方向上与毛泽东发生争论。张国焘要留川康,毛泽东要北进陕北。孰是孰非,还得实践检验。结果跟着张国焘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而跟毛泽东到陕北的部队则从胜利走向胜利。

长征路上,毛泽东为什么比王明、张国焘正确呢?因为毛泽东比他们更了解中国的历史和国情,张国焘的知识多是书本上的知识,个人极度膨胀,这样就不容易做到实事求是。1935年6月,毛泽东告诉张国焘他的南下方案会使红军“成为瓮中之鳖”[15];而张国焘则反唇相讥说“决不会做瓮中之鳖”[16]。毛泽东讲的是经验,张国焘说的是逻辑。显然张国焘对中国四川的地缘政治无知到极点。但张国焘有兵有权,只有再让实践检验。1965年,毛泽东在重上井冈山的路上告诉身边的同志:“战争时期,检验路线的正确不正确,比较容易,王明说自己的路线正确,根据地是整片整片失去嘛!张国焘说自己路线正确,八万人过了两次草地,大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和平时期检验路线的正确不正确,要难得多。”[17]

长征路上毛泽东与王明和张国焘的路线斗争,以及毛泽东的正确路线,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将党从溃败绝境带出、走向与国民党联合进行全国抗日的生死经验,使全党很快认识到毛泽东同志的思想是能够引领全党走向胜利的思想,这个思想在党的七大上便被全党公认并命名为“毛泽东思想”。

1964年3月24日,毛泽东在与薄一波等同志谈到《毛泽东选集》时说:“这是血的著作。”[18]最残酷的革命实践,让中国共产党以最快速度接近并找到真理。我们现在也有人走长征路,手中举的是红旗,心里想的是旅游,没生死危险,就体会不出什么是长征,什么是毛泽东思想。

毛泽东思想的特点是什么呢?最重要的是理论结合实际,它深深地扎根在唯物论和辩证法之中,这两点又可归结为实事求是。实事,是具体事物,这是唯物论;求是,是具体事物中的真理,这就是辩证法。真理总是具体的。1958年4月2日,毛泽东在武昌东湖会见外国友人时说:“一个国家总有它的特点,不适合这个特点的东西就行不通。”[19]

理论结合实际,用传统的话说就是“经世致用”。中国近代以来,经世致用的学风兴起于湘湖地区,岳麓书院开了一代新风,王船山力主这种学风。早年毛泽东受这种学风的影响并终生提倡这种思想。“实事求是”则是这种学风的最基本要求。1921年,毛泽东、何叔衡曾在“船山学社”[20]旧址创办自修大学,现旧址门首“船山学社”四个字就是毛泽东亲笔题书。当时还有一种外来的思想,就是胡适带来杜威的思想,杜威的思想也是经世致用,咱们把它说成是“实用主义”。杜威说的是效果产生真理,也是实践。一个民族在上升的时候,都是重实践的。青年毛泽东在北大见过胡适。可以将这次会面看作中国传统的经世致用的思想与美国的实用主义传统在北京大学的“撞脸”,他们只是在方法论上相似,但在本体论上还是对立的。毛泽东要建立的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国家,而胡适要搞资产阶级共和国。

毛泽东和王明的争论不是主义之争,是问题之争。毛泽东一直坚持,解决中国问题应有中国方法和中国道路,但当时毛泽东说的话,陈独秀、王明等党内大佬听不进去。没办法,只有交给实践检验。1927年“四一二”检验一次,1934年“湘江之战”检验一次,最后到长征路上与张国焘在路线选择上又检验一次。经过这几次生死检验,大家才认识到,毛泽东思想是扎根中国土地中的思想,是最符合中国国情的思想。

唯物主义最强调人民性和实践性。毛泽东批评王明不知道人走路要靠脚,不知道人要睡觉,要吃饭,不知道子弹会打死人。因为他们是从学校玻璃窗子里和奖状堆里长大的,没见过流血牺牲这些东西,这样怎么搞阶级斗争呀?

 

国家与人民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

苏联的教训

苏联的干部一直是考学上来的,这样的人才成长机制好看不中用。

1991年,撒切尔在美国休士顿有个讲话,[21]意思是苏联经济上是计划经济,西方自由经济搞不过它。借助计划经济,加上独特的精神和物质刺激手段相结合,苏联的经济发展指标很高。苏联丰厚的自然资源如果加以合理的运用,那么苏联完全有可能把西方国家挤出世界市场。怎么办?撒切尔说要对其制造内部问题,要找代理人,这个人就是戈尔巴乔夫。撒切尔的智囊对戈尔巴乔夫的评价是不够谨慎,容易被诱导,极其爱慕虚荣,还与苏联政界大多数精英关系良好。所谓精英在今天的中国也叫“公知”。2008年美国给戈尔巴乔夫一个“自由大勋章”,老布什拍手向戈尔巴乔夫祝贺:谢谢你帮助美国把苏联干掉了。戈尔巴乔夫竟然将这枚勋章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20世纪90年代,自毁国家的为什么是苏联人?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苏联的教育失去了劳动实践这一重要环节,以分数、奖状、表扬等形式上的标准作为干部晋升和人才选拔的标准,这样干部就养成了“娱乐化”、“贵族化”、“精英化”的意识,这种意识导致他们与劳动人民越走越远。其结果是在苏联解体时全民无动于衷,因为这个国家与人民的命运之间没有了联系。

中国正在走向强大

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中国,为见乾隆帝时半跪还是全跪的问题争执不下,到1900年大清国与列强签订《辛丑和约》时,就已不存在全跪还是半跪的问题,而是谁向谁下跪的问题。此时,中国人在西方人眼中成了“东亚病夫”。亡国了,打败了,整个国家的财富让人家弄走了,你个人声誉——什么“著名学者”、“大师”能有什么用?

个人的发展不可能脱离国家的发展。钱学森就明白这一点,他在美国搞导弹不可能对准自己的祖国。1950年,钱学森准备回国时被拦住并被关进监狱。可在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当年,钱学森获得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杰出校友奖”。但钱学森并没有到美国去接受这份荣誉。2001年90岁生日时,钱学森在美国的好友受加州理工学院校长的委托,专程到北京将“杰出校友奖”的奖状和奖章当面颁发给钱学森。美国人放下身段真是由于折服于钱老本人吗?关键是中国已不可战胜。

1972年,曾是反共斗士的尼克松就放下身段要见毛主席。会见时,尼克松一口一个“主席”,对毛主席很是折服,身段放得很低。这说明尼克松懂道理。且不说毛泽东的文采,他一路上就没有打过败仗,并且带领一个党和一个国家的人民在近半个世纪里走向强大。1954年周恩来参加日内瓦会议,西方为什么对周恩来这样尊重,仅仅用“高富帅”是解释不了的。现在有人喜欢讲“身价”,动辄说某人“身价过亿”,这让人真正体会到了“没文化,真可怕”的含意。

真要说人的“身价”,也只能是那种高贵和不屈的精神。为什么周恩来在1954年受西方人尊重?那是1953年7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把美国打怕了,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是让人不可思议的事。1972年尼克松访问中国,他知道毛主席在战争年代养成了夜晚工作的习惯,他就提前一个月练习昼眠夜作。当听到周总理说主席要见他时,尼克松仅带了基辛格和温斯顿·洛德来到毛主席的书房,学着周总理称毛泽东为“主席”。基辛格在会见时问:“主席正在学习英文吗?”毛泽东说:“我听说外面传说我正在学英文,我不在意这些传闻,它们都是假的,我认识几个英文单词,但不懂文法。”翻译对基辛格说:“主席发明了一个英文词。” 毛泽东接过话说,“是的,我发明了一个英文词汇paper tiger。” 基辛格马上对号入座:“‘纸老虎’。对了,那是指我们。”[22]宾主大笑。

一百多年来,我们受尽了屈辱,为了摆脱这种屈辱,开始学人家英国,被英国打,学日本又被日本打。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因为照搬外国军事理论差点全军覆没。这一次次挫折让我们明白了:不能再跟着别人,得走自己的路。在这样的语境下才出现了“中国道路”。在这条道路上,1955年,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东南亚国家给周恩来鼓掌,并不是由于周恩来有“范儿”或会讲演,真正的原因还是新中国把美国打败了。

今天中国崛起是全面的,美国衰落也是全面的。我说的“美国衰落”的概念是指作为帝国的美国的衰落,而不是作为民族国家的美国的衰落。如果说,1955年万隆会议上中国的威信是我们打出来的,那么今天中国的威信是中国人满怀自信地在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干出来的。(未完待续)

 

                                                                      (编辑  季节)

 


<本文是北京市委教育工委思想政治理论课《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系列讲座之一。

*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

[1]《毛泽东西藏工作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中国藏学出版社2001年版,113页。

[2]《诗经·大雅·文王》,见袁愈荌译,唐莫尧注:《诗经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51页。

[3]“印度失掉了他的旧世界而没有获得一个新世界,这就使它的居民现在所遭受的灾难具有一种特殊的悲惨的色彩,并且使不列颠统治下的印度斯坦同自己的全部古代传统,同自己的全部历史,断绝了联系。”马克思:《不列颠在印度的统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4页。

[4]间接战略是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提出的关于战略理论。

[5][俄]谢•卡拉-穆尔扎著,徐昌翰等译:《论意识操纵》(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第335~336页。

[6]关于这一段事迹,参见梅绍武回忆文章:《傲骨从来耐岁寒——忆父亲坚决拒为敌伪演出的事迹》,载于梅绍武著:《我的父亲梅兰芳》,百花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177~183页。

[7]《论语先进第十一》,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18页。

[8]《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16页。

[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80页。

[10]“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易经·系辞下传》,南怀瑾、徐芹庭译注:《白话易经》,岳麓书社1988年版,第379页。 

[1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67页;参阅同书第351页。

[12]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67页;参阅同书第332页。

[13]1933年底,李德(奥托·布劳恩)来到江西瑞金,分工“主管军事战略、战役战术领导、训练以及部队和后勤的组织问题”,李德在回忆录中说:“刘伯承拟订了三种类型正规军建设方案,我作了鉴定后,方案就由革命军事委员会批准了。在建制方面,方案基本与苏联红军建制相吻合,但是在人员方面,也就是说在人员的数目、尤其是在武器装备方面当然比苏联红军落后多了。”[德]奥托·布劳恩:《中国纪事》,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46、51页。

[14]1934年4月,李德发表《革命战争的迫切问题》,系统地提出他将在苏区推行的军事思想和作战原则,认为:“在敌人主攻方向应建立防御体系,以此来直接保卫苏区。为达到此目的,必须以最少的人力和武器(包括弹药)牵制住敌人最大的兵力。应在重要的战略地点建立分散的堡垒或牢固的阵地(堡垒群),来抵抗敌机的轰炸和炮兵的射击。在山区只应进行灵活的防御战。无论情况如何,我们必须经常记住我军的特点,尤其是红军善于英勇作战的能力。每次防御时,应组织积极防御,堡垒地带应配置一定人力和炮火。”[德]奥托·布劳恩:《中国纪事》,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65页。

[15]张国焘:《我的回忆》(下卷),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85页。

[16]徐向前:《历史的回顾》(中),解放军出版社1985年版,第451页。

[17]马杜香著:《前奏:毛泽东1965年重上井冈山》,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页。

[18]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29页。

[1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3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247页;参阅同书第332页。

[20]船山学社位于湖南长沙市中山东路。最早是曾国藩祠,始建于1875年。清光绪年间(1875--1908)为曾国藩题词,1914年刘人熙等人为纪念王船山(王夫之),弘扬其思想,发起组织船山学社。

[21]参见李慎明主编:《世界社会主义跟踪研究报告(2010~2011)》,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424页。

[22] William Burr :THE KISSINGER TRANSCRIPTS,The New Press.New York.1998.p.97.

 

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是世界上储蓄率最高的国家之一。较高的储蓄不断转化为投资,为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做出了重要贡献[1]。但是,中国高储蓄率状态不会一直维持下去。2010年以来,中国国民储蓄率已经开始下降。据IMF预测,中国国民储蓄率将在2022年之前持续下降至接近40%的水平(图1)。金融危机后,中国快速增长的债务(主要是国内债务)与高储蓄的支持密不可分。中国储蓄率如若出现过快下降,会给经济结构调整和金融稳定带来深刻的影响。

1 中国国民储蓄率变化,1982-2022

数据来源:Wind

 

目前,中国主流经济学说主张中国转向基于消费和服务的增长[2]。如果说这个主张是正确的,那么在这一重要且复杂的转型过程中,我们不仅需要关注消费升级、内需扩大,还应重视国民储蓄率的变化。当前我国储蓄率虽仍处在较高水平,但已经开始下降,因此,必须警惕储蓄率过快下滑对经济健康发展可能产生的不利影响。

 

中国储蓄率的主要特征(二级标题)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储蓄率总体呈现波动上行趋势,具体变化可以划分成四个阶段,分别是缓慢上升期(1978-1994)、调整回落期(1995-1999)、快速上扬期(2000-2010)、持续下降期(2011至今)(图1)。其中,从2000年开始,储蓄率进入快速持续的上涨阶段,这种趋势得以维持并在2005年之后变得更为明显,到2010年中国的国民储蓄率达到峰值51.2%[3],随后逐渐回落。

从储蓄的部门构成看,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居民储蓄构成了中国国内储蓄的最主要来源,几乎占据了国内总储蓄的半壁江山。2010年以前,居民储蓄占GDP的比重一直缓慢提高,随后逐步下滑。在国民储蓄率的持续下降期,居民储蓄率对国民储蓄率变动的贡献率高达69%,成为拉动国民储蓄率下滑的主要力量。企业储蓄是三部门中变化最为显著的。企业储蓄占GDP的比重在20世纪90年代初还仅为11%左右,从2002年开始已经与居民储蓄基本相当。可以说,2008年之前中国储蓄的增长主要归因于企业储蓄的增长。2008年金融危机后,企业储蓄率迅速下滑,后叠加居民储蓄率的下滑,共同拉低国民储蓄率。政府储蓄在三部门中始终占比较低,但在2000年至2008年间政府储蓄占GDP比重也呈先快速上升随后保持平稳的态势(图2)。

2 中国各部门储蓄占GDP比重的变化,1992-2014

数据来源: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资金流量表(实物交易)相关数据测算得出。

 

从国际比较来看,发展中国家的国民储蓄率普遍较高,而发达国家的国民储蓄率排名一般相对靠后(图3)。2015年中国储蓄率仍处于全球前列,不仅高于主要发达国家,而且也高于主要新兴发展中国家。比较中美韩三国的储蓄构成可知,不同于美韩两国以企业储蓄为主导,中国的居民储蓄和企业储蓄几乎平分秋色,但居民储蓄相对更高(图4)。

 


 

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大致可分成四个三十年。从19201950年是中国革命的三十年,从19501980年是建设社会主义强国的三十年,从19802010年是改革开放创造巨大社会财富的三十年。从2010年开始,中国共产党进入了第四个三十年。怎样定义这个历史时期?这要看是否有新的目标和任务。

伟大的中国时代:三个三十年的曲折道路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去美国读博士。兜里只揣着10美元就上了飞机,10美元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当时人民币最大面值是10元,合黑市价1美元。带10美元就敢上飞机出国,胆子够大。可我当时没觉得害怕,只有去世界上最发达国家学习的兴奋。

到美国后的第一天,我就被密密麻麻的高速公路和城市夜晚的灯火震惊了。要是中国建那么多高速公路,我们到哪里种粮食吃?美国人家晚上只有卧室关灯,而我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是“节约用电,随手关灯”。到美国一年后,中国第一条高速公路通车,从沈阳到大连。今天,中国的发电量和高速公路总里程已经远超美国。

在美国读了好多年书以后,我才有幸在大型连锁超市见到了第一件“中国制造”,那是吹头发的电吹风,售价2美元。把购买收据寄给批发商,批发商还会寄还给我1美元支票,实际上卖1美元。那时美国的5毛钱只能买份报纸。兴奋地把咱的国货带回家,插上电源,打开开关,仅1秒钟就烧坏了。没问题,小概率事件,立刻去超市更换。换了后,头发还没吹干,又烧了。只好退掉,因为去超市换要花油钱和时间。仅仅二十年后,想在美国买任何不是“中国制造”的日用品已经很难了。我读博士的学校距“金门大桥”不远,那座大桥建于上世纪20-30年代,是美国制造业发达的象征。但二十年后,金门大桥附近重建规模大得多的“海湾大桥”,只能是“中国制造”。

三十年就时空倒转。世界人口第一大国不再以挨饿和落后挨打著名了。十年前我去拉美的秘鲁教过书。那里的华人告诉我,他们过去常称自己是日本裔,不说自己是华裔,以免遭歧视。可在我去教书的时候,日裔常称自己是华裔,华裔背后是一个比日本更强大的国家。在我留学的时代,无论在哪国,买一件贵些的商品店家就会问,“你是日本人?”而今买一件贵些的商品会被问,“你是中国人?”

“中国奇迹”是我们40后、50后、60后这辈人拼命干出来的。上世纪90年代回母校北大教书,我一个学期教7门课,月薪仅3000元。学生数量迅速增加,教育水准迅速提高,工资也快速上涨。我在北大读本科时,“国际政治系”30多个教员里只有三五个人通洋文。稍早些的“工农兵大学生”还有不少没见过外国人,系里就把学生拉到天津港,仰望靠港补给货轮上各式各样的外国人。而今,北大的“国际关系学院”世界知名,每个教员都精通至少一门外语,三成学生来自外国,而且主体是美欧白人。我自己在美国留学时梦想过:有那么一天,美国人也来中国的大学读书,像我们用英文答考卷那样用中文答考卷。没想到这梦想居然实现了。每次期末闭卷考试,我都给外国人额外增加半小时。作为曾经的留学生,我知道他们用中文答考卷比我们当初用英文更艰难。

中国革命是两代人接力干成的。19世纪8090年代出生是第一代人。20世纪2030年代出生是第二代人。毛泽东是“90后”。我的硕士导师陈翰笙是李大钊、陈独秀的同事,也是“90后”,当年他是北大最年轻的正教授,107岁去世时是北大年龄最长的教授。我们这一辈就是在他们的影响下长大的,我崇拜他们干革命的功绩,他们把祖国从任人欺辱的弱国变成了世界强国。我更熟悉我们这代人,革命后成长起来的20世纪40后、50后、60后。我们这代人只用了三十年就把我国人均收入翻了6番,中国从一个世界最著名的贫困落后国家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个比较富裕的国家。但我们这代人还远未完成中国建设。

中国革命是靠两代人接力才完成的,中国建设也要靠两代人接力完成,靠70后、80后、90后继续努力,在未来三十年把中国的人均收入翻3番。从8000美元翻到1.6万,再翻到3.2万,再翻到6.4万。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百年时,中华民族就应当是世界上最富裕的民族。中共的三个三十年在世界上开创了一个“中国时代”。中华民族的复兴不再是梦想,只差这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三十年了。

80后、90后这代人会与我们这代人经历至少同样的困苦,将走同样曲折的道路,也可能面临重大的挫折和失败。然而,如同前三代人,只要不背叛信念,不屈不挠,最后的胜利将属于你们。

如果你对中国革命和中国建设事业的历史有基本的了解,会知道那是从失败走向胜利。但如果你熟悉走那条路的细节,就知道道路非常曲折,走得跌跌撞撞,步步染血,屡战屡败,充斥失望、绝望甚至背叛,屡败屡战才赢下最后一役。

马克思指出了一条革命的路——制造业时代的资本主义成熟了,工人阶级革命的时代就降临了。列宁指出了另一条革命的路——尽管资本主义不发达,但依靠城市工人起义就能成功。中国呢,在南湖那条船上开中共一大时,毛泽东几乎插不上话,似乎并不明白他的同志们和洋专家都在谈论什么,后来一连串的失败让他摸索出了一条中国革命的路——依靠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农村包围城市。社会主义建设那30年同样充斥血的教训,改革开放30年的路走得同样曲折。很多事情回头看,当评论家很容易,可世界上哪有不犯错误的领导集团?失败是成功之母,但也可能一败涂地。

在漫长的屡战屡败的过程里,不少同志抛弃了理想,离开了党,甚至加入敌对阵营。这不仅发生在革命时代,更发生在建设时代。在我的同代人里就有不少,其中有我的朋友、同学、同事、老师、领导,还有学生。然而,更多的人忠诚于理想,坚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的复兴大业,于是跟着党屡败屡战,熬过了艰难困苦,与祖国一道进步,分享荣耀。

第三个三十年:改革开放时代产生的新问题

世界上没有没成本的收益,成就越大,成本就越高。中国如此,美国也如此。对印第安人实行种族灭绝,对黑人实行奴隶制和种族隔离,发明制造大规模杀伤武器欺负和掠夺其他国家的人民,是美国成为伟大国家所付出的代价。如同上一代人,我们这代人曾经历了难以言状的磨难,在个人成长道路上的重大挫折,等等。你们在大学教室里听到过很多中国建设时代的辛酸故事。而且,开放让我们不少大学文科老师粗通西方的政治教条,经常用“民主、法治、市场”三个抽象概念来解释中国几十年建设中所遇到的问题,也凭着这几个抽象概念去推理和想象西方国家先进的原因。更有少数老师通过讲述中国建设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挫折,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和建设事业。

在改革开放的三十年,市场机制和物质财富的迷思模糊了不少大学教师的思想和信念。可以说,我们大学里传统的思想政治教育课已经失效。习惯于讲授政治教条的老师们,自己对那些教条也越来越怀疑,加上缺乏研究问题的专业能力和与外部世界交流沟通的能力,就有一些教员反戈一击成为宣扬西方政治教条的生力军。

习总书记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讲话中提出了“培养谁的接班人”问题,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是“谁在培养接班人”。[1]不仅大学的思想政治课,连中共中央党校“姓什么”都已成了问题——总书记不久前强调,党校“必须姓党。”

由于中国人财富的快速积累,我国大学生去外国交流的机会迅速增加,几乎一半本科和研究生有机会去发达和欠发达国家看看,甚至生活一、二年。他们比很多文科老师去过的国家还多,见识更广。他们知道不同国家的发达或不发达,有各自不同的原因,不再相信由“民主、法治、市场”三个抽象概念组成的药方能够包治百病,包治所有国家在所有时期的病。

浮夸遇到现实就显出苍白空虚。书本上读到并向往的伦敦、纽约、洛杉矶,在基础设施上明显不如上海、深圳、北京。北京中关村二小某学生头上被同学扣了厕纸篓就轰动全国,可美国公立学校门口立着金属探测器是为防止学生们带枪上学。在美国大中型城市晚间出门散步已经不可想象了,有的城市甚至长期实施宵禁,监狱里人满为患,所以自由美国的警察也有使用枪械的自由。兴趣更广泛的学生还会去巴西、印度等欠发达国家,发现那里有比美国激烈得多的竞选,有更多的言论出版自由,也有司法独立和开放的市场经济,却到处都是赤贫和贪污腐败。他们未曾想,在大学学到的中国六十年“悲惨世界”却反证了“中国奇迹”。有了游历外国的实地经验,尽管对思想政治课深度怀疑,想不染上些红色也难,于是有了“粉红”,懂得了海外华人华侨为什么心向祖国。

既然世界人口第一大国获得了震惊世界的巨大的成就,为什么我们这代人,包括不少大学教师,会有那么多抱怨,为什么向往西方政治制度?巨大的成就伴随巨大的成本。抱怨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成功之路太曲折了,代价太沉重了。

开拓向上攀登的路只能是曲折的,天上掉馅饼是小概率事件。每个不同的时代都有不同的困难。终结人类历史的、所谓一劳永逸的“制度安排”无异于“永动机”。国家的基本制度是文明的一种,是从脚下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几个聪明人“设计”出来的。那种好制度导致好结果的判断是标准的历史唯心主义。辩证的思维方式告诉我们,解决一个主要矛盾的方法本身会导致一个新的主要矛盾。“开创新时代”就是开始着手解决新的主要矛盾。中国是在不断解决新问题中快速进步的。

改革开放前,“患寡”是中国的主要矛盾,缺乏基本的衣食住行保障是我们当时面临的主要问题。挨饿是中国延续千年的老问题了,特别是在农业发展导致人口暴增的年代。改革开放后,我们主要靠市场机制解决了挨饿问题,也解决了日用工业品严重短缺问题。但市场机制逐渐催生了“患不均”这个新的主要矛盾。而今养2亿小孩、送2亿老人的困境不能仅靠市场,更要求政府提供比较均等的公共产品,例如教育、医疗、退休和住房安排。改革开放的成就催生了下面三个新的主要问题、主要矛盾。

 

   党不能蜕化成为行政机构

毛泽东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领导我国三十年市场经济建设和财富创造事业的当然也是中国共产党。可是,在完成这个新任务的半途,环境产生了非常关键的变化。中国国民党逃到台湾后励精图治,创造了台湾经济奇迹,但也再度患上了官僚主义、贪污腐败和党内充斥投机分裂分子的老病,国民党被自己亲手创造的市场和新财富断送了。中国共产党创造的经济奇迹在规模上远大于台湾经济奇迹,掌握的财富量更远非台湾可比,是否会陷入被市场和财富埋葬的危险中?

当官做老爷,支配大量财富,是常人很难拒绝的诱惑,何况官员们对巨大财富的创造确实做出了重大贡献。为按期完成一条高速公路建设,省公路局长没时间顾家。为应对和协调资金、规划、拆迁、承包商、工人薪水、还有基层政府和上级政府的种种要求,他每天数次参加酒席,喝到深夜,喝到胃溃疡。自己月薪只有3000元,但每天过手的资金上亿。面对来“打点”的各路承包商和利益相关方,自己可以拒腐蚀过苦日子,但有几人能拒绝自己孩子被“承包”去英美澳留学的诱惑?

而今中国共产党有近9000万党员,数量超过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人口。然而,普通党员与“党政系统”之间几乎只剩下交党费的关系了。很多大学生入党为“当官”,而进入私营企业就连党费也不交了,成了“失联党员”。私企为我国每年毕业的6-7百万大学生提供了最大的就业市场,但在私企里建立党组织是要支持雇工还是雇主?或者雇主的市场决策需要党来指挥?

市场机制严密覆盖了我国的全部工作社区。事业单位和教育机构也有严谨的组织。然而,我国百姓生活的居住社区却是一盘散沙。人们不是为工作而工作,而是为生活而工作。一年不仅有工作日还有节假日,一周有7天而非5天,一天有24小时而非8小时,一个家庭不仅有上班的壮年人还有退休的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还可能有无业或在家自谋营生的人。城乡的居民们无组织,就得靠自私自利来“自救”,彼此占彼此的便宜,占社区共有财产的便宜,国家的便宜更是不占白不占。这是我国社会道德沦落,社会失序的根本原因,也是社会治理成本越来越高,高到不可思议的原因。不爱自己居住的社区怎么会爱家乡,爱祖国?居住社区是中华民族伦理道德的根基。

而今我国党政体系中流行一个“先进”的社区治理办法——把居住社区的组织工作“外包”给非政府组织或社会企业。有些地方的党组织甚至把“党建”也“外包”了。中国共产党是执政党,而执政权就是组织社会的权力。美国法律规定富人投入社会组织的钱免税,也就是说,政府把税收转让给富人,把组织社会的权力“外包”给了富人。因此,美国连平民的社会组织也对资本主义深信不疑。这就叫资产阶级执政的国家。谁来组织基层社会,谁就拥有执政权。

“执政”远非仅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那是执政的果而非执政的因。执政党首先是“党”,因为有了党才能执政。党是做什么的?党的核心任务是组织社会。美欧政党的主要工作是组织党工去家家户户敲门派传单,说服居民投本党的票。如果社会组织工作都“外包”出去,为什么要近9000万党员,几乎每10个成年人中有一个?党员难道不是组织社会的义工?且不说“外包”的对象需要把从官方所得经费的至少一半充作“行政成本”——西方非政府组织的行政成本通常超过其总经费的80%——更大的问题在于党本身消亡了,成了科层化的行政机器。成为科层行政机器就必然脱离广大群众,甚至脱离不属于“党政系统”的8000多万中共党员。

在政治生活里,自上而下发号施令的行政机器天生脆弱,向来是泥足巨人、空中楼阁。自汉朝以降到清朝,主要朝代均寿长达三百年,为何都声称“以孝治天下”?政府的真正基础是乡村社区自治。组织领导社区的乡绅们大体属于孔门弟子——儒党,为大家庭服务的党,一只脚在社区里,另一只脚在政府里。他们不从政府领薪水,所以社会治理成本极为低廉。

在革命时代,获得了执政权的国民党有钱有枪,党员们却脱离广大群众,热衷当官做老爷,不复在意“以民为本”的古训,就在居民区丧失了根基,迅速腐化。国民政府并非于1949年才丧失了执政权。当中华大地的村庄成了权力真空,国民政府的执政权早就丢失了,只是谁来取代的问题。因此,我们今天看到全世界的各种势力纷纷来我国基层社区“填补真空”,包括宗教势力。

市场化高潮时,官员中流行过一个说法,“只要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从那时起,我们不少官员染上了花钱“平事”的坏习惯。

共产党的革命传统是依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把群众组织成人民,把人民当成上帝,让人民自己解放自己。共产党人信仰移山,是带着家人挖山不止的“愚公”,靠“缸满院净、为家家户户排忧解难”感动了人民这个“上帝”。人心齐,泰山移,组织起来的人民力大无穷,就把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搬走了。共产党不是上帝,人民才是上帝。信仰钱财,靠发慈善笼络人心的是国民党;信仰人民,组织人民自己解放自己的是共产党。

群众组织起来才是人民。有了人民才有人民的权力和权利。有了人民的权力和权利执政党才不会腐败、不会脱离群众,才会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党的行政化有两大恶果。第一,入党为做官,眼睛只看上面不看下面,办国家的“大事”不办百姓的“小事”,党就逐渐脱离群众,腐败、变质、消亡了。第二,因为党的行政化,行政体系变得高度政治化,打着政治旗号滥用人力、物力、财力,行政专业精神越来越差,专业水准越来越低,尽管官员们的学历越来越高。

为什么我国社会管理成本越来越高,在高科技、大数据、摄像头,以及城管和协警上花掉了巨额税款,但社会秩序却依然未见好转,甚至每况愈下?科层体系不可能单独治国。在治理体系里,居民自治恒定比政府治理分量更重。这个道理适用于无论大小贫富的所有国家。科层体系能办“大事”办不了“小事”,居民自治能办“小事”办不了“大事”。但民心系于“小事”,所以“小事”恒定重于“大事”。

从社区居民中来,到社区居民中去,动员和组织群众“自治”,自己解放自己,自己解决自己社区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我们党就能深切地感知群众最需要什么,把有限的行政资源投入到“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上。

 

   社会不能从团结走向分裂

当今全球化是市场经济的全球化,也是资本的全球化。全球的市场一方面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和空前的经济繁荣,另一方面导致了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大甚至赢家通吃,导致了普通百姓日渐强烈的“相对被剥夺感”。平民的愤怒最终汇聚成席卷整个西方的“民粹”主义浪潮。这个浪潮在进入欠发达国家后将会更加猛烈,因为市场在那里制造的贫富鸿沟更宽、更深。

例外的仅是一些人口很少的北欧国家。那里收入和“养小送老”的平等异常坚固,而且在世界市场上维持着一流的竞争力,战后仅几十年就从欧洲的穷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类似的亚洲国家只有新加坡,彻底的自由市场伴随政府给全体国民提供均等的住房保障,并以住房为抵押提供事实上的全民医疗和养老保障。新加坡在世界市场上的竞争力惊人,独立仅半个世纪人均GDP就超过了6万美元。

在我国的市场化过程中,先是地区差距扩大,接着是城乡差距扩大,再下来是收入差距迅速扩大,形成了巨大的收入鸿沟。我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十来年后,做公务员的年薪几万块,在制造业做管理者的年收入十几万,在IT业的年收入百万,在金融业的年收入有达千万以上的。他们在北大期间都很出色,毕业论文写得都很好,但毕业后收入差距迅速拉开至百倍。这是我们社会原先没有过的事。在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社会各领域都市场化了的时代,收入鸿沟将意味社会分裂。

如何看待这个瞬间创造了巨大财富的中国社会?我们的普通百姓也分裂了。已经退休和即将退休的人们在各自小学、中学、大学同学的“微信群”里抱团取暖。但只要涉及时政就开始骂战,价值观水火不容。社会分裂不可能不引发党和政府官员们在思想上的混乱和分裂。敌对势力也看到了机会,国内外联手,雇人在微信群里循环散发各种政治谣言,主题恒定是西方各国政府纯洁高尚,中国政府一团漆黑。辟谣后一、两个月,同样的谣言就又传过来了。

如同在世界其他地方,在市场的冲击下,中国社会赖以存在的居民社区组织也逐渐崩溃。没组织的居民们只能“自助”、自私自利。黑社会和互坑互害的六合彩赌博在乡村盛行,城市居民则为解决种种互坑互害的“小事”绝望地企图建立“业主委员会”,却因为分裂总也建不起来。我们要讲社会公德,但只有个人没有社会哪来的“公德”?我们要社会治理,只有个人没有社会怎么可能“治理”?信奉“以人为本”和信奉“以民为本”是有重大区别的。

市场竞争中的输家不仅有个体,还有区域性的整体,有族裔,有“锈带”,有城市贫民窟和准贫民窟。因此,近代以来的世界史充斥着阶级与阶级斗争,民族与民族斗争。我国的发展要保持可持续,不落入拉美式的“中等收入陷阱”,社会团结是必要条件。

 

    自然环境恶化必须治理

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已经被我们自己破坏到这样的地步,以至提到经济发展成就也会相当尴尬。钢铁和煤炭曾经系着我们最大的梦想和希望。我们实现了那梦想,甚至遥遥领先于世界,但华北平原上的浓重雾霾却让那巨大成就失去了光彩。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是中国人,生活里就都有光山秃岭、肮脏的河流、被重金属污染的土壤、污浊的空气、不安全的食品。人类正在摧毁自己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中国人自己在摧毁中国人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因此,保护自然环境与发展经济同等重要。

然而,改善我国百姓的生活显然需要大量的钢铁、水泥、电力、玻璃、煤炭、化肥、农药、石油化工产品——在目前技术条件下都是高污染行业。我们想要干净的空气,但我们也想拥有和使用家庭小汽车。我们的人民还不够富裕,对价格很敏感,在市场竞争条件下,廉价就意味着最新的环保技术“太昂贵”。我国可以从更穷的邻国进口那些高污染工业的产品吗?我们有那么多高科技产品可供出口吗?发达国家全部人口加起来才10亿,而我国人口接近14亿。即便答案是肯定的,那也将污染邻国的环境。从这个意义上讲,世界各地激进的环保主义者从政治取向上都是反市场、反资本主义的。

我们或许都同意,被破坏的环境应当得到修复。但修复被工业破坏了的环境非常昂贵。那需要我们每个生产和消费了廉价工业品的公民交更多的税,而且恢复环境的努力在本质上不是市场行为,不可能靠市场机制自动完成。那需要坚强、有效、廉洁的领导集团才可能落实修复环境的政策。

上述三大问题是我们这代人遗留下来的。为了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建设成就,为了那巨大的财富,我们这代人建设了市场体系,或多或少支持并参与了拆掉医疗、教育、住房、收入的平等。但是我们不应给下一代人留下一个分裂的社会,被严重破坏了的自然环境,特别是质量严重下滑的执政党。

在解释中国共产党第四个30年之前,我想先讲个道理,或许有助于理解现实世界以及我们的追求。

“人之道”与“天之道”:物质欲望与精神文明

驱动人们创造财富的动力是什么?是物欲,物欲是人的“本能”。人的本能可以分成贪婪和求知两种。人的贪婪没限度,对财富永不知足。人的求知欲没限度,知道得越多就觉得越少。人的“本能”远比兽性强烈,强烈到可以轻易摧毁人类自身——比如发明和制造了原子弹。若人类仅有物欲本能,就会为“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而陷入杀、偷、抢、骗,遗弃老弱病残,很快毁灭。但不同于自然界的其他动物,人除了有“本能”还有与本能反向的“人性”。人性平衡人的本能,让人类长久生存。

什么是人性?为人类彻底平等的未来后世,限制乃至牺牲现世的物欲,就是人性。如果我们把人类创造的财富称为“物质文明”,人性就是道德情操,是人类特有的“精神文明”。市场经济学家经常说限制这个或那个不符合“人性”,其实他们指的是人的本能,而非人性。所以我们把自私残忍的行为称为“没人性”。

自文明的曙光诞生以来,本能与人性之间始终在博弈。电影“少年派漂流记”讲一个印度少年与一只老虎同船在大海上漂流,生动地描述了本能与人性的博弈。自出现财产私有制后,越来越深重的不平等一直困扰人类。物欲的本能创造了越来越富足的物质生活,也制造了越来越大的社会分裂;而人们同时向往平等,向往社会平等团结亲如一家的未来。

从本能的角度看,人类社会的根本问题似乎始终是(物质)需求与供给(短缺)的矛盾。马克思精辟地指出,资本主义市场创造了空前庞大的财富,也创造了空前强烈的财富短缺感。因此,资本主义时代人类的根本问题是物质生产越丰裕,人们的短缺感越强烈。他的这个判断显然符合我们最近三十年的感受。

为解决人类的根本问题,马克思描绘了一个彻底平等、彻底自由的共产主义未来社会:没有私有财产,没有基于私产的家庭,没有固定分工,也没有法律和国家机器;人们以劳动为第一需要,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有充分闲暇享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马克思不是第一个描述共产主义社会的人。早在2500年前,古希腊的柏拉图就描述过类似的“理想国”。与柏拉图同时代的中国孔子也描述过人类彻底平等的理想。《礼记·大同篇》这样记述孔夫子以“大同”著名的共产主义理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归,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些认识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再说宗教。对平等的渴望是宗教得以被广泛信仰的基础。现世是不平等、苦难的,但佛耶穆三大宗教都许诺现世的苦难能换到来世平等。死后与神同在是平等,苦修成道是平等,报应轮回也是平等。共产主义者批评宗教是麻痹民众斗争精神的鸦片,认为平等不应是来世的许诺,而应是在现世对不平等进行不懈斗争而取得的社会进步。但佛耶穆三大宗教追求人性和道德情操,体现了对精神文明的追求。具体的宗教不会永恒,但精神文明永恒。

共产党人唯物,却有精神信仰,即对人类进步、最终彻底平等的信念。到目前为止,精神文明在逻辑上最完美的表达是没有私产,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社会。因此,共产党人的信仰代表进步和先进。从“小康”到“大同”的中国传统思想也有这样的先进性。小康是一个私有社会,但又是财富分配比较平均、平等的社会,社会至上。而且小康并不是历史的终结,还要继续进步到“天下为公”的“大同”时代。这里的“为”读二声,意思是“归属于”。“天下为公”即普天之下的人和物都不属“私”,人们相亲相爱不分彼此。这是中国古典思想的先进性。 

建国时,共产党只有几百万人,党员是“百里挑一”。如要保持“先锋队”性质,党员数量大概不应超过2%。当中共党员不应是为了执政,不是为脱离百姓当官发财,而是为扎根普通百姓中为人民服务,为自己生活的居民社区服务。

中国的文化体系确实很特殊。中国有独特的理论体系应对中国式的不平等,即从“小康”到“大同”的理论体系。马克思的西式理论体系是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对中国人而言,中式的理论简单、亲民,不太强调阶级与阶级斗争。但就“以社会平等求社会团结”的社会主义目标而言,中西理论体系是相通甚至相同的。

“小康”是中华的古典思想,即力图在人的物欲本能和人性之间保持动态平衡,不走极端。希腊、罗马是高度解放物欲的社会,而中世纪又是激进精神主义、压抑一切物欲本能的社会,被再后的资本主义社会称为“黑暗时代”。当今,西方的民众觉得资本主义物欲太过分,主流历史学家就开始为中世纪平反,说中世纪不是黑暗时代,民主、法治都源于中世纪。他们在极端的物质主义与精神主义之间来回摇摆,在精英主义和平民主义之间来回摇摆,走极端。反观中国历史,取中庸之道,没有这么明显的文明断裂,而是绵延不绝。今天欧美的左翼平民主义、右翼平民主义、左翼精英主义、右翼精英主义打成了一锅粥,到处是“黑天鹅”,政治风向和前途越来越难预测。而今的中国成为政治取向可预见的、走得比较平稳的唯一大国。

2500年前的老子著述了《道德经》。他讲:“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即人的本能就是让赢家通吃。他又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法自然,国家要设法让赢家补贴输家就是大自然持续之道,即天道。天道符合我们在前面反复提到的“人性”。天道不可违,违背天道人类就没法持续生存。所以,老子告诫一切治国理政的人要“损有余而奉天下”,让天下苍生太平有序。这就是小康社会比较平等、均富的道理,是动态平衡的道理。人的本能需要人性来平衡,物欲要用精神文明来平衡。

我将用这个“损有余而奉天下”的思想解释中国共产党第四个三十年的新任务。

第四个三十年:“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小康社会

在中国共产党的第四个30年里,我们期待“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小康社会。

全球化时代的“天下”不仅有我们中国,还包括整个世界、全人类。中国一直遭到西方发达国家的高科技禁运,武器禁运,而且他们拒绝承认我们的“市场经济地位”,就是说可以不顾“世界贸易组织”规则,随意给中国出口产品施加惩罚性高关税。西方国家要求中国承担所谓“国际社会”的责任,为西方国家俱乐部惹出的麻烦承担责任,却不发给我国俱乐部会员证。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我们中国仍愿以身作则,号召全世界为欠发达国家的发展做贡献,损有余而奉天下。中国带头支撑世界可持续的繁荣与和平,倡议建设“一带一路”和“亚洲基础设施建设银行”,呼吁建设互助共赢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的道义立场和先进的世界观与美国地产商总统以邻为壑,赢家通吃的企图形成了鲜明对比,获得了世界的尊重。

然而,中国毕竟还不很富裕,也还是个落后国家。在72亿世界总人口中,中国占了13-14亿。所以,中国办好自己的事就是对人类的重大贡献,就会成为广大欠发达国家的典范。

针对我们在第二节提出的三大问题,中国共产党正在开创人民共和国的新时代,在新的三十年里要办成三件大事,从严治党、实现共同富裕、恢复自然环境。

 

    从严治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看从严治党,我们能批评这个还没解决,那个做法不令人信服。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从严治党仅四年就取得了明显成就。总书记说“久久为功”,甚至“反腐败永远在路上”。我们党就是要成为一个谦虚、谨慎、廉洁自律的党,一个重新融入百姓生活里的党。

如果我们定下这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二十年后的共产党将面貌一新,会与现在很不一样。那时的舞台上是你们这代人那将是你们持续努力的结果。在市场的时代执政,拒绝财富的诱惑和权力的傲慢非常难。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坚持不懈地做,挖山不止,就一定能做成。

怎么做?除了现在对违反党纪的严厉惩罚,我们还需要一步步恢复党和人民的血肉联系,把支部建在每个居民区里,把居民们组织起来,互帮互助,为家家户户排忧解难。就像我党在电视广告上说的,“中国共产党就在你身边”。

现代城市居民区里的“小事”早已不是满足人们吃穿住行的基本生存要求了,而是关于诸如喂养宠物、商住混合、噪音扰民、垃圾处理、违章建筑、乱停车等各种纠纷,还有送小孩上学需要合作拼车,还有老人们需要有人帮买菜做饭、陪伴说说话,以及临终需要有医院接纳,等等,等等。党组织和党员们要关心群众生活的“小事”,与自己居住的每个社区的群众同甘共苦,动员和组织居民齐心解决这些“小事”,并调动基层派出所、居委会、城管、街道等政府资源都来支持党组织解决居民们的困难。这关系着我党能否得“民心”,是党的声望和生命力的源泉。如果能做到这些,共产党就能恢复与广大百姓的血肉联系,就会信仰人民,信仰人民的权力和权利。这是中华“以民为本”的悠久道统。

“损有余而奉天下”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治国理念。共产党人信奉的是共产主义,那是一种精神信仰。在大量释放人类本能的市场时代,党员特别需要恢复和不断重温对未来大同社会的信仰。首先,先进的信仰是这个庞大政治组织先进性、进步性的必要。其次,信仰体现党员个人的先进性,因为信仰也是一种个人修养。共产党人的修养凝聚在毛泽东的三篇文章里,那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圣经”。第一篇是《为人民服务》,第二篇是《纪念白求恩》,第三篇是《愚公移山》。信仰还是一种个人情怀,共产党人的情怀。党员不是教士,不是和尚尼姑,党员有私产,有配偶和孩子。但在困难的时候,在危险的时候,在需要为公共利益牺牲自己利益的时候,共产党人应比其他人更能站出来,更肯做出牺牲。

 

   共同富裕

市场机制是中国创造财富的工具,但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共享的小康,是社会主义。以市场为工具,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基础,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因为平衡本能和人性,我们走得比较平稳,前途是光明的。

十八届三中全会把市场分配经济要素的“基础性作用”提升为“决定性作用”,接下来的四中全会要建设成熟的法治,为市场机制保驾护航。对此,国内外不少人认为中国没有社会主义,而是亲商、亲精英、亲市场、亲资本主义。建设市场机制并不容易,在建设市场机制的时代当然强调市场的作用。然而,中国共产党坚持社会主义的努力已经不太为公众所知,被流行于新闻界的价值观过滤掉了。

在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多年里,我们先看到的是地区差距迅速扩大。孔雀东南飞,西南、西北收入直线下降,问题日渐严重。但在最近十年里,我国用很大力度进行“转移支付”,用今天的价值算大概近百万亿元,占我国同期财政收入一半。这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从富裕地区向贫困地区的财富转移。如果你来自大西北或大西南,家乡的县城和地级市也和内地一样有了发达的基础设施。从统计数据上看,我国的区域差距已经在明显缩小。那么,做这种事背后的价值观是什么?是市场加法治?

在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多年里,我们还看到了城乡差距的迅速扩大,扩大到“三农”成为举世瞩目的大问题。但在最近的十年里,我国推行了医疗保障全覆盖,占我国半数以上人口的农村人也被纳入了国家医疗保障体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将近十四亿人口纳入国家医保体系是非常难的事,发达国家总共十亿人口也没能实现医疗保障体系全覆盖。尽管我国的农村医保水平还很低,但正在年年提高,报销率已达80%以上。虽然看病自付的绝对额还在提升,但那是因为控制看病成本的手段还落后。在最近的十年里,我国还实施了牧民定居工程、贫困地区移民工程,城市棚户区改造工程,仅这三项就建造了五千万套以上的住房,让至少一亿五千万穷人住上了新房。这是半个美国人口的规模。我国用水泥和沥青“硬化”了通往几乎所有村庄的道路,而且目前还正在执行耗资巨大的、在乡村消灭绝对贫困的五年计划。从统计数据上看,我国城乡差距在迅速缩小。

然而,我国国民收入的不平等还在迅速扩大,而且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的不平等已经成为我国广大群众最关心的问题。但另一方面,中国还是穷国,8000美元的人均收入与发达国家5万美元的人均收入差距还很大。我们只能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持续依靠开放的市场机制来积聚财富。我们靠市场机制解决“寡”的问题,靠社会主义解决“不均”的问题。这就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价值观引导下的市场经济平衡精英与平民的需求,所以我国的路走得比其他大国稳健。

和谐共享、共同富裕的小康社会是中国共产党对全体中国人民的庄严承诺。我们期待着,在未来三十年,你们这代人能坚持走这条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在继续创造财富的同时解决贫富差距过大的问题,让改革开放之初我党“先富带后富”的许诺成为现实,发扬光大中华大家庭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优秀传统。

 

   恢复自然环境

我们用三十年血汗才建成了“世界工厂”,却也成了“世界烟囱”。治理污染,关掉污染环境的工厂,恢复青山绿水蓝天,要付很高的代价。世间没有无代价的成就。我党反腐倡廉的代价也很高,但代价高我们也还是下决心要做这件事,要为以往的成就还欠账。

为应对改革开放时期出现的三大新问题,我们的新时期有三大新任务。第一个是“从严治党”。第二个是建设“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和谐小康社会。第三个是恢复制造业大发展时破坏了的自然环境。如果未来一代人三十来年里能完成这三大任务,中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富裕、平等、与自然和谐相处,让世人羡慕的先进国家。

看到缺点和错误是很容易的。但知识由经验和教训两方面组成,有知识的人不仅能看到缺点和错误,还能看到正确的、需要坚持做下去的事。而且,人类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希望和信念。对人类而言,信念是个好东西。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华民族不会倒在复兴的门槛边上。

 

(编辑  季节)


[1]2016127日至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强调:把思想政治工作贯穿教育教学全过程开创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新局面。

编者的话:

    30多年前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极大地促进了农业生产力,改善了农民生活。但随着市场化、工业化、城镇化的发展,农业作为低收益产业的弱点逐渐突显。分散经营、缺乏协作的小农户,面对高度市场化、规模化的二三产业,处于弱势地位。

  近20多年来,农民大规模进城务工,改变了我国城乡人口比例。随之而来的问题,一方面是要在城市中保障农民工的基本权益,创造条件让他们逐步融入城市;另一方面,广大农村“人走,地荒,村空”,农村社会治理涣散,农业处于困局。

  党中央高度重视“三农”问题。进入新世纪,中央提出“统筹城乡,反哺农业”的方针,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和各项税费,不断加大支农投入。中央出台了多项有关三农的政策:耕地承包权长期不变,鼓励土地流转和适度规模经营,发展农业专业合作社,推进西部贫困地区农村脱贫攻坚,等等。

  农村改革的原则是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但长期以来,农村工作中重视“分”而忽视“统”,广大地区的集体经济或者被削弱,或者垮台。没有集体经济的基础,农村基层组织处于涣散无力状态。取消农业税费后,乡村行政机构得不到制度性的资金保障,负债严重。由于基层政权组织权能缺失,市场化缺乏社会公正与社会秩序的制约,造成支农项目资金使用缺乏效率,政府支持建设的基础设施缺乏维护,专业合作社的发展也难实现“强帮弱”的初衷。

  凡此种种说明,面对新时期和新的特点,农村深化改革需要重新重视“统”的一面,要重视加强农村基层建设和发展农村集体经济。我们在基层调研中不断听到强烈的呼声。

  邓小平同志在1990年就提出了中国社会主义农业改革和发展的“两个飞跃”的思想,指出:在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为主的责任制之后,要适应科学种田和生产社会化的需要,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发展集体经济。

  2014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七次深改小组会议上提出了“土地公有性质不改变、耕地红线不突破、农民利益不受损”这一农村深化改革的原则。

  2016122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稳步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的意见》,明确指示“坚持农民集体所有,不能把集体经济改弱了、改小了、改垮了,防止集体资产流失”;并规定集体资产股份的有偿退出和农户承包土地的流转应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以保障集体所有性质。

  集体经济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经济基础。加强农村集体经济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保证,是振兴贫困地区农业的必由之路,是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坚强后盾。

  许多研究三农问题的学者,长期坚持田野调研,深入农村,参与乡村建设,指导和推动农民合作组织的发展。各地农村也出现了一批坚持合作经济,发展多种经营,带领全村共同致富的典型。我们向带领农民发展新型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道路的基层干部和骨干表示敬意。

 

  2017225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邀请19位来自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和农村基层干部,就发展农村集体经济的问题进行了座谈。本刊将连续刊发到会部分同志发言的摘要。

  到会专家有(按姓氏笔划):王东宾、王宏甲、吕新雨、严海蓉、杨团、何平、张宇、周萍、周建明、周春光、郑冰、郑理坚、贺雪峰、徐俊忠、徐祥临、崔之元、智广俊、温铁军、潘维。

 

目前农村社会存在的主要问题

   青壮年流失,土地抛荒,社会涣散

当前农村问题在“三农”中比较突出,和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相比,越来越显得滞后和边缘化。

  农民大规模进城打工,农村空心化。留在农村的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儿童。王东宾*说,张家口地区有的三四百户人家的村庄,这几年只剩下了一二十户,留在村里的老人生存困难,要合并村庄,建养老院,组织土地复垦。

  土地被不同程度抛荒。如贵州湖南一些山区,抛荒地已飞籽成林;内蒙乌盟一些多年弃耕的土地,政府种了防护林。一般认为承包地确权有利于土地经营权流转和集中种植,但基层干部普遍反映,承包地确权后,农民反而不愿意流转,因为他们认为土地确了权就是自己的了,转租出去可能要不回来,所以宁可抛荒。

  基层治理涣散,社会失序。集体经济分散后,村干部说话没人听,无钱办事、无人办事、无章理事。青壮年长期在外,家庭破碎,带来种种社会问题。集体合作观念淡漠,私有观念膨胀,精神生活贫乏,大操大办成风。歪风邪气抬头,赌博成风,宗教迷信活动扩张。

  劳动力流失导致人才缺乏,影响基层干部的选拔。很多村基层组织基本靠50-60多岁的人维持,组织管理能力不足。由于基层民主水平所限,村里留下的能人很容易成为寡头式人物,把持村集体经济。

    农民打工难致富,贫富分化加剧

  在市场化、工业化、城镇化的大潮面前,农村一家一户为单位的经营模式呈现高风险和低收入的状态。我国农村人口占全国总人口45%,而农业增加值只占GDP的8%,农民收入的提高大部分来自二三产的就业,进城打工。但遇到家人大病、工伤、孩子上学等等情况,就只好举债,据调查,农户平均负债率达到30%,打工难以致富。农村贫富分化加剧。

    集体组织瘫痪,国家支农扶贫政策缺少依托

  周春光*说,由于农村集体组织作用的缺失,国家资源的投入产出比与社会公正性降低了。如国家对农村的土地道路综合治理有大量投入,搞了不少工程,但工程实施中存在诸多问题。参与竞标的施工企业的“工程资质”水分大,普遍存在幕后交易,工程层层转包、偷工减料,严重影响工程质量。当今市场经济,工程建筑领域长期存在管理缺失、有章不循和腐败问题,这和计划经济时期严格管理、群众监督的情况很不同。

  在靠近城市的农村,因城市和工业交通建设发生的土地性质用途的变化,马上引起土地价值的变化。农地征用补偿费随周边地价提高,形成超级地租。超级地租收益引起农村内部的矛盾。能否在国家,集体和个人之间实现合理分配,取决于村集体组织的把控能力。很多情况下,这部分利益归了承包户,造成贫富不均。   

到了认真落实“二次飞跃”的时候了

  农村改革的原则是“统分结合,双层经营”体制,这是写进宪法的。专家们一致认为,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不是纯粹以市场化的手段进行“分”。但多年来在指导思想上没有凝聚形成共识,是否还要坚持集体经济,即“统”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今天农村问题更加突出,而且出现了许多新问题,“统”的问题已经不仅是“三农”问题,也关系到整个社会基础的稳定,

是关系国家的前途命运和方向的问题。

  邓小平同志1990年说,中国农业的改革和发展,第一个飞跃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为主的责任制。第二个飞跃,是“适应科学种田和生产社会化的需要,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发展集体经济。这又是一个很大的前进。”[1]  27年过去了,如何落实小平同志关于“第二次飞跃”已迫在眉睫。

  进入新世纪以来,党和国家十分重视三农问题,提出了统筹城乡发展、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方针和思路,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对农业的支持力度逐年加大。十七届三中全会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给广大农村工作者很大鼓舞。但新农村建设为谁建、谁来建、怎么建的问题,理论界始终存在不同认识,还缺乏完整的判断和思路。

近几年中央文件和中央领导同志批示中,一直特别注意并强调发展农村集体经济问题。习总书记在第七次深改小组会议提出“土地公有性质不改变、耕地红线不突破、农民利益不受损”三条原则。2016年中办、国办发的关于脱贫攻坚的文件,规定贫困村必须要集体经济发展到一定规模才能够摘帽。但在具体工作中,县乡村领导都感到发展集体经济困难重重,而且不是“硬指标”,没有认识到其必要性。在具体工作中还是强调“分”的一面。

目前农村集体经济的状态

  据农业部数据,到2015年底,全国有58万个行政村,其中没有集体经济的占50%,有集体经济、经营收入低于5万元的占30%5万到20万之间大约为10%20万以上的在10%左右。

  目前全国58万个行政村中,土地没有分到户、集体经营的大概有2万个村。“分田到户”后能够坚持集体经济的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村领导集体的强弱,甚至是主要带头人的个人能力和水平。

  贺雪峰*认为,2万个保持土地集体统一经营的,主要是两种情况:

  第一是城中村、城郊村和发达地区的一些村庄。这些村庄占2万个村的绝大部分。这也是今天中国最富的村,其集体收入基本来自土地厂房(或矿产资源)租金,收入稳定,本质是城市化工业化的超级地租,与经营能力没有关系。由于土地已非农化,地也没法分,主要问题是土地收益分到谁手里。(这也是2016.12.26文件重点强调的那部分村。)

  第二是“明星村”,像华西村、南街村,集体统一经营,发展二,三产业。这些村的总数不超过1000个(周建明:坚持集体统一经营、统一分配的,有70001万个行政村,以及河北晋州周家庄乡、西藏双湖县嘎措乡)。这些村较好地实现了共同富裕,公共建设、环境整治、基层治理和群众性文化活动都走在前列。有人认为,这些村能够长期坚持并很好地发展,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要求带头人和领导班子有很强的能力和水平,在当前政策大环境下很难复制。一般农村要办集体企业搞二三产,主要困难是组织成本高,收益不确定,不容易取得效益。

  值得注意的是,近些年,一些地方的基层干部和积极分子,主动负起组织农民的责任,探索新形势下的合作化路子,出现了一批各有特点的集体经济组织,使农村经济社会面貌焕然一新。到会专家提供了一些这方面的生动案例。

    村两委组织村民,发挥集体优势,重走合作化道路

  作家王宏甲*介绍了贵州安顺市塘约村,在村党支部领导下带领全体村民,发展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的情况。王宏甲说,塘约在遭到百年不遇的洪灾时,只有党支部能出面组织群众,进行集体抗灾。在中国目前的条件下,只要党支部没垮,就是基层治理名正言顺的组织者。组织起来,使乡村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村两委动员村民将土地入股合作社,集中种植,发展多种经营和三产。村民收入的增加吸引了大多数在外打工的村民回乡。短短两年,村民人均收入从4000元增加到1万元。今年两会期间,政协主席俞正声在参加贵州代表团会议时,特意提到《塘约道路》一文,称赞塘约村是新时期的大寨。

  塘约村的变化说明,要摆脱贫困,一定要走组织起来的道路,越是贫困地区,这一需要就越迫切。组织起来的人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不能放任农村土地走向私有制。农村的土地集体所有制是中国坚持社会主义制度的最重要阵地,是避免农村两极分化的制度性保障。社会主义的集体制度,孕育了新中国最宝贵的制度优势和精神财富。  

  由村党支部出面重新组织农民合作的情况,在各地都有类似情况。

  何平*介绍,改革以来,山西过去全国闻名的典型村逐渐被淡忘,但还有几个村没有分田,坚持走集体道路,现在成了全国闻名的富裕村。这里不仅没有外出打工的,还吸引了不少外地的大学生甚至国家干部。

    周建明*说,山东德州的宁津县,由县委组织部推动部分村的党支部带头,整村流转农民的土地成立合作社,集体耕种。土地面积增加了10%,增产部分50%分红,50%作为集体经济收益。青海海西州天峻县牧区的梅陇村也是整村搞了合作社。

  郑理坚*介绍了他在浙江缙云县好溪村带领本村推行发展民俗旅游经济的情况。村里动员村民将土地流转回集体,村委统一规划,改造村民旧房,统一建设新居。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新村建设,再用成本价配售给村民,并可还请所有贷款,村集体经济也由弱转强。他的切身体会是,农村建设和发展集体经济,带头人很重要,村长、书记一定要“和”,班子如果不“和”,外部条件再好也没用。

  这些坚持集体经营的村庄,经济发展和社会面貌都强于当地其他农村。但是对他们的经验,还没有从发展道路的高度来予以总结。

  何平说,组织农民走共同富裕道路,不依靠基层组织不行。有人说应该靠老板、靠能人,先富带后富。但30多年的实践,证明这是靠不住的。山西煤老板全国有名,他们挥金如土,给山西带来的灾难也是最大的。山西两极分化也是相当严重的。

    综合农协模式

  山西永济市蒲韩联合社理事长郑冰,介绍了她们联合社的发展历程和经验。联合社包括蒲州、韩阳两乡镇42村的3800户社员,耕种7万亩地。她们根据农村特点,从组织技术培训、跳舞、搞环境卫生起步,逐步团结了100多人的骨干队伍,依靠他们联系群众,拓展了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的综合服务业务。如组织统一购销,信贷互助,养老和幼儿教育等。

  杨团*认为,农村要发展双层经营模式,稳步发展集体经济,首先要解决靠谁做、怎么做的问题。中央提出发展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蒲韩联合社是一个非行政性的集体组织,它的组合有自己的特点,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团队,其骨干成员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意愿,有一套管理和指导系统。它的实践超过了日韩台综合农协,提供了很多可讨论和借鉴的经验。

  中发(201511号文件指出,基层乡镇供销社的改革要姓农、为农、务农,密切联系群众,把政府和农民连起来。可以把基层供销社这个平台激活,发挥它服务农业生产和流通的功能。供销社系统本来就是扎根基层、为农民服务的流通组织,可以发展成为联系农民、提高组织化程度的重要平台。

    国企通过信托方式流转土地,规模经营,惠及农民

周萍*介绍了中信信托利用信托这个金融工具,推动农村土地流转的实践。中信之所以做土地信托,是出于对农村现存问题的关切。当前农民进城导致土地撂荒严重,农村劳动力不足,耕作粗放;个体农民在购销环节受大公司压榨,融资成本过高。

作为国有企业,中信信托有责任服务三农。具体做法,是与当地合作,村乡组织出面将村民承包地经营权集中,再信托给中信信托,由中信信托委托专业农业企业进行集中种植。这样就可以可增加耕种面积,进行科学种植,规范管理,严格执行国家标准,提高产品品质和价值。在购销、深加工环节和融资方面则发挥了信托的优势功能。

  周萍介绍,做土地流转信托的6年期间,信托项目始终没有赢利,如果不是一个有情怀的公司,就不可能选择这样长期的投入项目并坚持下来。我们对未来是有信心的。  

谁来组织发展现代农业

  发展现代农业,推进适度规模种植和多种经营,客观上要求在联产承包制的基础上发展组织和协作,注入资金和技术。

    公司加农户还是农民合作

  严海蓉*在东北某县调研,分析了两个不同模式的土地连片种粮的村的案例,对比了这两种模式的效果。

  例一:村委组织农民将土地流转连片,回归集体种植,集体经营、集体销售。村委决策透明,从购种到生产销售各环节都要经过村民代表会议。村里老百姓也把社里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当然,这对村干部的要求很高。村干部基本是无私奉献,除上级给过一次性奖励之外,村干部没有额外收入。

  例二:村和公司合作。公司一次性租走农民的土地,少数村民成为公司雇员拿工资,村委不再是代表和公司谈判的一方,成了名为“社”其实是公司内的管理人员,为公司服务。经营情况也不透明。村民和公司不是一条心,公司面对乡村社会,管理成本必然超出预期。

  小农户在大市场里是难以生存的,必须组织起来。但是谁来组织?如果是公司出头组织,这样的现代公司化的结构适合农村稳定发展吗?可以预见,农民跟公司利益的矛盾将激化,村社的治理成本非常高。

  贺雪峰认为,这几年很多地方为推动土地流转,鼓励资本下乡。但资本下去搞种植业几乎都亏本。农村怎样适应适度规模种植的要求?现在还在农村种田的主要有两种人:一是没办法进城的老人,二是父母年龄太大需要照顾、无法进城的中年人,这些人可称为“中农”。他把进城的人的地流转过来,形成30-50亩规模的种植户,适当进行引导就可以实现。在农村空心化的情况下,要保障留在农村的人有基本的生产生活秩序,这是保底问题。

 

    专业合作社还是村社合一的合作社

  周建明说,自2007年“农民专业生产合作社法”实施以来,到201611月,全国注册的合作社已有177.4万家,入社农户占全国农户的40%。但其中相当部分有名无实,运行中的专业合作社基本都是“强强联合”。

    王宏甲说,贵州一些基层干部反思说,上面给扶贫资金时,说不能“洒胡椒粉”,要村里领头人办专业合作社做项目。办出了成绩,就能争取到下一次扶贫资金。搞产业要靠能人,能人要找能人合作,不能照顾所有群众,只是“强强联合”。多年延续下来,一些扶贫资金在贫困村制造了新的贫富差距。这是扶贫还是帮富?

    习主席讲要精准扶贫,塘约村这个村社一体的合作社,宗旨是“强弱联合”,这和专业合作社是两个概念。塘约村的路子要复制推广,一些专业性合作社会成为阻力,因为它的领头人80%是村支部书记或村主任。这将是一场深刻的革命,也叫深化改革。

集体经济模式:村社合一还是综合农协

  大家一致认为,必须明确农村改革发展的总体指导思想,再度强调农村改革“统分结合”这一基本原则。正反两方面实践说明,当前的核心问题是提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

    发展集体经济要和基层组织建设结合

  周建明认为,组织起来的经济形式应该是集体经济,政治形式应该是在党的基层组织的领导下,把握好村民自治的方向。按照我国的国情和基本制度,不能忽视基层党组织的作用。中国共产党的优良传统是,在军队将支部建在连上,在农村是支部建在村上。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的基本保证,也是未来组织化的基本保证。只要注重实践,让党支部起作用,在村社合一的情况下,一定会把发展经济和社会责任共同承担起来。

  基层的同志说,农村基层组织负的责任最大、最多。精准扶贫,从省到市、县、乡、村,一级级压下去,村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怎么发挥作用?基层组织要发挥作用,必须依靠集体经济。要强化农村基层组织,构建农村社区共同体。

  温铁军*认为,发展现代农业要一二三产并举。单纯的农业领域不会有收益。发展农业合作,一定要有额外收益才能支付组织成本。中央(20171号文件,除了强调一二三产融合,也强调发展绿色生产方式。这个发展战略必须有一个载体或基础才能落实。靠单家独户、靠私人企业不可能落实。

  潘维*说,现在我们的社会自私自利成风,非常需要重新提倡集体主义。但没有集体哪来的集体主义?共产党要负起组织集体的责任。执政权就是组织权,党如果放弃在基层组织人民的权力,就没有了执政的根基。

    发展农村集体经济是不是走“回头路”?有人认为,我们有必要对前30年的合作化和人民公社进行深入全面的研究,全面否定或全面肯定都不是科学的态度。有些人片面夸大集体经济的缺陷,甚至把公有制妖魔化,我们不能盲目跟着错误舆论跑。要营造发展壮大集体经济的舆论氛围。

  现在成功的集体经济,基本经验是集体所有,多种经营。中央提出“三业融合”非常重要。因地制宜、多种经营,把在地产业链延伸出来,大有可为。

    集体化是否会导致腐败?基层同志认为,首先对农村基层干部的整体状况要有正确的估计,多数干部是忠于职守、勤恳奉献的。防止腐败的关键在治理,不能都算到体制的头上。塘约的经验是“党管全村,农民管党员”。党要置于大家的监督之下。很重要的问题是怎么管好干部和党员。农村工作要强调农民的主体性。当然,强调农民主体不能忽视引导群众,要批评纠正群众中的落后因素,这里的张力要把握好。

    发展集体经济的困难和机遇

  我们看到,目前条件下,动员农民发展农村集体经济,仍存在不少困难。

  第一,多年来在指导思想上以“分”为主,不支持合作化方向。30年来的趋势是集体土地所有权被虚置,农民普遍持土地私有化预期。村集体对土地的处置权和受益权如果被架空,就会失去重新构建集体所有权的条件。

  第二,农村基层组织涣散,缺乏资源,干部队伍能力不足。恢复农村基层组织的活力,需要诸多政策条件。大环境不变,基层很难自发形成合作化潮流。  

  第三,农村劳动力外流、人才外流、资金外流。当今农业的危困局面和农村空壳化是市场作用的必然结果。王东宾说,有素质有能力的青壮年离开农村,是扶持集体经济最大的困难。有人指出,像山西永济蒲韩乡村社区郑冰她们从组织妇女跳广场舞开始,逐步进入集体生产发展,就是从当下农村的切身需要入手,比较现实。

  从有利的一面看,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已经提出了方向和原则,中央政策是支持发展农民合作的。早在2005年,中央就提出了新农村建设战略,多年来不断加大对三农的支持力度,近11年国家支持三农的资金投入达十几万亿,已形成公路通村,农村面貌有了根本性变化。中央文件强调,发展现代农业要一二三产并举,强调发展绿色生产方式。这是根本性的战略性转移。这个发展战略必须有一个载体或基础才能落实,靠单家独户、靠私人企业不可能落实。

  近些年中央加大了扶贫力度,而只有发挥村党支部的作用才能落实到真正应该扶助的人的身上,实现精准扶贫。集体经济的“强弱联合”机制应该是消除贫困的根本之策。

    怎样看综合农协

  吕新雨*提出,山西蒲韩经验怎样具有可持续性,其工作模式的内在生命力问题很关键。现在电商崛起,合作社的统购统销是否还能支持,这也需要时间考验。

  徐俊忠*提出,台湾地区的农会,以产销办、信用部等方式,解决了农村发展中的很多问题,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吸取。但通过对他们实际运作的考察,它的内部有不少缺陷和问题。它有乡土社会中好的和不好的东西,在权力结构的运作中,资本势力,甚至黑社会势力起了不小的作用,如涉农资金被用于参与新农协的竞选。因村社分开,多头治农,资金使用效益很差。我们应该可以依托自己的政治优势,创造一个超越台湾的农业发展模式。

  潘维认为,蒲韩联合社经验很成功,很有价值。但从另一面看,政府花了那么多钱支农,是不是一定要非政府组织来帮助恢复农村组织?共产党有近9000万党员,党员有义务为贯彻党的政治目标奋斗。组织人民应该是共产党员的本分和责任,而不仅仅是交党费。组织社会是执政者最重要、最根本的职责和权力。今天农村社会管理空白,宗教势力、黑社会势力有蔓延的趋势,等他们取代了你,就来不及了。

    农村集体经济的根基:土地集体所有

  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这种生产关系,坚持了从孙中山到毛泽东倡导的“耕者有其田”思想。徐祥临*认为,农业总是不断有新生劳动力参加进来,老的劳动力要退出。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可以使新生劳动力平等地、无成本地进入农业生产,种地的人不用给不种地的土地所有者付地租。而在土地私有制下,必然出现土地占有和收益不平等的情况。这一生产关系在人民公社时得到典型的体现。但在当时统一经营的体制下农民缺乏积极性,所以改革开放后推行大包干。能够减轻大包干的负面效果的,就是集体统一经营的部分。实力较强的村或依靠集体土地获得地租收入,集体企业经营收入也包含部分集体土地的租金收入,为农民共享。所以共产党领导农民走集体经济道路,实现了土地所有者、经营者、劳动者利益的统一。

耕者有其田,是我们社会的基本的道义所在,土地集体所有制其基本的制度保证。潘维认为,如果农民只能当农民工被雇佣,除了出卖劳动力啥都没有了,我们的社会就完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不能剥夺集体的土地所有权。

政策建议

    及早筹划三轮土地承包办法[2]

  智广俊*建议,土地二轮承包到期后,承包地收回集体,重新决定生产经营模式。可以把土地全部发包、继续分田到户,可以租赁,也可以办合作社,多种形式。但是要保证:(1)土地属于集体;(2)具体办法由村民自己决定。如果有人离开,他的土地留在村里,分给贫困户就够他生活,就不存在贫困户了。现在一个村两三千亩地,三五个人就可以种。这样农村的许多问题,包括扶贫的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土地集体所有制是宪法规定的,而村集体的事应该由村民民主自主决定。

  贺雪峰建议:(1)第三轮土地承包,让村级留10%-20%的机动地。土地承包费是透明的,不易做手脚,但村组织有了这点收入可以做很多事情。(2)给集体调整土地的权力。这不仅能给种地的农民解决有地种保底的问题,也为村级组织组织合作社的工作空间。

    给基层选择权,多种形式发展集体经济

  何平说,联产承包制开始实行时,只规定土地由农户自己经营;但到后来,对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承包期、承包费等,由全国统一规定。有些办法可能适合于北方但不适合于南方,适合平原但不适合山区,甚至适合这个村不适合那个村。要给基层自主选择的权利。

    徐祥临说,各地方有各地方的高招,要尊重农民的选择。有了基本的制度设计,各地方可以根据本地的情况决定具体的模式,可以内容丰富,模式多样。

  有的行政村太大,可以恢复自然村的基础作用,人数少容易组织,也容易发扬民主。广东清远将试点土地所有权下移到村民组(原生产队),行政村和村民组之间厘清产权,村民组一般是几十户,统分结合的具体办法、包括承包期都由村民自主讨论决定,集体经济马上就起来了。乡干部下来主要工作是监督集体承包费的使用是否合理。

  另一方面,供销社组织可以跨三五个乡,发挥全国的供销社系统。可以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组织人民要有不同层次,同时有经济、政治、社会的综合性功能。

    组织建设要重视从基层选拔干部

  周春光认为,要重视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构建农村社区共同体。干部的任用,应该重视从农村摔打出来的优秀干部中选拔。现在强调从大学生中招考公务员,他们缺乏实践经验。基层乡镇的问题是很具体的,从学校门直接进领导机关,面对实际问题不会处理,往往不如土生土长的干部。我们的用人导向,应该重视基层的锻炼,理论和实践结合。

    将国家支农投入产权化,壮大公有制实力

  国家对农村的各种支持,比如说国家出资建设的基础设施、扶贫资金等,可以把它产权化,变成国家对集体的投入,加入全民所有制的成分。

  例如中央支持的扶贫资金,可以成规模投入、整村推进,同时要求农民每户入股,组成资金互助社。这样既激活农民参与合作社的积极性,也能支付组织成本,事情才能做得成。

  又如国家投资的农村道路和水渠,如果缺乏维修很快就会损坏。如果在基层找不到承接这些公共投资的载体,不仅投资效益极低,而且国家资产得不到维护,甚至被私人占有。这部分资产应该用于支持农村基层建设和加强集体经济。庞大的投入,只要方向调整,就会达到一石多鸟的效果。

将来农村的集体所有制,应该是集体资产加国家资产,包括公共设施、土地收益中的超级地租部分。把它量化成国家的投入。国家力量增长之后,逐步帮助农村加大这部分资产。

 

(编辑  苏歌)


*王东宾,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北大经院—张家口金融协同创新基地副主任。

*周春光,浙江缙云县东渡镇退休干部,缙云县河阳乡村研究院副院长

[1]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355页。

*贺雪峰,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

*王宏甲,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何平,山西代县县委党校副校长。

*周建明,原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

*郑理坚,浙江缙云县好溪村党支部书记。

*杨团,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研究员。

*周萍,中信信托有限责任公司金融实验室部门负责人,中国国际经济咨询有限公司博士后工作站执行站长。

*严海蓉,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教授。

*温铁军,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

*潘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

* 吕新雨,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

*徐俊忠,广州大学副校长、现代哲学杂志主编。

* 徐祥临,中共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部教授、党校三农问题研究中国副主任。

[2] 参见本期汪晖委员提案。

* 智广俊,内蒙古卓资县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内蒙自治区劳动模范。

从国家发展生命周期视角分析综合国力变迁的动因,即国家竞争本质上是国家创新竞争,国际竞争规则是“不进则退”、“进慢...

不断增强综合国力是实现强国的核心目标

什么是综合国力?我们将综合国力定义为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综合的、实际的能力,也反映了一个国家的治理能力。[①]为什么要将综合国力作为国家发展的核心目标?建设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始终是中国领导人的核心目标,即“强国目标”,但是到底什么是强国?如何界定它的内涵?如何进行历史比较和国际比较?对此并没有十分清晰的量化目标。

对国内而言,“发展就是硬道理”;对国际而言,“实力(包括硬实力和软实力)也是硬道理”。1992年,党的十四大报告首次提出了“判断各方面工作的是非得失,归根到底,要以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为标准” 。报告还提出,“到本世纪末,我国国民经济整体素质和综合国力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②]这是在世界大国中首次将综合国力作为强国目标。确立了国家发展三大战略目标,其中增强综合国力就成为非常明确的“强国目标”,并将一以贯之地不断追求和实现这一目标。

2002年,党的十六大报告提出:“在优化结构和提高效益的基础上,国内生产总值到2020年力争比2000年翻两番,综合国力和国际竞争力明显增强。”还明确提出:“前十年要全面完成‘十五’计划和2010年的奋斗目标,使经济总量、综合国力和人民生活水平再上一个大台阶,为后十年的更大发展打好基础。”[③]

2012年,党的十八大报告在评价过去十年工作时使用了“综合国力、国际竞争力、国际影响力迈上一个大台阶”。[④]

由此可知,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领导人始终把提高综合国力视为国家发展的核心目标,同时又视为评价国家发展绩效的重要核心指标,而实现这些目标又采取了“台阶论”的路线图,即每隔5年(指每个五年计划或规划)上一个大台阶,特别是中国综合国力及9大类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比重,都是每隔五年上一个大台阶,经过25年(指1990-2015年),先是全面追赶美国,后是全面超越美国。

在分析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综合国力及其相对地位变化的背景下,我们提出不断增强综合国力是实现强国的核心目标,也是判断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标准。第二部分重点分析2000-2015年期间,中国与美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的变化,以及中美相对实力的变化。预测了到2020年中国与美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的变化。

世界格局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大国兴衰始终是世界格局演变的基本规律,它作用于各大国政治经济等不平衡性规律,突出表现为它们的国家战略性资源发展的不平衡性,更表现为它们的综合国力的不平衡性。

众所周知,美国引发的国际金融危机,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政治经济格局。

对中国而言,建立新型国际关系的重中之重是建立新型大国关系,即与G20国家集团建立多元化的战略伙伴关系,为中国实现“两个百年目标”和伟大复兴中国梦提供“天时、地利、国和”。

我们需要回答几个基本问题:一是进入21世纪发生了哪些重要变化?哪些大国崛起或迅速崛起?哪些大国衰落或迅速衰落?二是对中国而言,在它迅速崛起的过程中有什么样的战略机遇?三是中国如何构建新型国际关系?如何在南北国家中起桥梁作用,发挥全球影响力和领导力。

(一)综合国力竞争日趋激烈

进入21世纪,国际格局发生深刻而巨大的变化,世界多极化、经济全球化、一体化的趋势在曲折中发展,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综合国力竞争日趋激烈,各大国经济等不平衡性更加明显,“实力才是硬道理”。这个实力不仅是经济实力,也包括科技实力、军事实力、国际影响力,以及综合国力。

我们将综合国力定义为:“一个国家通过有目的之行动追求其战略目标的综合能力,国家战略性资源是其核心组成因素和物质基础” 。所谓“国家战略性资源”,是指一个国家实现本国战略目标所可以利用的现实的和潜在的关键性资源,它们反映了一个国家在全国甚至在全球范围内利用各种战略性资源的能力,也集中反映在一国的综合国力上。实际上,综合国力就是主要国家战略性资源的有效组合,为充分动员和有效利用来实现该国战略目标(体系)。我们所称的综合国力就是各类国家战略性资源之总和。[⑤]

综合国力包括9大类国家战略性资源:经济资源、人力资源、能源资源、资本资源、科技资源、政府资源、军事资源、国际资源、信息资源;由9大资源构成综合国力方程,其中经济资源是核心资源,为此,我们将其权重赋予0.2,其他资源赋予0.1;该方法使用了混合指标,价值量(有7个)与实物量指标,价值量又包括汇率现价美元(有3个)与购买力平价(PPP)不变价格(2011年国际美元)(有4个);采用各类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的方法,进而计算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数据来源均采用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提供的数据,便于可比较、可检验(见表1);样本时间为2000-2015年;2020年数据的预测方法是根据各国在过去5年在世界竞争中的表现(上升型或衰落型),由其占世界总量比重的变化量进行推测,以便更好地反映不同类型国家综合国力的变化趋势。


?

表1? 国家战略资源及主要指标

资源类型

权重

指标

属性

各指标权重

数据来源

1.经济资源

0.2

GDP(PPP,2011年国际美元)

流量

1.0

世界银行

2.人力资源

0.1

总人力资本a

存量

1.0

联合国Barro 和 Lee(2014)

3.能源资源

0.1

商业能源使用量

流量

1.0

世界银行

4.资本资源

0.1

国内投资(现价美元)

流量

1.0

世界银行

5.科技资源

0.1

本国居民发明专利申请数

科学论文发表数

R&D支出(PPP,2011年国际美元)

流量

流量

流量

0.33

0.33

0.33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

世界银行

世界银行

6.政府资源

0.1

中央财政支出(PPP,2011年国际美元)

流量

1.0

世界银行

7.军事资源

0.1

军事人员

存量

0.4

世界银行

军事支出(PPP,2011年国际美元)

流量

0.6

世界银行

8.国际资源

0.1

出口商品与服务(现价美元)

进口商品与服务(现价美元)

流量

流量

0.5

0.5

世界银行

世界银行

9.信息资源

0.1

互联网用户

移动电话用户

存量

存量

0.5

0.5

世界电信组织

注:a. 总人力资本=劳动年龄(15-64岁)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

计算公式:综合国力=经济资源×0.2+(信息资源+科技资源+能源资源+资本资源+政府资源+军事资源+国际资源+人力资源)×0.1,采用9指标的加权算法。


??? 国家竞争本质上就是不同国家的创新竞争。而不同的国家处在不同的国家生命周期阶段上会有不同的创新动力和能力。上升型综合国力反映了国家创新力的不断上升,反之,下降型综合国力反映了国家创新力的不断下降,这就从根本上破除了一成不变的僵化的观点:发达国家总是先进的,发展中国家总是落后的。殊不知无论是先进或落后都不是绝对的、永恒的,而是相对的、动态的。

从历史发展角度看,发达国家因发达而成熟,也会因发达而老化,发展中国家因年轻而不足,却是朝气蓬勃。即使是在西方现代化的竞赛中,也总会有后来者居上。事实上,从国家发展生命周期的角度来看,发达国家的确进入了严重老化的阶段,既体现为几百年的制度老化,决策机制的僵化,还体现在人口和劳动力的老化。更重要的是观念老化:不思进取,只图安逸,不愿贡献,只图索取,可以称之为“老化文化”。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欧盟、美国和日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15年)就迅速衰落下来。

(二)中国历史机遇:天时地利与“国和”

进入21世纪,党中央高瞻远瞩,作出了重大判断:纵观全局,21世纪头20年,对我国来说,是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并且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⑥]为此,提出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奋斗目标。按不变价格计算,2016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相当于2000年的4.24倍,提前实现了“GDP翻两番”的目标,我国经济实力在世界上也上了一个大台阶,GDP(PPP,2011年国际美元)占世界总量比重由7.64%提高至17.19%,提高了9.55个百分点,进而带动各类国家战略性资源及综合国力占世界比重大幅度提高。

中国迅速崛起,突出表现为综合国力以及各类国家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比重持续提高,就其本身正在创造良好的“天时地利”。

与历史任何时期相比,中国仍处在迅速崛起的黄金时期,并拥有长期的战略机遇期,不止是21世纪头20年,可能是头30年甚至头50年。我们称之为 “中国机遇”。

什么是“中国机遇”?怎样才能紧紧把握“中国机遇”,进而充分利用“中国机遇”?从国际视角看,G20综合国力呈现南方国家上升、北方国家下降的趋势,这就为中国创造了“天时、地利、国和”战略机遇期。

南方崛起是中国机遇,北方衰落也是中国机遇,这是“天时”机遇。南方国家和北方国家的互动关系是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发展的主要矛盾和特征。中国处在世界舞台的中心,直接影响世界格局走向,中国往哪个方面靠,哪个方面就会得到提升。但总的来说,中国还是要向南方国家靠,主动顺应并推动南方国家崛起的发展态势,突出反映中国与G20南方国家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同样,北方国家的衰落,更期待并需要中国机遇,无论是贸易机遇、投资机遇,还是技术创新机遇、绿色能源机遇,机遇与挑战并存,而机遇大于挑战;合作与竞争并存,但合作大于竞争。其突出反映是,中国与G20北方国家建立了各种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中国已经是世界最大的贸易国,还是G20各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成为南方国家与北方国家的交汇节点,它们之间的桥梁和渠道。

周边大国崛起是中国机遇,这是“地利”机遇。中国周边有五大国(俄罗斯、印度、印度尼西亚、韩国、日本),除了日本属于衰落型大国之外,其余都是属于正在崛起中的大国,相互之间可以产生明显的溢出效应,合作大于竞争。目前,中国已经与俄罗斯进入“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新阶段”,与印度建立起“深化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与印度尼西亚建立起“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与韩国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周边五大国中已经有四个国家与中国建立“友好伙伴关系”,只有与日本一国关系得不到改善,但不影响整个“地利”大局。

中国特色大国伙伴关系网络是中国崛起的“国和”机遇。“国和”本质上是大国关系、大国之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互利共赢的大国外交之路,创造了遍布全球的大国伙伴关系网络,与世界绝大多数大国建立了“战略伙伴关系”,这是不针对第三国、不搞对抗,是平等关系,是对话关系,这使得中国成为目前世界各国中,拥有大国伙伴关系最多的国家,“和为贵”,成为中国崛起的“国和”机遇。

中国坚持不结盟的外交原则,这是创造和延长中国机遇的正确选择,也符合“得道者多助”的简单真理。这不同于美国搞的同盟关系,美国与盟国是盟主与“小伙伴”之间的关系,是单边主义,既不平等,更不包容。从历史上看,同盟国对美国既是盟友,也是包袱,常常是盟友“出钱出力”,为美国打仗,而美国是二次大战之后发动战争最多的国家,每打一仗无论输赢,都背上了经济包袱、战争包袱、仇恨包袱,这也符合“失道者寡助”的简单真理。

中国崛起,美国衰落,这是中国机遇。中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比重的大幅度上升(2000-2015年提高了10.57个百分点),美国大幅度下降(同期下降了6.44个百分点),也为中国与美国建立新型大国关系创造了实力基础。中国已成为美国最大的利益相关者,是美国第一大贸易伙伴,也是美国最大的债权国之一,是美国最大的海外留学生来源国,还会成为美国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来源国之一。中国与美国以及双边关系,这三大因素中的任何一个因素对世界既可能产生极大的正外部性,也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极大的负外部性,的确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如在最坏的情况下中美发生对抗或冲突,这不仅不能阻止或中断中国的持续崛起,而且将加速美国衰落。因为两国处在国家发展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更何况中国综合国力已相当于美国的1.38倍。因此,中美建立新型大国关系,既是创造“天时地利”的关键,也是创造“国和”的关键。

以习近平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在仅仅4年的时间里,共与15个国家建立了 16国次伙伴关系,平均每年4.0国次,超过以往时期,这些战略伙伴关系的建立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递进向前的,不断加强合作和升级的(除日本),彰显了继承与开拓相结合的大国国际政治信用与中国自信。这既体现出中国崛起逐渐被世界认可,中国崛起的脚步更快,还体现出党中央更加主动地为中国崛起创造“天时”、“地利”与“国和”。

(三)主动作为:在挑战中提升全球领导力

世界潮流将中国推到时代的最前沿,毋庸置疑,中国在人类21世纪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⑦]正如亨利·基辛格提出的,“每一个世纪都会出现拥有实力、意志、智慧和道德原动力的国家,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塑造国际体系,这几乎是一个自然定律。[⑧]

与历史上任何大国崛起不同的是,中国高举共赢主义旗帜,既不是殖民主义也不是帝国主义,更不是霸权主义。中国相对欧美日等的综合国力优势将越来越明显,中国与主要大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将越来越紧密;中国对南方国家的引领作用将越来越凸显。为此,中国继续更加积极主动地走向世界,在重大国际问题上“不缺席”、“做到位”,全面参与全球治理,主动承担国际责任,尽力而为、量力而行,发出中国声音,提出中国方案,贡献中国智慧,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2016年G20杭州峰会就是成功案例。总的来看,中国建立新型国际关系的方案,可概括为:南北方案,一国一策,利字当头,得道多助。

中美综合国力比较:从全面追赶到全面超越

??? 本研究通过定量测算中美综合国力,表明中美综合国力已经发生重要逆转,中国综合国力正在超过美国,在2000-2015年期间,中国9大类战略性资源中8大类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比重呈持续上升趋势,美国和中国综合国力的相对差距从2000年的2.27倍缩小到2015年的0.72倍,进一步,根据我们的计算,到2020年,中国综合国力相当于美国的1.75倍。从1900-2020年的120年中美综合国力国际竞争“持久战”分析,中美发展实质上是两种制度的竞争,反映了中美之间的国家创新竞争。

中美综合国力的变化奠定了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实力基础。中国的战略资源越来越丰富,战略优势越来越明显,无论是合作、竞争、避免冲突,我们的主动权越来越多,发展机遇越来越大,既要顺其大势,又要大有作为,既要积极争取,又要守住底线。同时,我们应当认识到中美关系对全球有极大的外溢性、关联性,对世界而言,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中国综合国力赶上美国

在过去十几年,中国的综合国力赶上并超过了美国。这是最新的重大发现,既超乎美国方面(如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的历次报告的评估和预测,也超乎我们之前的跟踪性战略评估。[⑨]

我们是以综合国力作为分析中国和美国实力变化的框架,并作为评价中美关系的实力基础。在2000~2015年期间,从中国9大类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比重看,其中有8大类战略性资源占比呈持续上升趋势。升幅度最大的是资本资源,提高了24.98个百分点,其次是科技资源,提高了20.20个百分点,第三位是能源资源,提高了12.24个百分点,第四位是信息资源,提高了11.55个百分点,第五位是经济资源,提高了9.55个百分点,随后是国际资源,提高了7.68个百分点,政府资源提高了5.78个百分点,军事资源提高了2.89个百分点。只有人力资源先上升、后下降,人力资源占比于2010年达到高峰(为30.27%)而后降至为28.36%,但是仍比2000年提高了1.32个百分点。这反映了中国崛起不只是经济崛起,而是全面的崛起,中国主要指标(14个)占世界总量的上升,是全面上升,许多是大幅度上升。与此相反,美国的9类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比重都是下降的,不只是经济资源(如GDP)比重下降。中国的崛打破了美国在各个领域的垄断地位。

从中美9大类战略性资源比较来看,中国相对于美国的差距都不同程度地大大缩小,甚至超过了美国。(见表2)

表2? 中美各类战略资源占世界比重(2000-2020)

单位:%

2000

2005

2010

2015

2020

2000-2015年变化量

经济资源

中国

7.64

10.06

13.95

17.19

21.17

9.55

美国

21.33

20.00

16.89

15.80

14.77

-5.35

美国/中国(倍)

2.79

1.99

1.21

0.92

0.70

?

人力资源

中国

27.04

29.26

30.27

28.36

26.60

1.32

美国

9.46

8.93

8.43

7.94

7.49

-1.52

美国/中国(倍)

0.35

0.31

0.28

0.28

0.28

?

能源资源

中国

10.68

16.40

20.42

22.92

25.74

12.24

美国

24.63

21.48

18.76

17.35

16.04

-7.28

美国/中国(倍)

2.31

1.31

0.92

0.76

0.62

?

资本资源

中国

5.31

8.49

18.11

30.29

40.00

24.98

美国

30.60

27.17

17.43

20.06

23.07

-10.54

美国/中国(倍)

5.76

3.20

0.96

0.66

0.57

?

科技资源

中国

3.97

9.29

15.78

24.17

29.31

20.20

美国

25.63

24.58

22.64

19.66

17.06

-5.97

美国/中国(倍)

6.46

2.65

1.43

0.81

0.58

?

政府资源

中国

7.45

8.67

10.38

13.23

16.85

5.78

美国

18.61

18.35

16.24

12.73

9.98

-5.88

美国/中国(倍)

2.50

2.12

1.56

0.96

0.59

?

军事资源

中国

9.98

10.81

10.55

12.87

15.70

2.89

美国

16.78

18.76

18.45

13.88

10.35

-2.90

美国/中国(倍)

1.68

1.74

1.75

1.08

0.66

?

国际资源

中国

2.99

5.56

7.98

10.67

14.26

7.68

美国

16.21

13.03

11.31

12.03

12.80

-4.18

美国/中国(倍)

5.42

2.34

1.42

1.13

0.90

?

信息资源

中国

8.40

14.20

19.32

19.95

19.92

11.55

美国

22.03

14.33

8.15

6.98

5.87

-15.04

美国/中国(倍)

2.62

1.01

0.42

0.35

0.29

?

计算数据来源于:世界银行数据库;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数据库;世界电信组织数据库;International Data on Educational Attainment (Barro and Lee), June 2014;中国人力资源数据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计算。

?

中国和美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比重的变化呈相反趋势,中国属于“持续崛起型”,美国属于“持续下降型”或“衰落型”(见表3)。在2000-2010年期间,中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从9.11%提高至16.07%,美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从20.66%下降至15.52%,中国已经超过美国,相当于美国的1.04倍;到2015年中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进一步提高至19.68%,明显超过美国比重。与2000年相比,中国比重平均每年提高0.70个百分点,而美国占世界的比重则平均每年下降0.42个百分点。

恰恰在2010-2015年期间,中美关系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中国领导人非常有底气地向美方提出,建立新型大国关系。应当说,中国和美国综合国力相对地位变化提供了最重要的实力基础。从这个意义上看,国际竞争也好,国际合作也好,“实力才是硬道理”。

表3 中美综合国力占世界比重(2000-2020)

单位:%

2000

2005

2010

2015

2020

中国

9.11

12.28

16.07

19.68

23.07

美国

20.66

18.66

15.52

14.22

13.22

美国/中国(倍)

2.27

1.52

0.97

0.72

0.57

注:根据表2的数据计算

(二)中国综合国力将全面超过美国(2015-2020)

到2020年,是中国九大类战略性资源占世界总量的比重全面提升,也成为全面超过美国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1、中国GDP总量将占世界总量比重的1/5以上。中国经济增长率保持在6.5%以上,按购买力平价2011年国际美元计算,中国GDP将从2015年的18.4万亿美元上升至2020的25万亿美元以上,占世界比重将提高至21.17%,比2015年提高3.98个百分点,平均每年提高0.80个百分点,美国占世界比重将降至14.77%,比2015年下降-1.03个百分点,中国相当于美国的1.43倍。

2、在人力资源方面,中国相当于美国的3.55倍。中国人力资本水平及总量不断提高,仍保持世界人力资源优势。到2020年,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从2015年的10.23年上升至2020年的10.80年,中国总人口教育资本(指劳动年龄人口与平均受教育年限的乘积)从102.70亿年上升至108.89亿年,净增6.19亿年,平均每年增加1.24亿年,抵消了人口红利下降的影响,但是占世界总量比重是下降的,主要是因为劳动年龄人口占世界比重是下降的,不过仍然居世界首位,占26.60%,而美国比重降至7.49%。

3、在能源资源方面中国相当于美国的1.60倍。中国占能源资源世界比重将从2015年的22.92%上升至2020年的25.74%,比2015年提高2.82个百分点;美国占世界比重从17.35%下降至16.04%,相对减少1.31个百分点。未来时期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清洁能源生产国和消费国。

4、在资本资源方面中国相当于美国的1.73倍。中国占世界比重将从2015年的30.29%上升至2020年的40%,比2015年提高9.79个百分点;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私人投资、市场性投资最大国,还成为最大的公共投资、非市场性投资(公共服务)最大国,从而带动全球投资增长,特别是带动全球基础设施投资增长,进而带动全球经济增长。

5、在科技资源方面中国相当于美国的1.98倍。中国科技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将从2015年的24.17%上升至2020年的27.55%,美国比重从19.66%下降至17.06%。其中,国内居民发明专利申请数、国际科技期刊论文数、研发投入四个指标都超过美国,分别为1.96倍、1.80倍和1.40倍。未来中国科技发展方向是将科技资源实力转化世界级科技水平,从世界第二阵营进入第一阵营,与美国并驾齐驱。

6、中国政府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持续上升。随着中国经济资源占世界总量的比重提高,中国政府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从2015年的13.23%提高至16.85%,相当于美国占世界比重(9.98%)的1.69倍,也显示了中国国家汲取财政能力不断提高,也为提高国家治理能力以及综合国力提供了财力基础。

7、中国军事资源将超过美国,与美国军力指数差距明显缩小。[⑩]中国军事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从2015年的12.87%,上升至2020年的15.70%,比2015年提高2.83个百分点,而美国的比重从13.88%下降至10.35%,下降了3.53个百分点,中国相当于美国的1.5倍。其中,在中国国防支出占GDP比重不变的情况下,随着中国GDP(2011年国际美元)占世界总量比重不断上升,中国国防支出占世界总量比重从14.83%提高至20.69%,提高了5.86个百分点,平均每年提高1.55个百分点;与此同时,随着美国GDP占世界总量比重和美国国防支出占GDP比重“双下降”,美国国防支出占世界总量比重持续下降,从22.90%下降至16.74%,下降了6.16个百分点。

8、中国国际资源将超过美国。尽管中国早在2013年货物进出口超过美国,但是与美国在服务贸易还有较大的差距。到2020年,中国服务贸易总额将突破一万亿美元,中国国际资源占世界总量比重相比2015年提高3.59个百分点,将达到14.26%,相当于美国比重(12.80%)的1.11倍。

9、中国信息资源相当于美国的3倍以上。这表明,在信息时代或数字时代,中国拥有了世界最大规模的互联网用户、移动电话用户,就拥有了世界最大的信息市场、数字市场。未来时期,信息与数据已经成为最重要及发展最快的国家战略性资源,数字时代谁掌握了数字用户,谁就是强大的国家。

10、中国综合国力相当于美国的1.75倍。中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将从2015年的19.68%提高至2020年的23.07%,提高3.39个百分点,平均每年提高0.68个百分点,与此同时美国的比重将从14.22%降至为13.22%,下降约1个百分点。

总之,从世界范围看,无论是九类战略性资源还是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中国是在大做加法,而美国是在大做减法,这就导致一个基本的结果:到2020年,中国七类战略性资源全面超过美国,虽然军事资源(指流量)也超过美国,但考虑到军力指数(指存量)还不及美国,但与美国的相对差距已经明显缩小。总的来看,到2020年中国综合国力将大大超过美国。

2011年,我们提出:中国赶超美国的过程大体可以分为前十年(2001-2010年)的加速追赶,局部超越;后十年(2011-2020年)的全面追赶、主体超越。[11]2013年,胡鞍钢、高宇宁研究表明,到2010年中美综合国力相对差距已经缩小为1.22倍,预计到2020年前后中国综合国力就会超过美国。[12]

对此,美国方面极不适应,也缺乏自知之明。美国仍然高估自己的综合国力。

2012年12月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发表了《全球趋势2030:可能的世界》报告,[13]该报告计算了综合国力,由11个指标所构成,包括GDP(购买力平价)、贸易额、外国直接投资、对外援助、人力资本、政府财政收入、研发支出、互联网及通讯技术、国防支出、能源消耗、核武器),预测到2030年美国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近20%,中国仅为15%。他们的结论是:届时美国综合国力相当于中国的1.33倍,仍是世界最强之国。[14] 但是他们没有给出具体的计算数据。我们认为,他们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又过低估计了中国迅速崛起的潜力。美国总统奥巴马也公开否认美国进入衰落期,[15] 他并不知道正是在他的两届任期中中国综合国力超过了美国。

以上事实,验证了2002年党的十六大报告所指出全球竞争的简单真理:不进则退。[16]报告还提出“纵观全局,21世纪头20年,对我国来说,是一个必须紧紧抓住的重要战略机遇期” 。[17]

我们紧紧抓住了这一极其难得的重要战略机遇期,过去的15年正是我国综合国力大幅度跃升的最好时期,占世界总量比重从9.11%提高至19.68%,提高了10.57个百分点。与此同时,美国打了两场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制造并出口了国际金融危机,成为综合国力明显下降的衰落时期,它的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从20.66%下降至14.22%,下降了6.44个百分点。这一增一减,加速了中美双方综合国力的对比,中国已经进入到了综合国力及战略性资源居优势的第三阶段,尽管在许多方面还不及美国。

(三)中国综合国力赶超美国的创新优势

为什么中国能够在一代人的时间迅速追赶、全面超越美国综合国力呢?中国又具有什么创新优势呢?

这要用国家发展生命周期的理论来解释。一个国家都会经历四个不同阶段:初步成长期;迅速成长期;高峰期;衰落期。我们将一个国家崛起或衰落定义为在一定的时间内(至少在25年以上),该国主要指标尤其是综合国力占世界总量比重持续上升或持续下降。这些指标反映了该国在全球经济、贸易、科技、政治、军事等方面的地位变化。[18]

那么,决定一个国家崛起或衰落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国家发展生命周期的核心问题就在于一个国家能否创新,不僵化、不停滞;能否持续的创新,不中断、不夭折;能否比他的竞争国家更具创新力,而不骄傲、不落伍。[19]在全球化背景下,国家竞争的本质是创新竞争,即国家倡导创新、国家鼓励创新、国家推动创新,国家营造环境、国家承担风险、国家支付成本。

从深层次的角度来看,影响中美综合国力迅速变化的根本原因取决于不同国家的创新目标、创新能力和创新竞赛。

早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毛泽东就多次提出赶上并超过美国的强国目标,将赶超美国锁定为衡量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重要标志。1955年,他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上就提出了“要在大约几十年内追上或赶过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20],就是指的美国。

1956年8月,毛泽东在党的八大预备会议上再次提出“我们这个国家建设起来是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会赶上世界上最强大资本主义国家,就是美国。”他说:“假如我们再有五十年(指2006年)、六十年(指2016年),就完全应该赶过它。这是一种责任。”这一目标,即使是遭受大跃进的失败,毛泽东也没有放弃。1992年4月28日,邓小平同身边人员谈到:我们再韬光养晦地干些年,才能真正形成一个较大的政治力量,中国在国际上发言的分量就会不同。[21]应当说,这与美国咄咄逼人的霸权主义文化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正因为此,中国才能实现跨越式的发展,后来居上,全面超越。

从国家创新能力来看,就是指实现目标的能力。从毛泽东(1964年)“四个现代化”目标,到邓小平(1987年)“三步走”目标,再到习近平(2012年)实现“两个一百年”及中国梦目标。我们发现,这些目标都能如期,甚至提前实现提出的创新目标。其特点是每隔五年,即五年计划或规划,上一个大台阶,每隔十年现代化的进程迈出一大步。这在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的国家。

从国家创新竞赛来看,中国的创新是全面创新,早已超越了熊彼特所定义的资本主义创新,即企业家创新;即使是企业家创新,中国的企业家人数也大大超过美国、欧盟、日本的总和,中国还有8500多万科技人力资源(超过德国总人口)的科技创新,7.7亿就业人员的创新,也超过了欧美日就业总人数。

最重要的国家创新还是中国共产党的创新。中国共产党与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相比,比他们历史年轻得多,更具强大的活力和创新能力,这反映在中国共产党的政治路线、思想路线、组织路线、群众路线、文化路线方面。由此才有观念创新、组织创新、制度创新、文化创新,这些都远远超过美国两党。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政府带领和促进人民就业创新、科技创新、企业创新,不仅构成了最大的创新主体,也包含了道路创新、制度创新和文化创新。因而就在这场公开的激烈的国家创新竞赛中迎头赶上、后来居上,进而全面超越。

与此相反,进入21世纪,美国犯下了一系列战略性决策错误:

一是先后发动了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还策动了利比亚、叙利亚等一系列动乱和冲突,陷入战争泥潭不能自拔。事实表明,美国发动的每一场战争,都是发动容易结束难,一拖就是十几年。每一场战争都是所在国付出巨大的代价,同样美国也会为此付出昂贵的长期代价。

二是美国爆发了国内次贷危机,进而爆发了国际金融危机,殃及自身。

三是美国经济陷于持续低增长期。2000-2015年期间,美国GDP年平均增长率为1.77%,明显低于1990-2000年的3.44%,增速几乎下降一半,仅为中国同期GDP增长率(9.6%)的18.4%。连奥巴马总统自己也承认:数十年来,生产率增长的放缓和不平等的加剧导致中低收入家庭收入增长迟滞。[22]

四是美国联邦政府债务累累,创下历史新高。2000年美国联邦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为33.2%,之后大幅度上升,小布什政府时期提高了30.8个百分点,平均每年提高3.85个百分点,到2014年,这一比重已上升至97.5%,比2008年又提高了33.5个百分点,平均每年提高5.58个百分点。

五是美国国防支出属于“过度扩张型”,是加速美国走向衰落的重要根源之一。2015年美国国防支出占世界比重为22.90%,尽管比2005年的32.11%大幅度下降,但是美国出口额占世界比重仅为10.59%,前者是后者的2.16倍。美国在全球部署了大量的军事基地。[23] 美国所代表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在冷战结束之后达到了顶峰,进入21世纪,经历了战争危机、金融危机,其本质是资本主义制度危机。这一切因素,必然导致其加速走向衰落。

中国综合国力之所以能够超过美国,有其必然性。中美之间的竞争竞赛,不只是两个世界大国之间的竞争竞赛,本身就是社会主义制度与资本主义制度之间的竞争竞赛,是新生制度与老化制度的竞争竞赛,进步制度与退步制度的竞争竞赛。对此,毛泽东曾有过独到的分析。1962年,他在七千人大会上讲道:“三百几十年建设了强大的资本主义经济,在我国,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建立起强大的社会主义经济,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从现在起,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是世界上社会制度彻底变化的伟大时代,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是过去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不能比拟的。”当时毛泽东的战略设想就是,用一百年的时间(1949-2049年)赶上和超过世界上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即美国。[24] 这一设想成为1987年邓小平提出的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三步走”战略设想的重要来源。国家实力,最重要的是靠社会主义制度优势加速追赶、迅速崛起,走向强大。

(四)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特点

目前,中美双方都没有充分地意识到,中国的综合国力,在除国防之外的几乎所有战略性资源实力方面已经超过美国。对此,美国是绝不承认的,它还没有从“世界第一”的过高自我估计中解放出来,仍以霸权主义的方式与中国这一新型超级大国打交道。对中国而言,还未能准确地、自觉地认识到中美综合国力对比已经进入第三阶段,即“中国优势、美国劣势”阶段,这就需要我们超越自我矮化、盲目迷信美国的心理,从容地与美国方面打交道,在创造未来十年或更长时间的战略机遇期,有大智慧、大战略、大作为。[25]

怎样认识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如何更准确地界定这一关系及内涵?

首先,中国与美国构建的“新型大国关系”,不是以往的世界超级大国关系,中国不是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而是反对霸权主义,更不会自己搞霸权主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国不是挑战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而是与美国主动合作、相互协商,在国际事务中共同承担应尽的责任;中国不会搞零和关系(我赢你输),而是积极扩大双方的共同利益,成为真正互利共赢的新型关系。

在与美国构建新型大国关系方面,中国的战略资源越来越丰富,战略优势越来越明显,无论是合作、竞争、避免冲突,我们的主动权越来越多,发展机遇越来越大,既要顺其大势,又要大有作为,既要积极争取,又要守住底线。

中国与美国作为具有世界性影响的两个大国,对全球事务产生至关重要的正面影响或负面影响。没有任何一种国家关系可以像中美关系对当代世界格局如此重要。诚如中国外交部部长王毅所言:“中美关系历来具有超越双边范畴的丰富战略意涵。中美携手合作,将惠及两国,造福世界。反之,中美摩擦交恶,则将伤及双方,影响全球。”[26]

中美两国综合国力的对比的实质性变化,是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客观条件。尽管两国历史文化传统差异甚大,政治社会制度根本不同,安全利益和诉求也各有不同,还有各种矛盾、分歧、甚至冲突,但都是中美关系的支流,也是难以避免的,可以根据国际规则或双方约定的规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具体解决,不使竞争走向冲突,更不能使冲突走向对抗。对此,我们有足够的信心和战略定力,“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从容不迫地应对来自对方的越轨挑战、底线挑战,避免最坏的结果。可以说,时间与机遇始终在我方。再过十五年,到2030年,中国的综合国力就相当于美国的两倍。这正是从“发展是硬道理”到“实力是硬道理”的飞跃。

?

(编辑? 季节)



[]胡鞍钢、郑云峰、高宇宁:《对中美综合国力的评估(19902013)》,《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期。

[]江泽民:《加快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步伐 夺取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更大胜利——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1992年10月12日。

[]江泽民:《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02118日。

[]胡锦涛:《坚定不移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前进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而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12118日。

[]胡鞍钢、门洪华:《中美日俄印综合国力的国际比较(1980-1998)》,《国情报告》第五卷,2002年(上),党建读物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58-59页。

[]江泽民:《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02118日。

[]持续推动二十国集团稳步前行,人民日报,2016 11 30日。

[] Henry Kissinger, Diplomacy,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4, p.17.

[]2002年胡鞍钢曾提出,到2020年,中国综合国力与美国的相对差距缩小至2倍以内。胡鞍钢:《构建中国大战略:“富民强国”的宏大目标》,《国情报告》2002年专刊,20021112日;2005年胡鞍钢、王亚华曾提出,到2020年中国综合国力与美国的相对差距缩小至1.5倍左右。胡鞍钢、王亚华:《国情与发展》,清华大学出版社,第177页,2005年版。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所计算的军事资源是狭义性的,还存在很大信息不足问题。根据瑞士信贷银行《全球化终结抑或更加多极的世界》研究报告(20159月),他们计算了一国军力指数,包括6个常规武装力量因素(军队人数占5%,坦克占10%,武装直升机占15%,飞机占20%,航母和潜艇各占25%)数量和核武器数量,这反映了军事实力的存量与军事资源的流量是有所不同的。研究结果表明,2015年中国军力指数居世界第三位,排在美国和俄罗斯之后,已进入世界第二阵营,但排在俄罗斯之后,与第一阵营的美国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若基于这一方法估算,到2020年,中国军力指数与美国相对差距会进一步缩小。当然中国不必与美国开展军力竞赛,这正是前苏联和美国综合国力衰落的基本原因之一。

[11]胡鞍钢认为:2000-2010年,中国花了10年时间,在主要总量指标方面大大缩小了与美国之间的相对差距,其中有相当部分的指标已经超过了美国。2010-2020年,中国所有的指标全面赶超美国,其中大部分指标先后超越美国。参见胡鞍钢:《中国如何追赶超越美国》,《瞭望》周刊杂志,2011年第1期。

[12]胡鞍钢、高宇宁:《中美关系实力基础的根本变化:对中美综合国力的评估(1990-2010)》,《国情报告》,2013年第24期,2013524日。

[13]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全球趋势2030:可能的世界》,201212月。

[14]The 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2012

[15]《奥巴马否认美国失全球影响力指责共和党拖“后腿”》,中国新闻社华盛顿201481日电;美国总统奥巴马发表他任上的第七次国情咨文说,现阶段,美国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他表示,现在有言论称,美国的“敌人”越来越强,而美国越发虚弱,这是“吹牛”。他说道:“每次遇到重要国际问题,世界并不指望中国或俄罗斯起到带头作用,他们会找美国。”美国经济衰退之说是夸夸其谈。法新社2016113日。

[16]江泽民同志指出,当人类社会跨入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国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新的发展阶段。国际局势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的趋势在曲折中发展,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综合国力竞争日趋激烈。形势逼人,不进则退。江泽民:《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02118日。

[17]江泽民:《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开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新局面——在中国共产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02118日。

[18]胡鞍钢:《国家生命周期与中国崛起》,《教学与研究》,2006年第1期。

[19]胡鞍钢:《国家生命周期与中国崛起》,《教学与研究》,2006年第1期。

[20]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开幕词上的讲话》,19553月,《毛泽东文选》第6卷,第392页。

[2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邓小平年谱(一九七五——一九九七)》(下),中央文献出版社,20047月版,第1346页。

[22]贝拉克·侯赛因·奥巴马(Barack Hussein Obama):《The Economist》,20161023日。

[23]目前美海外军事基地374个,分布在140多个国家和地区,驻军30万人;本土基地871个,其中海军基地242个,空军基地384个。

[24]《毛泽东文集》第八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02页。

[25]胡鞍钢、高宇宁:《中美关系实力基础的根本变化:对中美综合国力的评估(1990-2010)》,《国情报告》2013年第24期,2013524日。

[26]外交部网站:《王毅谈习近平主席美国和联合国之行的重要意义》,2015916日。

#esle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应该珍惜自己的历史传统,珍惜在历史中形成的理想、信念、价值观。特别是要实事求是...

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政党应该珍惜自己的历史传统,珍惜在历史中形成的理想、信念、价值观。特别是要实事求是地珍视在自己民族和国家的发展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积极作用的政治信仰、社会理想,并在新的历史时期,面临新的历史任务时,一以贯之地传承和贯彻这种理想、信念及价值观,将其落实在新时期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和各项政策之中,付诸于当今的社会实践。

否定历史对今天生活的积极意义和因果关系,忘记先辈们的伟大信仰和光荣传统,就意味着背叛,而背叛者是没有明天的。

长征精神

201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对于这段伟大而悲壮的历史,我们耳熟能详。十多年前,为了继承红军长征精神,培养青年干部的意志品质,我和我的团队分期分批,用了十年时间完成重走长征路。我们踏访了革命摇篮井冈山,三湾改编、古田会议旧址,红色故都瑞金,长征出发地于都河,惨烈的湘江战役战场,毛泽东同志重回红军领导位置的遵义城,红军四渡摆脱敌军的赤水河,红二、红六军团转战的湘西,红一、红四方面军会师的雪山——夹金山下的达维小镇,“高原寒、饮断粮”的茫茫若尔盖草地等等。沿着红军先辈长征的足迹徒步拉练,让我们真实地感受到了红军长征中所遇到的艰难险阻,难以想象的艰苦卓绝。让我们更加敬佩红军惊天地、泣鬼神、亘古未有的伟大革命精神,也激励了我们在新长征的监管岗位上继承长征精神,勇于担当,为国奉献。

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再次重温这段历久弥新的历史时,我又一次被深深震撼。特别是当红五军团红三十四师及其师长陈树湘的故事以革命历史剧《绝命后卫师》在电视荧屏上真实再现时,更是将我带入82年前那场惨烈的湘江血战,感动不已。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后,红三十四师担负全军的后卫任务,在湘江战役期间,红三十四师6000将士在中央“红星”纵队的后方阻击人数十几倍于自己的敌人,殊死激战四天五夜,直至中央和红军主力渡过湘江。红军主力过江之后,这支绝命后卫师成为唯一一支整建制被阻断在湘江东岸的红军部队。在阻击战中,红三十四师大部分将士已经牺牲了,余部在突围过程中绝大部分也壮烈牺牲,腹部中弹重伤的师长陈树湘被俘。在被敌人押送的担架上,他从腹部伤口中掏出自己的肠子,绞肠绝命!这位参加过秋收起义,年仅29岁的红军师长,实现了他为苏维埃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让人唏嘘痛惜不已!

湘江战役之后,经过遵义会议的红军在长征途中又经历了千山万水、千难万险、披荆斩棘、破关夺隘,克服了无法想象、常人无法承受的重重困难,一次次绝地重生、一次次转危为安,最后终于胜利到达陕北。

长征,红军在国民党数十万绝对优势兵力的围追堵截、残酷绞杀,和极其严酷恶劣的自然环境的双重打击之下,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最终取得胜利。这胜利缘何而来?我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长征的胜利是信仰的力量之使然!由信仰武装起来的红军官兵明白,他们今天的奋斗和流血牺牲是为了在中国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新社会,广大农工将在一个人人平等的人民共和国里当家作主人。为了实现这个崇高的理想,他们革命斗争中表现得英勇无畏、不屈不挠、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长征,不仅仅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军事远征,也不仅仅是因它而改写了中国历史并改变了中国命运。长征,更重要的是我们中华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长征精神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钙”。珍视传承长征精神,我们的信仰将更加坚定,我们的意志将更加坚强,我们的方向将更加正确面对历史,我们选择的道路将更加自信。由此,我们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华民族,才能千秋万代、生生不息。

长征是超越意识形态的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在21世纪初,美国时代生活出版公司出版的《人类1000年》,将长征列入从公元1000年至公元2000年人类历史进程中发生的100件重要事件。与长征一起入选的有关中国的重要事件一共三件,另外两件大事,一是火药武器的发明,二是成吉思汗帝国。长征也是近代以来中国唯一举世瞩目的重大事件。正如《长征》一书作者王树增所说:“长征这个事件在精神层面上影响了人类进程。它告诉人们,人类精神文明中最宝贵的就是永不言败,就是顽强不屈,就是高举自己信仰的旗帜、高举理想的火炬,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设定的目标,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永远都受惠于红军长征精神的中国人,我们应该珍视伟大的长征精神,用长征精神激励、引领我们今天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事业。

在缅怀红军长征胜利之际,我们也不得不看到当今社会信仰的缺失,价值观的迷失,以及西方思潮对我国发展经济的社会实践的误导等等,心情倍感沉重。我们应该认真思考正在从事的事业,应该认识到,我们今天的事业是与长征一脉相承的,是长征历史逻辑的继续。

习近平同志在庆祝中国共产党建立95周年之际号召我们不忘初心。以长征精神作为我们今天事业的一面镜子,检查对照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是否与红军先烈先辈的信仰一脉相承,是不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期望?我们应该时刻保持清醒,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虽然时代在变化,今天社会生产力水平大大提高,物质财富大大增加,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与80年前相比已经呈现出极大的不同,但长征精神依然并永远是我们前进道路中的理想火炬。拼搏奋斗、正义公平,永远是我们的精神财富和追求的理想目标。

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应该不断反躬自问:我是谁?为了谁?我们要在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不忘初心,遵循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建立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的各项制度,施行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的具体政策。

坚持正确的价值取向

不忘初心,是要我们坚持95年前建立中国共产党和80年前红军长征时的伟大信仰,保持追求先辈理想的热情,坚定不移地继续社会主义的道路。

当今世界错综复杂,有些人就像迷途的羔羊,自觉或不自觉地迷失自己的价值和方向。

不忘初心,首先要理直气壮、旗帜鲜明地高举社会主义的旗帜,在建设事业中坚持社会主义的价值观引领我们的方向,审视我们的实践活动。毫无疑问,我们的理想和价值观就是国强民富,追求公平正义,在实事求是、兼顾效率的前提下走让全体中国人民共同富裕的道路。

不忘初心,坚持正确的价值观最重要的前提是自信,要坚持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然而,要建立自信,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是如何看待西方。毋庸讳言,近代以来,西方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为人类文明发展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但是西方的领先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建立在殖民掠夺、地缘资源优势、对广大劳动人民残酷剥削压榨的原始资本积累之上的。二战之后,西方的中兴发展在很大程度也得益于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学习借鉴,缓解了社会矛盾,从而促进了发展。

在经济方面。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特别是美国,在新自由主义的旗帜之下,金融资本放任泛滥,由产业服务模式喧宾夺主,变为自我服务的金融交易模式。其结果一是吸引挤占了大量实体经济发展的资金资源,造成工业空心化;二是金融衍生品等杠杆交易登峰造极、泛滥成灾,金融泡沫以有别于传统经济周期的方式不断破裂,造成危害全球的经济危机和长时间的经济萧条;三是以金融交易为特征的金融资本主义进一步加大了贫富的两极分化,撕裂了社会。如今,世界上最富有的1%的人拥有全球财富的50%,而全球80%的人只能分享全球财富的5.5%,并且贫富差距还在继续迅速扩大。

在政治方面。西方自以为占领了道德高地,但他们唯我独尊的民主是建立在金钱、媒体和竞选者竞拍福利政策的基础上的。选民被媒体误导,被政客不负责任、难以兑现或贻害后代的不断加码的福利政策诱导。真不知道他们手中的选票如何能够找到理性之“北”。刚刚落幕的美国大选,也是一出别开生面的另类闹剧。不可否认,西方民主制度之中最有价值的就是制衡。可偏偏就是这个宝贵的制衡在西方政客手中已经被玩得异化了。“制衡”变成了“拆台”,在议会政治中为了利益集团的利益,为政党的利益,不讲政治道德,不顾大局利益。

因此,我们应该客观清醒地认识西方制度的利弊,不迷信,不能盲从。即使对于西方社会中一些先进的、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也不要忘记“南橘北枳”的道理,在任何情况下,适用性一定比先进性重要,任何先进的理论均具有历史和文化的局限性,不可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之下,主客观条件完全契合才是有效的。脱离了时空条件的“先进性”,就有可能将“先进”变为“落后”。

不忘初心,就是要知彼知己,洞若观火,有自信,有定力,按照我们自己的价值观义无反顾地走社会主义道路。

这些年来,我们学界和政府中的一些人受西方新自由主义影响,盲目崇洋,推崇西方思想,模仿西方制度,照搬引进了一些西方市场制度和政策。改革开放是我们既定的国策,我们鼓励支持引进西方先进成果,但一定要立足国情,为我所用,不能照抄照搬,照单全盘接受,更不能盲目引进与我们社会主义价值观不相容的东西。“中国改革已进入深水区”,在这个深水区里,水文复杂,暗流涌动。因此我们要高度关注政策的作用力方向和客观上的价值取向,要高度警惕各种利益集团对制度和政策的影响和误导。

清醒认识国家利益所在

不忘初心,要建立一个国家强盛、人民幸福的社会,必须在战略层面清醒认识国家利益和人民福祉所在。否则,不仅无法实现预定目标,还会深陷泥沼,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灾难。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定力,透过现象探究本质,排除干扰,摈弃杂异。搞明白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有害的,不能囫囵吞枣,全力以赴国家利益和人民福祉的战略目标。

我们战略利益的选择——中国制造

我国是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即使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也不可能像一个小国那样在国际分工中按照互补优势去选择一个角色。我们的地缘、人文、政治和安全环境都要求我们必须建立一个相对完善、自成体系、健康均衡的经济系统,而这个系统的基础动力就是制造业。

制造业的重要地位,无论在蒸汽机时代、电气化时代还是今天的互联网时代,都是不可动摇的。制造业是国之根本,是一切经济活动的源泉和所有其他行业的基础。一国制造业的规模和水平决定了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抵御风险危机的能力,国防安全的能力,也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国运。

近年来,有些人不断鼓吹建立服务业大国,误以为“去工业化”是一种产业升级的合理趋势;而不明白服务业比重的增加是由于社会进步人们服务消费需求随之增加,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和技术进步的提高,导致劳动力从制造业向服务业转移的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不能揠苗助长。与此同时,服务业比重的增加也会带来两大弊端:一是生活性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比制造业和生产性服务业的要低,从而降低了全社会的劳动生产率;二是将重蹈美国等西方国家近三十年来盲目发展服务业、“去工业化”的错误,其结果导致产业失衡,严重影响整体经济体系正常运行,失去了高技术制造业支持的高技术服务业难以为继。

有鉴于此,我们不仅要正确认识和处理好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的关系,也要正确认识和处理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均衡发展关系,分清主次从属,防止产业结构调整中产业结构过度软化、产业空心化和生产率低效化。制造业是我们国家经济战略的重中之重,我们必须用举国之力,调动主要资源,倾力建设“中国制造”。

要支持中国制造,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就是金融和金融化的房地产对中国制造业造成的妨害。

妨害我们战略利益的选择——金融化

中国经济目前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调整阶段,粗放高速式发展已经成为过去,新的增长方式正在酝酿,中国经济发展的政策正在选择调整中。

破解中国经济下行难题,究竟是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以达到“市场出清”均衡,还是政府积极作为,投资产业升级,特别是原有产业的改造升级?这些政策选择对中国经济重振,持续增长非常重要,需要我们保持清醒,运用智慧。

但另外一个与市场机制有关的经济金融化的问题,同样值得我们严肃对待。

有两个现象需要我们关注并思考:一是央行释放的流动性十分宽裕,但资金价格却居高不下;二是企业投资实体经济,特别是制造业的意愿十分疲软,投资金融食利的热情却十分高涨。2015年,一方面是金融企业所得税为8572亿元,增长13.9%;另一方面工业企业所得税为7425亿元,下降5.3%,而且这种本末倒置的扭曲还在不断恶化。

以上两种现象足以说明,我国经济已经严重金融化。金融的异化发展,和本应是为满足百姓住房消费的房地产的疯狂投资,已经严重地损害了实体经济,挤压了实体经济的发展空间。一是挤占了实体经济发展所必须的资金资源;二是投机交易赚钱的快捷与暴利,腐蚀了投资创业的企业家精神,毒害了中国的投资文化;三是釜底抽薪,破坏了制造业的软硬环境基础,使中国制造业出现未老先衰。

对于金融和金融化房地产的泛滥,我们不能无动于衷,如果继续放任其自由发展,必将彻底破坏我国经济生态系统,使其难以为继,给国家和民族造成灾难。

为什么我国经济会出现这种金融化局面?我认为,我们对金融和金融化房地产的发展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我们还缺乏对市场的辩证认识,被自由市场的迷雾遮蔽了眼睛。

在这里,我不准备讨论教科书经济学”的理性经济人假设下的一般均衡能否成立,也不想求证一般均衡状态到底有没有在现实经济中(包括美国)实现过。而是从市场现象出发来看放任金融和金融化房地产后的资金流动的必然路径。

资本的本性是逐利的,而金融资本的逐利方式,又具有自己的特性,是一种缺乏耐心的短、平、快方式。金融资本的这种短线盈利方式与工业企业的长期资金需求——即投资周期长、投资风险大、资产流动性差的特点具有天然矛盾。近些年来,由于我们被金融发展程度代表了经济体发达程度的神话所迷惑,放任金融自由发展,放任金融化房地产疯狂增长,使大量资金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不能对生产增长产生贡献,却只是分享发展成果且具有杠杆化暴利的房地产和金融投机交易等食利产业,房地产和金融成了吸纳和分流资金的低洼湿地。无论央行放水多少,资金却流不进干涸的生产领域。只会变成投机交易的银弹,一轮又一轮炒高房地产、大宗商品和各种金融交易标的价格,加大了经济泡沫风险。

当下中国经济下行,这其中固然有一般意义上的经济结构、产业结构等矛盾交织的问题,但不能忽视我们的大产业政策问题,不能忽视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关系的颠倒。

我们需要从两方面对我们的市场实践进行审视:一是我们要坚持社会主义制度的基本原则。虽然我们高举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旗帜,但在市场实践中,我们却放任金融、房地产在流动性幌子下的投机、套利、杠杆化。我们不能只是埋头搭建市场,“完善市场结构,丰富交易制度和交易产品,追求技术创新,不能忘记中小投资者和全体人民的利益,不能忘记我们建立市场经济是为了谁?我们的交易制度、交易产品是为了谁?是为实体经济和投资大众配置资源,还是为了少数人利益服务?二是我们不能被金融神化所迷惑。误以为经济金融化、金融复杂化是现代经济发展与进步的必然趋势。中国经济要重回健康轨道,就必须对大产业政策即虚拟经济与实体经济的关系来一场拨乱反正,把颠倒的产业结构重新调整回来。

首先,应溯本求源,重新认识金融本原。金融本来就是为实体经济中的借贷双方和买卖双方提供信用交易中介服务的代理人,是为实体经济配置资源提供从属服务的配角,不是现代经济系统的主角。美国上个世纪80年代之后掀起的金融创新,把金融业务模式由“产业服务模式”转变为“金融交易模式”,演变成为金融业自我服务、吸噬剥削实体经济的模式,脱离了为现代经济服务的功能。现代金融市场本不需要那么复杂,金融复杂化并非金融市场发达的标识。金融市场的复杂化、衍生品化、杠杆化和交易化,都是有违我们初心的金融自我服务的需要。我们应该破除金融迷信,明晰经济金融化和金融复杂化一是与实体经济争利;二是会制造泡沫、引爆金融危机。我们应该认真反思美国2008年金融危机和我们2015年的股市风波,让金融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原。

其次,打破金融复杂化禁锢的思想牢笼,重新定义金融服务概念,规范金融从业范围,禁止金融企业从事信贷中介服务和资本市场融资代理服务之外的一切金融交易业务、严格限制衍生品交易、融资融券等杠杆交易,直至取消。

第三,重新定义房地产市场,使其成为一个为居民提供住房消费和为商业机构提供生产经营场地的市场,限制房地产金融化。

总之,我们应该通过规范和限制金融与房地产的无序发展,扭转资源配置的非理性化。

重建市场秩序

市场的光环往往会蒙蔽我们的眼睛,影响我们的是非、价值判断力,破坏社会主义价值观,破坏市场资源配置功能,破坏市场秩序,并将巧取豪夺的邪恶现象和行为误认为是符合市场逻辑的合理状态。

为市场定位,让市场做正确的事情

我们之所以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目的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建设一个强盛并且使全体人民能够共同富裕的国家。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在确定国策时首先要区分国家经济社会领域中什么是通过市场进行的创造财富的生产经营活动,什么是由政府承担的分享经济成果的社会福利。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资源配置都交给市场,也不能把为人民群众提供福利的事业变成盈利的产业,加重人民群众的负担,并让市场经营者侵噬国家的福利投入,这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属性决定的。

因此,我们应该让市场做它应该做的事,不能错配不同属性的资源配置功能,办错事,办糟事。

基于以上逻辑,我认为将教育产业化和医疗市场化难以体现和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势,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1.教育是关系子孙后代和民族素质的大事,是国之根本。受教育也是社会主义中国每个人应该享有的基本权利,教育事业应该是国家承担的福利事业,而不是市场化的产业。教育产业化一是会加重人民群众的负担,甚至剥夺一部分穷人受教育的公平权利,破坏社会主义制度的基本原则,固化并加大贫富差距;二是有经济利益驱动的教育产业化经营会注重经济效益,弱化教书育人宗旨,毒害校园文化,降低教育质量。社会主义的教育事业不应该放给市场。

2.医疗事业直接关系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是头等民生大事之一。新中国建立之后,党和国家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关注解决人民群众的健康问题,积累了很多适合中国发展的宝贵经验,其中一条重要的经验就是把医疗卫生定位为社会主义福利事业。改革开放后,我们一度受到不懂卫生经济的“唯市场派”经济学家的影响,在医药系统推行市场化运作,以药养医,创收趋利。尽管国家为人民群众的医保账户投入巨额资金,但也无法填满盈利性医院的创收欲壑,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更加严重。

医疗是市场严重失灵的领域,无法靠市场机制解决。药品不是普通商品,靠市场解决不了公益性问题,严格监管药品的生产和销售永远是政府的责任。我们不能选择美国市场化医药制度的失败样板,而应当学习英国公立医疗体系,借鉴日本立法禁止盈利性医疗机构的经验,在医药系统坚持去市场化,恢复公立医院的非盈利公益性质,以比市场化更小的投入,建设好公立医院,为人民群众保健康、谋幸福。

价值观与市场秩序认识

由于现代经济其活动内容丰富、交易方式多样、参与主体众多、利益诉求复杂等特性,市场秩序成为各类市场须臾不可或缺的组织条件。市场秩序是保护市场参与主体利益、界定交易标的、规范交易行为、合理配置资源的基本保证。不同的市场,因其交易标的不同,有不同要求的市场秩序。而同类型的市场也会因其社会制度和价值观的不同,对市场秩序有其不同的理解,这种不同的理解也会反映出不同的制度规则、不同的监管倾向和不同的资源配置导向。

以最具市场典型意义的资本市场为例,西方市场经历了一百多年的历史,在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规范交易行为、打击虚假信息、市场操纵、内幕交易等方面已经形成了相对成熟的秩序规范。这些秩序规范也有相当一部分值得我们借鉴。但是,由于新自由主义的深刻影响,西方资本市场放任金融利益集团以创新为名进行自我服务,推动衍生品、杠杆交易泛滥,放任非实体产业的主体杠杆收购,阉割企业长期增长能力等等,对西方经济体的长期发展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在利用市场配置资源的时候,要坚持正确的价值观,兴利除弊,为我所用。

近年来,特别是自2015年以来,我国资本市场频频出现一些与主流保险业完全不同的、新兴的以万能险为融资工具的保险公司和其背后的控股集团,以杠杆来猎购股权分散的优秀上市公司的现象,并由此引发了极大的争议。在这些争议中,虽然有一些属于概念错误、不得要领的无稽之谈外,但更需要关注的是,在监管层和学界中有些人对这种现象的认识。一方面,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一种正常的市场现象,或者是一种必然的市场趋势;另一方面,有一些人认为,这种收购对中国经济具有积极的意义。有鉴于此,对于这种有关市场秩序和资源配置导向的重大问题,我们应该予以澄清。

1、要从战略高度认识杠杆收购。对于任何一个经济体来说,产业并购都非常重要。它可以实现资源整合、优势互补、规模经济,形成集约化优势,这是我们乐见并鼓励的。遗憾的是,有一些人没有认识到这种在同一行业中或同一产业链上的产业并购与杠杆收购是不同的,只是进行简单类比。他们看到美国20世纪80年代之后杠杆收购盛行,就想当然地认为杠杆收购在中国也是必然趋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有透过这种表面现象深入了解杠杆收购对美国经济的长期负面影响。

80年代之后,美国私募股权公司纷纷启用连环高杠杆现金收购上市公司。他们入主上市公司的目的就是炒高套利,从未进行长期投资打算,不可能为公司长期发展考虑布局;二来作为资本运作高手,他们不懂被收购公司的行业,不可能为公司长期发展提供专业意见,只能靠削减开支、裁员和减少研发投入等手法粉饰报表,炒作获利。

这种财务型杠杆收购对公司最大的危害:一是釜底抽薪,破坏公司的研发投入、再投入良性循环体系,使公司失去持续创新能力,难以为继;二是因为收购者的短期行为会与以奉献公司事业为己任的杰出管理者的长期事业精神、价值观、战略安排相冲突,逼走优秀管理团队而使公司失去长期发展能力。美国大批优秀企业正是被这些短期行为的杠杆收购者掏空、榨干的,这也是造成美国产业空心化,“脱实向虚”的重要原因。

因此,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杠杆收购并不等同于产业并购,它并非善类,会对实体经济造成严重损害,我们应该警惕这种情况在中国重演。

2、资本市场不能蜕变成巧取豪夺的场所。资本市场是实体经济资源配置的场所,尽管参与主体众多,利益诉求不同,但为实体经济服务的属性、资源配置的倾向性应该坚定不移,为投资大众利益服务的价值观不能动摇。

目前资本市场资源配置开始劣化,栽树的得不到资源倾斜支持,而摘果的却得到了行政资源眷顾,在资本市场上挟持中小投资者资金,持着杠杆呼风唤雨、攻城掠地、四处套利,动辄数以十亿、百亿入账,难道这是保护正常的市场秩序吗?虽然我们的价值观是共同富裕,我们也鼓励民营企业家在实体领域建功立业,发财致富,带动社会进步,可我们的制度不能鼓励巧取豪夺。虽说资本市场是现代经济配置资源的必要条件,但资本市场并不创造财富,其二级市场是在财富交易分配中此消彼长的零和游戏。因此,我们的制度选择绝不能允许金融大鳄在资本市场中剥夺广大中小投资者。

3、杠杆收购不是资本的力量。在去年以来的收购争议中,有一种意见认为,这是资本的收购,是资本的力量。我认为这不是资本的力量,不是资本。大家知道,资本是股东权益,是与负债相对应的概念。而无论是保险资产还是与他们一致行动的控股集团的收购资金,都不是他们自身的资本,而是负债。

何谓杠杆收购?杠杆收购就是负债收购。要说力量,那仅是牌照的力量,并不是什么资本的力量。他们违背保险资金投资保守、稳健、作为经济社会和资本市场稳定器的行业传统,而是激进、冒险、急功近利地把万能险转换成融资理财平台,利用这个融资平台并联手信托、券商、银行的各种理财和资产管理计划,聚合了巨额资金用于对标的上市公司的收购。无论他们是直接还是通过各种复杂的包装计划间接筹集的,这些资金的性质都属于负债,都属于他们在收购计划中使用的超级杠杆,而不是他们的资本!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他们在合同期内可以使用这些资金,但他们和资金权益人之间仅仅是一种代理关系,无权把这种短期委托资金用于长期的、风险巨大的、谋求上市公司控制权的超级杠杆收购。一是他们并未真实、详尽地向投资者披露委托资金的使用计划,仅仅笼而统之地概括为债权、股权投资,组合投资等,委托人根本不知道这些资金是被用来做杠杆收购的,更不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将会由自己背负。他们剥夺了委托人的知情权,有欺诈之嫌。二是作为一个固定收益投资人,委托人回报有限,却要承受代理人风险投资的高风险而与其高回报无缘。风险和报酬不对等。三是从法理上来看,代理人越权侵占了委托人在被收购公司的股东权利。

尽管他们对这种短期资金有滚动置换的安排计划,但一旦市场出现突变风险,资金滚动计划势必中断,短期投资人、理财客户将损失惨重甚或血本无归。那么这种事实上的对短期投保人、理财客户的绑架,就有可能演变成对整个金融系统的绑架。

我们应该明晰,一方面,这种野蛮的杠杆收购牟取的是少数人的巨大私利,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却占用了巨额的国家公共金融资源。成功了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失败了却要广大中小投资者和国家来买单,承担巨额损失。这种游戏相当于赌资是别人提供的,赌赢了归赌徒所有,赌输了由提供赌资者认赔。

新加坡金融监管局在总结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教训时就认为,这场危机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家族金融集团对国家公共金融资源的占有和支配。我们应该高度警惕,这惊人相似的一幕幕,正在我国金融市场上重演。

4、正视问题,积极应对。对于杠杆化的收购乱象,我们不要一叶障目,仅仅把它看作是一场股权之争,要从更高的层面来认识这个问题。杠杆收购不仅会引发金融风险,而更深层次的问题是,任其发展,将会对国家资源配置导向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在实体经济领域辛勤耕耘的财富创造者,不能放任即变相鼓励财富掠食者。有必要采取断然措施,积极应对和制止,防止这些有害的金融工具对我国社会的价值观和经济产生灾难性影响。

一是我们无需投鼠忌“器”,无需忌惮市场上的“规则”之说。这里没有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维护市场秩序的规则障碍,反倒是野蛮的收购者不仅在钻规则的空子,而且还在肆意破坏信息披露、公平交易、诚信履行代理权等基本规则。有的还勾结庄家,采取举牌拉高,庄家出货,“秋后分账”等等卑鄙手段操纵股市,残酷掠夺中小投资者。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并无规则支持这种杠杆收购,金融行业是高度敏感,关系社会公众利益、国家安全的高风险特许经营行业,不属于法无禁止即可为的范围。

二是即使有规则漏洞,监管机关也应该尽责作为,可以从法理精神出发,即从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维护市场秩序、优化资源配置、保护金融安全出发,向杠杆收购方发出监管意见书,制止其代理越权等杠杆收购行为。

三是专项检查那些围绕杠杆收购活动市场反映强烈的虚假信息、市场操纵、内幕交易和老鼠仓等违法活动,一经查实,严厉打击。

四是从部门规章修订入手,先易后难,积极修法,禁止杠杆收购,明确规定金融机构对上市公司仅可实施财务投资,并限定其投资上市公司的股权比例,以及所占自身金融资产比例上限。

迷途知返,遏制金融混业经营

美国罗斯福总统为遏制金融资本的贪婪特性而制定的强制金融分业监管法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规,在美国已经被废17年。视华尔街为圭臬的中国金融界,也为混业解禁鼓噪、探路、闯关了十多年,中国金融的分业经营在一定的程度上已经有名无实。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规所禁止的银行用民众存款直接或间接从事金融投机在中国早已不成禁令,商业银行资金流入股市作为融资杠杆炒股也已经毫无障碍。我国金融市场的许多乱象都与金融混业经营有关。

我国的金融界同仁是否注意到,受美国民主党总统竞选者桑德斯影响和美国公众的强大压力,美国民主党将恢复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写入大选纲领,共和党也主张恢复罗斯福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

美国金融改革的路向之所以突然变化,要纠正金融混业,这是美国民众对美国金融模式频频引发金融灾难危害实体经济的觉醒。美国似乎要迷途知返。中国金融将何去何从?

不忘初心,在任何时间,任何领域都应该是我们的选择。

韩毓海教授《伟大也要有人懂:一起来读毛泽东》到本期共连载十期。本期特邀作者为学习、阅读马克思和毛泽东经典著作谈谈体会&#...

近年来,在学习、阅读马克思和毛主席经典著作的过程中,我写下了一些学习体会,包括《一篇读罢头飞雪:重读马克思》、《马克思的事业:从布鲁塞尔到北京》等,去年出版了《重读毛泽东:从1893-1949》一书。

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思考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之间的关系。

马克思与“中国道路”

马克思是怎样观察中国与亚洲的呢?这主要体现在他关于“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论述中。

马克思最杰出的著作《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批判》是未完成的。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完整地提出了《政治经济学批判》这本巨著的写作计划和提纲,共分六个部分:1、资本,2、土地所有制,3、雇佣劳动,4、国家,5、国际贸易,6、世界市场。根据这个提纲,《资本论》仅仅只是马克思写作计划的第一部分(资本),在此之前,马克思则一直在尝试着以更为广阔的视野,来展开《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叙述。

从马克思制定的写作计划来看,他原本的设想是:从“土地所有制”、从土地革命和作为“国家公民”的农民入手,来展开他的论述,而不是从抽象的资本理论开始他的论述。而“土地所有制”,原本是马克思设想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这一巨著的开篇,“资本”只是一个导论。

实际上,自1852年开始,马克思就在大量地研究亚洲和中国的资料。不过,他最终放弃了在欧洲与亚洲的比较中展开叙述的方式,而主要采用了以欧洲和欧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核心,从理论叙述而非历史叙述入手——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资本论》的结构。在开始工作之前,他总是希望尽可能全面地占有研究资料,以进行彻底的思考。虽说在人们眼里,马克思的全面与彻底是无与伦比的,但在马克思看来,这却依然还不充分。

在马克思的第一个写作计划——《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了“亚细亚所有制”这个问题。

马克思关于世界经济史的叙述,原本计划从亚细亚生产方式,从亚洲和中国展开。而结果却是:《资本论》中讲到的680个人物中,只提到了一个中国人王茂荫,这个人提出国家向商人(徽商)借款,由商人来管理货币发行的主张,但王荫茂的主张被皇帝拒绝了。

这个唯一的例子也是无与伦比的,因为马克思借此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是现代货币?货币究竟是衡量劳动的尺度,还是衡量政府债务的尺度?由此,马克思展开了不同于政治经济学的货币理论的思考——一种极具批判性的深刻思考。

为了说明马克思的思考,我们不妨从大家都熟悉的最直观例子说起:美元纸币上写着一句话:支付公共和私人债务的合法凭证。这意味着:美元是支付债务的工具。债务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公共债务(来自普通纳税人),一部分是私人债务(来自金融集团),可见,正像英镑是建立在英国政府对荷兰阿姆斯特丹银行债务的基础上一样,美元则建立在美国政府对于美联储债务的基础上。美元不是衡量劳动的工具,它本质上是债务工具;不但美元,几乎所有现代意义上的“货币”都是如此。美元和英镑这种货币,与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所理解的“货币”大相径庭。

马克思认为:由控制商品交换的商人,向着控制货币投资的资本家这关键的一跃,乃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欧洲产生的关键。更深刻的问题则是:为什么这种迈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关键一步,在中国受到抵制?王荫茂的例子的重要性,就在这里。这意味着:在中国,一般而言,国家只有公共债务(表现为税收),而没有私人债务,大的财团不能掌握、支配国家财政,包办货币发行。在中国,商人就是商人,而不是能够掌握国家财政和金融命运的资本家。正是在中国而不是西欧,货币才是商品交换的尺度,中国有比较典型的商品经济;而在西欧和美国,货币还是债务工具,而这种债务工具被少数资本家所垄断,于是,西欧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经济。

这个例子表明,马克思对于中国的研究、思考和了解,达到了怎样深入细致的地步。与惯常的理解不同,马克思的“中国意识”是极为深刻、独特的。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手稿》中,马克思为什么要从亚细亚生产方式出发,来开始他关于世界经济史的叙述呢?他为什么选择先从历史的角度、从欧洲外部,而不是内部去批判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呢?简而言之,在他看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反常的、是变态的,而欧洲资本主义道路的反常性,只有从欧洲外部,从世界史的视野,才能被更为直观的看到。他说,一方面,“货币经济”是一种特殊的商品经济。在货币经济中,人们追求的不是真实的财富,而是货币,在那里只有“货币劳动者”和“货币拥有者”,而没有真正的劳动者和“财富拥有者”。换句话说,在那里,人们不是为了追求自我完善(本质力量的发挥)而劳动,而是为了追求货币而劳动。

另一方面,马克思又认为:不能简单地把货币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因为对于货币经济的理解,还取决于对“货币”的理解:一种是把货币理解为劳动的尺度,另一种则是把货币理解为债务的尺度。而只有后一种方式,才是典型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基于这样的区分,马克思把亚当·斯密的著名公式:商品-货币-商品,改造为货币-商品-货币,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处于支配地位的是货币的垄断者——资本家。

马克思接着指出:在亚细亚生产方式中,人们劳动,不是为了单纯地追求货币,而首先是为了使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共同体成员”。“在那里,每个人都不是把自己当作货币劳动者,而是把自己当作所有者和共同体的成员,他们劳动,是为了维持各个所有者及其家庭以及整个共同体的生存。”

为了说明亚细亚生产方式,马克思举出了非常重要的例子,他说,为了建造和维护公共灌溉工程和水利交通枢纽(黄河河工、大运河漕运)而劳动,这是中国生产方式的一个重要特点,这些公共工程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中国的土地私有是有限的,而不是绝对的,因为土地制度是建立在公共灌溉和公共交通的基础上的。马克思还指出,更为关键的是:正是在投身于公共工程的过程中,农民得以成为“公民”即国家的一员。马克思是在亚细亚、日耳曼、资本主义三种生产方式的比较中,建立起他的经济社会理论的。

中国的封建与西欧的feudal的根本区别究竟是什么呢?中国的“封建”,意思就是“封疆土、建诸侯”。而马克思说:feudal,特指的则是日耳曼生产方式。举一个形象一点的例子来说,日耳曼统治者就像抗日战争时期的日本侵略者一样,住在城市据点和碉堡里,并从那里对广大的农村进行统治。正是日耳曼生产方式,在历史上首次划出了城市与农村的对立、“城市市民”与“农村公民”之间的对立,后来,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兴起,城市市民才垄断了“公民”一词,而广大的农民则被从“公民”中开除出去。实际上,在古希腊和罗马,人们也是因为拥有共同土地而成为公民。古希腊和罗马的“公民”,起初指的也是农民。

马克思认为,日耳曼生产方式既不依靠农民当兵,也不依靠土地收获,而只是依靠城市堡垒和据点,通过征税和生产手工业生产而与农村进行“交换”。在日耳曼时期——中世纪,欧洲经济社会围绕着定居点得以重建,这种定居点逐步扩大为城市——占领者只把定居点里的人视为“公民”,于是马克思说:“在日耳曼的形式中,农民并不是国家公民,也就是说,不是城市居民。”城市是中世纪的产物,城市与乡村的对立,是日耳曼生产方式的特点,这又是由军事占领造成的。日耳曼生产方式造成了契约式的统治,所谓Feudal Contract的实质是:农民通过提供劳动产品以换取领主的保护,农民不再承担军事任务,因此不再是政治力量,不再是政治性的“公民”,而是沦为纯粹的生产者与交换者。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指出:所谓历史唯物主义——即“生产与交换成为支配历史的决定性力量”,只是从这一刻方才正式开始,而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无非是从中世纪“生产与交换的契约制度”中发展而来。随着税收和城市手工业的兴起,货币交换发展起来了,而为了巩固共同体而进行的交往——朝贡,先是被契约交换,随后逐步被殖民主义和国际贸易所替代。马克思说,资本的原意是“头”,它起初的意思就是“人头税”。

马克思极为深刻的创见是:西欧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乃是从日耳曼生产方式——“feudal”中发展出来的,而不是从一般意义上的商品货币经济中发展出来的。只有在“feudal”这种城市与乡村的对立中,才能产生西欧式的资本主义,而从中国的“封建”中、从古希腊和罗马制度中,都是不可能产生西欧那种资本主义的——尽管中国一直有发达的商品货币经济,罗马也并不缺乏布鲁土斯这种最精明的放债人。

马克思指出,与西方不同,中国虽然也经历了蒙古的占领,但是,蒙古占领却没有持续下去,1368年明朝的兴起,避免了中国的日耳曼化或者中国的“中世纪”。于是,马克思的问题是:在欧洲,商品交换和货币交换,这是蛮族入侵带来的东西,欧洲没有能够抵抗它,而至于亚洲能否抵抗它,且在这种抵抗过程中,亚细亚生产方式和所有制形式又将发生怎样的转变——这才是世界经济史的“大分流”。

加州史学派彭慕兰所著《大分流》一书,就是沿着马克思的这种思路的思考。

借此,马克思提出了一系列发人深省的问题:在欧洲,从什么时候开始,土地被当成牧场,农民被从国家、国家公民中开除出去?而作为市民城市里的商人和手工业者,怎样代替了农民的“国家公民”地位,而欧洲的农民——随后就是工人阶级则失掉了这样的地位?

这是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的前史。实际上,卢梭和尼采对于世界经济史的研究,与马克思的上述思路是一致的。在他们那里,古代的终结,就意味着蛮族入侵带来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兴起,它带来了土地所有制的根本变化。可见,土地问题、农民问题、土地革命,“土地所有制”——这原本就是马克思所思考并提出的现代社会主义革命的重要内容。农民通过土地革命重获国家公民地位,这种“反日耳曼化革命”,其前途必然是社会主义,而不是资本主义。而只有当这种可能性完全丧失了的时候,或者说,只有在完全被“日耳曼化”了的欧洲,社会主义运动,才主要地表现为工人阶级运动。

但是,绝大多数马克思的追随者,完全没有马克思这样的世界经济社会发展视野。这包括几乎所有的“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和西方左派,他们不但是不同程度上的西方中心论者,而且,他们也很少思考:今天的欧洲已经是“日耳曼化的欧洲”,而非古希腊和罗马的欧洲;欧洲的居民已经是接受了基督教的蛮族,而原来的欧洲和“欧洲人”都已经不存在了。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1857-1858年手稿)》中,马克思这样比较了古代与现代、亚细亚生产方式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在古代人那里,财富不表现为生产的目的,尽管卡托能够很好地研究哪一种土地耕作法最有利,布鲁土斯甚至能够按最高的利率放债。人们研究的问题总是,哪一种所有制方式会造就最好的国家公民。”

“因此,古代的观点与现代世界相比,就显得崇高得多,根据古代的观点,人,不管是处于怎样狭隘的民族的、宗教的、政治的规定上,总是表现为生产的目的。在现代世界,生产表现为人的目的,而财富则表现为生产的目的。

在资产阶级经济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生产时代中,人的内在本质的这种充分发挥,表现为完全的空虚化;这种普遍的对象化过程,表现为全面的异化。”(《选集》2卷,738-740)

路易·阿尔都塞说,马克思的思想发生过断裂,即《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前,马克思只是讲人的异化,而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他不再讲抽象的人,而是讲生产的人、劳动的人,马克思后期不再讲人的异化,而是讲劳动的人怎样受剥削。

改革开放之初,周扬与胡乔木有过论战,其实也是重复争论这个问题。但是,只要读过马克思的书,就会知道:马克思并非只是前期讲异化,后期就不再讲异化,他后期讲的劳动者不得不被剥削、“心甘情愿被剥削”,当然就是讲“劳动者的异化”。马克思一辈子都在讲异化,他所谓“人的异化”,这是在哲学层面上讲的,他讲劳动者被剥削,这是在政治经济学意义上讲的,前后一致,根本就无所谓断裂。

马克思思想的真正断裂,其实发生在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之后,革命失败后,他举家逃亡英国,在大英博物馆,他看到了大量的东印度公司的资料,在写作《政治经济学批判》之前,马克思说自己的时间都被“亚洲问题”占去了。当时《纽约先驱论坛报》,也请他就亚洲问题写一系列的专栏文章,这些文章有数百篇,从这个时候起,马克思就开始研究亚洲了。要说转向,从研究欧洲到研究亚洲,这才是马克思一次伟大的转向,但也是一次没有被后人明察的转向。

1848年之前,马克思认为,只有欧洲的工人阶级革命、只有欧洲内部的革命,才是挑战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唯一力量,而在1848年革命失败之后,马克思方才有一个重大的转向,他认为,“亚细亚生产方式”具备挑战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潜在力量,因此,从1852年起,马克思便开始全力研究亚洲,特别是中国革命。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1850年),金田起义爆发,马克思极为兴奋,他立即写了《中国革命和欧洲革命》,并提出了著名的“两极相联”定理——即中国革命,将决定欧洲与世界的命运。从太平天国运动开始的伟大的中国革命,成为对马克思特立独行的思考的回应。对马克思来说,金田起义一声呐喊,给欧洲和世界送来了革命。而率先提出了“中国道路改变世界”的人,就是马克思。

毛泽东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但是,毛泽东知道:中国革命并非是苏联人赠送的礼物。在中国革命的过程中,苏联当然有巨大影响,但毛泽东这辈子挨整,主要就是苏联在整他。

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包括太平天国金田起义,这种历史叙述的“合法性”,就是从马克思的《中国革命和欧洲革命》那里来的,而不是苏联来的。

毛泽东思想的源头是马克思,毛泽东思想代表的是亚细亚生产方式自身的革命,毛泽东思想开辟了中国革命的道路,也开辟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毛泽东思想与中国道路

从太平天国运动、辛亥革命到毛泽东发动的史无前例的革命,中国革命的基本特点,正如王岐山最近所指出的:“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独具特色的历史文化”。

用马克思的术语来说,中国革命,就是亚细亚生产方式自身的一场伟大变革。

对于亚洲问题,恩格斯以及其他的马克思主义者都缺乏研究,列宁虽然基于当时欧洲革命的失败,转而提出了“先进的亚洲和落后的欧洲”的论断,但是,斯大林在随后的《论中国革命的前途》(1926年)中,却简单地以五种社会形态发展论,混淆了“封建”与feudal两种生产方式的区别,他把中国定义为封建社会,而把中国革命的前途定义为资产阶级革命。他把亚细亚生产方式定义为绝对落后的。

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都没有研究过马克思提出的亚细亚生产方式及其潜力,没有思考过1852年的马克思指出的那个问题:要避免资本主义化,首先必须避免“日耳曼化”,因此,在社会主义革命之前,必须有一场反“日耳曼化”的土地革命。所以,他们认为社会主义革命就是工人革命,与农村和农民没有关系。社会主义只有欧洲能搞,而亚洲根本搞不了。

虽然日本接受马克思主义比中国早,但是,日本的马克思主义者并没有认识到马克思后期的转向,他们也没有认识到亚细亚生产方式自身拥有的潜力,日本的马克思主义者是“脱亚入欧论”的产儿,他们认为整个亚洲是落后的,先进的只是西方。在东亚,认识到亚细亚生产方式意义的,不是日本的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以“京都学派”为代表的历史研究者,他们提出,中国发生了被称为“唐宋之变”的历史转变,开启了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发展方式的亚洲现代化道路。

在世界范围内,真正继承了马克思思想重要转变的是毛泽东,毛泽东的革命之所以是史无前例的,就是因为毛泽东坚持的社会主义是以一场土地革命为先导的革命,这场革命,避免了中国土地所有制的“日耳曼化”。

中国与西方的根本不同在哪里?

由于经历了蛮族的占领和“日耳曼化”,欧洲的制度(希腊和罗马)便已经不存在了。西方的制度是断裂的,因此,西方的古代与现代也是断裂的。希腊、罗马是一段,从日耳曼到资本主义则是另一段。希腊很小,希腊城邦,不会比刘邦当亭长的那个沛县更大。希腊制度存在了最多400年,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生不可能早于1550年,至今也不到500年。

中国制度,自唐宋成型以来,历经改革与革命,均是为了完善这一基本制度,而不是为了毁灭这一基本制度。持续时间最长,在改革与革命中不断完善,要说中国特色,这是第一个特色。

什么叫中国制度?所谓“中国制度”,我以为起码包括这样四个方面:

第一是“大一统”。所谓“反封建”,简而言之,就是治理靠制度,不依亲贵。

第二是政府各部门的互相制衡。希腊的制度,实质上就是个军事制度。资本主义制度,则是军事制度与债务制度的融合。而中国的制度并非单纯的军事制度、财政制度,而是军事、财政、行政、监督互相制衡的制度,这一制度,在宋代制度(三司、中书门下、枢密院、御史台)中得以完备,并为历代所延续。

中国历代改革,大致是以财政、军政改革促行政,但到了清末,还是行政拖垮了财政和军政,改革并不成功。而中国制度中,军政与财政的短板,是由毛泽东的革命和邓小平的改革补齐的,这是新中国制度承前启后之处,我们今天加强制度建设,就是为了不使治理的各个部分走向偏颇。

第三是领导者的学习、考试、考核制度。

第四是在经营边疆与海疆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天下制度”。

熊十力说:“惟王建国。辩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正是毛泽东的革命,方才使中国的制度存在下来,并得以发扬光大。毛泽东以他发动的革命,开辟了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现代转变,开启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

首先,毛泽东完成了土地革命,依托土地革命,建立了严密的农村基层组织,农民是新中国的缔造者,革命使农民成为国民,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人民主权。

人民主权不是空的,离开了土地革命,哪有什么人民主权?基层组织散掉了,哪有什么人民当家作主?解放后,通过农村改造,使土地成为现代生产力,毛泽东超越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今天的巴西、印度、南非,都存在大量的失地农民,而中国至今尚没有出现这种现象,追根溯源,就是因为毛泽东使中国避免了土地所有制的“日耳曼化”。只要中国军队的主体来自农民,只要这支毛泽东的军队不被打败、不被腐败,中国农民的“公民”地位,就不可能像欧洲那样被“市民”所替代。

第二,毛泽东维护了中华民族的大一统。他以包纳56个民族的“天下”制度,超越了西方的现代民族国家制度。

中国革命的两个动力是:以农村包围城市,以边疆包纳中原。因此,毛泽东的革命不是同盟会所说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而是重建多民族团结的过程。中国革命没有造成中国的分裂与解体,而是将分裂的中国统一起来,原因就在这里。

作过蒋介石军事顾问的欧文·拉铁摩尔,在《中国的内亚洲边疆》中说:蒋介石通过掠夺边疆来完成内地的积累,他压迫少数民族,蒋介石的政策是“次帝国主义”。而毛泽东是发动边疆和少数民族起来革命,城市掠夺农村、沿海掠夺边疆的“蒋介石式现代化”,只能造成中国分裂,而只有毛泽东才能使少数民族重新认同现代中国、革命的中国。

斯大林说,中国是封建社会,所以,中国最进步的阶级是资产阶级,中国只能进行资产阶级革命,共产党要给资产阶级帮忙,不要添乱。他认为,中国革命要建立的,就是西方式的现代民族国家。但是,中国的革命,并没有走西方资产阶级革命的道路,特别是没有走民族国家从“帝国”中分离出来的道路,不但共产党的革命不是这样,孙中山的革命也不是这样。孙中山的革命——乃至于康有为的“保国保皇”,他们所依靠的都不是抽象的“资产阶级”,而是海外华人华侨,海外华人华侨,特别是南洋华侨。

辛亥革命的过程,是一个海外华人“弃民”回归中国,参与现代中国建设与改造的过程,这一过程,更在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中得以继续。海外华侨华人绝不是一个“资产阶级”所能概括的,华工用血汗钱支持孙中山,这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好,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是一种确认自己属于中国共同体的行为。

海外华侨华人与现代中国建设、与现代中国革命的关系表明:现代中国的形成过程,不是海外华人的离心过程,而是海外华人通过推动中国的现代转变,不断回归中华的过程。香港是如此,台湾也是如此。

同样的,毛泽东的革命,也是动员中国边疆各民族参与现代建国的过程,革命没有造成中国的瓦解,而是加强中国的大一统——这是现代建国道路的一个极为鲜明的“中国特色”。

第三,新中国的外交思想,就是上述“天下观”的放大。“天下有道,守在四夷”,“资小,大国之仁,伐交,上国之智”。扶助弱小民族,万隆精神,这是中国革命的“道”,也就是“天下之道”。这也就是孙中山所谓中国之“王道”,与西方之“霸道”的区别。

中国现代外交思想,是从清王朝处理边疆问题的历史经验中产生的,即不是建立强国主导的世界秩序,而是维护弱小民族的权力,这就是所谓“资小,大国之仁,伐交,上国之智。”

近代日本与中国的奋斗目标是不同的,日本改革的目标就是富国强兵,而中国革命的目标则是联合亚洲和世界上的弱小民族,是伸张天下公道,这也就是孙中山所谓的“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孙中山先生于民国13年(1924年)1128日应邀向日本神户高等女子学校演讲大亚洲主义的专题学术演讲,其精义为:我们讲大亚洲主义,是以王道为基础,是为打不平,是求一切民众为和平解放的文化。你们日本民族,既得到欧美的霸道文化,又有亚洲王道文化的本质,从今以后对于世界文化的前途,究竟是做西方霸道的鹰犬或是做东方王道的干城,就在你们日本国民去详审慎择。

正像在少数民族地区被视为“大菩萨”一样,毛泽东不仅是中国人民的领袖,他也被称为“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毛泽东三个世界划分的理论,是对中国王道和天下思想的继承。我们今天的“一带一路”,体现就是“大国之仁”、“上国之智”。孙中山和毛泽东所代表的中国革命遗产,对于当今的中国与世界,依然具有重要意义。

第四,毛泽东锻造了中国共产党的自我监督制度。

中国历代均有领导者的学习制度,最高领导层的集体学习制度,就来自“经筵讲对”制度。春秋贡士、魏晋中正,是基层选举、选拔制度,隋唐以来的科举,则是通过考试来选拔人才。而三年考绩,则是为历代所遵循的官员评价机制。上述制度,为世界各国所未见。毛泽东对于上述制度的改革,主要体现在两点:

其一,是把“读书穷理”,改造为“实事求是”,即不仅是向书本学习,更要向实践学习,毛泽东不但重视“学”,而且更为重视“习”——即实践。

第二,毛泽东“赶考”的思想,把科举考试、官员的“三年考绩”,转变为“考心”——即理想信念教育。把《大学》中的正心、诚意、亲民,改造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通过以上两点,毛泽东把中国历代的领导者学习制度,改造为中国共产党的自我监督制度。

毛泽东既发扬光大了中国制度,同时,他对于西方历史、西方制度的认识也极为深刻。希腊罗马、日耳曼、资本主义制度——这些制度之间有断裂,但一脉相承之处,就在于其核心是军事制度。

对抗性——这便是西方制度的根本特点,而这个特点就脱胎于军事体制。

对抗性,这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矛盾”的实质。

不读《矛盾论》,不能理解西方制度的实质。

毛泽东说,离开了敌我关系、离开了对抗和斗争,就不能理解黑格尔所说的矛盾,甚至也便不能理解马克思主义——因为马克思主义也是一种西方的思想。

黑格尔说,对抗,既表现为全面的对抗(战争),也表现为有规则的对抗(宪政)。

而毛泽东说,矛盾有两种:一种是敌我矛盾,一种是人民内部矛盾。

像毛泽东这样一举抓住西方制度本质者,极为少见。

文德尔班曾说,整个欧洲能读懂黑格尔的,没有几个人。

斯诺二访陕北,问毛泽东说:你读过黑格尔的书吗?毛泽东回答:当然,黑格尔、恩格斯都读过。但《矛盾论》是血写的,是中国革命战争经验的总结。

中国制度的长处在文治,而中国制度的最大短处,就在文武分制。毛泽东解决了这一积弊,他把剧烈的对抗性,引入了中国制度,从《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到《论持久战》,无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还是“发动群众,自下而上地揭发我们的阴暗面”,毛泽东思想把强烈的对抗性,引入中国制度内部,注入中国文化内部,以此对“文治”传统加以改造——他的这种强烈的斗争、对抗性思维,与其说是中国的,还不如说是西方的。

毛泽东一贯倡导“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

路易·阿尔都塞在《保卫马克思》一书中感叹说,马克思主义者中,像马克思那样认真搞学问、像毛泽东那样肯认真读书的,一向不多。马克思之后的马克思主义者,学问一波比一波差,到后来,几乎就没有一个是肯念书的。不但别人的书不念,连马克思的书也不念。当代的教条主义者被青年人唾弃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念书,一点学问也没有。

马克思主义是世界上最伟大艰深的学问,毛泽东是旷古未见的伟大学者,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不是标语口号。

伟大也要有人懂,读懂马克思、读懂毛泽东,没那么容易。

践行中国道路不能离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在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推动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论断,“四个现代化”是邓小平从毛泽东那里继承来的,而习近平加上了一个“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的现代化”,从而成为“五个现代化”。

“第五个现代化”的精髓,当然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关于什么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王岐山在2016118日发表于《人民日报》的文章中作出了非常重要的阐述。他说:“文化自信是民族自信的源头,历史文化传统决定着道路选择。中国共产党把马克思主义同5000年绵延不断、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融合起来,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正是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独具特色的历史文化,文化自信是对‘中国特色’的最好诠释。”

哈佛大学的本杰明·艾尔曼教授曾经说过,“开辟中国未来的关键,就在于开启中国历史”。这也就是王岐山所谓“历史文化传统决定着道路选择。”

马克思主义致力于探寻一条超越现代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而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决定了,中国不会走西方的发展道路。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就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而中国化与马克思主义的结合点、共同点,必将是对西方现代资本主义道路的超越。当然,这也是对世界上现在仅有一种现代化道路——资本主义现代化道路这种思想方式的超越。

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关键在制度自信。制度自信的基础是文化自信。我们当下面对的最大挑战,就是对于中国文化没有自信,而对西洋文化却缺乏马克思那样的批判认识。

缺乏文化自信,突出表现为对“中国文化”的理解问题。对中国文化的研究,没有落实到对于中国制度、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治国理政经验的研究。而是流于词赋、文学和考据。研究中国文化,而不研究中国制度、不研究历代治理经验,这必然造成对中国文化的误解。离开了对于中国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自觉,不研究中国制度是什么,制度自信就是空谈。

中国文化,与“文化中国”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海外中国研究,是冷战的产物,目的在于以“文化中国”,对抗“制度中国”,实质在于摧毁中国制度的合法性。

离开了对亚细亚生产方式的了解,离开了亚细亚生产方式、日耳曼生产方式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比较,谈中国传统,谈西方传统,谈马克思主义,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就缺乏科学的理论基础。

是谁继承、代表、发扬光大的中国制度和中国文化呢?是马克思和毛泽东。思考、践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不能离开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离开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谈制度自信、道路自信,也势必会沦为空疏之谈。

“如果我们党有一百个至二百个系统地而不是零碎地、实际地而不是空洞地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同志,就会大大地提高我们党的战斗力量。”[2]

 

(编辑   季节)



[1] 韩毓海,北京大学教授。

[2] 《毛泽东选集》第2卷,第533页。

谈到中国道路或中国经验,20世纪90年代时我们习惯叫“中国经验”。后来按毛主席《实践论》,就用了“中国道路”这个词。 “中国经验”更强调探索性,“中国道路”是指我们走出了一条不同于西方的发展道路;是不是就中国的发展形成了一种模式、概念呢?其实国际上也有尼泊尔模式、丹麦模式,印度南部也有个Kerala model(喀拉拉邦模式)。

                从最基本的事实看中国道路

中国道路的实践是从最基本的事实出发。

第一,最快的经济发展。这个事实全世界都承认。虽然中国经济发展速度现在已经开始放缓了,在过去30年我们进行纵比,是中国1840年以来发展最快的,或者是最顺利的,基本是平均保持在两位数或接近两位数的增长。

第二,最大规模地减少贫困。上世纪80年代,中国就开始在“老少边穷”地区进行帮扶工作,我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做扶贫研究。所谓“老少边穷”,老区像井冈山、延安,少是少数民族地区,边是边疆地区,穷就是贫穷地区。一些边疆地区同时也是少数民族地区和贫穷地区。30年下来,我们实现了全人类有历史以来最大的减贫。

如果用统计计算,在所有发展中国家的减贫,主要是中国完成的。按每年计算,如果把中国拿出来,发展中国家的贫困是在增加的;但把中国加进去,贫困是在减少的。从80年代开始就是这样,到了上世纪末的时候,中国就完成了联合国千年目标计划的90%。

2002年以前,经济快速发展主要是在大城市和沿海地区。进入新世纪,地区和县这两级,包括西部的县域经济发展也起来了。所以,中国的减贫脱贫速度,是世界各国,包括西方国家和各国际组织都公认的。

从1978年到1998年连续20年的时间,中国10亿以上的人口,实现了连续两位数的持续增长。3亿人口脱贫,2亿人进城,1亿人实现了中等收入。当时我去日本,日本人说你那一亿人就是一个日本。我说我们还有10亿人处于贫困,只有1亿人进入中等收入水平。但那时候统计得比较保守一点,说的是3亿人脱贫;现在世界上的统计,中国已经实现了6.5亿人脱贫,但这主要是农村绝对贫困,而未计城市人口。1977年改革开放之前,城市还处在相对贫困、物资短缺的状况,现在已经得到了根本的改观。

第三,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这既包括农村劳动人口到城市的流动,也包括城市人口本身的职业流动、社会地位的流动。中国人口的流动是世界上最频繁的。每年仅春节春运就达到三十几亿人次,还没有包括旅游、探亲和因公出差的旅行。

第四,最剧烈的社会变迁。中国的社会结构,在1949年的时候基本是一个农业国家、农业社会。当时城市人口比例不足5%,到1979年也还不到20%。最近这35年基本是一年一个百分点,现在城镇人口已经达到55%,这只是社会结构中的城乡结构。如果你看工农业结构,1957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时,工业总产值就超过了农业总产值。当然还有年龄结构、教育结构,社会人员中服务业的比重结构等等。30多年的改革开放,我们走过了西方300年的道路,这不只是经济发展,最重要是社会结构的变迁。

本世纪初,我在欧盟做了一个发言。我说,中国在20年(现在叫30年)中实现了10亿(这时已经超过13亿)人口平均两位数或接近两位数的经济增长,最大的减贫、最快的人口流动、最剧烈的社会变迁,而且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内部动荡或动乱,我们是以相对平稳的社会变迁走过来的。而在300年中,比如英国、法国等国家内部则发生了激烈的阶级斗争,乃至起义、动乱和内战,还有对外的殖民、侵略和战争。而中国在30年实现了四个“最”,却没有以这样的代价换得这样成功的发展。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中国确实走出了一个比较平稳、社会代价相对少而成就显著的独特的发展道路。

                   中国道路的普世性特征

现在有很多争论,认为中国特色仅仅是个案,没有普遍性;只有英国道路或西欧的道路(也被称作资本主义道路),后来加上美国,才是具有普世性的模式,而中国只是个例外。这让我想起,19世纪80年代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后,当时俄国《祖国纪事》的编辑给马克思写信:“你讲的那个西欧,在《资本论》里的西欧,所描述的这个模式,好像我们觉得俄国不是这样。”马克思在给他回信里写道:“我只不过是分析了西欧尤其英国的发展模式。一切民族不管它的历史、文化和经济有多么大的差距,都一定要像西欧这样做,这给了我马克思过多的荣誉。其实我没有这么伟大把全世界概括完。”但他也加了一句:“同时也给我了过多的侮辱,这是给我戴了红帽子啊!戴得太高了!”所以,我自己试图用一种比较科学的分析,想看看这到底是中国式个案经验还是模式。

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前所长余永定,在总结改革开放20年时说过一句话:“(中国)经济成功的最大秘密,就是没有听经济学家的”。确实,如果按经济学家的预测,中国经济已经崩溃无数次了;按政治学家的预测,中国也早就崩溃了。所以,我试图用一个偏中性的命题,不说中国还是日本,欧洲还是美国,也不是说谁是代表。如果有任何的一个方式,任何一个东西,如果它跨越时间越长,覆盖的空间越大,包含的个体越多,那么很可能它所包含的普遍性就越强。

我自己总结,新中国的第一个30年(1949~1979年),是奠定基础的时期,大量的基础设施建设是那个时候完成的,我们的健康率和识字率也大多是那个时候完成的。联合国和世界银行也说,中国是以最低的物资条件完成了这么高的健康率和识字率,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用的是人类发展指数(HDI),而不只用人均收入测量社会的进步。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用HDI测量已经是中等收入国家了。1949年5月,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是37岁左右,1979年是67岁,已经超过了很多中等收入国家。我们的人均识字率和健康率,包括婴幼儿与产妇死亡率的降低,已经达到了中等收入国家水平。在改革开放初期我们鼓励外商投资,外商包括华侨华人的投资之所以能够迅速扩大,与我们劳动力的素质、能力和组织化程度是分不开的。

建国前的30年,就是从1919年“五四”运动到1949年,毛主席领导中国革命的成功,基本是解决中国的独立问题,也就是不再 “挨打”的问题,后来在社会主义建设探索中,在建设自己基本工业体系的过程中取得了显著成就,也走了一些弯路。改革开放解决了我们不再“挨饿”的问题和经济发展问题。接下来我们就要解决“挨骂”的问题,习总书记在党校也提到了个问题,下一步要着力来解决。

习主席有个讲话谈到,中国道路是30年改革开放走出来的,60年我们社会主义探索走出来的,1919年“五四”运动以来我们寻求独立和解放走出来的。最后他说,(中国道路)实际上是几千年来东方民族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走出来的。今天的这个中国,是延绵不断的文明走到今天,它跨越的时间很长。如果这样来讲,三千年、五千年,至少它是没有中断的一个文明形态,覆盖的空间至少相当于整个欧洲,我们的空间是个大陆,是一个大陆型经济体。

当然,一个13亿人口的大陆型经济体,和一百万、一千万人的经济体的发展,是很难进行比较研究的。当然小国有很多经验应该学习,但我们看到小的经济体面对的治理问题也相对少一些。

             中国发展要妥善处理好利益格局

30多年的改革开放,肯定有经验、有教训,也有失误,也有挫折。今天事后看,也有人说这些事搞急了,那些事早搞就好了。比方说放开第二胎,有人就说早放开就更好了;环境问题早点儿抓,今天空气质量会更好。回过头来,问题和错误能说出很多。第一个30年更是如此。其实,两个30年是不能互相否定的。

我认为,改革开放以来的三十几年,凡是成功或比较成功的地方,它一定是与我们比较妥善地处理利益格局有关,尤其是比较妥善地处理了中下层基本利益诉求。有好多政策,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乡镇企业、个体私营经济,国营经济改革从拨改贷到利改税,诸如此类,一步一步进行改革。20世纪90年代初小平南巡以后,市场经济和对外开放加快推进,这里边有一个连续性问题,继承与发展问题。

今天,改革的深化和连续性成为重点。任务很明确,朝着2020全面建成小康目标前进,包括一些具体目标。比如说,以户籍为指标的城镇化(目前在城镇居住就业人口比例是55%),我们还要实现所有人公共服务(包括医疗、教育、养老等)的均等化。精准扶贫是另一方面。但它确实又有连续性,这个连续性和共同性也和处理好利益格局、处理好中下层的利益有关。

农村改革最先是承包责任制,接着是乡镇企业的兴起,农民工大规模进城,或者就地就近的非农化,以及私营经济和个体经济的成长。长三角、珠三角的大量地方,那里的“村”、“镇”实际上已经不从事农业了。邓小平总结说,这是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这不是我们靠脑袋想出来的,是农民用自己的实践搞起来的。

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提出了要协调城乡关系、区域间关系、经济与社会、发展与环境,国内发展与对外开放关系等“五个统筹”。我们免除了农业税,提高了农村医疗养老幅度。我们目前正在按照新的发展理念发展。

       新发展理念、普惠式分配、共识式理念和共享式未来

新的发展五大理念。首先是创新,不能再沿着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的发展路子,要更加注重提高创新能力,依靠科技创新和制度创新走出高效健康发展的路子。

新的发展理念还强调“共享”。凡是比较成功的发展,一定是能够比较妥善地处理好利益格局,尤其是中下级的基本利益诉求。包括我们周边的乃至更多的国家也要共享我们的发展成果。

第二,普惠式的分配特别重要。发展的成果,在上海、广东、北京等发达地区可能多获得一些,而“老少边穷”地区可能少一些。要推进县以乡村普惠式的分配模式,让人人都能享受发展成果。

第三,形成一个全社会基本的“共识性理念”。1977年全社会最大的共识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心一意搞发展,这在当时确实是整个社会的高度共识,称为共享式的未来。有了基本的社会共识,大家面对未来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愿景,而不是各自为政,最后撕裂社会。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时讲,不发展社会就不能叫社会主义,因此要一心一意搞发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是小平也讲了一句话,以后发展起来了,比不发展起来的问题还多。

今天我们社会确实要面临很多的新问题、新矛盾、新挑战,有些是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也不是简单地一刀切下去就能解决的,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社会越来越有整体性。有人说,第一个30年(1919年到1949年)叫做“推倒三座大山”,实现中华民族的独立和民族解放;后来有人说我们面临新的“三座大山”,这个有点夸张,但确实面临着住房、医疗、教育等方面的压力。工资可能比30年前涨了几十倍,但对老人来说,只要把医疗费用打进去,压力就很大。教育孩子也是一样,不管什么阶层的人都希望孩子能够获得好的教育,而好教育的成本越来越高;大城市住房也成为了问题,不仅中下层的农民工进城买房困难,连博士也买不起房子、生不起孩子。

就业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压力。当然,金融危机以后,相比欧美国家,我们的就业还是令人羡慕的。其他国家毕业20年的博士还在找工作,美国一些黑人、拉美裔,包括一些亚裔,干脆放弃了寻找工作的登记。现在美国统计局公布的就业率,没有包括这些放弃找工作的人。

上面提到,凡是成功或比较成功的经济体,一定与比较妥善处理利益格局、尤其是处理好中下层的基本利益诉求有关。什么叫“比较妥善处理”?就是渐进式增长、普惠式分配、共识式理念和共享式未来,并且继续按照渐进式增长,财富的分配相对是比较普惠式的。虽然多少不同,但一定都能受益的帕累托增长。社会要有基本的共识,发展增加、社会稳定等等。就像1977年改革开放初期,高度重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那样,大家对未来有一个共享式愿景。

包括就业、医疗、教育、养老、住房等问题都很严峻,再把环境问题加上,这些都要处理好。社会矛盾是要靠社会政策处理的。说到底,就是怎么处理中下层的利益需求。不能有效处理普通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社会就无法保持稳定,无法发展。所谓社会政策,就是在经济发展的同时确保社会公正。我们现在为什么那么重视社会公正?从过去高速增长到现在的新常态,今后长期发展就不能再保持两位数。到2020年实现全面小康,我们有充分信心,一方面要维护经济的基本增长,同时要确保社会公正。

 

       中国改革发展,要确保下层不受损、中层有所得

现在学术界争论以市场为主还是发挥政府的作用。古典经济学提出了一个假设命题:第一,社会是以个人为基本单位;第二,人都是自私的;第三,自私的个人追求私利最大化,可以实现社会的最佳均衡。这样的命题要用历史去检验,不应停留在理论的争论,所谓西方以个人为本,东方是集体主义等等。其实,西方也不仅是以个人为本,亚里士多德就说人类是社会动物,这才有社会、社区、社群,才有后来的共和。比如说社会契约论的前提是以个人为单位,那契约算什么?所以,社会事务要看以什么为单位。有些事以个人为单位,有的以家庭为单位。处理国际关系就不可能以个人为单位。美国在对外关系上从来以国家利益为单位。

所谓“人都是自私的”显然不能概括人类所有的动机和行为。“自私的个人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以实现最佳均衡”,这是零和游戏。人们互相拼得两败俱伤,但资源就那么多,公共产品就这么多,机会就这么多,每个人只顾追求私利,那就是穷的穷,富的富。所以必须回到政府作用,重视社会政策、社会管理,社会治理问题。一个社会,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的变迁,利益的分化是在所难免的。有的人批评说改革开放后,利益分化严重,贫富差距扩大,这是事实。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政府越要关注,而不在于政府大或小。关键是要实现政府的精干和高效,遏制官僚主义的膨胀,关键是政府的责任和作用,确保在改革开放发展中平衡好各方利益。

我提出的发展底线,是社会政策要“确保下层不受损、中层有所得”,上层任何时候都处于优势。要实现“帕累托改进”,让人人受益,不能越发展反而越受损;中等收入群体要感到随着经济发展逐年有所得,这才能支持发展。

中国由于是后发型的,我们只有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辛勤劳动,这就叫勤劳革命(industrious revolution)。

中国道路的发展,既包括环境的代价,也包括发展低端产业承担的巨大代价。外商投资包括华人侨资,对中国的经济发展确实有正面的作用。西方老批评我们“污染环境、破坏生态”,但是他们的企业在中国建工厂,利润和廉价产品是他们在享受,污染则要由我们承担,牺牲了我们劳工的健康;利润让他们拿走,生态环境税要我们缴纳。我们被迫“代人承担,代人受过”。作为一个后发型的巨大的农业社会,十几亿人口的规模,这么短的时间要向现代社会转型,付出这些代价,是时代使然。

我们必须改变传统的发展方式。所以,要坚持和平发展的道路,秉承互利合作共赢的理念。这是历史的选择,在这个时代再也走不起战争的道路,走不起侵略殖民的道路,人们也不允许走这样的道路。掠夺的时代过去了。走和平发展、互利共赢道路,其实就是共享。怎么处理好与周边的关系,与发达社会的关系,其实也就是处理好财富增长与利益格局的关系。

当今我们面临的是整个世界格局的新调整、再分配。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以后的民族国家和民主体系,并没有防止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包括两次世界大战。冷战架构是东西方对峙的表现,是敌对情况下的所谓稳定。但其实在亚洲是热战不断,包括抗美援朝、越南战争等等,但是冷战结束以后,有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美国“一超独霸”、单极世界的时代其实最多只有十年。随着反恐战争的出现、金融风暴的出现,今天的整个全球格局正在重组、重构之中。中国不是要另起炉灶,更不是完全取代现有的秩序,而是正在探索新格局。

        “天下无他”:中国追求合作、协商、共赢

中国道路的特色有很多不同的总结。我认为它具备如下几个特色。

中国要做一个负责任的国家。什么叫承担责任?中国减贫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减贫,这是很大的责任。我们要是出现难民、移民,就不是今天北非和叙利亚难民流向欧洲的概念了。1979年中美建交前,卡特总统搞人权外交,拿了一个23人的名单给小平同志,卡特说要让这23个人拿护照来美国。邓小平跟他说,你要多少人?两千万够不够?两千万也只是个零头。所以,我们的治理要非常负责任。包括各级政府是高度尽责的机构。

第二个特色是要灵活。我们如此之大的国土,若没有一个负责任的制度,是比较麻烦的。由此,政策的研究和制定要善于根据情况的变化及时调整。

第三个特色是协作。我们社会管理是合作型的。有人觉得大一统的意思就是由上至下的,就是压制型的,这是误解,其实是协作式的。

最后一个特色是协商。政策制定,还要不要持续,怎么实施,都是商量着办。

过去即使有那么多的成功,但当前我们也面对很多新的挑战。而这些挑战,其实也是全球层面的挑战。

从全球层面来说,世界正在重构之中。这个重构有三大中心。北美以美国为首,它现在的问题尽管很多,但它的科技、经济、军事、教育实力等等还是世界第一,它的综合国力还是世界第一。因此中美关系也是最重要的。欧洲第一个搞出威斯特伐利亚体系,现在要超过这个体系,正在向“一体化”努力。现在“一体化”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从金融、财政危机、经济危机到地缘危机,从乌克兰事件以来,难民、恐怖主义再到所谓“伊斯兰化”,以及现在整个治理能力都面对挑战。

中国提出和平、发展、互利、合作、共赢,这不仅是一个目标美好的愿景,实际上也是依靠这些理念来行动的。

第一就是创新。现有的国际秩序需要创新,但中国不是用革命的途径崛起。中东、非洲、拉美那么多发展中国家,亚洲虽然是人口最多、发展最快、势头最好的地区,但毕竟亚洲的整合程度是最低的,连我们国家也没有完全实现统一,那么就要走出一个创新的国际秩序。

第二是全面性。全面建设小康,不仅是收入水平,兼有生态、文化、政治等五位一体的小康社会。为了全面建成“小康”,就一定要全面深化改革,继续改革开放,这样才能实现“全面性”。“改革开放”作为国策还是需要坚持下去。

改革开放是解决市场机制问题,公平交易、自由贸易、竞争择优,公平分配。因此,要有法制保证,全面依法治国。中国从1949年以来,很成功的经验就是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面从严治党,包括这么大的力度反腐败。

第三,就是民主,有人说是协商式的民主。这不只是政治层面,也包括社会服务。政府功能就要及时提供相应的服务。

最后,它一定是包容性的。中国自己也好,中国与其他的周边国家和地区也好,包括我们现在把非洲叫做“命运共同体”。其实“一带一路”也是带有包容性质的,共赢共享。

今天的世界要改善不合理的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但并不是用革命方式打碎它。我们不是制造麻烦的一方。正如周总理说的,要和平共处,不同国家,尽管有着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历史,但我们共处在同一个世界上。

要通力合作。现在“一带一路”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具体的实施方案,涉及投资、贸易,乃至包括“人心相通”。先从地区性的合作开始,可以做很多工作。

基辛格有一位年轻的助手叫乔舒亚· 库珀· 雷默,上次他参加我们的一个研讨会,他的发言叫《北京共识》。对抗也好,对峙也好,冷战也好,包括理念上的分歧,共识就是通过合作改变自己,通过共同合作来进步。

现在美国人和欧洲人提议全球治理,但还是共同治理好。亚洲的声音,非洲的声音都要有表达的机会,当然我们也是其中的利益诉求之一。奥巴马的想法是“现在由中国制定那个规则不行,要由我们美国人制定”。我和美国人讨论,问题不在于谁制定规则,而是规则合不合理;同时,规则制定过程应该大家共同来制定。所以G20应该是比G7更好的一个机制。

 

(编辑  苏歌)



 *黄平,中国社科院欧洲所所长。此文根据20165月作者在香港正思大讲堂的演讲整理。

党的十八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和《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历史将表明,两...

党的十八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和《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历史将表明,两个文件的通过,将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

毫无疑问,这是根据新的形势所做出的从严治党的重大决定。同时,这对于全面提高国家的治理能力、社会的全面进步,也具有直接的重大作用和长远的历史意义。

习近平总书记在关于《准则》和《条例》的说明中明确指出,之所以用一次中央全会专门研究并通过新的《准则》和《条例》,是完善“四个全面”战略布局的需要。

以我的理解,这“四个全面”,逻辑上有一个“依次递进”的关系,而不是简单的罗列或并列关系:

首先,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是我们党确定“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为了在2020年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破解发展难题,厚植发展优势,必须牢固树立并切实贯彻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新理念。在科学发展观的基础上,根据新的发展需求和新的发展环境,提出来更加全面、更具时代特色、更能体现第一个百年目标方向和路径的理念,这关系到我国发展的全局。2020年建成小康社会,是“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决胜或冲刺阶段。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既必须坚持发展这个执政兴国的第一要务,也必须按照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全面而稳妥地推进小康社会的建设和社会总体的治理。

万米赛跑,越是最后冲刺100米越是需要毅力和冲力,在这个13亿人朝着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最后冲刺过程中,毫无疑问,没有一个坚强而有力的政党的领导和率领,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次,为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必须坚持深化改革。在这个冲向全面建成小康的决胜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保障,就是要继续深化改革,积极主动开放。我们的改革,经过30多年的艰苦探索和成功实践,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毫不夸张地说,它已经成为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上最受关注也最为醒目的重大国际性事件。不仅在经济增长、整体脱贫等方面取得了近代以来最大的成就,同时也经历了最频繁的人口流动,见证了最深刻的社会转变。一方面,今天的改革的确已经进入深水区,已到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关口,需要以刮骨疗伤、壮士断腕的气魄冲险滩、破难题,既包括体制机制的改进,也包括发展模式和产业结构的转变;另一方面,我们改革的总目标,是完善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而不是要搞别的什么制度,这样才能让一切创造社会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中国人民,而不是因循守旧,走老路、旧路,更不是改旗易帜,走到任何一条歪路、邪路上去。而党坚强有力的领导,既是为了坚持和深化改革,又是为了确保改革沿着正确的道路和方向钱进。

再次,为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方面需要深化改革,一方面需要走依法治国之路。改革和法治如同鸟之两翼、车之两轮。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既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走向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式发展的法治保证,也是坚持改革开放、坚持和完善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加快完善现代市场体系、宏观调控体系、开放型经济体系的法治保证。让法治既为发展提供保证,也为改革提供保证,这是全面依法治国之深意所在。需要特别重视的是,全面依法治国,还必须坚持从中国实际出发。从中国实际出发,从20世纪30年代反对教条主义起,我们党已经讲了很多年,而且实践也已经证明,无论是革命还是建设,无论是发展还是改革,只要坚持从中国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就能够取得胜利和成就;如果不顾国情,盲目照抄照搬,就会遭遇失败和挫折。从依法治国方面看,坚持从中国实际出发,就是要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法治道路。这样,才能在中国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家更好地维护宪法法律的权威,真正依法维护人民权益、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维护国家安全稳定。熟悉中国近代历史和中国现实的人都应该懂得,在中国走法治之路,建设中国的法治社会,没有共产党的领导,就会走偏甚至走斜。

最后,为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国,不仅要坚持党的领导,还必须坚持从严治党。这是“四个全面”之中关键之所在。这是因为:“办好中国的事情,关键在党,关键在党要管党、从严治党。”我们要建设的小康社会,是社会主义的小康社会;而为此要坚持的深化改革,是完善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的改革;为此要坚持的依法治国,是建设社会主义性质的法治国家。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资源稀少、内外挑战和张力不断的环境下,党对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全面深化改革和全面依法治国全过程的领导是任何情况下绝不可动摇的基本,否则,既无法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方向和性质,整个社会也不能真正发展起来,或者说,即使部分地区部分行业一时发展起来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民群众也无法真正受益;发展成果也会由于不公平、不公正、不可持续、不具包容性而随时会被断送掉。

我们要清醒地看到,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历史任务,上上下下都必须准备进行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事业和伟大斗争,必须准备应对各种老的新的重大挑战,甚至要应对各类预料到和没能预料到的重大风险、克服来自内外的许多重大阻力、解决面临的多种重大矛盾和挑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既要毫不动摇地坚持党的领导,也要毫不动摇地坚持从严治党的根本原因。更进一步说,即使到了2020年全面建成了小康社会,我们的改革还要继续,依法治国还在路上,发展还要坚持走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之路,而这一切的根本保证,就是既坚持党的领导,也坚持从严治党。

95年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中国共产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紧紧地和中国人民一道,既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也跨过了一道又一道沟坎,其中既包括战胜了各种挑战、度过了各类危机,也包括克服了种种弊端、纠正了各种错误。毋庸讳言,我们今天仍然面临着执政的考验、改革开放的考验、市场经济的考验、外部环境的考验。在这些考验面前,精神懈怠的危险,能力不足的危险,脱离群众的危险,消极腐败的危险,也一直都存在着,在实现“两个百年”的伟大历史进程中,这些考验和危险是长期的,复杂的,严峻的。

一个时期以来,在一些党员、干部(包括一些高级干部甚至高级领导)中,“理想信念不坚定、对党不忠诚、纪律松弛、脱离群众、独断专行、弄虚作假、庸懒无为,个人主义、分散主义、自由主义、好人主义、宗派主义、山头主义、拜金主义等都不同程度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问题突出,任人唯亲、跑官要官、买官卖官、拉票贿选现象屡禁不止,滥用权力、贪污受贿、腐化堕落、违法乱纪等现象滋生蔓延。特别是高级干部中极少数人政治野心膨胀、权欲熏心,搞阳奉阴违、结党营私、团团伙伙、拉帮结派、谋取权位等政治阴谋活动。这些问题,严重侵蚀党的思想道德基础,严重破坏党的团结和集中统一,严重损害党内政治生态和党的形象,严重影响党和人民事业发展。”[1]一些贪污腐败和违纪违法案件已经到了匪夷所思、令人发指的程度。更有甚者,极少数人不仅是在腐败的路上走到了悬崖边或掉进了深渊里,并且发展到了政治野心膨胀,搞阳奉阴违、结党营私,用不正当手段谋取权位的地步,这更是多年来闻所未闻的。

党的十八大以后,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以极端罕见的气魄和多年来未见的力度,以坚决的态度和强烈的自信,从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破题,以上率下、率先垂范,党内政治生活呈现新气象;严肃查处多名原身居要职的前高级领导人严重违纪违法案件,遏制腐败蔓延势头,防止形成特殊利益集团;以多年来少有的力度,彻底查处一些地方的系统性贿选案,全面加强纪律建设,强化党内监督,推动管党治党迈向标本兼治。

严格地说,第一阶段的落实八项规定和大力反腐,其实还只是全面从严治党的破题之举。更重要的还在于从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制度上建设党、武装党,使它保持自己的先进性和战斗性。惩恶与扬善,是一个铜板的两面,而且后一面更重要、更不易。“扬善”在今天,还不仅是体现在选人用人上,让立场坚定、作风正派、联系群众、开拓创新的人想干事、能干事、敢担当、善作为,也要体现在增强党的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上,使广大党员和干部坚定理想信念、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决维护党中央权威、严明党的政治纪律、保持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发扬党内民主和保障党员权利、坚持正确选人用人导向、严格党的组织生活制度、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加强对权力运行的制约和监督、保持清正廉洁的政治本色!

这十二个方面中,可以说哪一方面都很重要,都很关键,也都是从正面的制度层面上从严治党之要义。这样,就不仅从组织上纪律上监督上划清了边界和底线,明确提出了若干“不准”,而且从思想上政治上制度上保证了党员和干部不忘初心,永远保持对人民的赤子之心,永远保持对理想的坚定信念,清楚规定了若干“必须”。

体现在“不准”中的纪律,是从制度方面从严治党的硬性约束,而体现在“必须”中的理想信念,是从思想方面从严治党的政治约束。一段时间以来,一些人和一些地方,既在纪律方面出现了不守规矩、违反制度、破坏纪律、滥用权力、贪污腐败、权钱交易、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等千夫所指的违纪、违规、违法活动,也在政治思想方面出现了理想迷失、信念动摇、思想缺失、立场不稳、忠诚不再等为党纪所不容的滑坡、塌陷现象。可以说,最近新通过的《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和《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不仅正逢其时,而且势在必行。否则,如任由前列活动和现象发展蔓延恶化下去,党将不党、国将不国、人将不人,这也绝非危言耸听之词!

如果说,在制度方面的违纪违规违法很多与制度不严、执行不力、缺乏监督直接相关,那么,在理想信念方面的动摇、缺失,更主要的是与利欲熏心、金钱至上、思想蜕变有关;而理想信念方面的“塌陷”,也导致了很多人在纪律、制度方面的违纪违规违法。所以,之所以要同时从“不准”与“必须”两个方面来从严治党,就是因为诸多问题恰恰是从纪律和理想两个方面都缺失所导致的。而坚定理想信念问题,用习近平总书记的话说,“始终是共产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念,是共产党人的政治灵魂,是共产党人经受住任何考验的精神支柱。形象地说,理想信念就是共产党人精神上的‘钙’,没有理想信念,理想信念不坚定,精神上就会‘缺钙’,就会得‘软骨病’。”[2]如果党员、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精神上处于缺钙状态,怎么可能经受住四大考验、克服四个危机呢?由此,党员和干部的政治思想和理想信念上的坚定性,是我们能够继续保持先进性和战斗性的前提。如果缺乏对基本的政治思想和起码的理想信念的坚守,那么,不论有多么严厉的制度和规章,也不能保证一定是沿着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和法治国家。古今中外,旧式的组织和机构里也不乏有严明纪律和严格规则的,它们并未解决走什么路、朝哪里去的问题。

当然,如果只是用陈旧的老办法(如开开会、讲讲话)开展思想教育和政治学习,理想信念问题也不能有效解决。政治思想教育如果不能从内容到形式上与时俱进,良好的出发点也难得到好的效果,甚至还可能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在新的时代,新的技术不断涌现、各类信息不断扩散,各种风险与挑战也时时相伴,我们今天讲不忘初心、理想信念,就必须既立场坚定,不容含糊,也必须理论深刻,把话说透!马克思说过,理论只有深刻,才能说服人。

另一方面,确实又必须从制度、法律、纪律方面来约束和监督党员、干部,划清底线、红线。如果没有严明的纪律和制度的笼子,即使个人思想上不出问题、信念上毫不动摇,仍旧缺乏组织的保证,而个人最多是自己独善其身、或影响身边的人,而不可能领导中国这么一个人口大国、发展中大国克服所面临的诸多挑战,走向文明的伟大复兴,实现两个百年的中国梦。

概而言之,这些“不准”加“必须”,都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使我们能够在全党努力形成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在全社会努力形成风清气正、法治严明、改革充满生机与活力、发展充满动力与后劲,广大党员干部、人民群众和热血青年对我们的道路、理论、制度和文化充满自信的社会氛围。让正气得以张扬、歪风不会上涨,让社会充满阳光、邪恶无法横行。

?

(编辑? 季节)



*黄平,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1] 习近平:“关于《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和《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的说明”,新华社北京11月2日电。

[2] 习近平:20121117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一次集体学习时的讲话。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六中全会确立了习近平总书记的全党政治“核心”地位。这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政治生活中的又一件大事。党中央领...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六中全会确立了习近平总书记的全党政治“核心”地位。这是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政治生活中的又一件大事。党中央领导集体中政治核心的确立,是中国共产党基本的组织原则和政治权力结构——民主集中制的重要体现。新的政治核心的确立,对于建设和巩固坚强有力的党中央领导集体,对于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进一步发挥中国政治制度的优势,具有重要意义。

“核心”这个概念,准确地说应当是政治核心或领导核心,这是实行民主集中制的政党组织的一种特有的制度安排,或者是民主集中制的一部分。从学术意义上讨论,现在所说的“核心”这个概念,必须从列宁、从布尔什维克党以及第三国际说起。

民主集中制是列宁主义建党原则的历史传承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合法性,要有清楚的道统、法统、血统三个方面的继承性、正当性,这才能宾服海内。如果从政治学意义上借用这一思维框架,那么首先,中国共产党传承于马克思列宁主义。现在我们讲不忘“初心”,共产党的“初心”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就是以实现劳动阶级、人民大众解放为宗旨。其次,中国共产党靠组织发动人民革命夺取政权,进行了伟大的社会主义改革和经济建设,引领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正可谓“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中国共产党的诞生直接源自共产国际。列宁继马克思、恩格斯创设的第一国际、第二国际之后,创设了第三国际即共产国际,把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转为夺取政权、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实践。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初,即为共产国际的中国支部,是按共产国际的政治纲领和组织原则建立起来的。

列宁创立的第三国际与马克思、恩格斯创立的第一国际、第二国际相比,最显著的区别在于建党的组织原则和组织方式方面。1848年,年轻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合写了《共产党宣言》,这是当时“国际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宣言。马克思、恩格斯从此开始了早期的政治论述和政治实践。在他们思想的影响和指引下,也在他们的参与和指导下,欧洲的工人运动逐步走向国际联合,先后建立了第一国际和第二国际。第一国际、第二国际的组织原则都是民主制。

民主制是第一国际、第二国际这类以宣传和组织工人运动为主要目标和功能的政党的组织原则。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是来自19世纪欧洲工人运动和进步思想的一种社会运动,是由信仰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社会活动家所组成,是一个信仰者的联盟。所以,其内部组织是以意识形态和思想观点为纽带构成组织基础。党的决定和行动从来都要取得思想认识上的基本一致,组织形式和活动方式都要实行充分的讨论以至辩论,全体或绝大多数达成一致才能形成的党的统一行动。这种方式即为“民主制”。但在当时的形势之下,一个处于弱势或非法状态的工人组织很难就党的方针、政策达成一致的意见。这些政党内部往往有众多派别,每遇重大问题则成为内部分歧扩大的契机。

第一国际是欧洲多国工人阶级的一个联合组织,十分松散。第二国际是以多个民族国家为范围建立的社会主义组织或政党组成的联合国际组织,如德国社会民主党。第二国际中各国党的组织紧密程度强于第一国际,但它仍然是一个信仰者的联盟。这样的联盟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组织纪律约束,难以形成党的统一行动。第一国际、第二国际与第三国际相比,更像是宣传性的社会组织。共产国际的重要领导人季诺维也夫后来曾指出:“第二国际并不是像现在第三国际那样的组织,它没有像我们第三国际那样的纪律,它不是一个统一的国际政党。这是一个自由的、松散的联邦,它偶尔在一起开会,通过决议,并‘看情况而定’执行这些决议。”[1]

第三国际来源于列宁领导的俄国布尔什维克党。19世纪末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普列汉诺夫创立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是第二国际的成员。1903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发生重大分裂,形成了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和孟什维克(少数派)两大派别,列宁是布尔什维克的领袖。1905年俄国发生影响重大而深远的革命,彼得堡、莫斯科等大城市的工人抵制国家立法机关“杜马”选举,自行选举工人政权“苏维埃”,实行社会自治。这场革命为沙皇政权所镇压。列宁从革命失败中深刻地感受到,没有严格纪律和统一行动的政党必然是软弱无力,根本无法承担发动和领导旨在夺取政权的政治斗争。

19059月,列宁在《德国社会民主工党耶拿代表大会》一文中提出:“实行彻底的集中制和坚决扩大党组织内的民主”[2]。这是最早见诸文字的有关“民主集中制”这一共产党组织内部权力结构组成原则的表述。19063月,列宁在《提交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统一代表大会的策略纲领》中进一步明确指出:“党内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是现在一致公认的原则”。此后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四次代表大会通过的党章规定:“党的一切组织是按民主集中制建立起来的”。由于民主集中制的实行,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的战斗力大大增强,终于在内外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夺取了十月革命的胜利,建立了第一个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十月革命后,为了在更大范围内推进共产主义革命,列宁及俄国共产党发起组织了共产国际。共产国际各个加盟共产党都是按俄共式的民主集中制建立起来的。

民主集中制与政治核心的制度含义

民主集中制作为一种政党组织原则和权力结构,本身并不复杂,但我国学术界常常说不清楚民主集中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制度安排。一些人简单地把它解释为共产党设立党内制度、处理党内关系的一种原则,甚至还有人从字面上把民主集中制理解成了一种观念性的东西。民主集中制是俄国共产党(布尔什维克)以及第三国际共产党的党内基本制度,或者更加学术化一些的说法,民主集中制是共产党的权力结构,即党的权力构成和运行体制。

具体来说,民主集中制可以从民主与集中两个方面来解释。民主,就是党内重大事务,包括政策与策略、人事安排和危机处置等等,要在充分讨论的基础上通过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形成党的决定。

集中制是俄共和共产国际的政党的主要特点,是列宁的贡献。实际上,列宁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指列宁创建的以民主集中制建立起来的革命政党。列宁在建立布尔什维克党的过程中,改变了第二国际政党那种允许一切支持者入党的做法,布尔什维克的党章规定,“凡承认党纲,在物质上支持党并亲自参加党的一个组织的人才可以作为党员”。这样就限制了一般赞同和拥护者加入党组织,而是要求行动者和服从者方能加入党组织,即后来讲的建立以少数职业革命家为骨干的、权力相对集中的组织模式。概括起来说,集中制的第一个制度安排是,一旦党形成了统一的决定,所有党组织和每个党员都要无条件服从并努力付诸实施。这就改变了第二国际各行其是的状态,以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约束全党和所有党员。

集中制第二个方面的制度安排与“核心”相关。在民主集中制下,一旦党的领导机关达成统一决定,全党都要遵照执行。但如果党的领导层不能就重大问题做出决定,特别是党的中央、党的领导层在重大问题上存在争论和一种分歧的情况下怎么办?这就涉及到民主集中制中的集中制的第二个制度安排,即现在所说的“核心”的功能和作用问题。作为民主集中制的制度安排,核心的含义是,在党的最高决策层不能够就重大问题做出统一决定的情况下,由党内授权的总负责人做出最终决定并成为全党意志。这种权力结构和决策模式是在列宁时代形成的。它最终也构成了民主集中制的完整的制度形式。

俄共(布尔什维克)在领导俄国工人运动、发动十月革命夺取政权以及巩固政权,开始社会主义建设的时代,逐渐形成了以列宁为核心的俄共中央领导集体。当年,包括列宁在内,俄共政治局一般有6至7名委员。在当年极其复杂艰难的革命斗争条件下,俄共党内包括最高领导层的意见经常不一致,甚至形不成明确的决定。在这种情况下,在列宁尽量说服不同意见者的前提下,由列宁做出最终的决定。列宁也就是党的最终决策者——核心。十月革命某种程度上就是这种“核心”体制发挥作用的产物。1917年初开始,俄国出现了可能导致俄共通过发动武装起义夺取政权的形势。但是,当时俄共党内部特别是党的高层,在是否发动武装起义的问题上意见严重分歧和激烈争论,党最高决策层中央政治局内的两个重要成员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坚决反对发动武装起义,甚至公开暴露党内的关于是否举行武装起义的分歧,甚至还有人建议列宁去向资产阶级的临时政府自首,以保存俄共实力。在这种混乱情况下,列宁断然做出发动武装起义的决定,并最终取得了十月革命的胜利。

经过历史的考验,民主集中制这样一个体制保留下来了。十月革命后不到七年,列宁就去世了。在这个期间,他进一步巩固和完善了民主集中制,并进一步确立了自己的领袖和核心地位。在列宁去世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其中包括激烈的党内斗争,这一制度又得到了进一步的传承,形成了以斯大林为核心的苏联共产党领导集团。这就是民主集中制以及“核心”这一制度安排的历史由来。

  民主集中制的制度特性与功能

民主集中制是一种能够产生高效率政治行动的权力结构。与第二国际的民主制相比,首先,实行民主集中制的政党具有很强的组织行动能力。一个政党或政治组织,尤其是在复杂情况下,通常很难形成全体一致的认识和决定。事实上,第二国际的党政治行动能力很差,每临重大事变、每遇挑战与风险,各个党不出现分裂就算不错了。而实行民主集中制的党多数情况下都是可能形成统一意志、进行统一行动的。其次,“核心”体制可以进一步提高决策效率,有利于降低内部成本,减少失能风险。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党的高层领导很难形成一致或无法通过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形成决策。在这种情况下由“核心”做出最终决定,方能使得在重大问题上或在重大关头,党依然能够保持统一行动能力。这也就是邓小平所说的“党中央领导集体有了核心就会坚强有力”的道理。[3]

  中国共产党民主集中制的历史沿革

中国共产党是在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的思想基础上,在共产国际的支持下成立的。毛泽东同志说过,“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初,作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其组织原则自然是按照共产国际、按照俄共的模式建立起来的。在实行“民主集中制”这个问题上,中国共产党是有一个过程的。刚开始虽然形式上相符,但由于革命斗争经验不足,当时中国共产党领导层并不稳定。党成立之初主要领导人是陈独秀,但他犯了很大的错误,几乎断送了年轻的共产党。1927年大革命失败,中国共产党遭受重大挫折。在极其危难的困境中,中国共产党走上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在这期间,依旧坎坷不断,领导层也依然不稳定。当时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层实际上有两个中心,一个在上海,受共产国际指挥的中共中央,另外一个是由中共中央派出机构领导下的位于江西、福建中央根据地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苏维埃政权。这样的形势下,自然也就没有形成所谓的“领导核心”。加之后上海党中央因实行左倾路线失败,转移到了中央苏区,最后在第五次反围剿遭受失败,不得不走上了长征的道路。

    中国共产党的命运在长征路上再次发生转折,就是遵义会议的召开。遵义会议重新调整了党的组织原则,开始纠正错误路线,共产国际代表李德被解除了相应职务。在这次会议上,中共形成了新的领导集体。

    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有记载的“核心”表述也是在这次会议上。根据陈云传达遵义会议决定记录,遵义会议调整了中共中央的最高决策层,决定“取消三人团,仍由最高军事首长朱、周为军事指挥者,而周恩来同志是党内委托的对于指挥军事上下最后决心的负责者”。这是我们党有关“核心”机制的最早文字记载。也就是说,在当时最高的领导人当中,如果再达不成一致,那么就要由一个人来做决定。在这次会议上,成为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领袖的毛泽东也进入了党和军队的最高领导层。在长期革命斗争的实践锻炼和考验中,毛泽东的地位不断提升,他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党内同志和革命军队的认可和拥戴。应当说,到党的“七大”前,毛泽东成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第一个长期稳定领导全党全军的伟大领袖和政治核心。

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核心”是在长期的革命、建设和改革开放,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的实践中形成的,需要经受历史的考验,必须得到党和广大人民群众的认可和拥戴。邓小平是继毛泽东之后,中国共产党第二代领导集体的核心。在经历了长期“左”的教条主义错误,特别是十年“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之后,中国共产党的事业、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受到严重损害。在面临历史转折的重大关头,邓小平带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拨乱反正,纠正了文化大革命的严重错误,团结全党、全国人民开始了改革开放的新探索。邓小平带领全党全国人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终于扭转了中国的命运,将中国引向了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现代化的正确方向。邓小平在历史转折关头的重大作用,开创改革开放新时期的丰功伟绩,使他成为中国共产党第二代领导集体中无可争议的政治核心。

江泽民同志是中国共产党第三代领导集体的核心。1989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波再次考验着中国共产党人,考验着中国再次起步的现代化事业。江泽民同志临危受命担负起了在当时极其复杂困难局面下领导国家继续前进的历史重任。在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的领导下,中国化解了国内外种种复杂矛盾,继续坚持改革开放,进一步探索开创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体制,妥善解决了新旧体制转换中大量艰巨复杂的社会矛盾和历史遗留问题,把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引入了高速发展的轨道,进入工业化、现代化发展的黄金十年。江泽民同志在继往开来加速推进改革开放,加速推进中国工业化、现代化的新阶段建立的功勋,也使他成为了党的第三代领导集体的核心。

当前,我国正处于最终实现中国工业化、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的关键时期,机遇前所未有,挑战风险前所未有。党的十八以来,以习近平为总书记的党中央励精图治,积极进取,带领全党全国人民继续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事业,取得了新的成绩与进步。“十八大”后,党中央提出“四个全面”的战略布局,提出了实现中国工业化、现代化最后阶段的政治纲领。“十八大”以来,习近平率领党中央领导集体以从严治党为引领,力行反腐倡廉,在打击腐败,建设廉洁政治方面取得前所未有的显著成绩,凝聚了党心民心,也受到了外界的广泛关注。习近平总书记勇于担当,雷厉风行的精神和作为赢得了国内外赞誉,也得到了全党上下的认同,习近平总书记顺理成章地被确定为党中央领导集体的新政治核心。这是中国共产党在中国最终实现工业化、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最后关键时期做出的具有重大而深远意义的决定。

   

(编辑  季节)



*房宁,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所长,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资深研究院。

[1]格·叶·季诺维也夫,《共产国际的诞生及其头五年的活动——列宁与国际工人运动》,1924年,谷松译自《共产国际》杂志俄文版1924年第2期第249278页。

[2] 《德国社会民主工党耶拿代表大会》一文是应俄国社会民主工党高加索联合会的请求为该联合会的机关报《无产阶级斗争报》写的,大约写于1905910日(23日)以后,译自《列宁全集》俄文第5版第11卷第323327页。

[3] 1989531日,在征得陈云、李先念同意后,邓小平找李鹏、姚依林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次谈话的核心内容是中央领导人和中央领导集体怎样才能干好。邓小平关于中央领导班子怎样干好的政治交待集中体现在《邓小平文选》第3卷《组成一个实行改革的有希望的领导集体》一文中。

编者的话:

    2016年10月17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中国投资协会和本刊编辑部共同举办“产业政策研讨会”,邀请各方专家,对此进行了热烈讨论。

    讨论在两个层面进行。一是关于“自由放任”和“政府干预”的理论问题。现实中,任何国家都要根据本国国情和发展目标,在两端中取一平衡点;不论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是如此。二是如何解决好经济转型过程中产业发展的实践问题,如何看待我国产业结构及产业竞争力的现状,如何总结我们产业政策的经验和教训。这和国家创新驱动、推进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战略密切相关。

    当前,我国倚重劳动密集型工业出口拉动的发展模式已走到尽头,目前面临产业结构升级和增强国际竞争力这一迫切任务。总体看,我们的工业还没有摆脱“大而不强”的状态,尤其是技术创新能力和综合服务能力,和发达国家之间还有很大差距,在全球产业链中处于中低端地位。我们必须努力向全球产业链中上端攀登,从而实现中国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和过去依靠引进技术和低工资优势的发展模式不同,推动产业升级,必须坚持科技自主创新和产业自主发展,要做长期艰苦努力的精神准备。     

我们已经实行的产业政策有成功的,也有不太成功的情况,对其中的经验教训要有实事求是的总结。

首先需要宏观的产业发展规划,其次是产业发展的选择,从高新技术行业到传统制造业,各具体行业的技术差距、市场态势和发展目标,不仅要精准定位,而且要有系统的规划和政策。要加强有关部门的协调。

    对各个重点行业不同经济类型、不同规模的企业的能力和经营状态,需要有针对性地采取措施。例如中小民营企业占优的电子信息行业,重视提供鼓励创新的环境,就可以鼓励优秀企业的成长。对一些国企占优的资金技术密集型行业,需要更重视发挥现有企业的优势,同时不能忽视民间生长的好企业。在行业管理的体制机制及技术进步的促进机制方面,也需要改善。

    产业发展政策的实施要有持久性。科技进步和结构升级不是短期能见效的,有些重大项目或政策必须以法律形式确认。

    要有全产业链的眼光。从前端的科学基础研究和产品研发,到对特定行业的政策支持和政府协调,到符合国际规则的市场支持,是一项系统性的工作。往往一些很有前景的新技术、新产品,由于对市场竞争态势缺乏全面认识,在产业化阶段功亏一篑。

我们对外资采取普遍欢迎的政策。外资企业有时起正向推进的作用,也有时阻碍我们的产业进步和自主创新的努力,对此必须有清醒的认识。要重视开放政策和产业升级的战略利益的协调问题,对那些超强的跨国公司在中国市场的攻城略地,应该有所警惕。

 

 

 

路风*:自主创新是产业升级的关键

    这次关于产业政策的争论,其背景是经济学界有一种思维范式,即把市场机制看作解决一切经济问题的手段,政府啥都不应该做,这是有问题的。有些争论者对具体的工业情况和产业政策不甚了了。

    产业政策是多层次的,将在工业发展的宏观层面干预、校正、补充市场机制的政策,包括贸易、技术、外资、重点产业等都属于产业政策。产业政策是随着经济发展阶段的不同而调整的。

中国工业结构在发展中形成的特点

    讨论产业政策,涉及对中国经济发展成功经验的总结。很多人认为,中国经济成功主要归功于改革开放、加入国际分工、政治稳定等等。但加入国际分工的意愿和加入之后的能力是两回事。国际学界都承认,中国的竞争优势在于劳动成本低、劳动力技能高。有美国学者分析了1992年中国出口的产品,认为如果按比较优势的标准算,中国出口产品的技术含量是其劳工平均收入的6倍。照此分析,比较优势的逻辑就解释不了中国的技能优势,因为这其中包括工程技术人员和企业家的才能。

    中国和多数发展中国家不同,改革开放前30年有一个工业化过程,形成了自主的工业体系,其主要特征是仍保持了高比例的农业人口;工业化基础造就了较高的工业技能,庞大的农村人口又使劳动成本很低。这表现在产业形态上,就是既有劳动密集型产业,也有技术相对密集的产业。

    美国人认为,中国低工资和高技术两者的结合,迫使美国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中国,使中国形成了完整的工业体系,这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压力。

    再加上民营企业的发展和突出的市场能力,以及国有企业绩效的改善等因素,中国制造业的规模急剧扩大。按IMF数据,2000年中国工业增加值在世界的份额是5.75%2011年就达到17.48%,超过了美国的16.57%,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

    30年,中国工业结构的主要问题是整体被压在全球产业链低端,技术密集型工业如汽车制造业,主要组装外国品牌车,也是在低端。全球金融危机以来外需不振,出口加工企业纷纷关厂,产能过剩,固有的结构矛盾被暴露出来。

    这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个失误,就是一度没有把自主开发和自主创新放在战略位置上,以为开放了,只需引进外资、依赖技术引进就可以解决自己的技术进步问题,历史证明这是错误的,技术引进不能替代自主开发。这样就有一种不好的产业政策,比如依靠合资的汽车产业政策。东亚的日本和韩国,既大量引进技术,又高度注重消化吸收。追求技术自主是“东亚模式”的实质。

    从政府和企业的互动看产业政策

    我认为,政府对工业发展的积极作用是必不可少的。产业政策的概念容易让人只从政府方面想问题,但产业政策的效应是需要检验的。

    有人说,技术创新有不确定性,政府不可能知道正确的投资方向。但企业也同样面临不确定性。不确定性就是风险,风险太大时,企业是回避创新的。正因为技术创新的不确定性,才需要政府参与,以降低企业的风险。

    中国作为后进者,要推进产业升级,一定要有企业进入我们原来没有的领域,去干原来不会干的事情。但领头的企业面临高风险,包括企业能否在新进入的市场中发挥出足够的能力,经受住领先者的竞争和压制;高强度的持续投资何时得到回报是不确定的。如果任由市场机制起作用,面临这么高的风险,企业最合理的行为是不进入这些领域,国家就不可能实现产业升级。由此需要政府的推动作用。

    当然也有反面的例子。一些企业在没有国家支持的情况下进入新的高技术领域,比如本世纪初几家小的汽车企业违反国家政策进入汽车工业,自主开发新车型;再比如京东方的例子。究其原因,我认为这和中国工业的基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优良传统有关。当然,这样的企业如果没有后续的政府融资支持也做不起来。

    所以,如果从政府和企业在技术突破、工业发展的互动关系这样一个视角看产业政策可能更好些。在政府和企业互动过程中,共同创造出过去没有的新技能、新知识、新经验。从知识创造的角度来说,企业和政府的作用是互补的,而不是截然对立的。怎样能做得更好,需要我们自己总结经验。

    好的产业政策,要求提高政府的能力。成为学习型的政府,要培养既懂理论又懂工业实践的专家型官员,强调职业观念。

    自主创新要重视依托已有的产业基础

    自主创新是实现产业升级的关键,这一观念已被社会广泛接受。我们要鼓励和支持中国的企业普遍走向自主创新的道路。不能把中国已有的工业看成是由旧的落后产能构成的,其中充斥着“僵尸企业”,这种认识是错误的。自主创新的主体应该是中国现有的优秀企业。

    无数高新技术领域优秀企业的发展历程说明,技术能力的发展是累积性的,是经过一轮一轮的竞争脱颖而出的。高新技术企业不会没有技术基础就突然起来了。比如一个电子消费品企业,从做影碟机到智能手机,前后产品的技术上有相通之处,包括制造能力和营销能力也是一脉相承的。

    我国工业有广泛基础,要看到它的产业链。正因为我们低端工业体系完整、市场大,为技术密集型产业的突破提供了很好的条件。政府应该重视现有产业基础,推动这些领域的企业向自主创新转变。

    比如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沈阳机床集团主持研发的i5数控系统值得研究。可以从推动龙头企业自主创新开始,包括淘汰旧产能、形成新产能,帮助企业解决财务困难,不一定上多少新项目。龙头企业搞活了,它的供应链打开后,就给民营企业创造了机会,使得东北在原有产业基础上做强做大,产业发展体制也能够改进。

    关于自主创新,有人强调制度改革创新是前提,这是片面的。制度是内生于发展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建立、完善、改进的。

    我们要推动中国的产业升级,其关键是自主创新,它需要企业的能力成长,也需要政府的能力成长,这是在实践中学习得到的;然后是体制改进。所以技术创新、能力提升、体制改进是一个可以操作实施的链条。创新驱动发展,其中包括了复杂的关系,现有体制有很多还不适应,从这个意义上说,创新本身就是促进体制改革。

   

王忠宏*:全面总结我国产业发展政策的经验(二级标题)

从我国经济现状看产业政策的必要性

    第一,在新旧产业转换阶段,需要政府发挥主导作用。从我国工业化发展趋势看,重化工业和房地产业过去十年高速增长,现在重化工业增长速度明显下滑,中长期看房地产业增速也要掉下来。接下来可能是高科技产业、装备制造业、服务业新旧转换的过程。在新旧转换的窗口期,政府面临新兴产业的培育,传统产业升级和落后产能退出三方面的问题。

    现在是关键的时期。新兴产业比如集成电路的战略性意义更加突出,这涉及国家产业安全。还有智能汽车、物联网等等,也涉及安全问题。这些问题必须由政府发挥主导作用。

    第二,转换时期出现的产业分化,需要国家政策的指引和协调。过剩产能退出涉及就业和社会稳定,需要完善社会保障。更重要的是新兴产业要抢占制高点。随着我们部分产业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缩小,发达国家、跨国公司也不会让你轻易地获得技术,必须推进自主创新。随着信息网络、材料、机械、生物、能源等新技术的多点突破和融合互动,新兴产业群体不断兴起,传统产业加快改造升级,这是各国综合实力转换的重大时期。这里就有产业领导权的争夺问题。

    第三,面对资源环境约束,需要有政策推动破解。重化工业带来的高耗能、高污染问题正带来全方位影响,绿色化、清洁化、节能环保成为产业发展的趋势。仅靠市场机制是不能推动绿色经济的,必须有政策的推动。

第四,各国都在运用产业政策提高本国的竞争力。美欧国家大力推行“再工业化”政策,进行全价值链竞争;新兴经济体也在努力增强产业竞争力。这两方面的挤压,对中国的制造业带来严峻的挑战。

    美国的产业政策,包括几轮制造业复兴计划,设立全美制造业创新网络,以及能源产业政策等。今年美国第一智库布鲁金斯提出要发展50个新兴产业。奥巴马前几年提出未来十年要建设45家制造业创新网络,现在有9个正在建设(增材制造、数字化制造与设计创新、轻质金属制造、复合材料、下一代电子电力制造;半导体、光子集成、清洁能源、创新纤维纺织研究所在筹建中),由政府、企业和大学合作推行。

    德国出台了工业4.0计划,它还有一个升级版叫智能服务世界,即通过数字化、智能化技术集成,实现面向消费者需求的制造业服务化。

    英国选择了未来经济增长的七个潜在领域,2010年开始设立7家技术创新中心(细胞疗法、数字化、未来城市、高价值制造、海上可再生能源、卫星应用、运输系统)。

    法国近期搞了一个新工业计划,树立34个优先发展项目,计划用10年时间重振工业强国雄风。他们列出国内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集群,出台相关支持政策。

    第五,当前经济发展阶段需要产业政策发力。OECD提出,知识资本是经济增长的新要素,它分成三大类:一是信息软件和数据库,二是专利、版权、设计商标,三是品牌资产、人力资本、网络、还有技术诀窍、广告。这些领域都是中国比较薄弱的环节。

    总之,从产业发展规律看,产业政策是需要的,真正的问题是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全面认识我国产业发展政策的经验

    第一,产业政策的成效,从理论到实践都存在争议。最富争议的是如何看待政策和结果之间的联系。比如今天看一个产业发展得好,其原因可能包括宏观经济环境诸多因素,其结果和之前的产业政策有多少关系,很难定量分析。

    第二,产业政策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比如在金融危机后,美国三大汽车集团破产,它也有汽车产业政策,但其效果不好。法国搞了好几年工业计划,它的发展目标也没有实现。韩国的航天也搞得不好。所以不能一味要求中国产业政策只许成功。

    第三,用不同的标准评价,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人们认为日本20世纪70年代、80年代的产业政策做得不错;但美国管理学家波特在一本书中讲到,日本的汽车产业竞争力跟日本的汽车产业政策没有关系,甚至认为日本当时的产业政策是错误的。

    第四,对一个产业政策的评价有不确定性。短期内你认为不成功的产业政策,多年后可能发现这个政策还不错。它需要时间的检验。同时,不同发展阶段,产业政策本身的内容也在变动中。中国人民大学一位教授认为,后发工业国家在追赶过程中,要将有限的物力财力聚焦到某一产业,但后期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需要营造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到高新技术发展阶段就更需要鼓励创新的政策。

从中国的产业发展看产业政策

从总体看,我国的高铁、核电、水电,新能源等产业做得不错,装备制造、核电、高铁、信息技术等产业与发达国家的差距最小。

    高新产业的技术路线有很多不确定性。例如新能源汽车技术的选择,我们倾向搞全电力,丰田认为混合动力最适合目前的发展情况。我们的集成电路工业基础薄弱,但它是当代各工业部门的基石,2015年我国成立了集成电路基金。生物技术的差距比较大。大工业需要大资金投入,建设大工厂是要素和投资驱动。信息经济时代,无形资产、软要素在某种意义上更加重要,这就需要整个产业政策的变化。所以,产业政策实际上是一个互动循环的过程,而不仅仅在于执行。首先要评估是否制定某项产业政策。其次,制订产业政策时,参与制订的人员是否考虑利益相关方,制定人员的素质如何。第三是国家领导人的决心。

    所谓倾斜性产业政策就是选择冠军企业和重点行业。但是带来的问题可能是寻租或者低效,不排除也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情况。

    地区政策对国家产业政策可能是支持,也可能消解。地方政府是影响产业政策实施的非常关键的因素,合意则执行,不合意就不执行。这是我们产业政策执行中存在的问题。

    如何实现产业结构升级

    今后产业的发展要适应五大趋势、强化四方面保障、增强三大动力、构造良好产业生态系统、促进国际分工地位显著提升。

    五大趋势:一是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等新技术在制造业的应用。二是绿色化。三是制造业的服务化。四是新型网络技术推动管理扁平化。五是平台化,比如法国施奈德公司,从原来的制造企业转型为能效管理专家,现成为数字化服务平台企业。沟通全球需求和供给,就像中国的阿里巴巴、小米等等。

    四方面保障:一是人才,二是知识产权保护,三是基础设施,包括智能基础设施、互联网,四是资金的支持。

三大动力:体制保障,技术驱动,应用拉动。

产业升级的主要任务

第一,深化体制改革。新技术发展需要破除体制的障碍,产业政策重在营造环境、完善基础设施、搞好科技人才教育。

    第二,制定产业政策要有科学的评估,政策的实施要定期评估。

    第三,创新链和产业链相互促进,提高基础能力,抢占关键技术和产业制高点(核心基础零部件、先进基础工艺、关键基础材料、产业技术基础、管理基础)。中国的企业管理是大问题。今后的中国企业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个是大冠军,像华为、高铁等等,形成一批跨国公司。另外会产生一批“隐形冠军”。过去10年我国经济高速增长,在一些行业带动了一批隐形冠军的出现。它们在细分行业市场份额很高,研发投入很高,管理先进,但目前国际化程度还比较低。德国在全球有1307家隐形冠军,中国现在只有68家。

    第四,加强人力资源、研发和品牌投入,推进新要素增长战略。

    第五,合作创新,优化产业组织方式。

    第六,促进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融合发展。发展新动能,应该包括对传统产业的改造提升,不能简单地讲新产业、新技术,要基于中国庞大完整的制造体系。

    第七,重构产业价值链,统筹布局,提升制造业整体竞争力。中国的东、中、西部实现分工协同,比如东部搞研发设计和服务,中西部地区做加工,面向全球市场。提升控制能力是今后中国制造业在全球传播的趋势。

 

汲凤翔*:保护和支持制造业是当务之急

    从我国产业结构演变的过程看,当前应该把保护和支持制造业作为产业政策的重点。我国制造业面临严峻挑战,到了必须高度重视的程度。 

关于产业政策,社会上有争论是正常的。没有哪个国家没有产业政策,但是怎样制定和实施,实施到什么程度,是个大学问。

    从统计数据看制造业的重要地位

    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GDP的构成来看,第一产业从1978年的近30%降至现在的9%,第二产业从接近50%降到40%左右,第三产业从不足25%提升到50%以上。这被认为是结构调整的重大进展。

    在第二产业(含工业和建筑业)中,工业增加值比重有所下降。工业增加值中制造业占80%左右。

    根据世界银行最近发布的数据(按当年价格),1978年我国制造业产值600亿美元,2013年为28570亿美元,占世界制造业产值的24.1%。从2010年起,我们超过了美国,成为世界制造业第一大国。

    2013年,世界前10位制造业大国分别是(亿美元):中国、美国(19954),日本(9050),德国(7603),韩国(3687),意大利(2949),法国(2859),印度(2834),英国(2601),巴西(2591)。   

    1990年代以来,世界制造业总量中,中国所占份额逐步提高,美国逐步下降。1997年中国制造业占比只有5.6%2010年达到18.5%,超过美国位居世界第一(当年美国占17.6%)。2002年美国制造业占全球比重是26.6%1950年代近40%),2013年降至16.8%2015年又提高到17.3%。制造业与经济发展的关系非常密切。在国民经济20个大门类中,制造业比重最高,影响最广,对经济总量、就业、进出口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改革开放前,我国制造业占经济比重达40%。进入新世纪以后,制造业比重从最高年份2006年的32.7%逐年降至2013年的30.1%,其原因主要是服务业占比上升很快。

    相比之下,1997年以来美国制造业占GDP的比重由19.6%逐步降至2014年的12.3%。近几年美国奥巴马政府实施制造业回归计划,开始收到成效。

    制造业是最重要的提供就业的部门。2003-2014年,城镇就业人员中,制造业就业人数从2980万增加到5243万。2013年经济普查显示,全社会制造业的从业人员是1.2亿,占全社会就业人员的30%

    我们的对外贸易是制造业支持的。改革开放初期,工业制成品占出口比重不到50%2014年已占95.2%,其余4.8%是农业产品和矿产品。服务进出口长期逆差,2015年逆差达到1300多亿美元。

    所以,制造业在国民经济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并不是传统产业就不重要,人永远离不开吃穿用。中国是一个大国,没有强大的制造业就无法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小国只靠旅游业或一两个产业就可养活全部国民,大国不可能如此。所以,应该像重视农业一样,把制造业作为一个基础产业来抓。

    我国制造业存在的主要问题

    第一,我们是制造业大国,但还不是制造业强国,在技术水平、产品开发、人均收入水平等方面和发达国家有很大的差距。

    第二,我国制造业面临巨大挑战。随着劳动力成本上升,我们依托廉价人工和资源的竞争优势正在消失。最近美国有研究认为,考虑到中美劳动生产率的差距,中国制造业成本现已接近美国的90%。加上资源环境成本上升,这可能是外资企业退出中国市场的重要原因。美欧国家正在实施制造业回归,周边东南亚、印度也是虎视眈眈。

    第三,我国市场环境严峻,市场秩序混乱。市场的假冒伪劣产品对优质产品形成逆向淘汰。

总之,我们制造业的竞争优势正逐渐消失,如果再不加以重视,任其自生自灭,就会有很大危机。

保护和支持制造业的建议

    当前制定产业政策,要把保护和支持我国的制造业发展作为当务之急。当前规划重点发展七个战略性新兴产业,重视发展服务业固然很重要,但不能把已经有的产业看作可以轻视的东西。传统产业也要技术升级,也应该保护支持。产业实际上没有新旧之分。今天讲产业政策,首先要重视保护好来之不易的制造业大国地位。

总结我国产业多年发展有以下几点经验:

第一,产业政策不要太具体,它应该是一些政策、法规、税收财政政策。制定产业政策的人也要努力把握具体行业的技术特点和发展方向。 

    第二,要重视制造业成本问题。劳动力成本一旦上去就下不来,只能说增速慢一点。要想办法降低利息和税收成本。

    第三,要像重视安全生产一样重视知识产权的保护。要想当制造业强国,必须有一个好的鼓励创新的法规环境,如果刚出现一个新产品就都来山寨,谁还愿意下苦工夫研发创新。

    最后,要重视吸引人才。发展制造业,最重要的是高端人才和实际操作的技术工人。我们应该把德国的学徒制度、培训制度搬到中国来,长期坚持下去。

 

曾兴球*:要重视宏观层次的产业发展规划

    产业政策是一个老话题。1980年代,马洪同志曾就产业政策问题组织过多次讨论,非常重视。产业政策始终是宏观经济管理的重要政策工具,每个国家都有,没有产业政策肯定是不行的。

    美国的能源政策改变了世界能源格局

    我是搞能源的,在美国也待了很长时间,美国今天能够把页岩油、页岩气搞到这样的程度,可以归结为产业政策的成功。1970年代卡特开始提出能源独立,历经四代总统,坚持不懈,这条政策始终没有变化,到2005年美国实现了能源独立。其中也有曲折,奥巴马起用朱棣文当能源部长,他是主张搞生物质能源的。后来米歇尔主持突破了多级水力压裂技术。这应该是21世纪世界上最伟大的技术发现之一,推动了全世界能源格局的变化。这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他们产业政策的成功。我们要学习的就是这个。所以,说政府不管产业,是不可能的。

    去年67月份,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组织了对发展中国家的研究,研究的目的是探讨发展中国家到底应该怎么发展。研究的结论是,各国要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调整发展方向和产业政策,只有这样才能促进全社会的进步。这是联合国做出的一个决议。

美国人自己也承认,美国政府不干预企业经营活动,但是要用产业政策来调整企业的发展方向。

    目前产业政策存在的问题

    首先,宏观政策研究不够,国家发展的整体方向研究不够。比如说能源行业包括五大类,到底发展什么,目前还没有总体的规划,是发展油,还是发展气,还是以煤为主?能源战略思路始终不明确。发改委的规划目标,2030年可再生能源要占到15%。但目前的产业政策却不鼓励实现这一目标。天然气政策也存在问题。宏观范围天然气是过剩的,但局部范围可能供应不足,究其原因,还是能源政策不合理造成的。

    其次,我们不是没有产业政策,但以具体行业内的政策为主。按照美国的分法,有宏观的、中观的、微观的产业政策。所有落实到企业层面的就是微观政策,如果用微观的政策代替宏观产业政策,一定会出问题。如果在行业层面没有系统的研究和政策,仅靠给企业发文件做调整是不够的。

    最后,我们是以文件、通知、规定来代替产业政策,而不是用法律规制产业发展方向,所以行为不规范,监督不到位,已有的产业政策又不落实。这就是目前我们存在的问题。

    对产业政策的几点建议

    第一,要在宏观层面解决,用法律的形式来规范我们的产业政策,把宏观的产业政策概念和微观的产业政策概念严格加以区别,把广义的产业政策和狭义的产业政策,用法律的方式规范起来,区分清楚。政府职责是管理经济的普遍行为,规范企业行为和市场秩序,维护企业利益是微观的事情,不能互相替代。

    第二,中国目前处于一个很特殊的发展阶段,我们是一个大的经济体,又是发展中国家,照搬美国的政策思路无法解决中国经济发展的瓶颈问题,那样弱势产业没办法得到扶持和保护。

    第三,坚持市场机制。产业政策毕竟是政策性的,市场靠政策调节。坚持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的基础性作用。我们的产业政策要符合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要求。

    第四,要有相应的经济、法律手段,包括监管手段要配套。没有监管的产业政策是空头支票。例如,各方面都有过剩产能,有些领域产能越过剩投资越旺盛。这就是我们在经济法律范畴里,没有认真地做好监督工作。

    第五,对宏观的产业决策,不能只靠政府,要官、产、学共同研究定位,哪些是长线,哪些是短线,哪些需要相对垄断集中,哪些更需要市场化。否则产业政策就没有办法针对性地解决问题。

第六,利用好外资。我们应该朝哪些方向投资,引进哪些外资进来,哪些中资应该“走出去”,应该用产业政策来调整,而不是靠企业家个人做决定。应该说所有的腐败现象都是因为在这方面没有明确的规定。或者是规定了以后,没有落实执行到位。

第七,鼓励与加强科学技术创新。现在企业转型升级之所以慢,是因为技术创新发展慢。产业技术潜在的空心化,是我们企业未来发展最大的危险。一定要通过制订产业政策,鼓励创新,推动企业转型升级,适应市场化的需要。

    最后,中国的产业政策要按“全、准,能”的方向坚持下去,核心问题还是政府改革转型要超前,一些主管部门应以宏观产业政策和监管企业执行政策为主,改变目前以管项目为主的现状。

 

周建军*:美国产业技术和产业组织政策的启示

   美国不是一个完全自由放任的体制,它对产业有很强的干预,包括产业技术政策和产业组织政策。

    中国有学者说英国、美国很少政府干预,没有产业政策。英国学者罗思义写文章回应说:“我的国家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我的国家有大量的产业政策。”美国从1776年建国开始,它的首任财长汉密尔顿曾向国会提出了雄心勃勃的产业发展计划,并提出政策建议。尽管他和当时的国务卿杰斐逊在国家干预问题上有分歧,但从历史来看,美国一直是“按杰斐逊的说法去说,按汉密尔顿的做法去做”,政府大量干预经济,服务于资本的利益和经济的发展。例如建国初期对本国制造业的保护,支持制成品的出口,对进口资源和引进先进的技术实行免税政策。这种体制一直持续到19世纪中期,从1820年到1931年,美国的平均关税税率达到35%-50%。直到它的经济实力和工业竞争力不断增强后,进口税率才开始下调。另外联邦政府向工业企业提供联邦土地,并给予补贴等等。以明确的或不明确的方式使用产业政策,是美国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政策演变史。 

    20世纪,美国政府直接或者间接地主导了互联网、半导体、高温超导、核能、DTV等一系列重要科技产品的研发,甚至推动了硅谷本身的创新和繁荣。例如著名的硅谷,它的发展不完全是靠自由市场发展起来的,实际上在其发展早期,政府投入了非常多的钱,它也是硅谷很多企业的重要采购方。像英特尔、苹果这样的公司极大受益于政府的产业政策。

    美国政府实际上非常重视高端制造业,对在高端制造业前期的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政府做了大量投资,这是其产业技术政策的一部分。美国政府通过提供担保等形式支持中小企业,包括支持300多家小贷公司做风险投资;政府也直接资助科学技术研究。在过去60多年里,美国政府投入了4万多亿美元用于产业技术的研发支出(我国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科技研发支出约5000亿-6000亿人民币)。

    美国的产业组织政策,以反垄断政策为主。原来对企业合并、产业集中限制很多。1970年代之后情况有很大变化,它以规模经济和技术创新为导向,允许企业合并,实现规模经济,聚集技术创新资源。比如英特尔和AMD两家企业,按照美国《反垄断法》是不允许进行合作研发的,但现在这个规定已经取消了。 

美国的产业政策有三点启示:

第一,所有的国家都在实行产业政策,其形式有所不同,或明或暗,但都是自觉的行为。

    第二,产业技术政策、产业组织政策等政策的共同存在,是美国市场经济的一个典型特征。

    第三,中国要肯定自己成功的做法和经验,要坚定道路自信,排除干扰,制定好和实施好自己的产业政策。对现有的产业政策进行深化研究、科学评估和优化完善。

   

江宇*: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

    对产业政策问题,可以从几个视角来看。

    第一,从理论角度看,市场是有交易成本的。201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说,如果市场完全有效,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企业、国家或家庭了,所有的事到市场上去买就行了。正因为有交易成本,所以需要组织。如果很多企业分头搞同一技术的研发,是创新资源和创新效率的极大浪费,这就需要超越单个企业的行业科研组织。再比如给专业人才发职业证书,如果政府或特定组织不管,企业用人就得自己去试错,这对全社会来说也带来很高的成本。

第二,作为后发国家,只有通过政府设定正确的产业升级路线,才能避免在全球的分工定位中被锁定。现在我们在一些领域已经站在技术前沿,其任务不仅仅是模仿和追赶,还要实现超越。超越方向的选择靠市场是解决不了的,必须集中专家和各方面智慧,也需要政府的指导意见。

    第三,从社会主义生产目的的视角看,医疗领域、药品行业技术含量非常高,新药利润很高,但对改善人的健康不一定真有好处;而用于预防疾病和增进健康的医疗产品经济效益并不高。为了广大人民的健康也需要产业政策。

关于产业政策的讨论,与改革开放以来对经济成功的解读有关。如果仅仅将其归结为市场化和民营化是不完整的。前30年的经验今天也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建国初期为什么建立计划经济体制?因为当时我们还是一个农业国,市场不完善,但我们党有很强的组织能力,组织成本很低,这样的制度安排发挥了自己的优势。现在有人认为“一五”优先发展重工业是违背经济规律,实际上没有自己的重工业为各行业提供机械装备和能源,轻纺工业和农业机械就发展不起来。由于在前30年基本形成了以重工业为核心的工业体系,改革开放才有物质基础,才能让中小企业、消费工业焕发活力。

    现在我们的工业领域,竞争性比较充分的一些行业出现饱和或者过剩,主要问题又集中在缺少基础性、战略性工业的牵引上。我们需要明确产业发展的方向,加强对基础性、战略性产业的支持,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提供必需的公共产品,提高产业组织的能力和产业集中度。这需要适当集中权力才能够实现。   

 

贾涛*:后发国家的产业发展需要国企体制

论证产业政策是否必要或正确,要用发展的、辩证的眼光分析。后发国家要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实现经济追赶、在一些特定产业上取得发展,必须选择国有企业体制。因为发展中国家一般没有充足的民间资本进入资本技术密集型工业,如果他们不愿意放手让外资主导自己的核心工业,那只能由国家集中力量去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国有经济可能要在某些领域逐渐退出。

关于调整国有经济布局,当前社会上对国有企业在某些领域的存在有争议。我认为要把“与民争利”和“与民企争利”区分开。在市场监管和社会调节政策没有太完善的情况下,国有经济不能退得太快,否则可能造成更大的贫富差距。不如让国有企业更多地履行社会公平、贡献税收和国有资本预算的职责。对民营企业家,赞成他“能挣多少挣多少”,但国家要“能征多少征多少”。社会调节、二次分配一定要做好。房地产明明是公共投入为土地增值创造了条件,卖房产生的超额地租不能完全归个人所有,应该由国家调节。

    从弥补“市场失灵”的角度看,国有企业在技术研发领域,特别是一些重大基础性技术方面是有优势的。例如河南开封的空气压缩机产业集群。原来我国在这一领域技术很落后,改革开放后,国有企业通过吸收消化在成套设备方面取得很大进步。后随着体制转轨,很多技术人员跳槽到民营小厂,结果形成国企和民企在不同规格产品间的分工格局,促进全市空气压缩机集群的成长。

    若说美国是完全“自由放任”是不顾事实。华为几次想收购美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都铩羽而归。他们说,美国表面看是一个很开放的市场,其实是最不开放的,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完全是两回事。美国很早就设立了外资审查制度,他们的外国投资审查委员会(CFIUS)条条框框很多,对认为涉及本国安全的并购案审查非常严格,哪怕10%的股权也不行。现在是国家竞争的时代,在“自由市场原则”和本国现实利益之间如果有冲突,当然是国家利益至上。  

                              

孔丹*:看问题要全面,解决问题要务实

    最近的产业政策争论,是长期以来关于政府和市场关系问题争论的延续。有些人好比庸医看病,不管什么病只开一个药方:说你的问题就是市场化程度还不够,要进一步市场化。他们对实际运作不清楚,不知道国家实际应该做什么,正在做什么。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把它做好。

    当前在发展路线上,有一些影响到决策的思想,以及对政府产业规划工作的批评。真正的重点,应该关注怎么搞产业政策,从政府角度看,都有哪些经验教训。

现实工作中,政策的实施一定是政府和企业的互动。不可能完全是企业的市场行为,也不可能完全是政府的计划行为。不能一说权力、政府干预就是负面的,我们不能片面认识。说国企垄断,其实提高集中度不一定都是负面的。

今天谈的产业政策,更多偏重于自主创新、产业升级。技术创新不能离开原来的产业基础。例如“互联网+”,如果把客户需求和产业以及互联网联系起来,这其实是一种提升,而不是把传统产业放在一边。

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开放。尽管改革开放前30年体制有封闭僵化的问题,但还是建立了一个自主的工业基础,没有这个基础我们今天也不可能成为第二大经济体。加入WTO之后,产业发展受到一些法规的限制。其实市场壁垒有多种,不光是关税壁垒。实际上做事情不是简单的市场化。我们必须对本国的重要企业实行支持政策,因为有些外企进入中国市场是有明确的博弈目标的。

 

(编辑  苏歌)



* 路风,北京大学教授、企业与政府研究所所长。


* 王忠宏,《中国经济时报》社党委书记、副社长。

 

*汲凤翔,中国投资协会常务理事、原国家统计局普查中心主任。

 

* 曾兴球,中国投资协会能源研究中心副理事长、原中化集团总地质师。

 

* 周建军,国资委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江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经济研究部副研究员。

 

* 贾涛,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 孔丹,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

由于我国预算不区分资本预算与经常预算,因此我国的赤字率虚高且不能真正反映财政运行的稳健性。此外,我国使用的是综合赤字概念,难以反映财政...

我国财政赤字率历史与现状

我国财政长期遵循收支平衡、量入为出的无赤字财政政策,这种思想体现在1951年由政务院颁布的《预算决算暂行条例》、1991年颁布的《国家预算管理条例》、1993年颁布的《预算法》之中。例如,在《预算决算暂行条例》下,1959年至198022年之间,中国政府没有发行任何国债,并向全世界宣布,中国既无内债也无外债;[2]《国家预算管理条例》第一章第三条中规定“国家预算应当做到收支平衡”,《预算法》第一章第三条规定“各级预算应当做到收支平衡”。

勤俭节约思想下的财政赤字率回顾

受中国传统中勤俭节约美德的影响,在平衡预算思想指导下, 1981年中国恢复国债发行至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之前,中国赤字率(财政赤字/GDP比率)长期在1%以下。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的1998年,财政赤字达960亿元,赤字率首次突破1%2000年达到2.9%的历史高点。

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爆发以来,中国财政赤字率呈现出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的U型态势。[3]但这种赤字率没有反映出地方政府隐形债务、或有负债,因为《预算法》明令禁止地方政府举债。但事实上,2008年的4万亿政策刺激出台后,地方政府为了配套中央财政的1.18万亿资金,设立了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以绕过《预算法》,由此完成了大规模举债。一时间,地方政府债务规模成为热议话题,也成为国际评级机构唱空、国际游资做空中国的标靶。作为某种回应和现实国家财政治理需要,2011年、2013年审计署两次发布全国政府性债务结果,平息了各界猜忌,但这也说明了《预算法》对政府赤字的控制已经失去了实质约束。

20148月,全国人大修订并颁布了《预算法(2014年修正)》,以开地方政府举债明渠。《预算法(2014修正)》首次赋予地方政府举债权限,并在第十二条明确规定,“各级政府应当建立跨年度预算平衡机制”,允许赤字作为地方政府调节当地经济的财政工具。20149月,国务院颁布《国务院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即国发(201443号文件,以堵地方政府举债暗道。由此可以判断,尽管2015年之后的赤字率与2015年之前的赤字率含义并不完全相同,但依旧沿袭了“勤俭节约、量力而行、讲求绩效”的中国传统美德。

对当前财政赤字率误读的澄清

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披露,拟安排财政赤字2.18万亿元(中央财政赤字1.4万亿元,地方政府赤字7800亿元,安排不列入赤字的地方专项债券4000亿元[4]),比2015年增加5600亿元,赤字率提高到3%。当我们了解了上述中国政府举债背后的节俭思想,以及长期禁止地方政府举债的历史之后,相信就不会对赤字率的上升有过分的不安了。

一些声音认为,赤字率一年之内从2.4%上升至警戒水平的3%,这意味着中国政府债务存量已经将财政政策空间透支。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一个简单的横向比较就能清楚说明问题。近年来受世界经济周期性波动的影响,主要发达国家的赤字率经常突破3%,如2014年美国的赤字率为4.1%,英国为5.7%,法国为4%,日本为8.8%[5]。就3%赤字率红线的来源而言,它是欧盟在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中设定的标准,它从未得到严格检验,也从未得到严格执行。欧盟当初设定这一标准,并非完全从财政可持续出发,还包括对加盟国家“门槛”限制的考虑。这一掺杂了地缘政治博弈因素的比率,其科学性与合理性是大可讨论的。人们真正应该关注的是政府维持债务到期支付的能力,而不仅仅是赤字率的高低。

对赤字率概念的进一步厘清

根据《预算法》和《预算法(2014修正)》,我国实行复式预算,包含经常预算和资本预算。但我国地方政府财政预算实际情况仍是单式预算,经常支出与资本支出不作区分,一般公共财政预算和政府性基金预算中都包含资本支出。这直接导致无法判断政府债务的可持续性,也会为决策提供错误信息。

经常预算反映政府的常规收支,收入来源上以税收为主,支出用于维系政府正常运转的行政费用和提供公共物品(服务)的社会事业,常规支出具有易消耗而不形成长期资本的特征。资本预算反映政府的资本性收支,收入来源以银行贷款(欧盟)、发行债券(美国)为主,支出用于获取土地、投资基础设施、购买大型设备、建设公共建筑等形成长期资本。

以美国地方政府实施的资本预算为例,美国地方政府的赤字只是经常预算赤字,而不包括资本预算赤字。这样做至少有三个优点:第一,有利于控制债务规模,将政府债务划到经常预算以外,以资本预算对政府债务进行单独核算,有利于抑制地方政府长债短用、寅吃卯粮的短期行为,还可以激励政府进行债务规划与管理;第二,有利于保持预算平衡,由于经常预算的资金来源主要是税收,且复式预算下的赤字只反映经常预算的盈亏,这就有助于地方政府培养税基发展当地经济,激励地方政府勤俭;第三,有利于提高投资效率,与税收可以帮助政府无偿取得收入不同,资本预算资金来源于债券市场,是有偿取得的财政收入,这就会提醒地方政府注意新增财政资金投放成本,当然也会让地方政府关注新增财政资金投放的收益,进而促使地方政府重视对财政投资形成的存量资本进行妥善运营和维护,上述机制自然就从流量和存量上提升了财政资金的投资效率。

       至此,我们可以理解本文第一部分中提到的2016年安排的地方专项债券4000亿元为何不被纳入预算,因为专项债券是用于新增基础设施投资,形成长期公共资产的,它不属于经常支出,这种划分方式是符合我国复式预算改革方向的。

       正是由于我国政府预算还未区分经常预算与资本预算,将资本支出进行的债务融资也纳入到赤字统计范畴之中,这就导致我国政府赤字率较欧美国家政府赤字率被高估。若将地方政府债务划归资本预算与经常预算,根据作者的初步测算,我国2016年的政府赤字率会从现在的3%下降到大约1.6%,这表明我国财政政策还有很大空间,对宏观经济有强大支撑力。

赤字概念厘清

       如前所述,当前我国政府单式预算语境下的“赤字”概念不同于欧美国家政府复式预算语境下的“赤字”,有必要对其概念进行厘清。

       综合赤字对应每个财政年度新增债务,在这个定义下,赤字等同于当年的新增债务。调入资金不能算作当年收入,出售公车、变卖资产也不能算作当年收入。综合赤字可以被认为是当年收入满足不了当年支出的部分。

       基本赤字是在综合赤字基础上,把以前年度债务产生的利息从支出中扣除出去。因为这个不是当年政策变动引起的支出,所以予以扣除。扣除之后支出变小,基本赤字率就会小于综合赤字率。

       运营赤字是在基本赤字的基础上,排除掉通货膨胀的影响。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下,通货膨胀率往往为正数(这里不考虑萧条时期的通缩情况),若扣除通货膨胀率,则财政实际支付的利息就一定是被高估了。例如,假设国债存量为1万亿,国债利率为3%,当年通货膨胀率为2%,则扣除通货膨胀因素之后中央财政实际支付100亿元国债利息。所以,在通货膨胀条件下,运营赤字高于基本赤字而低于综合赤字。

       结构性赤字是将稳定的收入和支出之差计入赤字,浮财、横财等不稳定的收入都不能计入赤字,它可以反映政府赤字中长期基本面。

       用赤字率来评估财政政策或者宏观经济形势,必须首先定义赤字本身的范畴,否则在模棱两可的数据口径之下得出的结论缺乏政策价值,甚至是具有误导性的。

央地政府债务悖论

在讨论第三个问题之前,先做一个简单跨国比较。下图选取了美国、欧元区、日本、巴西、印度和中国的地方政府债务数据,选取的时间结点为2011年左右。图中紫色条纹显示中国地方政府债务占GDP比值处于样本中位数水平;蓝色条纹显示中国是唯一一个地方政府举债量超过中央政府的国家。值得提醒的是,当时中国还是唯一明令禁止地方政府举债的国家。这个有趣的债务悖论表明,中国的地方政府有强烈的举债意愿,也有实现天量债务的政银、政信等渠道。

注:(1)美国、欧元区、巴西和印度数据截至2011年末,日本截至2010年末,中国截至2012年末;(2)中国的地方政府债务统计口径是负有偿还责任的债务;(3)数据来源于国家审计署、CEIC数据库、国家统计局。

  地方政府债务/GDP、地方政府债务/中央政府债务的跨国比较

 

2015年底,纳入预算管理的中央政府债务10.6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1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中央政府债务比值由2012年底的1.01扩大到2015年底的1.50。政府债务呈现出中央政府债务稳健,地方政府债务剧烈膨胀的态势。

收入、支出、赤字等概念的界定不清,导致中国政府债务问题引发各方猜忌、恐慌;一些关键指标设定缺乏科学依据或者定义口径不一致,也导致其造成错误的政策指引。尽管现有的政府债务监管体系已经形成一定约束,但还不能说我国的政府债务管理体系是宏观审慎的。

宏观审慎视角下政府债务可持续性讨论

       笔者认为,政府债务问题的根本原因,并非是财税体制分权或者预算不完善,而是地方政府所拥有的公共产权不清晰,诱发了地方政府在中央政府不能完全监管情况下与金融机构的合谋套利。地方政府与金融机构的合谋套利,在短期内能够推动经济增长,成功抗击了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但长期后果却是政府土地使用权的减少(换取了土地出让金收入)和自然资源的破坏性开采(矿产衰竭与水资源污染换取粗放型经济增长)。伴随着房地产市场的周期调整,2014年第四季度土地出让收入下降21%2015年伊始,中国版“财政悬崖”立即成为国际机构新的唱空话题。

政府债务态势基本判断

2015年,《预算法(2014修正)》、国发(201443号文件将地方政府与商业银行、信托公司举债渠道切断,随后财政部将地方政府债务规模确认为16万亿,并计划在20152017年年间通过地方政府债券方式将高息债务置换掉。在新的地方政府融资框架下,新增债务只能通过地方政府债券发行筹集资金,并实行余额管理。时至今日,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讲,地方政府债务已不再是宏观经济运行潜在风险的源头。

必须指出的是,中国政府债务可持续性还来自国有企业的负债。特别是地方国有企业的融资,往往有政府信用背书,因此国企债务可以看作广义的政府负债。其原理与地方政府利用公共产权不清晰而进行巨额举债逻辑一致,国有企业改革过程中存在产权界定不明晰的问题,同样导致了国有企业的天量债务,这才是当前最严峻的债务问题。

广义政府债务规模不确定

在我国,相当一部分国有企业的债务就是政府的或有债务,因此国企债务可以被视为广义政府债务的一部分。根据财政部资产管理司2016913日公布的数据,截至20167月末,中央企业负债总额45.44万亿元,同比增长23%,而所有者权益合计21.52万亿元,同比仅增长8.8%。尽管中央企业抗风险能力强,但其负债增长速度是所有者权益增长速度的2倍多,并不是一个好的苗头。另据《中国经营报》2016911日报道,近年来央企债务率持续提升,资产负债率从2008年的58.4%上升到2015年的66.2%,已经成为国资委对央企进行改革面临的难题。地方国有企业负债总额38.30万亿元,如果纳入地方政府的或有债务,这就是2015年地方政府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税收收入+非税收入+中央税收返还和转移支付)的大约3[6],接近地方政府一般债务余额的4[7]。在这些国有企业债务当中,多少是中央政府或者地方政府担保的债务,并没有一个精确的数据。

另外,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依旧发挥融资功能。截至201692日,2016年全国城投企业债券发行规模已超过1.2万亿元,超过2015年全年发行规模。预计,2016年全年城投企业债券发行规模将超过2014年的历史最高水平,创发债最高峰。由于2016年以来市场利率下行,发行城投债的融资成本较银行贷款利率低,城投企业倾向于举借长期债务锁定资金成本,城投行业整体的短期债务比例已经下降到20%以下,短期内资金链运转的压力小了很多。短期来看,融资环境的宽松使得城投企业的债务结构得到优化,债务周转能力向好;但长期来看,城投公司自身“造血”能力较弱,伴随着其与政府信用的进一步脱钩,一旦外部环境恶化,其风险指数将快速上升。而且,城投债的支柱是平台公司背后的政府信用,一旦出现第一个违约案例,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考虑到这种风险,政府往往会被迫兜底。

       综上所属,不确定的政府对国有企业的隐性担保与债务兜底,是当前广义政府债务的症结所在。

债息结构简析

       如前所述,债务可持续的本质在于到期支付,到期支付包含了本金与债息。如果本金可以通过借新还旧进行替代,那么,唯一重要的就是债息的支付问题。以日本和希腊为例:日本从2001年即实施零利率政策,在2016年初甚至宣布实施负利率政策,即便2015年日本国债占GDP高达240%,日本中央政府仍未爆发债务危机,缘于低债券利率负担。;反观2009年的希腊,其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仅为113%,之所以爆发主权债务危机,原因就在于高达10%的国债收益率让政府无力支付债息。由此可见,债务利率高低是决定借款人债务负担的决定性因素。中国进行的地方债务置换计划,就是将高息债务置换成低息的地方政府债券,这一点再次说明,目前地方政府债务不再是宏观经济运行风险点。

       如果举债收益可以覆盖举债成本,那么即使是高息借债,也同样不会出现债务危机,但这要求债务人有很强的盈利能力。就国企债务而言,特别是地方国企,其投资收益率随着经济增长率下行而乏善可陈。在部分地区和部分产业,一些国企出现连续的债务违约,如东北特钢截至201698日已在债券市场连续违约8次。地方国企并不具备很强的盈利能力,这是广义政府债务的潜在风险。另外,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基本上没有盈利能力,也没有像中央政府那样压低国债利率的能力,再加上其资金使用效率低于实体企业,因此地方政府平台债务事实上已经是广义政府债务中的重大隐患。

结论

由于我国预算不区分资本预算与经常预算,因此我国的赤字率虚高且不能真正反映财政运行的稳健性。我国使用的是综合赤字概念,难以反映财政运行的长期基本面。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背景下,具有强势货币的主权国家可以对内增发货币,对外本币贬值等各种手段将财政收支矛盾转嫁给民众或他国,如美国、日本等国连续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财政赤字,政府运行仍正常维持。因此财政上的不可持续性不再直接通过财政赤字表现出来。刚性兑付意味着金融机构或地方政府提供隐性担保,降低投资者风险,提高信用杠杆,由此造成大量风险的累积。其中,政府对国企进行显性或隐性担保而形成的或有债务是当前宏观债务最大风险点,值得重点关注与研究。

 

(编辑  王生升)



[1]张偲,中国国际经济咨询有限公司博士后工作站,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青年学会会员。

[2] 为了恢复国计民生,1950年至1958年,中国政府发行了两只国债,即1950年发行的人民胜利折实公债和1953年发行的国家经济建设公债(1954年至1958年分5期发行)。

[3] 20092.8%20102.5%20111.8%2012年:1.6%2013年:2.1%2014年:2.1%2015年:2.4%

[4] 专项债券不列入预算的原因将在下文分析。

[5] 数据来源CEICWIND

[6] 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数据来源于《2015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决算表》。

[7] 地方政府一般债务余额数据来源于《2015年地方政府一般债务余额决算表》。

2015年8月11日汇改是迈向浮动汇率制的重要一步,但随即改行折衷办法。这虽然减轻了贬值压力,有助于维护金融市场平稳,但方便了投机乃至...

“8.11”汇改以来,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的演变

2003年以来,由于中国的经常项目与资本项目“双顺差”,人民币一直处于升值压力之下。2005年7月21日,人民币终于同美元脱钩,进入缓慢升值通道。央行一直表示希望看到人民币对美元汇率出现双向波动。但是这种波动始终没有出现,人民币缓慢升值(偶有贬值)的过程维持了差不多十年。2014年第一季度,人民币对美元突然贬值。这期间的贬值实际上是央行为了惩罚投机者有意压低人民币汇率的结果。尽管进入第二季度以后,人民币又重回升值通道,但十余年来,市场对人民币所持升值预期开始发生动摇。自2014年中旬开始,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中国出现大规模资本外流(图1),人民币的贬值压力开始上升。

图1  中国国际收支平衡状况的变化

资料来源:中国人民银行

面对贬值压力,央行加强了对汇率中间价价格的管理。2015年8月11日汇改前,即便上日人民币兑美元收盘价逼近汇率浮动区间的下限,央行制定的当日中间价一般都会稳定在6.11的水平,有时甚至还会略有升值 (图2)。

图2  人民币中间价与上一日收盘价

数据来源:wind数据库

然而,虽然央行可以控制在岸人民币对美元汇率(CNY),对离岸人民币对美元汇率(CNH)则是鞭长莫及。因而,一方面是CNY中间价稳中有升;另一方面是CNH的下跌。CNH与CNY的偏差一度达到200个基点。当时,中国政府正积极争取使人民币加入SDR货币篮。IMF在2015年8月5日发布报告指出,SDR货币篮子在定价过程中,需要用市场化的人民币汇率为SDR中的人民币计价。IMF认为央行公布的中间价汇率同真正市场化的汇率相差2个百分点,不适合作为定价汇率。此外,IMF还指出:由于CNY和CNH之间持续偏离,如果SDR中的人民币以CNY中间价计价,持有CNH计价境外资产的投资者,将无法对SDR进行定价以及对冲风险。中国政府应该采取措施促进CNY和CNH的收敛。

也许正是在上述背景下,2015年8月11日,央行决定于2015年8月11日推出对人民币中间价报价机制的改革。其主要内容是要求做市商在每日银行间外汇市场开盘前,参考上日银行间外汇市场收盘汇率,综合考虑外汇供求情况以及国际主要货币汇率变化向中国外汇交易中心提供中间价报价。与此同时,央行让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下跌了1.9%。这种大幅度的贬值是过去所没有过的。

“8.11”汇改释出的信号是汇率中间价将由市场供求关系决定(“收盘价”),央行将只保留对汇率变化速度的影响(“波动幅度”)。“8.11”汇第一天人民币汇率前所未有的大幅度贬值颠覆了长期以来市场所形成的“人民币对美元基本稳定”的预期,在岸市场人民币贬值预期骤然上升。由于央行对离岸市场干预能力较弱,CNH的波动开始急剧放大,反过来又影响到CNY的定价,进一步强化了贬值预期。

贬值预期的上升导致资本外流加剧,后者又进而导致人民币的实际贬值。市场上出现贬值è贬值预期è贬值的恶性循环趋势。在人民币汇率连续两个工作日触及浮动区间下限后,8月13日央行强力入市干预,宣布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一次性调整已经完成,中止了汇改实验。

8月13日以后,大多数市场人士认为:央行的基本上执行了“爬行钉住”的汇率政策。通过大力干预外汇市场维持汇率稳定,甚至使汇率有所上升。在2015年第四季度的一段时间内,当市场的汇率预期趋于稳定时,央行就减少对外汇市场的干预,听任人民币小幅下滑(或暗中让人民币贬值,以释放贬值压力)。但是,人民币汇率的贬值很快又导致贬值预期的升温,贬值压力的加剧。为了恢复汇率稳定,央行又急忙入市干预,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央行消耗了数以千亿美元计的外汇储备。

    2016年1月,当时央行官员发文宣布“中间价报价机制将会加大参考一篮子货币的力度,即保持一篮子汇率的基本稳定”。2016年2月央行进一步地明确,中间价的形成机制就是前天的收盘价加上24小时篮子汇率的变化。

 “收盘价+24小时篮子汇率变动”下人民币汇率中间价的决定

2016年1月对汇率制度的进一步调整,实际上是修改了每个交易日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定价规则。规则的具体内容是:当日人民币汇率的中间价的变化等于上个交易日收盘价相对中间价的变化与过去24小时篮子价格不变所需要的中间价变化二者平均,得到下一个交易日的中间价。举例来说,假设上个交易日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中间价6.1,收盘价6.2;为了维持篮子价格过去24小时不变而需要的人民币对美元汇率是6.15,即为了保持货币篮子价格不变——假设这个价格指数为100——所需要的汇率变动为6.15-6.1=0.05。这样,由于6.1+[(6.2-6.1)+(6.15-6.1)]/2=6.175,当日人民币中间价就定为6.175 。

2015年12月,央行公布了确定汇率时所参考的三个货币篮子:CFETS、BIS和SDR。虽然央行并未明确告诉市场它最终选用的是哪个货币篮子。但市场的普遍看法是,央行选用的货币篮子是CFETS。这个货币篮子由13种货币构成,每种货币都有给定权数。与过去的秘而不宣不同,央行这次公布了CFETS货币篮子的构成货币和每种货币的权数。所有这13种货币的加权平均数,即CFETS指数。根据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中间价的定价规则,CFETS指数变动不仅受人民币对美元双边汇率而且受指数中美元对其他货币双边汇率变动的影响。美元对其他货币汇率的变动主要表现为美元指数(dollar index)的变动。在每个交易日开盘前,根据央行给出的计算公式和当日美元对其他货币双边汇率的信息,任何人都可以算出为了使当日CFETS指数对上日CFETS指数不变的当日人民币对美元双边汇率。反过来,先给定当日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中间价,任何人也可算出当日的CFETS指数。

“收盘价+篮子货币”汇率制度的利弊

同仅仅根据上日收盘价决定当日中间价的汇率形成机制相比,新汇率定价机制在一定条件下,有助于缓和人民币对美元的贬值预期。例如,在“收盘价”机制下,如果上日的收盘价对中间价下跌1%,市场就会预期今日中间价将比上日中间价下跌1%。如果在以往的一段时间内,中间价连续下跌,市场就会倾向于预期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中间价将继续下跌。而要改变这种预期,是相当困难的。但在引入货币篮子之后,情况发生变化。因为根据新的定价机制,即便上日人民币收盘价对中间价下跌1%,当日中间价下跌幅度不仅可能小于1%,而且可能同上日中间价持平甚至上升。

从较长期来说,由于市场难于预料美元指数的变化趋势,即便市场相信人民币在将来还会承受贬值压力,下注未来特定时间或时段人民币对美元中间价下跌的风险增加。因而,新汇率安排可以减轻卖空人民币的压力,从而减轻人民币对美元贬值的压力。

中国已经在2005年7月21日放弃了钉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除非发生及特殊情况,中国不会恢复这种制度。另一方面,由于惧怕自由浮动对经济稳定和金融稳定的冲击,中国也无意施行自由浮动的汇率制度。虽然2015年8月11日汇改是迈向浮动汇率制度的重要一步,可惜三天之后就被搁置。现在的“收盘价+24小时篮子汇率变动”制度则是一种试图面面俱到的折衷方案。央行希望通过实行这种汇率制度同时实现:汇率稳定、货币政策独立性、减少外汇损耗和维持资本自由流动这四项甚至更多的目标。当然,同时完全实现上述四个目标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情况下,只能是每个目标都部分得到实现。

理论上,“收盘价+篮子货币”是两种汇率形成机制。一种是参考收盘价的浮动汇率。另一种是钉住篮子货币汇率制度。单独来看,两种机制都有其合理性,但是合在一起两种机制是否能够起到取长补短的作用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对“收盘价”和“收盘价+24小时货币篮子变动”两种中间价决定机制在人民币存在贬值压力情况下对汇率预期的影响进行对比。

假设由基本面决定的人民币贬值压力不变,在“收盘价”机制下,在第一日,收盘价对中间价贬值2%(触及波动区间下限),而且在此后的数日内,收盘价对当日中间价持续下跌2%,根据外推预期和适应性预期,市场就会倾向于预期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人民币的中间价每天将大致下跌2%,直至人民币的贬值压力全部释放。如果这个过程持续20个工作日,人民币对美元跌幅将达到20%。大概正是因为担心发生这种状况,央行急忙结束了“收盘价决定中间价”的改革。

如果引入“24小时货币篮子变动”,情况会有什么变化呢?假设由基本面决定的人民币贬值压力不变,美元指数也不变。根据新的中间价决定公式,市场预期的第二天人民币中间价的下降幅度将是以前的一半。这样,在引入货币篮子之后,人民币贬值的预期幅度将会减少、但贬值压力释放的时间将延长。市场预期的改变对贬值压力本身恐怕不会有大影响。此外,为使人民币按新规则决定的轨迹逐渐贬值,央行所必须花费的外汇储备恐怕也不会减少。

如果美元指数下跌,把收盘价下跌2%和为了保持货币篮子稳定所需的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幅度相加再除以2,第二天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比上日中间价的下跌幅度不仅将小于1%,而且可能会升值。这样,按给定公式决定第二天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央行就需要比在“收盘价”机制下更大规模地干预外汇市场,消耗更多的外汇储备,积累而不是释放人民币的贬值压力。但人民币在央行干预下的升值至少在短期内有助于抑制市场的人民币贬值预期。

如果美元指数上升,把收盘价下跌2%和为了保持货币篮子稳定所需的人民币对美元的贬值幅度相加再除以2,第二天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比上日的下跌幅度不仅将大于1%,而且可能大于2%。这样,按新公式决定第二天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意味着可能将允许人民币更多地释放贬值压力[1]。因而,央行对外汇市场的干预和外汇储备的损耗可能相应减少。从2016年2月以来人民币汇率中间价的变化轨迹可以看出,无论美元指数是升是贬,篮子货币都在持续贬值。美元指数升值,中间价应该下跌。此时,央行借机释放贬值压力,使中间价出现较大幅度的下跌,结果导致货币篮子指数下跌。美元指数贬值,中间价应该上升。由于市场的人民币贬值压力,为使中间价上升,央行本应该强力干预外汇市场。但央行不愿意过多消耗外汇储备,因而并未强行推高中间价。这样,货币篮子指数自然也是下降。似乎可以说,央行在确定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时在很大程度上采取了相机决策的方针。

到目前为止,在大多数情况下,引入货币篮子只是延长了人民币贬值过程,使贬值压力得以缓慢释放,但硬币的另一面则是使外汇市场延长了失衡的时间。在固定汇率制度下,失衡是永久性的。其制约条件是外汇储备的拥有量和对冲政策的可持续性。在浮动汇率制度下失衡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以纠正,其制约条件是经济对汇率波动的承受能力。“收盘价”制度是向浮动汇率制度的迈进。“收盘价+24小时货币篮子变动”是从浮动汇率制度方向的倒退。

总之,新的汇率制度透明性强,下注人民币单边贬值的风险增加,因而可能有助于抑制贬值预期,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减轻贬值压力。但是,新的汇率制度在升值或贬值压力得到释放之前,任何旨在对汇率中间价实行控制的汇率形成机制都无法形成汇率双向波动的局面。

2016年2月推出新汇率制度之后,人民币汇率出现趋稳态势,甚至一度贬值趋势出现逆转;CNY和CNH汇差趋近于零;在汇率预期趋稳的同时,外汇储备的减少也明显趋缓。不少人把外汇市场形势的好转归结于新汇率制度的成功。但是,形势的好转也可能主要是央行加强资本管制和美联储加息预期显著下降的结果。对比人民币与其他新兴市场货币走势会发现(图2),2016年1月正是大多数新兴市场货币由弱走强的转折点。我们不得不考虑到一旦美元指数再次大幅度上升,资本外流加剧,中国外汇市场人民币贬值压力上升时,我们是否会再次遇到8.11汇改后到2016年2月这一段时期的汇率形势?在那种情况下,引入或不引人货币篮子对人民币的贬值压力可能不会有很大改变。中国货币当局所面临的仍将是过去十多年的老问题:让人民币浮动还是不让人民币浮动?是维持资本管制还是放弃资本管制?是动用外汇储备还是不动用外汇储备?最后的问题是,对冲政策是否可以持续实行?

从历史经验来看,人民币与其他新兴市场货币走势基本一致(图3)。

图3  人民币汇率与新兴市场货币走势(“8.11”汇改之后)

注:以2015年8月12日为基期。人民币对美元汇率走势是指人民币相对美元升值幅度,新兴市场货币贬值幅度是指11个主要新兴市场国家货币相对美元加权平均升值幅度。新兴市场货币包括马来西亚林吉特,韩元,印尼卢比,泰铢,菲律宾比索,印度卢比,俄罗斯卢布,土耳其里拉,南非兰特,墨西哥比索,巴西雷亚尔。

2005年-2008年,人民币与其他新兴市场货币均对美元升值。升值速度和幅度基本一致,三年升值了10%-15%左右。2008-2010年,人民币汇率重新盯住美元。2010年7月-2011年7月,人民币和新兴市场货币均对美元升值。

2013年7月至2014年7月,二者走势出现较大偏离,新兴市场货币大幅贬值,人民币对美元则继续升值。但这也是人民币汇率贬值预期发酵期。(图4)

图4  人民币汇率与新兴市场货币走势(2005-2016)

注:同图3注。是2005年7月至今,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以及11个新兴市场国家货币相对美元的走势。所有汇率均以2005年7月22日为基期。

2014年7月至今,新兴市场货币贬值35%,人民币对美元仅贬值7%。“8.11”汇改后,新兴市场货币每贬值10%,人民币汇率贬值约2.2%。目前,大部分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状况是良好的。贬值并未摧毁这些国家的经济,反而帮助这些国家之中的多数走出了困境。为什么偏偏我们这么害怕贬值呢?

克服汇率贬值恐惧症

无论是过去的“8.11”之前的中间价管理,还是最新的“收盘价+篮子货币”机制,人民币汇率政策的实质依然是“逆市场的预期管理”。这种政策主要通过三个主要环节实现汇率稳定:首先,在市场普遍预期汇率会贬值的情况下,通过持续干预,将汇率稳定在给定水平、甚至使汇率有所升值。其次,通过持续的汇率维稳,打破贬值预期。最后,贬值预期消失导致资本外流减少、贬值压力消除,汇率实现自主稳定。换言之,在此后不需要动用(或少量动用)外汇储备的情况下,人民币汇率也能维持稳定。

迄今为止,我们的害怕汇率浮动的思维定势并没有发生变化。变化的只不过是:在过去是害怕升值,现在则是害怕贬值。在2014年以前,央行一直在为打破人民币升值的“非理性预期”而努力。现在则是想方设法,包括通过改革汇率形成机制,扭转人民币汇率的贬值预期,通过扭转预期进而消除贬值压力。

虽然汇率升值预期或贬值预期虽然能够加剧热钱流入或流出,但并不是产生汇率升值或贬值压力的初始原因。当年的升值压力主要来自中国的经常项目顺差。现在的贬值压力则主要来自资本项目逆差。基本的因果链条是:资本外流è国际收支平衡恶化è贬值压力上升è贬值预期è资本外流è……。预期并非无源之水,并非上述因果链条的起始点。即便市场相信央行将继续致力于汇率维稳,相信汇率在相当时间内不会贬值,汇率的贬值压力也并不一定会消失。这是因为,人民币汇率在一段时间内的稳定和因此而建立起来的稳定预期,只能影响国际收支平衡表上的某些项目,对其他项目的影响则有限。例如,在确定贸易差额的模型中,一般根本不包括汇率预期这个变量。又如,直接投资的流向和流量变化,主要取决于投资国和引资国经济增长的相对前景等“吸引因素”和“推出因素”,而不是汇率预期。资本外逃则更是如此,在许多情况下,影响资本外逃的主要诱因已经超出经济因素。预期是建立在经济基本面基础之上的,从根本上是由基本面决定的。汇率预期可以影响汇率的变动路径,但不能改变汇率变动的基本趋势。

从2005年至2014年,人民币升值预期始终“打而不破”,升值过程持续了近十年。央行为抑制人民币升值持续干预外汇市场。由于人为拉长了汇率的调整时间,套利、套汇资本(热钱)乘机不断流入,为投机者造就了千载难逢的一场盛宴。汇率相对稳定的代价之一是过度积累外汇储备。中国作为世界最大净债权国,但却要长期为自己的债务国——美国付息(维持投资收益逆差)。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国民福利的损失是巨大的。如果当年中国及早让人民币升值,中国就不会遭受这类损失。

同样,中国如果坚持“8.11汇改”,并进一步取消浮动区间限制,人民币贬值恐怕已经到位。长期以来,央行一直希望实现人民币对美元双向波动的局面。但这局面始终没有到来。究其根本就是外汇市场偏离均衡状态。当人民币汇率低估之时,除非完全释放升值压力,人民币对美元双向波动的局面就不会出现。反之,当人民币汇率高估之时,除非完全释放贬值压力,人民币对美元双向波动的局面也不会出现。

当前,外汇市场市场供需依然无法出清,短期利率下行空间受阻,企业普遍持币观望。除非国内、外经济形势发生趋势性变化,人民币贬值压力将继续存在。在贬值压力完全释放之前,资本外流依然会暗潮涌动,对人民币进行投机性攻击活动也很容易死灰复燃。为了避免外汇储备的进一步损耗,严格的资本管制在所难免。但这种管制将会妨碍正常的贸易结算和资本跨境流动。逐步释放贬值压力的政策,正如当初逐步释放升值压力的政策一样,调整期拖的过程,必然产生一系列副作用。缓慢的贬值对维持金融市场的平静可能有所裨益,但更多的是方便了投机者的获利平仓,甚至是方便了资本外逃。消除人民币贬值压力的最佳办法依然是让人民币尽快实现自由浮动。

我们应该看到,汇率波动甚至大幅波动是世界各国经济生活的常态。人民币贬值并不许多人想象的那么可怕。货币大幅度贬值,如贬值25%以上,主要会产生四个问题:通货膨胀;银行资产负债表币种错配;主权债务危机;企业外债危机。我国只有第四个问题比较突出。在过去人民币升值预期背景下,中国企业借入了较大规模的外债,一旦人民币贬值,企业的人民币计的债务有可能会急剧上升。不过,在过去一年中,中国企业外债已经大幅度减少,应该不会因为人民币的大幅度贬值而受到不可承受的冲击。

目前最常见的说法是,一旦贬值,信心动摇,人民币就不知道要贬到哪里去了。这种说法有何根据?在世界经济史上什么时候曾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顺差国,经济增速远高于全球平均增速、世界上外汇储备最多、金融资产收益率高于美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货币会贬值20%到25%!中国经济的基本面并不支持人民币大幅贬值。即便汇率出现暂时超调,最终还是会回到由基本面决定的水平上。更何况中国还有资本管制这一道最后的防线我们就没有必要对短期的、波动性的贬值过于担心。

如何看待外汇储备损耗

中国汇率维稳政策,导致外汇储备的急剧下降。2015年中国外汇储备比上年减少5127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事实上,IMF的资金总额总共不过6600亿美元,亚洲金融危机其间为稳定金融所动用的资金总额也就3500亿美元。

在过去十几年中国确实积累了过多的外汇储备。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中国外汇储备减少是一件好事,事实真是这样吗?

在浮动汇率制度下,汇率处于双向波动状态,中央银行一般不会动用外汇储备维持汇率稳定,外汇储备的数量被压缩到很低水平。即便不得不干预,外汇储备的增减数量有限、且变动应该是大体对称的。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外汇储备的一时减少,确实不必过于萦怀。但是,如果汇率缺乏弹性,无法反映、调节外汇供求,使一国不得不长期积累外汇储备或长期消耗外汇储备则是非常令人忧虑的。国际失衡状态长期不能得到纠正必将导致严重资源的跨境、跨时错配。这种状态的持续,不仅会造成国民福利损失,而且可能导致金融、货币危机的发生。

由于长期的国际收支不平衡,中国外储的主要功能已经不再是熨平汇率波动或维持本国金融安全。在更大程度上,外储已经成为是国民储蓄的一种形式,是国家花费极大代价换来的一种战略资源。

在过去20年中,通过经常项目顺差积累的外汇储备可以视为过去三十年中国为迎接迎接人口老龄化所作的储蓄(这种形式的储蓄是否是资源跨代配置的合理形式这里置而不论)。

通过资本项目顺差所积累的外汇储备又可以主要分成两部分:长期资本(主要是FDI)顺差和热钱。长期资本流入所积累的外汇储备,作为中国的海外资产,其收益可以部分抵消中国对外负债的利息负担(外国人在中国的投资收入)。除非代表这部分资产的外汇储备转化成为收益更高的海外资产,外汇储备的急剧减少意味着中国国际投资头寸的恶化。

外汇储备中的一部分是热钱流入造成的。在人民币缓慢升值期间,套利者从事无风险套利交易(carry-trade),低价买入人民币,坐收人民币升值之利。[2]在人民币由升值转为贬值之后,人民币的缓慢贬值,则为投机者创造了最为有利的平仓(carry-trade unwinding)获利条件。

支持外汇储备巨减有利无害的最流行观点是“藏汇于民”。在人民币汇率稳定或升值期间,如果外汇储备转到国民(财政部、主权基金、企业和居民个人)手中,而央行取得其他形式的资产(或回笼了货币),则外汇储备的减少可以称之为“藏汇于民”。但在人民币处于贬值压力下,央行动用外汇储备干预外汇市场导致的外汇储备的巨减,却很难说是“藏汇于民”。企业套利平仓导致的外储下降只是让少数利益集团获利,不能简单地把这说成“藏汇于民”。更何况其中的很多大企业是外国跨国公司。投机者卖空活动导致的外汇减少不是“藏汇于民”。资本外逃更不能说是“藏汇于民”。央行在人民币升值和贬值期间分别买入和卖出美元,实际上是国民代替某些部门和利益集团承担了本应该由它们承担的风险与损失,从而增加了在不同部门和社会集团之间收入分配的不均等化。

中国外汇储备中的相当部分是应该用掉的,但主要应该是按市场规律通过进口和投资用掉。外汇储备应该用于购买高技术资本品、技术专利、战略物资、帮助银行和企业解决不良债权和债务问题、缓解结构改革对企业职工的冲击、推动必有的海外投资和改善一般公众的生活水平,而不不明智地用于抑制汇率贬值。当然,由谁和通过什么程序来决定外汇储备的使用也是重要的需要仔细研究的问题。

为了稳定人民币汇率一下子用掉数千亿美元外汇储备在世界经济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在这种情况下的“藏汇于民”,在很大程度上是使本来可以由国家集中使用的资源转化为纽约、伦敦、温哥华和悉尼的豪宅和某些今后同中国不再会有任何关系的资产。总而言之,为了维持汇率稳定,或实现汇率的缓慢贬值,我们已经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尽量减少外汇储备在汇率维稳过程中的损耗必须纳入议事日程。

实现向自由浮动汇率制度的平稳过渡

考虑到一步到位实施浮动汇率,中国的资本市场可能出现恐慌性反应从而造成过度超调。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可以引入人民币钉住宽幅一篮子作为过渡措施。钉住宽幅一篮子的安排可以在防止人民币出现超调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避免干预外汇市场,从而最大限度减少外汇储备的损耗。在钉住宽幅一篮子制度下,货币篮子的波动取决于人民币对美元双边汇率的波动和美元指数的波动。前者反映中国外汇市场人民币对美元的供求关系,后者反映美元和其他主要货币的相对变动。一般情况下可假设美元指数没有确定方向,如果人民币对美元贬值和美元指数贬值同时发生,货币篮子将贬值。只要篮子货币指数贬值不超过给定幅度,央行就不干预人民币对美元双边汇率的的贬值。如果人民币对美元贬值的时候正逢美元指数升值,篮子货币指数既可能升值也可能贬值。除非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贬值幅度极大以致货币篮子指数跌破给定区间,央行就不干预人民币对美元的双边汇率。

宽幅波动的汇率制度又可分为不同类型。第一种宽幅波动方案的主要内容是设定篮子汇率中心汇率,同时设定宽幅年度汇率波动区间。例如,以今天的人民币的货币篮子汇率水平为100,未来一年内100+/-7.5以内市场自己定,触及上下限自动转化为钉住篮子货币。中心汇率调整不应过于频繁,可以考虑在半年或1年中维持不变。参照欧洲汇率机制的经验,也可以考虑将汇率浮动区间再扩大一倍到15%。波幅越大,在未来保卫下限的干预中,央行的弹药就越充足。

由于在这个方案中,没有日中间价和日波幅,即便外汇市场的供求关系导致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出现较大波动,由于是宽幅货币篮,央行一般也不需要进行干预以维持货币篮子汇率的稳定。如果货币当局具有足够的市场公信力,且汇率水平没有严重大幅偏离基本面水平,那么人民币对美元的市场汇率会在货币篮子所规定的波幅区间内波动。即便是面临较大的贬值或升值压力,由于有着货币当局的公信力保障——而这种公信力的保障是有充足的外汇储备,投机者是不敢贸然攻击货币篮子的目标区(target zone)的。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将在贴近由货币篮子汇率上下限所限定的区域附近小幅波动[3]。这个方案可以克服“爬行钉住”的一些缺陷,特别是避免打一场外汇储备的消耗战。

但是,如果货币当局公信力不足,波幅空间得不到市场认可,很可能招致投机者对波幅限制的冲击。此时,货币当局就不得不打一场保卫人民币的消耗战。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可以考虑一种稍有不同的钉住一篮子货币制度:即货币当局只公布一篮子货币中心汇率,但不公布篮子汇率的波幅。但货币当局可以不对外公布允许的波动幅度,在波幅以内货币当局不干预外汇市场。中国经济完全可以承受大幅度的贬值。由于市场不知道货币当局所能容忍的货币篮子汇率的贬值幅度,也无从知道货币当局所能容忍的人民币对美元的贬值幅度。随着人民币对美元的贬值,从外汇市场上供求关系的角度看,一些投资者认为人民币已经贬值到位,变为人民币的买家。随贬值幅度加大,越来越多投资者加入购买人民币的行列。由于市场预期的分化,可能在触及货币当局的秘而不宣的底线(货币篮子汇率和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底线)之前,不用货币当局出手,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就已经趋于稳定。即便依然有投资者想做空人民币,由于贬值和预期分化,做空力量已经成为强弩之末。相反,央行则此前一弹未发,仍拥有充足的弹药。即打上很大的折扣,中国的外汇储备加上相应的资本管制措施足以使货币当局守住人民币汇率底线。

相对于完全自由浮动汇率体制,人民币篮子汇率宽幅波动是个折衷方案。在这个汇率制度下,特别是在波动幅度不够宽的情况下,货币政策的独立性依然会受到一定限制,可能还会动用外汇储备干预市场。但这个方案避免了汇率贬值幅度过大对经济的冲击,兼顾了短期宏观经济稳定和浮动汇率的好处。随波动幅度的放宽,这个方案与自由浮动方案的区别将归于消失。[4]

 

总之,在经过2015年8月11日到2016年第一季度的一系列激烈动荡之后,人民币汇率出现趋稳态势,外汇储备的消耗也明显减少。但是,这种现象到底是中国汇率决定机制改革成功的结果还是国内、外经济形势变化的结果还有待时间的考验。中国的汇率体制改革仍未完成。我们应该更加大胆地推进汇率改革,并为迎接一场新的汇率变动冲击做好准备。

 

(编辑  迟晨光)

 



[1] 前提是允许当日中间价对上日中间价的下跌超过2%。

[2] 简单来说,20057月底1美元可以买8.1元人民币,到2013年底8.1元人民币可以换回1.3美元。如果考虑到中国的高利息率,套利交易的收益则更高。

[3] Krugman P R. Target zones and exchange rate dynamics[J]. 1988.

 

[4]余永定 张斌 张明:尽快引入人民币对篮子汇率宽幅区间波动

当下中国需要高度重视广义政治经济学研究,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学科建设的重要理论支撑。广义政治经济学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拓展了狭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范围A...

建立阐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发展规律的政治经济学体系,是当前我国理论建设的迫切需要。一方面,新常态下错综复杂的经济问题,仅靠零散的经验总结和照搬西方经济学,已经无法满足实践的需要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要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性问题需要有效的顶层设计来解决。而顶层设计离不开系统理论的指导,这套理论要契合中国的实际,才能解决中国问题。另一方面,经济全球化条件下各国交往日益密切,现有的国际秩序是建立在西方经济理论基础之上。在这套秩序和话语体系中,我国在经济工作中形成的一些具有本国特色的、被实践证明是行之有效的经验或理论性总结,难免遭到质疑和否定,致使我国在国际交往中经常陷入被动境地。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国也迫切需要建立自己的政治经济学体系,从理论上掌握话语权,扭转不利处境,进而完善现有的国际经济体系和规则。而马克思主义的广义政治经济学正好能够为中国特色政治经济学的建立和创新发挥基础性作用。

广义政治经济学的诞生

众所周知,马克思创立政治经济学之初,主要是针对资本主义社会及其生产方式,但是随着马克思主义的不断发展并在全世界范围形成影响,政治经济学研究就需要扩大视野,面向全球和整个人类社会发展历史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提出了“广义政治经济学”的概念:“政治经济学作为一门研究人类各种社会进行生产和交换并相应地进行产品分配的条件和形式的科学——这样广义的政治经济学尚待创造。”1恩格斯指出“政治经济学本质上是一门历史的科学。”2如果说狭义政治经济学是以欧美为分析对象,研究资本主义社会进行生产和交换以及产品分配的条件和形式,3那么广义政治经济学则在时间和空间上拓展了狭义政治经济学。在时间上,它不仅研究资本主义社会形态,而且研究之前和之后的人类社会进行生产、交换、分配以及消费的条件和形式;在空间上,它对狭义政治经济学的对象进行了拓展,不仅包括欧美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还包括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国家。重视不同国家、不同地区在同一历史时期生产方式的多样性和特殊性,并从中发现共同规律,是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特点。

从马克思主义发展史来看,由于当时社会主义国家尚未建立,恩格斯对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主要是向前延伸到前资本主义社会。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恩格斯论述了早期原始社会阶段和奴隶社会早期国家形成的历史,成为广义政治经济学研究的经典之作。

广义政治经济学在苏联的发展

俄国“十月革命”胜利之后,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政权诞生,广义政治经济学开始延伸到社会主义社会。虽然苏联理论家布哈林曾认为社会主义不存在政治经济学,但这个观点受到了列宁的批判。列宁认为,广义政治经济学及其组成部分——关于过渡时期和社会主义经济的详尽的理论——已经实际存在,所以应当把苏联已存在的广义政治经济学、已经存在的社会主义经济理论,按照经济生活的现象和过程的内在联系,根据政治经济学这门科学本身的方法论要求,继续加以发展并加以系统化。1因此,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逐步受到理论界的重视,成为广义政治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此同时,苏联理论界也加强了对前资本主义社会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斯大林提出人类历史可以划分为五个阶段,或者说五种社会形态,即:原始社会、古代的或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是其第一阶段)。于是“五种社会形态说”就成为当时国际共运中最具权威的观点。此后,苏联学者运用广义政治经济学对人类历史的五个阶段进行研究,也取得了许多成就。尽管当时苏联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认为广义政治经济学是研究“人类社会”的经济发展,但是其对封建社会的研究实际上主要聚焦于西欧和俄国,而对社会主义社会的研究则主要是论述苏联的历史。

广义政治经济学在中国的发展与落寞

随着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中国的传播和用来认识和解决中国问题,广义政治经济学在中国逐步受到重视。19389月,毛泽东在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明确提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并作为党的指导思想后,如何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中国的实际相结合,以解释和指导中国的实践,就成为当时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面临的重要任务。著名经济学家许涤新在周恩来的鼓励下,于1946年开始对广义政治经济学、尤其是以中国为对象的广义政治经济学进行探索。19491954年,许涤新出版了三卷本《广义政治经济学》,运用唯物史观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立场和观点,从原始社会一直讨论到当时的新民主主义社会。

1949年新中国建立以后,由于缺乏理论准备和实践经验,就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来说,一开始基本上是照搬苏联的政治经济学理论。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以后,在解放思想、探索中国自己的发展道路过程中,以毛泽东为核心的第一代领导集体很快就发现,苏联教科书中不仅对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论述存在明显缺陷,而且对于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前资本主义社会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也没有展现出世界历史发展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特别是缺乏对中国的讨论。但是怎样去弥补这种缺陷,不仅受当时整个社会主义阵营实践不足的局限,也受到中国历史科学积累和研究不够的局限。因此,不仅毛泽东没有很好地解决“什么是社会主义”和“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当时整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也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我国经济学界曾围绕新民主主义经济和社会主义经济进行过探索,但是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受那个时代的局限,未能真正建立起来。

改革开放以后,许涤新决心完成周恩来的嘱托,继续进行广义政治经济学研究,并于1986年写出三卷本《广义政治经济学》,其中第三卷是在他逝世以后于1988年才面世。在这部《广义政治经济学》中,中国历史占了很大篇幅,对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已经有了比较详细的介绍,成为中国学者研究“广义政治经济学”的重要著作。但随着改革开放中重大现实问题的不断涌现以及西方经济理论的东渐,理论界的研究重心逐渐转移。此后对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即使不能说无人问津,也至少是成果寥寥。

广义政治经济学发展面临的机遇

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发展和实践的不断深入,以及作为理论经济学重要分支的经济史研究的深入,理论界产生了三个认识分歧:第一,马克思主义的“五种社会形态”理论和研究范式还是否具有指导作用?第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从何而来?第三,它与资本主义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如果不能从理论上回答上述三个问题,中国道路、理论和制度自信就不能真正建立起来,共产党员的共产主义信仰就不能真正普遍地坚定起来。而广义政治经济学则是回答这三个问题的理论基础和历史验证。

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来说,如果缺乏对中国历史的研究和正确认识,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中国的广义政治经济学来支撑,理论将是不完整,分析框架也是不牢固的。古人在《大学》中曾经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就是这个道理。

而目前中国经济学界被批评的“成果低端化”和“研究碎片化”现象,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缺乏广义政治经济学这个基础学科的支撑所致。

首先,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具有跨学科的特征。它既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础理论研究,又是经济学、政治学与历史学的交叉学科。由于它属于研究周期长、知识面要求宽、产出成果慢的学术领域,因此应该引起各个方面的高度重视,在研究课题设置、研究机制、合作方式方面探索一套科学合理的办法。一是要把“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作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共识,把相关研究者关注的焦点凝聚到这一历史任务上来。应当为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进程制定出大体的任务和时间表,为各领域研究者的分工合作和任务树立短期、中期和长期的研究目标,并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尽管我国提倡学术研究自由选题、百家争鸣,但构建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的任务仍需要我们动员全社会的智慧来共同努力。二是要形成能够整合各领域研究成果的机制。建立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是一项横跨政治、经济、社会领域和纵贯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系统工程,需要不断吸收各领域最新的研究成果。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更为有效的机制,实现研究成果的交流与整合。三是要在国际交流中扩大中国广义政治经济学的影响力,让我们的历史和理论“走出去”,并凭借历史和理论自身的魅力吸引更多世界级的优秀学者参与这项研究,由此形成我国在国际历史学和经济学领域的话语权。

其次,广义政治经济学研究要具有广阔的历史视野。一是广义政治经济学具有全球史的视野。中华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历史是人类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发展的规律具有深刻的共同性。越是靠近当代,各个国家和民族之间的联系和相互影响越多,特别是在19世纪资本主义全球化以后,世界各国、各民族之间的相互联系和相互影响大大增加,而且在发展的步伐和社会形态的演变上,也趋于同步,差异越来越小。因此,如果没有全球视野和对整个人类历史发展共同规律的把握,没有对“五种社会形态”在不同地区、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中的形式多样化和时间上的不同步有基本的认识,就很难把握和准确评估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政治经济演变。二是广义政治经济学有“通古今之变”的功能。一般来说,研究现实经济和政治问题的学者往往缺乏历史知识和方法训练,而研究历史的学者则往往缺乏对现实问题的了解和新理论方法的掌握。而广义政治经济学研究则可以打通历史与现实研究之间的通道。

 

(编辑  迟晨光)



* 武力: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研究员,副所长;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博士生导师。

1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28页。

2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25页。

3 余永跃:《恩格斯对广义政治经济学的探索》,马克思主义研究,2006年第4期。

1 章良猷编 ,《苏联经济思想史论文选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2年版,第5页。

在目前经济政策的讨论中,关于新增长来源的认识有许多模糊之处,或专注于宏观平衡,把产业升级看作是宏观政策和市场机制下的自然结果,或把产业...

中国产业升级的任务

当前,几乎无人否认中国经济转型需要产业升级,但产业升级在转型中的关键作用,却似乎仍然没有被普遍地认识到。实际上,任何经济体都是由具体的产业和企业组成的,而在目前对经济政策的各种讨论中,关于新增长来源或“新动能”的产业内容是模糊不清的,这样,就会使经济政策失去落脚点。

认识产业升级的重要性,在于把产业升级看作是其他转型因素的结果(因变量),还是转型本身的基本驱动力(自变量)。

从经济政策的角度看,目前有两种关于产业升级的视角居于主导地位。

第一种视角关切的重点是宏观经济平衡和长期经济增长的条件,倾向于把产业升级看作是某种宏观经济条件下的自然结果。例如最近热议的“供给侧”改革——就媒体报道的内容而言,其原始含义仍然是从宏观经济平衡的角度出发,认为只要市场出清、化解掉过剩产能并淘汰掉“僵尸企业”,产业升级就会自动发生。这个视角并没有真正触及产业升级本身的内容,无法解释为什么只靠 “市场出清”就可以自动带来产业升级。

第二种是传统的产业政策视角。这种视角往往提出具体的目标(如“制造强国”、“中国制造2025”等)、具体的做法(如推广“互联网+”、“智能制造”、机器人等)及其相应的支持措施(国家项目和政策)。从这个视角出发,中国产业升级的任务被定义为若干工业领域的技术突破、政府予以资助并组织专家评审“验收”。这种视角先把技术突破等同于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继而把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等同于产业升级,它同样无法解释为什么由国家项目组织和资助的有限技术突破就一定会引发产业升级。

本文的立场是:产业升级是中国经济转型的基本驱动力。虽然经济转型还包括体制改革等方面的内容,但产业升级不仅具有独立于其他因素(如市场机制)的内容,而且是衡量转型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志(即生产力标准)。为说明这个立场,本文就产业升级的具体内涵提出三个命题。

第一,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中国的产业升级是“基础广泛”的升级,既包括发展高新技术工业,也包括现有工业向更高技术水平、更高生产率和更高附加值的产业活动转移——后者对于中国尤其重要。

许多人认为,产业升级就是发展高新技术工业或以新的产业代替旧的工业部门。这种观点某种程度上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对于任何一个经济体,“传统”产业活动都是构成经济活动的主要部分。就中国而言,未来10-20年间将有大量农村人口转变成为城镇人口,如此巨大的就业结构变化带来的消费需求和就业需求,都远远不是少数高新技术工业能够满足的。

产业升级的实质含义是产业向较高生产率和较高附加值的经济活动转移,而技术进步是实现这种转移的基本动力。就工业发展而言,技术进步对于生产率提高和经济增长的作用有两个主要形式:第一,技术创新会不时创造出全新的工业部门,成为一个国家保持经济增长的动力。第二,技术进步的另一个主要形式是新技术向成熟工业部门的扩散。例如电子和化学工业的技术创新影响了从消费品到资本品的一系列工业;一些工业的发展极大地提高了对其他工业高端产品的需求,如汽车和航空工业的发展极大地带动了燃油、新材料和精密加工的发展;成熟工业通过吸收新技术可以出现全新的产品(如合成橡胶产品、数控机床等),这种部门间的技术流动正是美国经济在20世纪创新的基本特点。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在计划经济年代奠定了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所以中国的技术和资本密集型工业具有广泛的基础,只是在过分依赖引进技术的阶段,中国才被挤到了低端领域。因此,产业升级的一个主要内容是这些工业向高附加值领域的攀升。我们可以思考:中国的汽车工业是一个组装外国品牌的工业,还是一个有能力不断向市场提供自己品牌新车的行业?中国的机床工业是一个依靠进口数控系统和核心功能部件的工业,还是一个自主掌握核心技术、为中国制造提供先进装备的工业?技术突破是通过产品开发来实现的,围绕着向市场提供新产品的工业活动——包括产品或工艺的开发、提供更多的服务、以新的方式制造和销售这些产品等等——同时也都是创造需求的活动;而且,正是这些经济活动在有效提高服务业的比重和劳动者的收入。因而,产业升级才是扩大内需的有效途径。

因此,中国的产业升级是基础广泛的,绝不应理解为以“一小撮”高新技术工业去替代构成经济活动主体的现有工业。

第二,产业升级具有“内生性”,因为造成产业结构性变化的主要力量产生于产业发展过程本身,即来自企业的创新活动。

如果把产业升级等同于某些技术突破或以高新技术工业和服务业代替传统工业,就会导致以行政手段、以片面的思路推行产业升级和结构调整的做法,例如“腾笼换鸟”、以及一窝蜂建设大数据、云计算、机器人等“产业园”的热潮。

产业升级不可能自上而下地“操作”出来:即产业升级的主要力量(如技术和组织的变化、能力的成长等)产生于现有企业的创新活动。仅就技术进步而言,在发达国家的工业史上,许多重要的技术特别是那些导致新工业诞生的技术,是由在位企业发明或创造的。新工业的兴起会引发大量的新进入者,但这些“新进入者”又往往是其他工业领域的在位者,或者是从在位企业分离(spinoff)出去的新公司。因此,在位企业是创造新知识和新技术的主要源泉。人们常常强调小企业技术创新的活力,但更不能忽视拥有成熟的技术研发机构的大企业在技术创新中的源头和骨干作用。

在位企业之所以在创造新技术和新知识方面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是因为在产业活动的背后是一个知识和经验的体系。虽然中国的产业升级有自己的特点,但“规律”是不变的——新技术和新工业只能在已有的知识和经验基础上被创造出来。因此,对于产业升级来说,让中国的企业普遍走上自主创新道路的力量,要远比由政府直接组织一些项目更重要。

第三,产业升级的实质是工业知识和经验体系的扩张和更新,所以产业升级是一个演进的过程。

工业的知识和经验体系是以累积的方式变动——新的技术和能力产生于已有的基础,然后才能逐步代替旧的技术和能力。对待产业升级的政策思维不应该存在“一招鲜”的幻想,否则就会采取事实上的“休克疗法”,以为只要有市场机制就能凭空产生必须靠能力成长才能有收获的成果。

       中国经济在世纪之交前后进入一个罕见的高速增长期,中国工业的一个结构性特征是低端部门和高端部门的同时存在。在其背后,是中国不同于一般发展中国家的结构特征:在人均收入水平和劳动成本较低的同时,劳动者、企业家和技术人员具有较高的素质和技能。形成这种特征的原因是:中国农业人口比重较高,所以人均收入水平较低;而技能水平较高,则是因为中国在20世纪50年代的工业化和随后的自力更生年代建立起一个相当整齐的工业基础。没有这个基础,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发展将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高增长阶段暴露出中国经济的许多问题。一些工业部门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一些外向型的加工组装工业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低端,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后遭遇外部需求下降以及劳动力成本上升的冲击,等等。但与此同时,中国每年进口2000多亿美元的集成电路,中国汽车产销量世界第一、却以加工组装外国品牌为主,民航干线飞机、机床数控系统等高新技术产品全部或大部依靠进口。这些情况说明,生产率增长较低(粗放增长)的原因是中国工业主要生产低附加值的产品或从事低附加值的生产环节。因此,目前的经济增长失速、某些行业产能过剩、劳动力成本上升等问题,其实质是依赖技术引进、依赖外资、依赖廉价劳动力、忽视自主研发的经济发展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反过来说,生产率水平的落后,也恰恰说明中国经济仍然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而实现这些潜力需要中国工业的普遍技术进步,尤其是需要在高生产率的技术和资本密集型部门或领域取得明显进展。这样的产业升级,首先需要中国工业体系向高生产率和高附加值活动的转向,继而需要企业的技术突破和能力成长。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更不能中断;但其效果,也将是巨大的和深远的。

产业升级视角下的经济政策

从产业升级的视角出发,在目前的经济政策中存在着三方面需要改进的内容。

把产业升级置于中心地位

近年来中国的经济政策,似转向以西方教科书为蓝本的、以抽象的自由市场模型为基础的思维框架。在这个框架下,中国经济的根本问题被定义为“失衡”,而“失衡”的原因被认为是强政府导致的“投资驱动”和粗放增长。投资成了万恶之源,而中国经济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是因为市场化改革不到位。这种逻辑反映在经济政策上,就是要通过进一步释放市场机制,让中国经济实现平衡和自动升级。

上述逻辑不是从中国经济发展的实践中总结而来的,其最大的问题是使中国经济发展失去了方向感。在改革开放以来的30多年里,中国经济经历过多次“危机”,政府都以实事求是的处理方式加以化解:每一次“危机”都是通过政治领导层为经济发展提供新的方向和新的推动力而化解的。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经济越来越市场化和全球化。中国30多年的经验证明,改革与发展是互为因果的;产业升级是经济发展的继续,改革则内生于升级与发展的过程。

但是这一次中国经济遭遇危机却没有人提供方向感——因为希望被寄托在市场机制的自发力量上。实践证明,市场机制的“奇迹”没有出现,反而是中国经济增长率一路下滑,甚至出现通缩现象。究其原因在于,这种经济政策没有为“市场”提供中国经济增长的新方向和新途径,反而让愈发感到茫然的“市场”(企业群体)丧失了投资信心。

中国经济发展的方向,在于继续完成未竟的事业。有人以中国的工业就业比重已经达到较高水平为理由,认为中国已经完成或接近完成工业化的任务,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中国完成工业化任务的标志只有一个:在工业生产率上接近或达到发达国家的水平(2010年,中国的劳动生产率水平不到美国的五分之一)。如果中国在此之前就放缓工业发展并转向服务经济,一定会导致工业化过程的早衰,在发达国家保持技术进步的情况下中国却产生倒退,被迫在远离发达国家生产率水平的阶段就开始“去工业化”。

很明显,中国需要经历一个以产业升级为主要内容的发展阶段才能跻身发达国家行列。要真正完成工业化任务,中国就必须在已有成就的基础上继续经历一个工业生产率高增长的阶段,其内容就是以高强度投资和自主创新为手段,以竞争性企业为主体,实现在技术和资本密集型工业领域的广泛突破,从而带动基础广泛的产业升级。

      从中国的产业基础寻找经济发展的“新动能”

       产业升级需要发展新知识、新技术和新能力,但它们主要是通过企业的创新从现有的产业基础上产生;从这个角度去看,即使是产生于产业之外的新知识,也只有通过现有产业对其的利用才能对经济发展产生作用。但是,这几年的经济政策似乎却是从中国的产业基础之外去寻找“新动能”。这事实上就是把中国工业看作是落后的、产能过剩的“旧动能”——这是产业升级重要性被忽视的重要原因。

这种思维与对待投资的态度直接相关。由于把中国经济出现问题的根源认定为是“投资驱动”造成的,所以主流经济学家提出的转型定义是:把经济增长的动力从依靠投资驱动转向依靠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这个说法隐含的逻辑是把投资与生产率提高的关系对立起来——要推动经济转型,就应该实行不投资或少投资的紧缩政策。这一说法明显站不住脚。事实上,如果要推动经济增长向依靠生产率提高的方式转变,就应该加大、加快对带来更高生产率和更高附加值的新生产能力的投资。用于短期刺激的投资和用于长期结构调整的投资在政策上是可以区别的,也存在可以区别实施的手段。如果不加区别地不投资或少投资,就会阻碍中国工业的技术进步和创新。

那么,经济发展能不能从中国工业之外找到新动能?答案很肯定:不能,因为新动能只能在旧动能的基础上产生——围绕创新的活动必须依托现有的工业经验基础。

    正是由于经济发展的“新动能”只能产生于中国已有的产业基础,所以产业升级才对未来的中国发展具有关键意义。如果我们真的重视产业升级,那么经济政策的重点就应该从做“减法”——如去产能和淘汰“僵尸企业”等,然后等待“市场机制”发生作用,转向做“加法”——引导、鼓励和支持中国工业沿着更高生产率和更高附加值的升级方向进行突破。

      产业升级需要来自政治层次的领导力

中国的产业升级需要政治领导,即中国经济发展的方向应该由政府而不是市场提供。

关于中国经济的讨论,流行的思维方式是把政府与市场的对立起来,市场是万能的,政府的作用必须被限制在最低程度。这种信仰来自西方教科书:在私有制的条件下,自由市场竞争与价格机制将导致市场均衡(市场出清),均衡代表社会效率的最优状态。于是,政府(通过干预价格机制和国有制)就成了对市场均衡力量的最大威胁。

但“均衡”理论不能解释进步是怎么发生的。事实上,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50年间,美国联邦政府的投入占美国全部研发(R&D)支出的一半到三分之二。在美国研发投入的资源配置上,发挥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市场,而是联邦政府。

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把经济活动的本质看作是人类社会通过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利用自然资源以获得福利的过程,把知识进步和能力成长看作是经济发展的基本驱动力,那么政府和市场就同属于知识生产机制和经济协调机制的组成部分,二者的关系就不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一方面,在经济发展过程中,由于产生新知识、新技术和新技能的机制是通过市场竞争的分工和专业化,所以有用知识存量的增长及其应用的扩展主要是由企业承担的。但另一方面,任何单个企业都缺乏关于宏观经济、关于经济体系的发展趋势、关于基本社会矛盾(如能源、环境等)及有关调整政策的知识——所有这些知识都掌握在政府的手里。对特定技术和工业领域的具体知识主要由企业所掌握,这说明政府不应该干预企业具体经营,应把精力集中于领导工业体系的演进。

 

在世界经济不仅存在市场竞争,而且还存在国家之间政治和战略竞争的条件下,中国经济发展的方向只能在政治层次上决定——中国是向消费和服务经济转型,还是向更高生产率的工业经济转型,决定着世界格局的演变方向和“中国梦”得到实现的可能性。也只有以政治决策为前提,才能产生连续一贯的政策。政治领导的作用不会阻碍市场机制的作用——因为它允许来自基层的创造性,而且也要通过竞争检验结果、奖优罚劣。这种框架关系的有效性其实已经由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的历史所证明:只要政策的大方向正确(政府的作用),人民自会创造奇迹(市场的作用)。

 

                                             (编辑  三友)



*路风,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168月刊,本刊有删减。

陈元

曾为国家开发银行党委书记、董事长。现任十二届全国政协副主席。

谭姜山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热门话题

>

2021年04期

总期号:264期

2021年03期

总期号:263期

2021年02期

总期号:2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