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

 

内容提要:习近平同志高瞻远瞩,提2050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两阶段”战略安排,开启了中国人民迈向伟大复兴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呼唤拥有“黄金领导力”的中共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黄金领导力包括思想理论领导力、目标使命领导力、统一行动领导力和人类愿景引领力;它来自马克思主义政治家标准下选拔接班人的严格要求,来自从长期实际工作历练和考验中选拔高级领导干部的政治传统,来自强领袖与强班子之间的相得益彰。

 

中国强国的黄金时代,需要黄金领导力

19874月,邓小平谈到“三步走”战略时曾指出:[1]“第一步的原定目标可以提前在今年或者明年完成。这并不意味着第二步就很容易。看起来,第二步的目标也能完成,但第三步比前两步要困难得多。……但要证明社会主义真正优越于资本主义,要看第三步,现在还吹不起这个牛。我们还需要五六十年的艰苦努力。那时,我这样的人就不在了,但相信我们现在的娃娃会完成这个任务。”[2]

显然,邓小平对21世纪中叶基本实现现代化历史任务的艰巨性是有充分估计的,并且寄希望于后来人,他多次表示相信“后来人会比我们聪明一些”。[3]“三步走”战略,是邓小平高瞻远瞩,对党和国家作出的伟大历史贡献。

 

江山代有才人出,党的事业永向前。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开启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这就是中国强国的黄金时代。他提出了“两个阶段”的新目标:一是将邓小平提出的2050目标提前了15年,即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二是到2050年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这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作出的极其重大的战略决策。他们肩负起全面建设世界强国的使命,也具备了对全党的领导力、对全国的领导力、对全民族的领导力、对全世界的引领力,由此构成了核心领导集体的“黄金领导力”,既要决胜第一个百年目标,又要开启第二个百年目标的新征程,也必将为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做出黄金贡献。

 

“黄金领导力”及其构成

新一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作为引领新时代的舵手团队,不仅是中国的优秀政治家,也是世界的优秀政治家。这个团队的“黄金领导力”来自习近平总书记雄才大略、高瞻远瞩的核心领导力,来自常委会全体组成人员的人民情怀、使命担当、全球视野、卓越才干。具体来看,至少由以下几个方面所构成:

首先是思想理论领导力。中共十九大全面总结了中共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事业历史性变革和历史性成就,作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发生转化等重大政治判断,正式提出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及其十四条基本方略,从思想理论上为全党提供了根本指引。

其次是目标使命领导力。中共十九大报告深刻阐述了新时代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使命,确定新时代的奋斗目标,设计并提出了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两阶段”战略安排,对原有“三步走”战略进行了重大升级,对新时代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和党的建设新的伟大工程作出全面部署,为全党全国各族人民指明了奋斗的方向。

再次是统一行动领导力。中共十九大报告将坚持党对一切工作的领导列为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十四条基本方略之首,强调必须增强政治意识、大局意识、核心意识、看齐意识,自觉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过去五年强有力正风肃纪、反腐惩恶,使党内政治生态明显好转,党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显著增强,党的团结统一更加巩固。

最后是人类愿景引领力。中共十九大报告重申为人类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是中国共产党所肩负使命的重要内容,承诺继续推动建设相互尊重、公平正义、合作共赢的新型国际关系,呼吁全球各国人民同心协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荣、开放包容、清洁美丽的世界;中共十九大成为世界性的重大政治活动,为全世界所瞩目;大会取得的成果及其对未来的规划赢得世界广泛认同,反映了中国在世界舞台中心发挥的重要作用。

黄金时代呼唤黄金领导力。黄金领导力从哪里来?来自马克思主义政治家标准下选拔接班人的严格要求,来自从长期实际工作历练和考验中选拔高级领导干部的政治传统,来自强领袖与强班子之间的相得益彰。

 

黄金领导力源自严格的领导人选拔标准

从中国的政治实践来看,以贤能为标尺的选拔任用制度历来都是政治领导人和各级领导干部产生的重要制度基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几十年来,这套制度已经被证明为行之有效、并且具有独特的优势,它遴选出一代又一代各级领导干部,带领广大党员勠力同心,将党建设成为一个坚强有力的战斗堡垒,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的领导核心和推动中国社会经济稳健发展的关键力量。

在中央领导层干部的选拔上,中国共产党一贯坚持比整体性的干部标准更高的要求。早在19646月,毛泽东就提出了关于如何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五条要求1994年,党的十四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党的建设几个重大问题的决定》第十六条,要求高级干部特别是省部以上党政主要领导干部努力成为忠诚于马克思主义、坚持走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会治党治国的政治家,并提出了五条要求。200211月,新华社在对新当选的中共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会进行报道时,首次公开将中共中央委员会明确界定为“政治家集团”,并对政治家集团人选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在此之后,党中央对第十七届、十八届“两委”坚持了中共政治家集团的定位,并对“两委”人选提出了与时俱进的一系列要求。

习近平总书记在代表中共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向中共十九大所作报告中指出,要“建设高素质专业化干部队伍”,要“坚持党管干部原则,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坚持事业为上、公道正派,把好干部标准落到实处”。这些重要论述,不仅明确了党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背景下选人用人的根本导向,同时也为干部的贤能标准赋予了新的深刻意义。

为做好第十九届“两委”人选工作,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推荐人选专门提出了马克思主义政治家标准和“五个带头”的素质要求;又对十九届中央领导机构人选谈话调研及其酝酿工作提出了四项重要原则,对十九届中央领导机构推荐人选提出了除范围、年龄和结构之外的四个方面的素质条件要求。其中,政治标准被放在了首要位置,要求新一届中央领导层组成人员带头做到把握大局、带头坚持民主集中制、带头发扬党的优良作风、带头遵守廉政规则、带头加强学习,在“政治强、懂专业、善治理、敢担当、作风正”方面堪为表率,模范遵守《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带头贯彻“四个意识”,政治素质、政治立场、政治定力过硬。这些标准和要求得到了各方面的一致肯定,认为党中央关于十九届“两委”和中央领导机构人选酝酿工作的原则科学合理,推荐人选的标准条件清晰明确,推荐范围及年龄等有关要求的设置符合实际,体现了党中央的远见卓识。

 

黄金领导力源于长期实践历练与考验

党的高级领导干部在长期实践中不断历练,不断积累治理经验,逐级晋升、逐渐成长为高度专业化、知识化、职业化的政治家,这是中国共产党在干部选任中坚持贤能导向的重要体现。从中共第十四届到第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履历情况看,他们在成为政治局常委之前,往往需要经过“台阶式”的锻炼,即至少需要迈上两个重要的政治台阶,一是各地方省级党政负责人的台阶,二是在任的党的核心领导集体主要助手的台阶,即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中央书记处书记。他们通过这两个台阶的历练,积累关于地方治理的知识,熟悉关于国家治理的知识,实践经验和实践智慧都越来越丰富。此外,在不同省份之间、中央机关和国家部委与地方省份之间交流任职也是培养历练高级干部的重要方式,通过高级干部的交流任职,不仅促进了地方发展思路的转变和发展要素的流动,促进了跨地区的知识分享、经验分享、资源分享,有助于缩小地区发展差距,在协调发展中体现追求共同富裕的社会主义本质;更是党的优秀人力资本的跨地区流动,使优秀干部进一步开阔视野、深化对国情的认识,在历练中培养干部,使党的高级干部的人力资本水平得到提高。

以中共第十五至第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为例,他们在成为常委之前,担任省委书记/省长的平均时长逐届增加,总体平均情况为担任过总计近10年的省委书记、省长或省委副书记;在成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之前,他们曾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或候补委员的平均时长超过7年,担任中央书记处书记或候补书记的平均时长约为3.6年。三者相加,这就意味着他们在两个台阶上的历练时间总共近20年。此外,他们在成为常委之前担任省委书记、省长或省委副书记的省份数呈现出逐届升高的特点。

从第十九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来看,七位常委不仅全部拥有硕士及以上学历,具有很高的学历水平,具备良好的专业知识和宽阔的知识面,而且具有丰富的工作经历:他们平均在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担任党政主要负责人,平均任职时长达到9.9年;从工作省份看,既有上海、广东、浙江等经济较发达地区,也有陕西、重庆、贵州等相对欠发达省份,基于实践经验的国情认识具有互补性;平均拥有超过7年的中央政治局工作经历和接近3年的中央书记处工作经历,对治党治国各方面工作已具备充分了解。

此外,从第十九届中央政治局25位委员情况来看,拥有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比例为88%,达到历史最高;拥有副省级及以上地方党政负责人工作经历的比例达到84%,曾担任省委书记的比例达到64%,均为近几届中央政治局中较高的。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正是由于经过充分历练,中国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干部都具备丰富的从政经验,并通过突出的工作实绩表明能够承担起政治家的使命;他们首先是在为人民服务过程中脱颖而出的实干家,进而才成为了政治家。优秀的政治家不会自动从天而降,只能是经过千锤百炼、大浪淘沙而产生的。

 

“强领袖”乘以“强班子”等于强大领导力

恩格斯曾经提出历史发展的“平行四边形合力”说。他指出:

“历史是这样创造的:最终的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而其中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由此就产生出一个合力,即历史结果,而这个结果又可以看作一个作为整体的、不自觉地和不自主地起着作用的力量的产物。”[4]

 

领导集体的历史作用也与此类似。一方面,中国不断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的历史进程,也是各种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社会的力量相互作用的过程。党中央处于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的中心,发挥着至关重要的领导力,同时也需要整合其他方方面面的力量,从而使党在历史中的分力与其他方面因素的分力相互作用,汇聚起推动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向前发展的历史合力。另一方面,党中央领导集体特别是核心领袖,在其中发挥更为重要的历史作用,正所谓“万山磅礴看主峰”。核心领袖坚持正确前进方向、坚持正确工作方法,领导集体成员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在正确的方向上实现领导集体的领导合力最大化,从而实现全党团结统一、行动有力,推动历史向前发展。

核心领袖的能力与中央领导集体其他组成人员的能力,两者在民主集中制原则和集体领导制度的基础上相互促进、相得益彰。核心强、班子强,对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领导就愈加坚强有力。

这就解释了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根本趋势和根本动力。无论在任何一个时代,人民始终是塑造历史的主体;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伟大事业当中,中国共产党绘制发展蓝图、把握前进方向,使千千万万的人民个体的历史分力汇聚成为推动中国现代化的历史合力,谋求最广大人民的发展,实现最广大人民的利益。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带领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取得了全方位、开创性的成就,使党、国家和军队迎来了深层次的、根本性的变革,“解决了许多长期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难题,办成了许多过去想办而没有办成的大事”。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创新和发展了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首先是明确习近平同志是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这是党心所向、军心所归、民心所望;其次是将集体领导体制从“五大机制”发展为“七大机制”,强化了集体外事机制和集体自律机制在中央政治局及常委会治国理政及全面从严治党中的作用;三是通过优化中央领导机构组织架构,强化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内部协作,同时通过拓展重大专项会议制度和领导小组会议制度,完善重大会议机制,加强了党中央重大决策制度建设,使集体决策机制更加适应全面深化改革需要。集体领导体制的创新与发展,反映了中国制度创新、制度实践、制度调整、制度完善的发展。

“正确的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好的制度要充分发挥作用,必须依靠杰出政治家。经过长期工作历练、实践检验、斗争考验、严格选拔而产生的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是中共政治家集团的“黄金一代”,他们“真金不怕火炼”,拥有黄金领导力,将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带领全国人民一步步迈向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伟大目标。

 

创造黄金时代的黄金领导力

中国为什么会不断成功?一个十分关键的因素在于中国共产党能够孕育和选拔大批优秀的马克思主义政治家。中共十九大宣告中国全面进入强国时代,强国时代需要强大的中国共产党;强大的中国共产党需要强有力的党中央;强有力的党中央,必然离不开坚强有力、团结统一的核心领导集体,离不开杰出的核心领袖。中共十九大及十九届一中全会,正是为中国选出了这样的党中央、这样的核心领导集体、这样的杰出领袖。

中共新一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面对着新期待;不仅是全国人民的期待,也是全世界的期待。全国人民的期待,集中体现在对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向往,体现在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全世界的期待,集中体现为全球在破解人类共同面对的难题、维护人类共同福祉、构建和发展人类命运共同体方面,对中国寄予厚望。为着这份向往,新的中央领导集体带领全党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引下,沿着十九大指明的前进方向,全面贯彻党的基本理论、基本路线、基本方略,进行伟大斗争、建设伟大工程、推进伟大事业、实现伟大梦想。

回首201211月习近平总书记率第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与中外记者见面时,人们很难想象在之后的五年中,这一届班子会在习近平总书记带领下取得如此令人瞩目的成就。

今天,习近平总书记又迎来新的任期,新一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团队愈加精干成熟、更加坚强有力。我们坚信,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中共第十九届中央领导集体必将引领中国在未来五年再上新台阶、迎来新跨越,如期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第一个百年目标,开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新的征程!

(编辑  苏歌)



* 胡鞍钢,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院长;杨竺松,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

[1] 这里的“三步走”战略即:第一步目标,实现国民生产总值比1980年翻一番,解决全国人民的温饱问题,这在20世纪80年代末已基本实现;第二步目标,到20世纪末国民生产总值比1980年翻两番,这也已在1995年提前完成;第三步目标,到21世纪中叶基本实现现代化,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人民过上比较富裕的生活。

[2] 邓小平:《吸取历史经验,防止错误倾向》(一九八七年四月三十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226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3] 邓小平:《结束过去,开辟未来》(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六日),《邓小平文选》第三卷,293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4]见恩格斯:《致约·布洛赫》,载《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478-479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中国的崛起,如今已是大概率事件。崛起,对于有五千年连续文明史的中国来说,只是历史上无数次复兴的再现。此次的独特则在于,中国崛起的背景不是东亚,而是全球。

超越1840年以来一直挨打、挨饿、挨骂的国家命运,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在扬眉吐气之时,中国人还是要保持如临深渊的常惕之心。在发生巨变的世界上准确定位,是中国复兴过程中必须面对的重大战略课题。

天下三分是世界大势

从大历史角度看,人类自诞生起,就或急或缓、或直行或迂回地行进在通往天下一家、世界大同的道路上。人类社会自血亲氏族开始,从部落、村社、市镇、城市、王国、国家,由近及远、从小变大,由疏离变密切、进而相互融合,如今已经达到以主权国家为人类共同体基本单元的阶段。

1500年以来,世界逐步被纳入到以资本积累为终极目标的世界体系之中。自2008年资本主义中心地带爆发金融危机以来,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已趋于瓦解,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也面临总体性危机。美式全球秩序的总体框架,主要包括布雷顿森林体系、世界贸易组织体系、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体系、联合国和盟国体系,都不同程度受到损毁,全球超级强权美国和美国模式遭到巨创。欧盟代表的莱茵模式与美国模式分道扬镳、渐行渐远,大西洋核心圈一分为二,传统西方和一体化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趋于裂解原本处于边缘地带的中国和中国模式崭露头角,带动亚太区域的整体性崛起。新中心的出现,推动世界从单一中心结构向多中心结构演变。

的世界秩序进入分崩离析,但以往由新兴帝国取代衰落帝国的现象并没有出现,霸权国家之间权力转移的传统,正在被多中心的现实所改变;单一国家中心的更替,被权力的分享所创新。2015年,欧盟28国经济总量占世界的25%,成为世界重要的一极;北美经济圈包括美加墨,占世界经济总量的26%;东亚国家通过10年整合,初步形成了东亚经济圈,经济总量占到世界的24%。从经济空间的视角看,世界已经呈现出三足鼎立的局面,初步形成了欧洲、东亚和北美三大经济圈,三个经济圈占到世界经济的75%世界力量格局出现了天下三分的局面。由此看来,在美国霸权之后,将不会出现某一个国家的一统天下,而是呈现多极化的力量格局。

天下三分改变了世界权力的空间结构,还催生了世界性质的变化。由一变三,说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一统天下已然破局。老子的《道德经》写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下三分的“三”,正是三生万物的三。这个“三”,具有哲学意义的“多”的意涵。三分天下,是多样性哲学的体现。天下三分,不是仅仅指走向美欧亚或中美俄,完全可能多出现几家或几个圈。它反映了世界正在出现多样化的趋势,意味着人们将面临一个多样化的世界。

人类社会由各自平行发展的“大分之世”,到现代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大统之世”,再到多模式并存的“大争之世”,这三世观可简略勾勒人类社会由分趋合的全球化进程。如今的天下三分,只是漫长全球化进程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出现与形成,与所有历史现象一样,并不具有线性的必然性,而是历史与现实、力量与精神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未来,发展道路、发展模式的竞争,将超越国家间的竞争。天下三分的世界,将是多样模式竞争的大争之世。大争不是绝对排他、重归于一的对抗,而是多样性的竞赛。抓住未来世界发展的多样性特质,真正把握历史的大趋势,才能在变化的世界上为中国进行准确定位。

中国必须要顺势而为

面对天下三分的世界大势,中国的复兴必须要顺势而为。无论是作为具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还是拥有13亿人口的当代国家,中国在多样化的世界上都应拥有一席之地。中国复兴的战略目标应是“三居其一”,也就是三分天下有其一、多样模式有其一。务求其一,也甘于其一。中国不试图统治主导世界,不谋求全球霸权,既不会、也不愿承接美国成为另一个帝国。

中国对新道路的成功探索,来自人民艰苦奋斗的实践。中国所求的“一”,就是中国道路和模式将成为与美、欧代表的西方现代化道路并存的一种模式。这是有利于发展中国家摆脱依附发展和边缘地位的模式,是国家生存和发展的诸多成功模式之一。

在多样性的世界上,中国要保持国家的主体性和文明独特性,同时具有开放性和包容性,尊重其他国家和地区的选择,推进世界多样化的发展。“己欲达而达人”,这一中国古老的发展观,在当代仍具有现实指导意义。中国与泛亚地区的发展中国家互动影响,形成共同发展、共同安全的“命运共同体”。这种洲域型命运共同体与传统盟国体系的资本增殖体不同,是超国家的共生体。它不是中国模式扩展的一体化,而是揉碎了你我、重新调和的区域再塑。与具有排他基因的一神教文化不同,中国文化一向包容与多元,历史上形成儒释道共存的中华文化传统,可以为当代资本主义模式的生态和思想困境,提供新的选择方式。

基于自然禀赋的局限,也基于规模效应,更基于中华文明的历史,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与区域。三分天下要取其一,不进取无法实现。不居其一,难以支撑中国和周边世界的可持续发展,也无法在“大争之世”立足。然而,知行还须知止三分天下时要取其一而足,守住自己的一,就是守本,在多样性的世界上就有了根基。不甘其一,枉想、枉言、枉行去一统天下,结果必然伤本。持中守本,方为大道。

从世界角度来看,三居其一符合文明多元化、发展模式多样化的历史趋势,是全球化在新时代的新体现,不求以单一模式替代其他模式,这有利于创造“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世界。

三居其一不是扩张性战略,也不是固步自封,而是要通过洲域化合作,超越资本的全球一体化。中国的一,是基于有限资源、通过广泛合作获得世界性地位,其中蕴含着追求大同的理想和知止不过的智慧,是我们在全球巨变时代的处世之道,是对多样性世界的适应性选择。大战略的要义,在于匹配国家的目标与能力。在危机正酣、沧海横流的时期,三居其一应该成为中国的大战略。

泛亚共同体:中国的立身之所

从地理学的视角看,亚欧大陆是一个连绵不断的整体板块。在诞生于19世纪末的地缘政治理论中,泛非泛亚泛欧泛俄泛美等区域一道,形成了对世界空间的大致划分。泛欧地区是世界的中心地带,这是以欧洲为中心的观察结果,被固化成沿袭至今天的地理话语和地缘政治现实。

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殖民化之后,亚洲地区的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重新获得了政治独立。在近几十年里,东亚国家抓住发达国家产业转移和全球化的机会,经济有了很大发展。特别是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后,取得了巨大的发展,经济规模超越曾经是亚洲领头雁的日本,成为亚洲地区发展的新动力。然而,从全球角度衡量,亚洲大部分国家仍然处于当代世界体系的边缘。即使是中国,在人均GDP方面也只是处于世界的中等水平。亚洲国家要想进一步发展,就需要通过合作来增强自己。

 运用丝绸之路的历史记忆和宝贵经验,来推动当代亚洲的合作,是中国领导人依据亚洲历史和当代需求提出的重要设想。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只是一条贸易通道。今天我们所要建设的区域体系,绝不只是一条贸易线路,或只是建设铁路、公路、电网、油气管道、光纤等基础设施网,或是形成各种通路、联系带、经济走廊、大陆桥,甚至也不止于结成产业链、经济圈、文化带、共同市场、安全区,而是要构建涵盖经济、政治、安全、文化等多个领域互利合作、彼此认同的区域共同体,也即泛亚共同体

所谓“泛亚共同体”,是指一个超国家的洲域性合作的组织形态,即亚欧非大陆及沿海地区国家,以共同发展和共同安全为目标,通过相互合作和相互认同,实现互利共赢的洲域组织。它将超越民族国家和意识形态,最终成为一个容纳40亿人共同生存和发展的区域共同体。

“泛亚共同体”具有开放式的空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5年访问英国时指出,“‘一带一路’是开放的,是穿越非洲、环连亚欧的广阔朋友圈,所有感兴趣的国家都可以添加进入‘朋友圈’。……这条路不是某一方的私家小路,而是大家携手前进的阳光大道。”从这一精神出发,“泛亚共同体”的基础空间范围,应该能够包括“穿越非洲、环连亚欧”的广大区域,应涵盖亚欧非大陆及相邻海洋区域的所有国家。泛亚共同体的开放性,不仅体现在涵盖亚欧非洲的广阔区域,更在于此区域的“所有感兴趣的国家都可以添加进入”。这种开放性使得“泛亚共同体”不是具有排他性的盟国体系,而是通过自愿合作趋向于相互认同的超国家组织。

“泛亚共同体”不是金字塔式的等级结构,而是分布式结构。“泛亚共同体”的基本原则,是共商、共建、共享,大国、小国、穷国、富国一律平等。在泛亚共同体中,可包括许多次区域合作组织,如东盟、南盟、海合会、非盟;也可以涵盖多领域的合作框架,如上海合作组织、欧亚联盟、亚信组织等。不同国家、区域板块、各种组织在泛亚共同体中可以交叉、重叠,这意味着“泛亚共同体”会有宽松氛围和更高的舒适度。

与其他共同体具有相对单一的文明背景不同,“泛亚共同体”是跨文明的社会综合体。“泛亚共同体”覆盖的地域具有丰富甚至是堪称复杂的文明背景。作为跨文明的社会综合体,“泛亚共同体”的构建和发展过程有利于增进不同文明间的相互理解、相互借鉴,缓解不同国家、民族及文明间的矛盾,化解文明冲突。

“泛亚共同体”是平等相处的国家间合作组织相互关系不是单向度的影响,而是双方乃至多方的互动。由于各国国情和发展水平相差较大,在形成共同体过程中存在着不同社会的相互影响、融合和再造。互动推进重塑,在一定意义上泛亚共同体是互动式的社会再造工程。

“泛亚共同体”的构建是一个渐进式的演变过程。欧盟在相近的发展水平和相对单一的文化背景下,经历了50年的发展才基本形成超国家的欧洲共同体,目前还受到全球危机的政治冲击而被摇撼和质疑。泛亚区域的发展水平参差不齐、文化差异巨大,泛亚共同体的建设过程必将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其推进将是一个渐进式的演变过程。对此,我们要有充分的认识。

构建新时代的仁智体系

2500年前的战国时代,齐宣王问孟子,“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回答,“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也即“大国仁而小国智”,以此大国可保天下,小国可保国家。这一思想与“厚往薄来”为核心的“朝贡体系”,共同维持了东亚地区国家之间、文明之间上千年的大体稳定。

在政治多样性竞争的框架中,亚洲传统的仁智体系展现了不同于西方均势体系的东方智慧,在远大于欧洲的区域中维持了长期的秩序和稳定。然而,在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压力下,东亚的“仁智体系”被摧毁瓦解,亚洲也被纳入到现代资本主义体系之中,由此陷入主权国家间锱铢必较的无序竞争。世界坠入了“他人即地狱”、“他国即对手”的普遍困境。

如今,在以资本持续积累为基本目标的全球竞争中,大国之间、大国与小国之间存在着持续的紧张关系,军备竞争成为全球现象,越来越多的军费没有给世界带来安全感,反而让全球成为一个大的火药桶。在全球危机背景下,失序的世界正进入礼崩乐坏的天下大乱。

东方式的 “仁智体系”,随着中国的崛起和泛亚共同体的成形,正在显示出现实价值。大国仁而小国智,是大国要讲道义,对小国、对不同文明要包容;大国之间要以礼相待,相互尊重、兼顾彼此利益;要鼓励多样性和多体系共存,允许建立平行体系和秩序。小国则要保持独立与合作的均衡,要有正确认识自身力量和利益的智慧。在泛亚共同体内部,应该构建能够适应新时代要求的“仁智体系”,以形成“相互尊重、共在共生、共同发展”的秩序,保障泛亚共同体长期稳定的发展。

在“泛亚共同体”的建设中,中国应该有战略定力。因为中国是这个区域之内唯一具有全产业链、独立金融体系、自主内政和外交、完整科研和教育体系、足以自保的军事力量的国家。国家综合能力和力量结构奠定了中国在亚太区域的核心地位,我们应该有足够的自信去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学会“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智慧,避免与其他国家产生主导权之争。

人类社会的发展,并不是线性的发展进程,进步不在于对既往的淘汰或替代,而在于引入多种文明的丰富,是对环境变化及人心成长的适应。这种适应,不是人与自然之间单向度的影响或改造,而是人与人、人与自然环境之间通过互动调适、彼此重塑的过程。中国曾经是农耕时代最先进的文明国家,却落后于资本主义的工业文明时代,在经历了浴火重生般的社会革命之后,中国成为了资本主义全球体系中“世界工厂”。中华文明在历史和未来的使命,是维持人类社会的生态平衡,保持文明的多样性,建立公平、公正的区域与世界秩序,维护世界的和平发展。中国不求构建“中国的太平洋世纪”,而是要追求“亚太人民的亚太”,实现让亚太地区人民共享地区发展成果。这是与全球多极化相呼应的区域战略。

近年来,中国致力于产业结构升级和发展模式转变,提出了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推出一带一路倡议,加强与发展中国家的全面合作,建设利益共同体和命运共同体,这些都是中国根据自身与世界的变化提出的适应性变革。这一内外兼修的变革,是中国的国家生态的进化。要想顺利完成这一过程,关键在于掌握变化的节奏。面对虎狼世界,中国不能学宋襄公式的“仁义”,要适应丛林法则,必须要强而有力,不列强、宵小萌生觊觎之心。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濒临瓦解、模式角逐的大争之世,中国要奉行合作最大化的原则,促进区域共同体发展,以菩萨之心普渡众生。当然,在任何时候,国家实力都是国家意愿和行动的基础。当菩萨,也必须要有真法力,不然就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在全球危机背景下坚持先把中国自己的事办好,符合孙子兵法中所言的“先为不可胜”。这种中国式的博弈思想,是在当代依然有效的东方智慧,可以指导中国的复兴大业。“不可胜在己”,中国把自己的事办好了,便能够从容应对全球危机的波澜起伏。

对整个人类社会来说,同样需要进行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适应性变革。其中最重要的改变,就是要制度化地控制资本不断增殖的本能,促进资本的驯化与进化。为此,需要政府、社会与企业的合作。对全球性资本,还需要进行跨国合作。不同的人类共同体需要通过长期互动,才能在彼此间产生认同感,才能形成机制化、制度化的合作并逐步扩大合作的范围与深度。未来世界秩序的基础单元,应该具有包容性和适应性,可以是主权国家、也可以是超越主权国家的洲域共同体,还可以包括跨国公司和NGO,重要的不在于组织的具体形态,而在于彼此利益的非排他性关联。对不同文明和宗教,都应保持包容性,同时,也要抑制极端行为,不使其损害人类整体、阻碍人类共同体发展的历史趋势。

历史是非线性运动的湍流,湍流也有趋向,而不是无序的布朗运动。人类共同体不是简单地追求一统,而是以人类文明自身的丰富来应对不确定性的挑战,求得个体与集体的均衡、利己与利他的结合,实现多样性、丰富性与共同性的对立统一。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和而不同,谓之大同。对于区域共同体,结构决定存亡,体量决定命运。

(编辑  王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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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湘穗,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如果不深入理解中国制度形成与变革的路径,我们就不可能理解今天的选择。要开启中国的未来,必须深刻理解中国的过去。对中国传统文明中包含的丰富的治国理政经验教训,我们必须加以深入的研究,对于中国革命的光辉遗产,我们必须一代一代地继承,弘扬下去。

“物有甘苦,尝之者识;道有夷险,履之者知。”只有全面、科学地理解我们走过的光荣而艰辛的道路,才能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内涵有深刻的理解。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历史表明,社会大变革的时代,一定是哲学社会科学大发展的时代。当代中国正经历着我国历史上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也正在进行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这种前无古人的伟大实践,必将给理论创造、学术繁荣提供强大动力和广阔空间。这是一个需要理论而且一定能够产生理论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够产生思想的时代。我们不能辜负了这个时代。”<!--[if !supportFootnotes]-->[1]<!--[endif]-->

为了不辜负这个时代,深入总结历史经验,进行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独特的实践创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后不久,在中共北京市委教育工作委员会的领导下,在京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部分专家学者,共同为北京8所高校的同学开设了“名家领读经典: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市级思想政治公开课。

课程设置具有明确的问题导向,这就是:探索我们的时代与过去的时代,我们时代的斗争与过去时代的斗争,比较起来究竟有哪些不同特点,这是当前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教学与研究工作中必须面对的问题。课程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深受广大青年学生的欢迎,课程讲义很快辑录成册,《人民公开课》一书正式出版。以下摘编了该书出版学术研讨会部分专家的发言。    

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研究和理论创新

孔丹(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首先,我代表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祝贺北京市教工委,你们干在实处,走在前列,忠实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的新思想、新理念、新战略,精心组织了“名家领读经典北京市公开课”,为全国提供了好经验。

《人民公开课》这本书的作者,多数是中信基金会的资深研究员,基金会对他们的学术活动一直积极支持。他们以深邃的学养,在世界上发出中国声音。他们教书育人,在中国大地上传播思想和知识的正能量,是中国学术思想的中坚。祝贺浙江联合出版集团和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无愧于这个伟大时代的好书。

中信基金会自成立以来一直积极配合党和国家的重大决策和部署,围绕社会科学各领域的重大问题,特别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道路和发展模式,开展深入的专题研究。这种央企兴办的社会智库,在我国国内尚属唯一的一家。我们把中信基金会的宗旨概括为:坚持实事求是、践行中国道路、发展中国学派。

中信基金会按照其宗旨,一直在关注并支持有关中国发展道路的学术研究,组织了中国道路出版工程,编辑出版与中国道路有关的理论研究成果,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的系列丛书,把中国道路丛书作为长期的理论基础建设,目前已出版20本。《人民公开课》的核心内容是13位名师解读“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中国理论、中国文化。”所以我们都有共同的使命,努力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研究和理论创新,坚持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办成了许多多年来想办而没有办成的事情,解决了许多多年以来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问题,开创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新阶段,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年代。

首先,习近平同志是具有世界眼光的马克思主义者。像亚投行的设立,“一带一路”的推进,都体现出支配世界500年的资本主义体系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世界。在杭州召开的G20峰会上,习近平同志提出了加强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促进互联互通,以及反对贸易垄断,改革国际金融体系的论述,西方国家不得不平心静气接受这些解决问题的中国方案。这个解决问题的方案,今天是由中国这样一个蒸蒸日上的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提出来的。

习近平同志是一个非常务实,高度重视实践的马克思主义者。《国际歌》里说“要为真理而斗争”,习近平同志能够把理想付诸坚定的行动,这从全面从严治党、强力反腐和我们的军改等等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把我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习近平同志高度重视思想理论问题,他对中国的发展道路,对马克思主义实践都进行了深入的理论研究,回答了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我们要建成全面小康,要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还要建立一个团结合作的人类共同体,要做这些事情,我们不仅是要畅想,更是要实干。我们既要全面深化改革,又要全面依法治国。习近平同志说,这是鸟之两翼,车之两轮。

习近平同志提出了以人民为中心的改革观。《摆脱贫困》一书是他在福建工作时的一本著作。扶贫工作是中国共产党一项重要的任务。摆脱贫困的基本方法,就是要走分工合作而不是恶性竞争的道路,通过壮大集体经济,提供公共服务,走共享共富的道路。中国虽然已经消灭了绝对贫困,我们现在还要迅速地去消灭相对贫困。随着我们工作的开展,许多像贵州唐约这样的村庄将会在中国大地上不断涌现,中国基层农村正在继续探索一条新型合作化道路,这是一个方向。

我个人认为,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开启了第四个历史时期,这是一个全新的时期,可以说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时期”。习近平同志说不忘初心,初心就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今天正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愿意公开向世界说明我们的意图,我们的主张,我们的道路。我想这也是《人民公开课》这本书的意义,是它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续写21世纪的《共产党宣言》

朱善璐(北京大学原党委书记、北京大学教育基金会理事长):今天这个会的规模不是很大,但从会议的宗旨和主题来看,它是能够放射出光芒的一个会。

习近平总书记“7.26讲话”中有一句话,就是我们在这个实践探索和理论创新中,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中,应当进一步地放射出马克思主义真理的光辉。我也相信这个光辉一直在所有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共产党人的心中。

我也是知青那一代,是在黑龙江的黑土地成长起来的。我在那里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有幸被北京大学录取。回想自己人生历程,一直是在追求一个理想、一个目标,也就是把中国共产党的目标、国家民族的目标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

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中国一个非常关键的历史阶段。到2020年还有3年,小康社会将全面实现。小康最早是什么人提出来的?《礼记》或《诗经》写到小康和大同。写书前一定先有概念,从西周再往前追溯,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来,自有文明历史以来就存在的小康理想,将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在中国共产党建党95周年大会上,习总书记讲了三个历史阶段:五千年是中华民族史,五百年社会主义史,三十年新中国的发展和改革开放。对我们今天正在做的事情和这五千年文明的关系,总书记做了纲领性的阐述,现在做的事情是史无前例的,我们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史,我们今天的改革和发展,正在推进的“一带一路”建设,应该说是中华民族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波澜壮阔、深刻广泛的革命、变革、发展,这样空前的人民民主,这样空前的一个创新和推进。我们今天是在和平的条件下进行建设,我们希望尽可能避免战争,但是如果逼到我们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们也得捍卫自己国家的领土、主权和尊严。

曾经有人讲过,不论如何伟大的时代,身处这个时代的多数人并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伟大。五十年、一百年后的人回头看,说那个时代有一位习近平,有个中国共产党。到那个时候看这段历史,它对世界的影响,可能比现在看得更清楚。但我们在座的人,应该现在就看得很清楚。比如这个时代的英雄和时代的引领者就具有穿越时空的思维和洞察力。

毛泽东带领中国共产党人实现了封建专制向民主的彻底的转变。孙中山没能彻底实现的民主主义革命任务,咱们接着做成了,把全民族从帝国主义的奴役下解放出来。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史无前例的。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的少有的几个伟大时代,我们赶上了这个伟大时代,应该自豪。

2014年,习近平到北大讲话,他说要系好人生的第一个扣子,讲了自己下乡当知青的情况。他讲到当时为了借一本书,跑了30里地。这让我们感触很深。我认为《人民公开课》是一个标志性的事情,从中能看出我们党和我们国家当前的发展趋势。一滴水能反映出整个的光辉。虽然它表现出来的,是学者教授们用他们的语言和表达方式,把这个真理讲出来。这个真理我们党一直在讲,从毛主席开始就讲,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也在接续,这个工作正在做,让真理的光辉继续放射出来,而且做到了与时俱进。

在浙江出版集团和中信的支持下,出版了这本书,让这些学者的思想更广泛地传播,可喜可贺。它虽然只是书海中的一本书,但它能折射出光芒,所以值得认真地读。这个期间,这个公开课得到了北京市委各级领导的重视,也得到了不少学者的支持。

总书记在“7.26”讲话中,讲到要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旗帜,要勇敢地探索新的实践,要实现新的理论突破。这是两大任务。党高度重视理论指导和理论创新,再次把理论突破的重要历史任务提出来。总书记在建党95周年的讲话中说,指导思想是一个政党的精神旗帜,我们党的指导思想就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共产党之所以完成了近代以来那么多政治力量都办不成的事,原因就是中国共产党坚持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以此指导自己的实践。其它政党则没有做到。北大是中国第一个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大学,李大钊是信仰、践行、传播的第一人,包括北大的部分师生最早参与了共产党的发起。北大是中国近代史以来,和国家命运联系最紧密的一个大学。美国的、德国的、英国的大学,没有一个大学可以和自己本民族的命运联系如此紧密。全世界在19世纪到20世纪初,大学传授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有四家,其中日本是早稻田大学,河上肇;第二个是李大钊。当时这是列为大学课程的。总书记到北大时,去北大图书馆看了李大钊那个唯物史观课的一张考试卷子,李大钊给判了95分。他看了19个人发起马克思研究会那个启事,那张纸都黄了。总书记看了非常感慨,他说,看来源头在这里。他在北大讲话的时候说,我们要到上海的石库门,到南湖的红船,还要到北大来看一看。今天共产党已经执政这么长时间了,北大的传统不能丢。北大有蔡元培先生的“兼容并包”和“学术自由”,北大还有光荣的革命传统,传播马克思主义,创建中国共产党,以天下为己任,为国家民族富强而奋斗。这两个精神加在一起,构成了北大精神。

总书记提出了理论创新这个时代性的要求,包括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战略新起点和新阶段这个重大历史判断。在这个新的历史节点上,我们应该为理论创新做出自己贡献。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是在续写21世纪的人类社会的《共产党宣言》。

不久前在金砖五国会议上我们所表达的理念,就是要发展中国家的穷苦百姓都应该得到利益。这就是共产党人解放全人类的思想。无产者不仅要解放自己,还要解放全人类,这就是中国共产党的情怀,是共产党人的初心。我们要依据这些纲领性的思想,做出学理性的研究。我们应该有所作为,做好理论创新,贡献我们的一份力量,也为这个时代、为咱们党从事这个事业贡献出力量。 

名家上讲台,解读治国理政大道理

寇红江(北京市委教工委宣教处处长寇红江):北京高校历来具有重视马克思主义理论学习、研究、宣传的良好传统与工作基础。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全力推动习近平总书记的系列重要讲话精神和治国理政新理念、新思想、新战略,进课堂、进教材、进头脑。为了提高理论教育的感染力和吸引力,增强“三进”工作的效率,我们创办了“名家领读经典”课程,委托首都地区在青年学生中声望高、影响大的名师大家,作为这门课的授课人。这么多名师大家为首都大学生共上一门思想政治课,是很了不起的。

一年来,已经有43位名师大家走上讲台,以宽广的视角眼光、深邃的历史视野、明确的问题导向,为20所高效的1300余名青年学生讲述思政课,引导青年学生通过研读习近平谈治国理政思想和相关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不断提高自身理论水平,坚定四个自信。

这件事能够这么顺利地推进,并取得这么好的成效,和市委教工委的历任领导和北京大学党委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韩毓海老师在整个过程中是总协调人,做了大量的工作,令人非常感动。北大有更多的老师,不仅具有一个教师应有的良心和职业道德,他们在政治思想方面也是坚定的。我们这个课有三个非常突出的特点:

一是名家上讲台,解读治国理政大道理。各位老师以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精神为统领,坚持人民立场,从传统治理经验、革命建设实践、理论热点问题、学术研究前沿等不同的视角,共同解读中国共产党治国理政的历史基础、现实逻辑和全球价值。让学生明白这个大道理,是我们开设这门课的核心目标。

二是学生有舞台,共抒建功立业大梦想。这门课留了一个作业,叫“写给习近平总书记的一封信”,要求学生在聆听名家授课和阅读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等经典书目的基础上,以书信体的方式汇报学习读书的思想和认识。学生的作业中字字句句洋溢着信仰,集中表达了青年学子奋发有为,报效国家,为实现中国梦贡献力量的决心。

三是高校筑平台,形成思政工作大格局。这门课由北京市委教工委牵头建设,由20所思想政治工作基础厚实的高校一起参与,20所高校均成立了由校领导牵头的课程建设工作组,将课程列入公共选修课或思想政治理论课。课程采取划分片区,轮流承办的工作机制,由各高校选派思政课的骨干教师和优秀辅导员担任班主任,组织带领学生在不同高校上好这门课。

这门课开设一年来,受到各方关注和诸多好评,主流媒体进行了宣传报道,选课的学生和随堂听课的老师们的反响非常强烈。例如瞭望智库微信号登载了这些老师的讲课内容和文章,篇篇都是10+。我们现在在很多课堂上,大学生抬头率不高,但是在这门课上,几乎百分之百的学生都聚精会神听课,这也是非常难得的。

感谢浙江出版联合集团在最短的时间内,以高超的策划水平和过硬的编辑质量,将各位名师大家在课程里讲述的真知灼见汇聚出版,形成了这本《人民公开课》。我们大家共同的付出得到了肯定。这个事情再次地充分说明,高水平的理论教育,一心为党、为国家、为民族、为人民的专家学者,永远会受到青年学生的喜爱,也永远会受到广大人民的尊敬。 

理论界和出版界的重要政治任务

朱勇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副总裁):为落实中央指示精神,切实推动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学科体系和话语体系的构建,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建设提供理论指导,北京市委教工委组织在京部分著名社科专家学者,为北京市各所高校的学生开设了“名家领读经典”——中国共产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建设现代化的市级公开课,全新解读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中国理论和中国文化,引导大学生正确了解中国国情,准确把握中国道路选择,探索中国长治久安之道。“名家领读经典”公开课一时盛况空前,得到巨大的反响和好评。作为“名家领读经典”公开课的成果结晶,《人民公开课》的出版具有重大理论价值和现实指导意义。这不仅是高校思政课改革的一个创新,也为我们深入学习习近平总书记系列重要讲话精神和治国理政思想提供了一个鲜活的读本。

我们有机会、有荣光参与这一伟大盛事。《人民公开课》的编辑出版,是浙江出版人继续服务大局、发挥作用的一个具体行动。相信通过我们的努力,通过在座各位领导、专家、媒体记者的宣传推介,《人民公开课》会成为2017年最有份量、最有影响力的畅销主题图书。

时代是思想之母,实践是理论之源。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我们要进行伟大斗争,建设伟大工程,推进伟大事业,实现伟大梦想,仍然需要保持和发扬马克思主义政党与时俱进的理论品格,勇于推进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要在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基础上,以更宽广的视野、更长远的眼光来思考和把握国家未来发展面临的一系列重大战略问题,在理论上不断拓展新视野,做出新概括。因此学习好、宣传好、贯彻好习近平总书记“7.26”重要讲话精神,总结好党的十八大以来的五年非凡成就,是当前理论界和出版界的首要政治任务。     

在新的历史时期发扬共产党的优良传统

潘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改革开放30多年,我们遇到了很多新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党内腐败问题在蔓延。经济建设欣欣向荣,可是社会矛盾在积累。群众变得一盘散沙,人和人之间几乎没人可相信了。如果人心涣散,国家和社会靠什么来维系?应该说,改革开放30多年的成就是伟大的,但是所有的成就都伴随着成本的付出。走到一定程度后,成本就会超过成就,所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就得改革,就有否定之否定。当然历史不可能倒退,而是在新的高度上借鉴历史的经验。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时期形成了三大作风,即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作风、和人民群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作风,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作风。我们党这些宝贵的经验,应该传给年轻一代,发扬优良传统,用来解决新问题。

关于理论联系实际。没有实践作基础的理论是空虚的,没有理论的实践则是盲目的。理论只有在实际中检验和推进,同时不能回避必要的争论。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前30年,我们党确实在努力探索社会主义建设的理论。改革开放后又形成了一套理论,到今天确实有必要理论创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阶段理论创新的任务,这对于我们学界来说是重要的一件事情。

当前对中国共产党的一个重要考验是重新收拾人心,这在很大程度上要靠理论创新。在今天,贬低国家和集体、过分强调个人利益和个人自由的思潮,以及在文化领域的政策,在农村中私有产权固定化的倾向,最近30年来逐渐积累起来的自由主义话语和法律系统,目前还不在我们的理论反思的视野之内。但理论探讨是不应该有禁区的。 

共产党人把全体人民凝聚为命运共同体

卢周来(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在一个价值多元化的时代,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年轻的一代甄别和坚守一些正确的这些价值观念。

社会上不少人对政党、国家和人民这些宏大的观念都不感兴趣了,只信自己。但是,民族国家这个观念确实是鲜血换来的。2014年为纪念甲午战争120年,我曾经组织拍摄过一个短片《甲午祭》,这个过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中国在甲午战争中为什么失败?有很多说法,比如说晚清政府腐败、体制落后等等,总结最深刻的是毛泽东,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说,日本帝国主义之所以敢欺负我们,是因为中国社会是一盘散沙。

这里介绍两个历史细节。第一个,18941121日,日军占领旅顺后在全城大屠杀,最后留下处理尸体的是一帮中国人。而日军军需供给的骡马队所需人力,是占领九连城后招聘的当地中国人。当地居民把这当成大好事,有人为了当上民夫,甚至去贿赂招工的买办。他们完全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

第二个,当时冯玉祥是驻保定府武英殿军营里的一名士兵,他那个部队当时开拔去天津大沽口参战。当时他写了一段日记,说军队走出保定府城外半里多,看到同营官兵的父母兄弟妻子们,手连着手站在路边哭着送行,从早晨到正午,啼哭哀嚎,声震云霄。不知就里的人,绝对想不到他们是上前线保卫国家。他感慨道:为民族争生存、为国家争荣耀的所谓国家观念和民族意识,在他们心中淡漠到如此地步。那个时候,兵不是兵,民不是民,兵没有为国捐躯的责任感,民竟然自愿为敌国军队充劳役。甲午一败,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这时才知道,没有国家,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甲午55年之后,毛泽东和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军队在朝鲜战场上的表现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今天的一些网络媒体拼命诋毁抗美援朝,我希望他们读一下基辛格《论中国》的书。书中说:中国在东亚和世界的声望,实际上是那一仗打出来的;那一仗为中国奠定了民族复兴的一个心理基点。在我看来,抗美援朝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怎么把国家、政党和人民拧成了一股绳,真正成为一个紧密的命运共同体,完成了社会的改造,把国家民族的观念完全树立起来了。但是现在,这些观念正在被一些奇谈怪论悄悄瓦解,这种论调在年轻人中间影响非常广。所以,我们有责任帮助年轻人来甄别和梳理,并且坚守一些最基本的正确观念,这非常重要。

人民公开课讲得好,一是讲课的这些老师的立场和态度是很正确的。最近有人讨论传播和宣传的区别,说美国的好莱坞大片之所以能渗透人心,是因为美国人对传播学的技巧运用的好。所谓传播学,首先要了解受众需要什么,要把听众、观众和读者很当回事,而不是宣传部长端着架子讲。

问题不在于名词概念的区别。在历史上,中国共产党人的宣传是非常有效的。民族、国家、政党的观念是在血与火的实践中历练出来的,也是共产党所造就的。但说到传播学是要把人当回事,这里头包含了一个道理,就是共产党人的宣传始终要把我们的受众当回事。

在我们这个课程中,尽管这些学者都有名气,但是他们真是把学生当回事。学者在讲台上很亲和,讲的是学生们关心的问题,回答学生们的提问不厌其烦。这是《人民公开课》受欢迎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有厚重知识的支撑。一个是厚重的历史资源,金一南教授不仅课讲得好,他写的《苦难辉煌》可以说是中国最畅销的书之一。同样是讲党史,同样是介绍共产党的奋斗历程,论述中国道路、中国理论、中国经验、中国制度是怎么来的。但是他用很多深厚的历史的细节来支撑它。第二,具备现代学识素养。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在学生中有很大的市场,但要不具备深厚的历史知识和理论功底,你就反驳不了。 

为年青人提供他们渴望和满意的知识和思想

韩毓海(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人民公开课》所有的课我都听了。咱们的学生写了600多份作业,我读这些作业非常感动,对这个教学产生的效果也感到震撼。

有一个交通大学的学生在作业中说,通过老师们的讲课,我知道了什么是国家。我们过去认为,国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跟它没有联系。她家在汶川,地震时家里四口人死了,只有她和奶奶被解放军从废墟里救出来。她是羌族的女孩子,后来考上了交大,还在伦敦的一个科技比赛上获了奖。她说如果没有国家,自己不会有今天。

还有一个中国人民大学的女生,来自陕北梁家河村,习近平插队的村子,她详细写了总书记当年怎么建设沼气设施的情况。她说,总书记跳在冰河里,干在前头,最后腰都受了伤。当地老百姓说,你看是让人家来接受再教育的,其实是教育了咱们。

这个课为什么这么受欢迎,能把学生们的注意力从手机上夺过来,让他们来听一听关于我们国家民族未来发展的大问题?我认为,课堂上讲什么是最关键的。人民大学的大教室能容纳近千人,潘维老师和金一南老师是在那讲的。金一南老师讲课时吴副书记也在那里听,他说自己流了好几次泪,学生们更不用说了。金老师讲到杨靖宇将军,说杨靖宇基本上是被周边的人,包括他最信任的部下和警卫员把他出卖了。最后他在山上碰到一个老百姓,他请这个农民到屯里给他买点吃的。那个农民说,你投降吧,现在日本人不杀投降的了。杨靖宇说:老乡,如果中国人都投降了,那还有中国吗?金老师说,你要是讲理性,理性的原则是趋利避害,那就根本不能解释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胜利,甚至都不能解释中国革命,甚至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要成立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需要精神的力量。什么是精神力量?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夸父追日,这就是精神的力量。

再一个例子,潘维老师在讲课中说,我当年在美国伯克利大学学习,同学中有台湾名嘴陈文茜,陈文茜过生日请我们去,她门口有一辆车。陈文茜告诉他,这是她爸送她的生日礼物。潘老师当时说,我爸怎么不送我个生日礼物呢。而今天在伯克利旁边造的新桥,就是中国人过来造的。当时他在美国买了一个电吹风是中国制造的,很快就用坏了,从没有把头发吹干过。30年前的中国是什么?现在的中信在世界500强中排172位。他说我刚来北大时月薪只有2000元,每周要上十几节课。从毛泽东开始,新中国是这四代人干出来的,所以我觉得非常光荣。他接下来说,同学们,未来我们还要再翻两番,责任就在你们身上,你们所遭受的挫折和压力不会比我们少一分,你们所获得的荣光不会比我们少一毫。他是脱稿讲的,全场掌声雷动。

所以我的感觉是,我们思政课,应该向青年学生们提供他们渴望和满意的知识和思想。如果说同学们不满意,问题主要还在于老师。全世界都有思政课,但是过去我们不很重视什么人在讲。问题不单是培养什么人,而且是什么人在培养。 

教育的根本任务是保证国家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

孔丹在总结发言中说:张文木教授谈到教育要革命,我是高度认同的。确实,在那个时代,毛主席出于对我们国家的命运和前途的长远考虑,做出了这样一个命运攸关的重大决策。当然他的教育革命思想,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展开以后,出现了很多超乎他意向的情况。但是他的初衷、他的战略思维是正确的,应该说经过历史的反复之后获得了成功。这在以习总书记为代表的新一代领导集体的身上得到了体现。在我看来,他所说的中国梦,应该是扎根于、发轫于陕北的乡土,没有他那段经历,就扎不下根。世界观的形成,知识的积累,也来自对知识的渴求和系统的读书经历。

张文木教授讲到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样的教育不是我们一般理解的教育,是涉及到国家命运的教育。当然,这种方式使我们这些人中断了知识学习的连续性。但是在当前的中国,在我们国家民族命运站在一个历史新起点的时候,提出这个问题的意义就非同一般,这是关系国运的问题。如果共产党因为自身腐败而垮掉,中国必定遭遇最悲惨的命运。我们的制度的优越性是毋庸置疑的,我们经济的发展速度让全世界羡慕,但是从上到下的腐败也触目惊心。毛主席当时最不放心的,就是怕共产党变质。如果党没有资格领导中华民族的复兴,就要亡党亡国。

应该说,赖有毛主席的战略思维,赖有这样一个历史的过程,在新的时代有这样一个中央和这样一个核心,我们重新开始发扬党的三大作风,即理论联系实际的作风、密切联系群众的作风、批评和自我批评的作风。我认为这是一个幸运。有这样的一个条件,我们就可以创造新的历史。所以对教育要革命这件事我高度认同。

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开头做的一件事是《中信大讲堂》,这和《人民公开课》是相通的。当然,我们党的宣传部门所做的工作,包括思政课的工作,还有很大改进的空间,需要更紧密地联系实际,更好地掌握学生们的特点。和学生们沟通应该是有条件做到的,因为年轻学生有他们的人生追求。

我记得我在北大讲课时说,你们不要跟我们比,我们和你们的时代不一样。但是有一条,你不能只想分享社会进步的成果,而应该为社会进步做出你的奉献。将来你要进入社会,要做工作,不能以自我为中心作为人生追求。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这一代人言传身教的责任。要坚持通过各种方式,做出我们的努力。包括这次的《人民公开课》,应该可以跟我们的高等教育的正常课程结合起来,我觉得是非常好的。

基于我们国家发展的事实,我们可以对中国道路、中国制度充满自信。但是必须认真对待现存的很多问题,比如分配的问题,环境的问题,党的建设的问题,我们的国际战略实施的问题等等。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把教育不仅仅看作获取知识、获取敲门砖的途径,而是让这一代人能够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那么我们将来的事业才有希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要让他们把使命真正承担起来。我觉得这种政治自觉是战略性的,而不是技术性的。我们有责任把它延续下去,扩展下去。

(编辑  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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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supportFootnotes]-->[1]<!--[endif]--> 习近平2016517日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N].新华社,2016-05-17.

 

2017517日,习近平总书记给社科院建院40周年的贺信中指出:“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理论和实践的双重探索。”要求我们“以研究我国改革发展稳定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为主攻方向,立时代潮头,通古今变化,发思想先声,繁荣中国学术,发展中国理论、传播中国思想。”如何贯彻落实习总书记在贺信里面提出的上述要求?就经济史和科技史研究来说,需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与自然科学研究有机结合、高度融合,创造出一个新的天地,开辟一个新的学术发展空间,实现“1+1>2”的目标。

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加强科技创新、推动产业结构升级成为供给侧改革的一个中心任务,这也是哲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要共同深入探讨的问题。这种探讨不只是对经济体制和产业政策的探讨,更应该探讨科技创新、发展以及应用和普及的规律。

实现社会经济发展研究中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有机融合

我们这次会议形成了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在经济史和科技史研究方面的交流融合机制。就哲学社会科学,尤其是历史学而言,对社会生产力、尤其是涉及到经济发展的专业性比较强的科技史研究,比较薄弱。科学和技术进步和传播的规律,以及与产业发展的关系,往往是社会科学研究的短板。而就自然科学而言,科技发展的社会背景、经济基础、政治和文化环境等的影响,以及科技进步对社会发展的影响,还有与之相关的国家安全、经济结构与政策等等,则往往是自然科学史研究的“短板”。通过《产业与科技史研究》这个学术平台,一是可以进行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研究的交叉融合,达到拓宽研究领域、实现协同创新的目的,二是打通了古代、近代和当代经济社会科技发展研究的经络,实现历史纵向贯通。三是打通了研究中国与研究外国的渠道,拓宽了产业史和科技史研究的视野和范围。

会议的主题虽然是研究中国工业化和科技发展的历史,但是研究中国问题不能就中国讲中国,而是要站在世界经济发展的前沿来看待中国,将中国的发展置于世界经济的坐标体系中去观察研究,即横向比较。古人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比较才有鉴别,有鉴别才有“择其善而从之”,才能“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通过国内、国外研究的结合,拓宽视野,实现知识结构的互补、研究领域的跨界和不同学科的交流,共同推动经济史、产业史和科技史的研究。

发展生产力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研究的根基

过去,经济史研究更多关注生产关系变革,可能受两方面影响。其一,受中国100多年经济发展之制度障碍的影响。我们为打破旧的制度进行了长期的革命斗争推翻了三座大山,新中国成立以后进行了社会主义改造和多次经济体制调整,试图改变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改革开放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变也是影响深远的生产关系变革。百年来中国历史研究中更多关注通过制度变迁解放生产力,对生产力本身的关注不多。其二是对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理论的理解不够全面。从马克思主义到列宁主义都是讲无产阶级革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重点也是研究生产关系。

最近不少学者提出,回归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应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的重要内容。如果没有对社会生产力和科技进步的深入全面研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建设就如空中楼阁、沙滩大厦。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研究中过多关注生产关系、生产力研究薄弱的不均衡状态,不仅影响学科体系的完整性,不利于研究的深入。,更成为今天我们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短板”。

生产力的发展不仅是经济增长的量的扩张,更根本的是科技进步和产业结构的变迁和升级。科学和技术是推动经济发展最活跃的动力。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有其本身的规律和内在的质的规定性,科学技术的发现、发明、创新和扩散也有其内在的规律,由此导致的产业形成和发展亦是如此。现在看来,补这个“短板”非常必要、也很紧迫。

处理好传统与现代的关系

中国产业史和中国科技史研究,不能仅仅局限于当代产业发展,要全面深入地认识古代传统和现代的关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过去我们讲传统文化,主要是“形而上”的东西,现在所谓“国学”主要讲儒家文化,重点是讲指导和约束人们思想行为的“礼义廉耻”。中国古代学术思想有明显的“伦理化”倾向。程颐说):“学也者,使人求于内也,不求于内而求于外,非圣人之学也。” (《二程遗书》卷25)《论语·子路》中记载: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子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朱熹也认为中国真正的学问是“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至于研究和认识自然界和生产技术的学问,朱熹则不以为然,他说:“乃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为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成其饭也。”(朱熹:《晦庵先生文集》卷39

中国古代技术的发展是中华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到明清时期,中国已经达到世界农业文明发展的巅峰,创造出令世界瞩目的农业生产力和手工业技术,丝绸和陶瓷是其中的突出代表,是古“一带一路”的最重要贸易商品,是对世界文明的重要贡献。近代以来随着资本主义工业文明传入中国,中国许多传统的手工业借助现代科技焕发了新的景致,不仅没有湮灭,而且成为近现代中国的重要产业。

展示中华民族悠久灿烂的历史,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不仅有精神层面的遗产,还有物质方面的遗产,以及传承至今的传统手工业和产品。就物质层面来说,凡是优秀的东西都是有生命力的,它不仅不会随着社会的发展湮灭,反而会借助现代科技手段重新焕发活力。因此,传统和现代不是“对立”、“排斥”的,而是通过“扬弃”来传承的,要做到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关键是怎么去研究和保护,怎么去传承和发展。从事经济史、科技史和产业史的研究者,应该从更高层次,从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研究,而不是单纯的局限于物质本身。

关于产业政策

是否需要产业政策以及如何制定和实施产业政策,从根本上讲是政府和市场关系问题。今年年初关于产业政策的“林张之争”涉及对市场和政府关系的认识以及改革方向等实质问题。中国道路不是一句空话,要落实到实处,仅从理论和制度方面讲是不够的,必须联系中国经济发展的特点和成就,当然也包括其中的教训。中国经济发展的最大特点是政府主导,在改革开放前是计划经济,全能型政府,改革开放以来,尽管引入市场机制并逐步建立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但是作为“社会主义市场体制”的标志之一,政府仍然发挥着主导作用,政府和市场共同发挥作用,互相弥补“失灵”,是中国经济发展成功的一个主要原因。而政府发挥作用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产业政策,它体现在全国的五年规划、年度计划、部门规划以及相应的地方规划中,最近五年中央则越来越多地以行业或产业规划的形式来体现产业政策。中国经济发展成功也好,失误也好,都与政府主导作用有很大关系,其中与产业政策的关系非常直接。产业政策如果正确和得到落实,经济就能够相对均衡地发展,如果出现错误则会迟滞发展,甚至导致严重的结构失衡,所以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需要总结。

政府力量强大是一个资源,这并不是哪一个国家想要就有的,它是历史和文化积淀中形成的。但是它也是一把“双刃剑”,关键是我们要借这个资源发挥其长处,不断优化政府职能,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在产业和科技发展方面,中国有三个优势:一是拥有强大动员能力的政府,包括庞大的国有经济、基层政府和科研单位。政府调控经济的手段,除了财政(税收和投资)政策、货币政策等经济杠杆之外,还可以动用行政手段。政府不仅可以调动众多国有企业和科研单位“集体攻关”、“协同创新”,还可以利用控股或参股企业、社会组织(企业家联合会、行业组织),以及基层政府(甚至深入到村民自治委员会和民营企业的党组织)发挥作用。换句话说,党和政府可以最大限度地动员社会力量进行科技创新,并承担科技创新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二是中国的经济规模大,中国的科技创新有条件通过市场的运用形成经济效益。三是中国经济的产业结构完整,经济规模巨大、区域之间产业发展多样化,门类齐全,产品丰富多样,这为科技创新提供了很好的条件和机会。因此,中国一旦通过全面深化改革建立起比较完善的市场机制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科技创新将非常有潜力,未来将从世界科技发展的“跟跑者”转变为“领跑者”。同时,由于中国经济发展面临较大的资源、环境压力,以及制造业成本上升,迫使中国必须走技术密集型道路,今天实行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就反映了这个客观要求。科技发展和产业结构升级,市场竞争和政府指导不可偏废。特别是如何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我们有很多经验教训,要根据自己的特点,好好总结。

关于中国的发展阶段问题

经济史、科技史要进行“长时段”的历史研究。从中国的社会形态演变来看,要研究从封建社会,到农业文明向资本主义工业文明过渡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以及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新民主主义社会、传统社会主义社会和今天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各个历史阶段,工业化是怎样推进和实现的,科技进步和产业结构升级有什么样的规律。既要研究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转变,更要研究工业化过程中的阶段性,以及中国的发展阶段与发达国家发展阶段的差异,以及中国在国际经济中,在历史坐标中的定位。目前中共中央关于三个“没有变”的判断,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启示和方法论上的借鉴。

例如我们在研究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的转变过程时,就应该关注其受外部影响而出现的生产关系的阶段性变化这个特点。从古代到今天,中国的农业经历了从封建土地所有制到土改后的自耕农制,再到人民公社的集体所有制,最后到今天“统分结合”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农业科技的变化和生产力的发展,有其内在的发展规律,与制度变革并不一定同步。将生产力和技术进步的视角和社会形态的演变结合起来,并从国际比较的视野进行研究,可以更全面、更准确地认识历史、解读历史,可以更好地发挥历史研究的“资政育人”作用。

关于中国与外国的关系

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中国应该为人类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这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共识。实际上,即使在古代交通不发达的情况下,中国与外国的经济和文化交流就很频繁,并对经济发展起到了重大作用。汉代的许多农作物就是从西域传来的,到明清时期,红薯、玉米、辣椒、烟草的引进,白银的大量进口,极大地改变了中国的农业经济、商业发展和生活习惯。当时如果没有玉米、白薯的引进,中国人口不可能增长那么快;没有大量白银的进口,明清的商品经济也不可能达到如此规模。

18世纪欧洲工业革命以后,中国在科技和经济方面落后了。一百多年来,中国作为一个后发展的大国,在科技和工业方面处于“跟跑者”的地位。近代从洋务运动到“实业救国”,中国绝大部分的现代工业和科技知识都学自西方,大部分高端科技人才也是在海外培养的。新中国建立以来我们贯彻“赶超”战略,反映了中华民族不甘落后的决心,但是赶超并不容易。1978年实行改革开放,将开放与改革并列,逐步缩小了中国与世界发达国家的距离。各民族之间、各国之间的融通交流是互惠的,有助于共同发展,这种理念已经贯彻到今天的“一带一路”倡议中。对外开放的新格局,就是要以最优的方式、最低的成本引进消化国外先进科技,并进行改造创新和扩散,这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的重要经验。

研究中国产业发展史和科技史,也离不开国际比较。只有从全球史的视角和世界科技发展的大历史的视野,才能更好地了解世界发展的普遍性和中国的特殊性,才能准确把握中国的国情和发展道路。有比较才有鉴别。美国政治学家西摩.马丁.李普塞特曾经说:“只了解一个国家的人,实际上一个国家也不了解。因为不考察一个国家与其他国家的区别,是不可能真正了解这个国家的”。

关于产业史与科技史研究的方法

一是史料的发掘和应用。要充分利用目前修志工作中已经公开出版的各种地方志、行业志和企业志(包括地方档案馆的历史资料)以及相关的资料选编,以及全国、地方、行业和企业的年鉴和统计资料,注意发掘利用;以及国家重点科研机构出版的大型资料书,如国家经贸委编的《中国工业50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和中央档案馆合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档案资料选编》以及近些年来出版的数量巨大的企业史、个人回忆录、口述史等,这些资料为我们进行产业史、科技史研究提供了良好条件。

二是将现代科技方法用于研究,提高成果水平和工作效率。信息化的快速发展、大数据的运用和各种工具的开发和运用,为产业史和科技史的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我们要及时掌握各种新的研究工具。

三是要注意宏观研究、理论研究与个案实证研究相结合,防止顾此失彼走极端,或大而化之陷于空谈,以论代史;或盲人摸象以偏概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既要避免为追求研究方法创新和个案的真实而缺乏思想性和理论提炼,也要避免仅有问题意识和思想却不能落地,缺乏事实的支撑。恩格斯当年批评德国“青年派”用马克思主义理论当作标签来使用时说:“如果不把唯物主义方法当作研究历史的指南,而把它当作现成的公式,按照它来裁剪各种历史事实,那它就会转变为自己的对立物。”

《产业与科技史研究》是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研究者提供论文发表的窗口和平台。它的其宗旨是崇尚科学、鼓励创新、追求严谨、经世致用,为有志于研究中国产业发展演变和科技进步历史的学者提供学术交流的平台,为中国的产业发展和科技进步提供建言献策的渠道,为中国文化走出去和提升国际话语权提供一个窗口。希望广大同行共襄盛举,一起努力,不辜负时代、国家和人民对我们的要求和期望。

(编辑  迟晨光)



* 武力,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生导师,《产业与科技史研究》主编。本文根据2017610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科学出版社共同举行的“新中国工业化与科技发展研讨会上作者的发言摘编

 

 “返回国情,返回实政,返回历史”

 

中国共产党需要时代叙事

何谓时代叙事?“时代”是指我们这代人所处的历史时间段而言的,时代的主体是人民,范围是国家。当然时代也可以指人类所处的时代,但是我们重点关注的是我们民族所处的时代。时代叙事要回答三大问题:

第一,我们现处何地。我们民族的现实生活,包括技术、经济、社会关系、政治文化等现处何地,要有大的判断。

第二,我们将欲何往,未来的发展目标。

第三,如何分阶段实现这些预定的目标。

时代叙事即历史叙事,因为时代叙事涉及到史观的重建。包括民主现处何地,从何而来,将欲何往。对这三大问题的回答构成了史观,而且核心就是时代叙事。

共产党为什么需要时代叙事?因为共产党不是西方意义上的选举型政党,而是领导型政党,领导党的领导权,要成为被领导的民众的共识,就要形成信奉、追随和服从,领导权转化为执政合法性的强大基础。

西方政党为何无需自己的时代叙事

对此我给出的理由是:西方政党party,它的本意是部分。部分是相对于整体而言,处于对立统一之中。然而在当代西方政治学的哲学中,这是两个对立的概念。他们认为整体社会只是一个名,是独立个体的结合体,社会实体是无差别的个人。这是社会契约论的核心,也是西方自由主义的政治学和经济学、法学的核心。

中国人的思维,是把人放在家、国、天下的关联之中来理解的。而18世纪启蒙学者把复杂的社会系统的结构及其历史演变全部加以屏蔽,认为社会的实体是一个一个的人,这是物理学的原子论在社会学上的应用。以这个原子为起点谈权力、平等、自由等概念,建构起一个理想的社会,这个社会是由政治契约所连接的。所以启蒙契约里的社会皆政治。它同时还受到文艺复兴以来再度复兴的欧几里德几何学的影响,欧几里德把图形学发展为一个演绎推理体系,这对西方的哲学思维影响极大,还蔓延到经济学、法学和哲学思维中。这种从大前提出发而演绎出一个庞大的体系的思维方式,在中国思想和著述中都是没有的。

在个人主义的社会学里,实体是个人,无差别的个人是作为政治的主体,通过选举赢得多数,获得执政的合法性。这种政治学说在冷战以后统治了全球。若把人的具体属性、人和人关系的复杂性都抽象掉,把其财富属性、宗教属性、族群属性都抽象掉,那么就成为高度抽象后的简单的量。若说一个人加一个人等于两个人,如果一个人加一只羊呢,那算什么?

在西方政党理论中也有把阶级作为实体的,像马克思主义就认为,统一的社会分解为若干个利益对立而不可调和的阶级,由此展开阶级和阶级斗争。如果各个部分不能组成一个整体,或者说整体分解为势均力敌或利益不同的party,各个部分找各自的代表,进入政治谈判领域议会,这叫政党理论。

西方选举政治关注选举期的选票,关注选民的当下诉求,故而预先排除了整体利益指向的长远利益。一般来说,整体利益相对于局部利益,长远利益相对于当前利益,这两种利益会处于经常性的冲突和摩擦之中。现代社会中,由相对复杂的社会分工而引起整体的关联性,社会是一个共同体,人类也是共同体。整体相对于部分而言,存在着整体的利益。用卢梭的话讲,社会中存在着公义。我们必须承认,一个民族的长远利益,引导、约束着当下的利益。

西方的政党理论强调局部高于整体,当下高于长远。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权的核心前提,是承认改革开放引起了社会分化,社会内有很大的张力,但仍然存在着民族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重要的问题是对整体和长远要做出明确的判断,这个判断构成了领导力的第一要素。

时代叙事是民主国家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的理论表达。如果是只关注部分与当下的选举性政党,当然没有时代叙事的必要。西方政党不代表整体,它不可能制订中长期的发展目标,他们全部的焦虑放在当下和部分,他代表谁,他能搞多少选票,舆情怎么变动?这是我对西方选举性政党为何无需时代叙事做的说明。

西方式民主的有效运行,需要严格的条件

英国的一位史学家霍布斯鲍姆,著有《资本的年代》、《革命的年代》、《极端的年代》和《帝国的年代》四部史书。他在《极端的年代》里介绍,西方民主的有效运行有严苛的条件,而非普适。说它们的民主是普适的,在史学家看来是一派胡言。

霍布斯鲍姆认为,西方民主有效运行有四大前提条件:

第一,政治民主的首要条件是对选举政治合法性的共识。在国民之间对社会问题具有磋商协商的共识和准备,但共识与准备需要在经济繁荣的条件下才能实现。如果经济增量少,要动用存量的分配,内部的斗争就会加剧。

第二,民主政治要求各种成分的选民拥有相当程度的兼容性。霍布斯鲍姆认为,自由主义政治中的公民或选民纯属理论概念,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组成的实体。各国的选民都存在着阶级差别、种族差别、宗教差别。这次美国的选举把它内在的差别性向全世界展现。欧洲的选举也是这样,中东选举的差异其实是宗教与族群,索马里有62个部族,有62个政党。

第三,民主政治下的政府不会做太多的治理。在这个意义上讲,只有大社会才能有小政府,政府做的事越少越好。西方政治三权分立,国会的设置主要目的不在于治理而在于制衡,对当权的行政权力制衡主要针对的是政府行政部门。所以民主政府原来设计的本意,是有一个刹车制动机制。然而20世纪以来,政府却承担了引擎发动的担子。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初以来,尤其是二战以来,西方各国政府所承担的复杂的治理责任,是19世纪不能想象的。那时因为要维护被市场肢解分裂的社会,19世纪自由主义赋予政府的只是治安职能,即守夜人职能。另外还有防卫职能。自20世纪以来,所有国家的政府行政职能都不断扩大,因为公共职能不断扩大。中国近代以来,我们的行政机构又承担着更加超常的职能,即“赶超”。西方的制衡职能的那一套政体安排,为什么不适合于第三世界?道理就在于此。

第四,民主政治的重要条件是富裕繁荣。民主成为一国经济持续繁荣的工具。民主是一种二次分配机制。而二次分配机制要有不断做大的客观现实。所以蛋糕不断做大,经济有一个增量,增量的分配通过民主来进行分配,会有吵吵闹闹,但不会打起来。

所谓意识形态,就是常常把特殊说成普遍。这种套路各个民族都干过,比方我们曾经把三纲五常说成是天下之公理,朱熹说成是天理,王阳明说成是良知,总之是普适的东西。但这个普适的价值为什么近代以来在帝国主义的入侵面前屡战屡败?这就显出它的特殊性了,于是被抛弃了。

 

时代叙事即历史叙事

为什么共产党需要时代叙事?它要回答我们现处何地,从何而来,将欲何往。重建叙事需要有两大哲学前提。

第一,我们要相信有一个历史进化的史观。

第二,作为历史主体的民族国家存在着整体利益和民族的长远利益。中国共产党是领导型政党而不是部分代表政党,它的领导权来源于三个方面。

1)民众的服从,服从则来源于民众对执政党提出的奋斗目标的认同。

2)对总体目标分阶段实施效果的肯定。

3)执政党协调部分利益和当下利益与整体和长远利益间冲突的能力。当代中国要协调的区域之间、城乡之间的差异,最难协调的是阶层之间的差异。如果执政党做到这些,就获得了民众的认同和追随,因而形成了领导力和执政的合法性。

一个民族的长远、整体利益和眼前、局部利益之间的冲突,可以举土地的例子来说明。1950年的《土改法》兑现了共产党的理论叙事的承诺,废除地主土地所有制,把它均分给无地和少地的农民,这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核心内容。反地主制就是反封建制,反封建在马列主义的表述里是民主革命的核心内容。共产党革命的力量来源是土地革命。所以土改以后,亿万农民拥护共产党。

那么,土地分了以后为什么要集中起来呢?为什么我们没有按照原来的承诺,经历新民主主义的整个历史阶段,而直接进入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了呢?刚把土地分给农民,19521953年开始互助组、初级社,土地私有制还没有解体,到19551956年就进入到高级社,1958年变成人民公社了。在梁漱溟和毛泽东的那场争论中,毛泽东说,你搞的是小仁政,我搞的是大仁政。因为组织起来搞合作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把地主的7亿亩土地分给农民以后,连带上面的地租也分给农民了。而这个地租是构成城市供给的主要来源。当时16亿亩耕地,88%左右是种粮食。解放前最好的年收成1936年,粮食产量大概是3000亿斤,其中200亿斤国家税收征上去,500亿斤左右作为地主的租子,留下的给农民,当然是半饿半饱。土改后500亿斤的地租留给5亿多农民,每人每月只要多吃几斤白馍就吃掉了。而城市需要700-800亿斤粮食,通过农业税征收上来的也不过是300多亿斤,400亿斤的缺口怎么办?这就是合作化的充分理由。这当然侵犯到农民的当下利益。那个时代国家必须进行重工业优先的工业化积累,因为我们百年落后,挨了多少次打。所以长远利益和当下的利益是有冲突的。所以,对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要进行正确的表达,而把这些表达通过宣传让老百姓感知,直到大家认为是正确的,这是领导权的核心问题之一。

 

当前时代叙事中的若干理论问题

中国共产党的原历史叙事

这个原历史叙事是毛泽东奠定的,中国历史教科书就是按照这个框架写的。这里指的是毛泽东1939年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以及1940年的《新民主主义论》中提出的中国历史发展论和发展阶段论。

1927年大革命失败,当时的国民党左翼和共产党内部的两派(可以称为斯大林派和托洛茨基派),三派之间进行了一场理论混战。他们的问题是“1927年以后中国社会的性质是什么”,这个理论争论的背后,是要革谁的命、怎样革命的问题,这是一个革命党的核心问题。争论又延伸到历史上中国社会的性质问题,争了很多年,这是近代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争论。

长征完成以后,毛泽东在延安开始关注这场争论,也请了一些史学家一起讨论。他要为共产党建立时代叙事史观,依据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和列宁的学说。《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和《新民主主义论》这两篇文章的发表,标志着毛泽东思想的正式形成。这个史观的建立就是历史发展论和发展阶段论。这个史观为党内的高层所接受。共产党的目标是为共产主义奋斗,如何一步一步走,毛泽东也讲清楚了。这个史观后来又为党内或接受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近当代史学家所接受。没有这个框架,中国历史就写不成了。其中还带了一个争论,即封建社会和奴隶社会的分期。范文澜说断在商周之际,郭沫若认为断在春秋战国之际。毛泽东当时只是说自周秦以来中国进入了封建社会,后来偏向于郭沫若一说。总之,这是一个史观的建立过程。

计划向市场转轨的政体之争

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怎么对待?原来的史观后来发展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用以指导文化大革命,实践证明是灾难性的。所以文革结束以后要反思,邓小平的判断是那条路不能走,准确的说法是“封闭、僵化的老路不能走”,“改旗易帜的邪路也不能走”,既反左又反右。

要走一条新路,目的是清楚的,必须改善民生,加快经济发展。建国后20多年低消费、高积累的状态不能维系下去。农村土地承包的效果是明显的,然后是城市经济改革。但是不要忘记,长期以来公有制和社会主义的概念是密切结合的,而私有制和市场经济是亲和的,市场经济和公有制的关系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在马克思、恩格斯的叙事里,未来的共产主义的生产不是商品生产,而是产品生产,不再通过货币中介来交易。所以我们建国以后,如何处理市场一直是犹豫不决的。毛泽东的意思是,公有制实现以后,要把市场和货币应用的规模尽量缩小,但不能取消。陈云提出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即市场外边要有一个笼子。邓小平在向市场经济转型时提出让市场活跃起来。让市场起什么作用的问题引起很多纷争。原来是基础性作用,现在是决定性作用。背后有深刻的社会经济变动的内容。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和三步走战略

党的十三大文件的理论基础,即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这构成了邓小平理论的核心内容。

毛泽东讲,我们已经进入社会主义了,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初期阶段。邓小平在这一基础上提出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毛泽东虽然已经制定了史观,但是建国以后急于求成,把历史发展阶段估计过短,并且超前了。现在我们判明,我们依然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而且这个阶段相当漫长,那么目前的中心任务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为发展生产力,各种方法都可以使用,不必纠缠于姓资姓社的争论。这样,思想解放有了更扎实的理论基础。

那么,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市场和公有制是什么关系?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中说,资本主义也有计划,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市场和计划都是资源配置的手段,与社会性质无关。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重要概念,是党的十四大报告中提出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论”,就构成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论。

这样,邓小平也建立起一个时代叙事,用以回答现处何地,将欲何往,如何去往这三个问题。他提出“三步走”理论:1980年到2000年的20年间分两步走,GDP10年翻一番,到2000年人均GDP达到1000美元,达到小康社会水平。小康社会概括为四条标准:一是老百姓的衣食住行问题得到解决;二是乡镇企业就地吸纳劳动力;三是老百姓能住上楼房;四是地方财政有能力进行科教文卫等公益事业的投入。第三步到2030-2050年,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人均GDP——4000美元水平。这样就设定了小康目标的方向和分步实施的设想。   

 

中国的时代叙事和中国历史文化的关联

中国自身的时代叙事,蕴涵着强烈的西方背景。近代以来,我们民族是在救亡图存、民族复兴的口号下进行的。当前中国与西方的实际对比以及相互关系,是我们当代的时代叙事要做出判断的。习主席说,中华民族比历史上任何时期更接近于复兴,和西方的实力对比也更加接近。目前我们的技术和制造水平叫“三跑并举”——跟跑、并跑、领跑,但主体的大部分还处于跟跑阶段。处于这样的一个阶段,我的看法是,近代以来由于贫弱挨打积累下来的民族自卑心理有所修复,但自信仍显不足;一有风吹草动,自贬、自嘲、自虐的思潮重新泛起。要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自创话语体系,我们仍处于自信不足的阶段。

民族自信是建立在实力对比上

胡适曾经说过,中国人的自信不能建立在历史传统文化上,只能建立在今后的努力之中。傅斯年在上世纪40年代初也讲过,我们不能够背负着四千年的垃圾前行,只能面向未来,只有在未来才能建立民族自信。恕我直言,这两个人的判断我痛心地加以接受。民族自信是建立在实力对比上的。没有现代化,没有综合国力包括经济和军事实力和西方的接近,这个民族的自信是无法建立的。

第二点,要反驳他们的观点。因为实力的提升而形成了现在的民族自信,这给我们民族带来一副全新的眼光,不再仰视西方而是平视,不再鄙视我们的历史,我们才能重新带着宽松、自信、温情来看待我们的传统。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所谓国学复兴,传统带着迷人的眼光走进我们当代的一个背景。

民族自信的根源来自实践

由于中国改革开放的相对成功,我们保持了稳定,保持了持续发展和综合国力的增强。从2000年开始,我们超意、超英、超法、超德、超日,没有这样的赶超,没有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我们哪儿来的自信?如果我们改革开放出现了一些重大的挫折,那种自怨、自卑,自毁的思潮将重新泛起。不要低估百年来的心理。这30多年来,邓小平的“三步走”是唯一对现代化承诺的兑现。从洋务运动到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做出的承诺多了,哪个兑现了?民族自信的总根源,来源于当下和未来的实践。只有在现代化的实践中,中国的地位提高,然后以自信的心态重新打量我们的传统。习近平第一次和传统如此的握手言欢,在以前有吗?

讲中国叙事的西方背景,由于我们还没有完全崛起,有自信却自信不足,这个时候我们要完成这个时代叙事,要如实的评价西方,评价自己的传统,把当代放在中国的复杂脉络里面重新叙事,确实有一定的难度。但是我大概可以下几个判断:西方现代哲学社会科学的创新时期大体结束了,中国对“东渐”的西学,大体而言已经消化吸收了。作为西方学生的中国已经处于毕业状态了。所以,以中国为方法的叙事时代正在到来,它呼唤着那些有这样的意识能力的头脑,来参与这个时代的工作。

这些结论不是轻易做出来的。历史上佛教几百年东渐,大概到隋唐之际得到消化,然后形成了中国特色的佛学禅宗。慧能是对那些经典加以消化后,已经站在佛学经典之上,而给出中国自己的佛学,那就是禅宗了。与他同时但稍早一点的还不自信,还认为真经在西方,认为翻译过来的真经不完善、不全面。所以不辞劳苦、万里迢迢跑到印度求经的玄奘是不自信的。他搬来的法相传给他的弟子,第三个就传不下来了。而慧能是自信的。当然玄奘是伟大的翻译家,中西文化交流的使者,他写的《大唐西域记》保留了一段西域和印度的信史,而且他的翻译无出其右,他翻译的经验至今对我们也是很宝贵的。

时代叙事与中国文化资源

时代叙事的能力表面上是个智力问题,背后是一个民族自信问题。如今处于伟大复兴过程中的中国,开始修复被近代历史革命批判切断的传统,在创建时代叙事中,我们开始重返历史。有两个观念的近代复活是很有意思的,也进入了现在的主体思维:一个是“小康”,一个是“和谐”,而且这是返回传统的观念讨论的过渡。我的建议,时代叙事要和历史文化资源对接,不仅要在观念层面,还要在制度层面对接。因为制度既和观念联系,而且它有社会经济基础,制度贯穿在历史中,有长久的生命力。毛泽东讲过,“百代践行秦政制”,传统中国的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具有丰富的经验。建议大家读唐代杜佑的《通典》,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本关于中国制度的全面系统的著作,它是对历史的一个概括,开启了制度史的研究。这本书把制度分为郡县制、科举制、职官制、礼制、乐制、刑制、兵制、边防制九部,可称为围绕郡县治理的一套完备的治理体系。科举制度应该说是“中国第五大发明”,1905年我们废除科举,而鸦片战争以后,英国曾派人来华考察中国的科举制度,意图改革他们的吏制、官制。

另外,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中国设了总理各国事物衙门,下设同文馆,聘请了一个英国传教士(是一个中国通)丁韪良。丁韪良在1880年前后写过《汉学精华》一书,其中有一章比较了美国的票箱民主制和中国的科举民主制的优劣异同,建议美国采纳中国的科举民主制度,抑制在美国病入膏肓的选举腐败。当时美国的民主实际就是政党分赃制,假若没有引入中国的科举和文官制度,美国的治理不会达到后来比较好的状态。

中国价值尺度的重建

重建时代话语的核心,是中国价值尺度的重建。套用沟口雄三的判断,中国近代以来走了“三步曲”:鸦片战争前是文化自信的国家,以中国为中心,以中国为方法是牢牢确立的。沟口雄三有一本书谈方法的中国,方法的意思是,把中国放在自己的历史的过程来理解当下,方法的第二个定义是价值尺度。

近代思想以中国为中心没问题,救亡当然要以中国为中心,但不再以中国为方法,因为中国方法的武器库里无法找到能够有效抵御西方入侵的武器,所以求之于海外。毛泽东讲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把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所以近代是以西方为方法重新认识中国,改造中国,有它积极的意义。由此而形成现代语言当中的大量概念都来源于西方。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极端派是以西方为方法,以西方为中心,胡适派就是这样,也可以叫崇洋媚外派。当代中国要摆脱西方中心观念,重建以中国为中心、中国为方法。这个方法一定要在我们建国以后的成功实践中来提炼,来概括,尤其是治理体系特别重要。这个治理体系的当代治理体系和传统的关系,经过近代的断割未断绝的,一定会有生命力的。

目前形成的时代叙事,是习主席提出的两个百年,伟大复兴。第一它是现代化的叙事,第二它是民主主义的叙事。这个叙事如何与原有的史观接轨,如何将这个叙事放到更大的历史叙事里边来加以建构,依然还在探寻之中,还有很大的扩充空间。目前为止,这两个口号应该能够最大限度地团结中国人民,包括海外华人。

 

链接:与曹锦清教授的对话

问:从柏拉图理想国到中国的和谐社会,都在追求理想的社会。改革开放30年,资本在经济生活中发挥了更大的力量,是不是离共产主义越来越远?市场经济、股权激励是激发人的私有欲,这跟公有制精神是矛盾的,怎样平衡两者关系?

曹锦清:关于私欲,《荀子》里面有一句话“欲不做,心过之”。所以欲望其实还不是一个人性本能的现象,应该说是一个文化现象。本来没有那么多欲,硬要刺激起来,那就是文化了。这是攀比形成的。比方农民盖房子的一个强烈动因,是村落社会中地位的攀比,他自己不常在村里住了,但看到别人盖好房而他自己的房子破破烂烂,他有了钱就要回去盖得比别人还好。这就是欲。人在一起就要比。佛教千言万语一句话,叫你不要疯,不要比。但我们的制度规则都是按照分、比、攀、竞制订,只是让竞争变得有序一点。人类至今没有办法解决这类问题,佛教两千年来没有说服人心,佛教叫你无求无欲无分无比无竞,心里干净,结果人们硬是把无求的佛教变成有求必应的佛教。儒家现实一点,要比就比道德高低,但还不行,因为学而优则仕嘛。后来就比光明,后来变成明教。到宋代就公开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结果宋代一方面讲理学,一方面道德败坏。

我的意思是说,在制度安排上,对土地、对劳动者不能完全由市场支配,国家要把金融、土地、劳动者约束在可能的范围当中来进行保护。

如果把共产主义按照原来的定义——共同体来看,中华民族是一个命运共同体,虽然有竞争,有市场,但还相互关联,相互承担责任,国家收税转移支付,你心里面觉得比较舒服,那就有共同体意识了。现在共同分配的东西多起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当代中国,生活发生变化,社会心理发生变化,但“社会主义”和“共产党”这两个久经崇敬的关键词不能丢。什么叫社会主义,什么叫共产党,毛主席回答了一次叫“1.0版”,邓小平回答了如何界定社会主义,江泽民提出共产党“三个代表”。这个版本要与时俱进,但概念不动,才能稳定天下人心。

 

问:我们的自信不能建立在传统中,而是应该在当下和未来的努力中。在国家实力的基础之上,我们才有条件更加客观地去审视传统。在您看来,我们现在的政策,比如说两个一百年,三个代表,是政治口号还是理论阐释?

曹锦清:在这个转型的时代,每一个有思考能力的头脑,它和政治家是同步思考的。同步思考可能是同方向的,也可能方向不一致。所以提供你自己的独立见解,然后尽可能形成某方面的共识。这些共识一定会反映到我们党的意识形态中,参与我们这个时代的建设。事实上中央和知识界是有联系和沟通的。这个批判是分析性的,建设性的,而不是诋毁。有的人成心为着诋毁,一听前30年就骂起来,这是不负责任的。在当代中国,治理结构的核心是党和政府,这是毋庸讳言的事情。在这个大的转型时期,超大规模的人口在空间流动,短时间内阶层的形成,我们的行政机构的管理,确实存在不确定性和经验不足。

改革开放30年来,货币摆脱了过去计划的限制,可以购买一切。于是货币就成为一个绝对的社会权力,要求学术和权力不腐败的可能性是不大的。晚明为什么超腐败,就是因为进入了白银资本时代。过去汉唐官吏薪俸、农民交税都是实物,大规模贪污没有条件。所以高位货币白银的流通,是造成晚明官场腐败的一个重要原因。黄宗羲的《明夷待访》里就有一篇《废金银论》。所以这30年的腐败是可以解释的,中国30年搞了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巨额货币流动,在这种情况下守住底线并不容易。腐败使共产党执政的资源流失,所以现在要大规模反腐。

 

问:621日,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吕梁的时候接见了15位老红军,我后来问其中一位老红军,您家里这么贫寒,有没有当面跟总书记说一下,帮我解决?他说总书记那么忙,我的事情还有县委领导可以解决,今年不行就等明年后年。我感到如果不真正深入一线去感受民间的话语,和他们的需求,我们的讨论可能就有空中楼阁的感觉。在民众的话语建构和学者的叙事之间需要建立一种关联。

马克斯·韦伯说,价值无涉和价值介入之间很难达到平衡。学者在建立自己的体系时怎么样能够不介入自己的情感,同时又能提出一套合理的治理体系?

曹锦清:没有激情就没有行动,就没有思考。当下的家国情怀,被我们现有的教育制度消灭得差不多了。过度的专业化、学院化、功利化,竞争的重压,把年轻学子压在那里不能自拔。但人毕竟有头脑,会从个体当下的关注里跳出来,关注这个民族当下和长远的事情。所以情怀不可能不参与。韦伯也讲了,关键是你研究什么,关注什么,当然有你的价值选择。没有价值你怎么选择,为什么关心这类问题?所谓新闻的话语霸权,第一个是你选什么报道,不选什么报道,怎么评价。选择权、评价权就是话语权。但是在研究过程当中,就要客观分析事实之间的因果关联。如果因为你的偏好只选它的优点,缺点不讲,把和你预先的价值不相符的那些事实顶替掉,视而不见,那就是偏见了。如果说你新发现的事实脱离了你的价值,你有修正自己价值立场的权利。如果到了对基本事实都不尊重的地步,这其实就是过度的选择,只选择符合自己价值的事实加以夸大,来滋养自己的价值。所以,研究什么、关怀什么都基于价值。无价值的研究根本就不存在。事实、材料、经验只对有一定价值取向的那个理论框架才能呈现出来。所有的风景都不是当地人发现的,因为他们身在其中,所以对风景没感觉。

 

(编辑  季节)

 



¨ 本文是201775日曹锦清在“首届中国特色新闻学高级研讨班”的讲演稿摘编。

* 曹锦清,华东理工大学社会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

中国的关键在于中国共产党;中国共产党的关键在于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关键在于集体领导体制。

  

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最重要的特征就是“集体”二字。它体现了“集体智慧”,而不仅有“个人智慧”;实行的是“集体决策”,而不是“个人决策”。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开创于革命战争时期,建立于新中国成立初期,恢复巩固完善于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党的十八大前已经形成了集体交接班、集体分工协作、集体学习、集体调研和集体决策五大机制。它是历史的产物,其产生、形成、发展和完善的演进历程是一个典型的制度创新、制度学习、制度变迁的“试错”过程:先是在长达28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中打下基础,后是在新中国60多年的建设实践,尤其是近40年改革开放的实践中不断巩固和完善。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瞻远瞩、审时度势,进一步创新和发展了集体领导体制:一是恢复了党的核心体制,确立了习近平总书记在党中央、全党的核心领袖地位;二是在五大机制的基础上强化了集体外事机制和集体自律机制,从而形成了“核心加七大机制”的领导体制框架。

纵观近年来的世界大势,从全球范围来看,一套充分回应人民诉求、适应本国发展实际、能够有效实现国家良治的政治制度体系并未变得更加可及。它是国家经济持续繁荣、社会持续进步最重要的条件,但同时又是最稀缺的资源之一。这就意味着,关于政治制度的研究对增进全人类福祉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而关于中国政治制度的研究将有可能为处于动荡中的世界,特别是为发展中国家寻找现代化之路提供重要的启示。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的创新发展,就是观察中国制度的一个十分理想的窗口。

中国共产党一定要有自己的核心领袖

邓小平曾指出:“党一定要有领袖,有领导核心”,“领袖就是团结的核心,他本身就是力量。中国革命之所以取得胜利,就是因为有了毛泽东这样的领袖”。[]

伟大时代需要英雄,世界大国需要领袖。中国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必然造就人民英雄乃至中华民族英雄;中国正在成为世界强国,必然会产生强国领袖乃至世界领袖。这是时代所提供的难得机遇,是历史所赋予的伟大使命。领导核心就是要主动创造战略机遇,敢于担当历史使命。

时势造就英雄,英雄也造就时势。人民创造历史,核心领袖则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人民创造历史的进程。从全球现代国家、现代政党发展的历史来看,核心领袖的出现,是带有普遍性的,并非为中国共产党所独有。大国崛起、大党执政,都与领袖人物发挥的核心作用密不可分。[]不仅如此,当国家或政党面临重大挑战甚至存亡危机时,核心领导人同样发挥着关键的作用。[]这些发挥关键作用的核心领导人,也往往成为一个时代的标志。

党的领导核心是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领路人。中国的现代化不同于传统的西方现代化,属于“加速型”、“赶超型”,除了有效地利用“后发优势”之外,还需要发挥独特的“政治优势”,既包括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所形成的长期“制度优势”,还包括领袖人物的“引领优势”,从而实现加速追赶。

中国的崛起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在客观上需要产生核心领袖,能够对内“代表”、对外“代言”。所谓对内“代表”,即以党的总书记、国家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的身份代表执政党、国家和国家武装力量;所谓对外“代言”,就是向世界宣示执政党的形象、国家的形象、中国道路的形象和中华文化的形象。要承担起这个角色,必然要求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成为党的核心,有效领导党和国家的运行,在中国进入世界舞台中心时,担当世界领袖,代表中国承担越来越大的全球治理重担。

从领导集体决策实践看,在领导集体中,强有力的政治核心人物的存在,其最重要的意义,在于面对纷繁复杂的国内外环境和各种可预见或不可预见的挑战时,能够大大降低核心领导集体内部的信息成本,充分分享决策信息,更有助于达成政治共识,形成政治上的统一性,高效率地做出重大决策。

党的核心领袖具有一系列重要特征

党的领导集体的核心,是中共政治家集团的杰出领袖。除任何时候都要在党中央对中共政治家集团的要求和标准上体现模范作用外,[]还具备一系列重要的特征:

第一,拥有全党全国人民公认的、作为党中央主要负责人的政治地位。人民公认,也就是民心所向,民心就是最大的政治。需要说明的是,在改革开放后的一定历史时期,领导人作为党中央实际主要负责人的政治地位与其党内职务存在着不完全对等的情况。譬如,邓小平同志生前从未担任过中共中央主要领导职务,[]改革开放后,也未担任过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总书记或国家主席,但是,邓小平同志却是党的第二代领导集体核心。

第二,拥有更高的政治权威。在党、国家和军队重大事务、重大改革、重大人事安排等方面掌握主导权,在集体决策过程中做出最终决定并承担责任;在领导集体内部存在较大分歧、难以依靠民主程序做出决策时,发挥“一锤定音”、最终促成决策的关键作用。有了“核心”,才能够很好地承担起民主集中制所要求的“集中”职能,在领导集体内部统一思想、有效决策,进而维护全党的团结统一。

第三,对党的理论体系做出重大贡献,是党的思想创新核心。从历次《中国共产党章程》修订的情况看,党的七大、十五大、十七大和十八大议决的《党章》,分别将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并列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之后,写入党的行动指南当中;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理论体系,包括“四个全面”战略布局、“五大发展”重要理念以及一系列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重要思想等,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深化改革开放、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提供了科学理论指导和行动指南。

第四,对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作出重大贡献。毛泽东创建了新中国的基本制度;邓小平不仅重建了这些制度,而且是不断推动这些制度改革创新的总设计师;江泽民、胡锦涛巩固完善了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建立并完善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在此基础上,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提出了“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大任务,并以此作为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

第五,领导中国人民在实现伟大民族复兴道路上取得重大突破、重大跨越。根据Angus Maddison关于GDP(购买力平价口径,1990年国际元)统计计算的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对美国的追赶系数,[]在毛泽东时代,从1950年到1976年提高了4.61个百分点;在邓小平时代,从1976年到1989年,这一追赶系数提高了14.53个百分点,增幅大大高于毛泽东时代;从1989年到2002年,这一追赶系数又累计提高了近30个百分点。根据世界银行GDP(购买力平价口径,2011年不变价国际元)数据计算的结果显示,从2002年到2012年,中国GDP对美国赶超系数从41.43%提高至94.90%,十年累计提高了53.47个百分点,进一步刷新了对美国赶超速度的历史记录。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依照“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和“四个全面”战略布局治国理政,2016年这一赶超系数进一步升至114.77%,在短短四年时间里实现了近20个百分点的增幅,在国内外经济形势趋于严峻的情况下,成功保持了十八大前的高速追赶势头,不仅为将圆满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第一个百年目标,还将为开启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以及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奠定坚实基础。

第六,对人类发展做出重大贡献。毛泽东早在1956年就提出了中国贡献论,即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应当对人类做出较大的贡献。[]1978年,邓小平进一步提出中国要对第三世界做出更多的贡献。[]1997年,江泽民进一步提出中国要争取对人类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2007年,胡锦涛进一步提出中国要为人类文明做出更大贡献。[10]201211月,习近平当选新一届中共中央总书记后同记者见面时提出,我们的责任,就是要团结带领全党全国各族人民,接过历史的接力棒,继续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使中华民族更加坚强有力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为人类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11]

党的领袖与集体领导体制相得益彰

党的民主集中制,决定了领袖与集体领导之间不仅并不矛盾,而且相互支撑。处于核心地位的领导人的存在,一个制度性的意义就在于很好地贯彻执行民主集中制;民主与集中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关键是如何很好地实现两者的统一,因此客观上要求“核心”的存在。其理由就在于民主靠集体,集中靠“核心”,这是民主集中制有效运行的“两条腿”:

一条是民主机制,即坚持集体领导,通过民主来提高信息对称性。没有集体领导,也就无所谓“民主”。如同毛泽东所提出的“互通情报”原则,中央领导集体组成人员之间要把彼此知道的情况互相通知、互相交流,[12]严格执行重大事项集体决策原则,在决策时开诚布公、充分讨论、充分交换意见,通过领导班子内部的充分交流、发扬民主,尽可能降低信息、知识和经验的不对称性。要坚持实事求是、解放思想,通过中央正式会议(如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中央政治局、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等)做出正式决定,确保重大战略决策是经过充分调查研究、反复酝酿、科学理性、严谨审慎的,能够充分反映中央领导集体的共识,体现集体政治智慧的集大成。

另一条是集中机制,即在汇集领导班子成员意见的基础上,由“班长”来促成共识、做出决定、承担责任。一方面,在实际操作中,并不是民主之后就一定能自动形成决策,相反,还会出现围绕重大问题存在争论、领导集体内部存在分歧的情况。这时,为了保证党的统一意志和统一行动,就需要“班长”出来解释、引导、说服,甚至力排众议,最终形成决策,譬如1950年毛泽东在相当一部分领导人持反对意见的情况下,最终决定出兵抗美援朝。另一方面,即使通过投票,按照票数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形成决议,在执行过程中,也需要“班长”通过进一步的沟通建立思想上的共识,提高决议的执行质量,使决策更好地落到实处。因此,“班长”肩负着对重大问题包括风险性问题做出最后决定、并代表领导集体对决定负责的责任。这就要求领导集体中有一个智慧的、坚强有力的核心,没有这个核心,也就无所谓真正的“集中”。领导集体只有树立起优秀的、称职的“核心”,才能够真正解决好民主之后如何集中的问题;核心的树立是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真正有效运行的必然要求。[13]

一个健康的、高效履职的中央领导集体,首先要团结,其次要通过正确的工作方法进行集体领导。班子团结是领导集体发挥好作用的关键性因素。没有团结的常委会班子,就不可能有“很稳定又很坚定”的领导,也不可能形成“合作得很好”的政治局面。[14]维护党的核心,就是维护党的领导集体的团结统一。没有核心,也就无所谓团结;没有团结,就无法形成合力。核心维护好领导集体“一班人”的团结,就要把舵抓总、维护团结,形成领导集体合力。诚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担任浙江省委书记期间曾指出的:班子的主要负责同志是一“船”之长,要起好把舵抓总的作用,凝聚全“船”之力,使“船”沿着正确的航道前进。班子里的其他成员要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这样“和”然后“合”,大家团结和谐,就能形成合力。[15]

同时,领导集体要坚持正确的工作方法。核心领袖应当好领导集体一班人的“班长”。“班长”最重要的工作方法是发挥好指挥协调作用,在领导集体中取得认识上的统一和行动上的一致。针对这一问题,习近平总书记在担任浙江省委书记期间曾撰文指出:一把手的领导艺术,就在于……充分发扬党内民主,确保决策的民主化和科学化,确保党委班子认识上的统一和行动上的一致。这就像一支乐队,只能有一个指挥。离开了指挥,乐队的演奏不协调,大家各自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就变成了“杂音”。乐队指挥的高超技艺,就表现在他能巧妙精致地指挥乐队,吹拉弹唱,丝竹和谐,齐奏一曲悦耳动听的交响乐。领导班子的“一把手”,就应该成为这样的指挥,善于把“多种声音”协调为“一首乐曲”,从而使领导集体的决策尽可能反映客观实际,符合人民利益。[16]

党的十八大以来集体领导机制运行特点变化

集体交接班机制和集体分工协作机制在整个集体领导体制中发挥着基础性的作用。集体交接班越平稳,越有利于政治形势的稳定,接班领导集体也越是坚强可靠,党越能够肩负起自身的历史使命。领导集体内部分工越科学、协作越密切,越有利于分享决策信息、科学高效决策,越有利于维护领导集体的团结统一。党的十八届一中全会召开后,这两项基础性机制的具体内容与十八大前相比均发生了重要变化。一是常委会规模缩小,中央政治局常委人数从第十七届的9人减少至本届的7人。二是常委分工调整,这是与常委人数减少相对应的。具体来看,调整之一是常委不再兼任国家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法委书记两职。调整之二是组织工作与宣传意识形态这两大方面的党务工作,由两人分担调整为由一人同时承担。这些变化,对降低决策层内部信息成本、提高决策效率、增强领导集体团结统一具有积极作用,也更能够适应十八大以来中央集中决策、高效决策的需要。

集体学习机制方面。截至2016年末,第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共进行集体学习37次,其中20122次,201310次,20147次,201510次,20168次。从内容来看,广泛涉及四个全面战略布局和全面参与全球治理、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和国防与军队建设的各个方面,充分展现了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握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引领中国迈向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宏大布局。

集体学习主要特点有:选题的重大问题导向特征十分突出;注重从历史中汲取营养,体现出高度的文化自信;选题更具全球视野;学习形式更加多样。这些特点,反映出中央领导集体与知识界、与作为决策“外脑”的智库之间的良性互动不断发展、更趋成熟。

集体调研机制方面。截至2016年末,习近平同志共用了107天时间,对全国大部分省份进行了共计52次调研;十八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七位常委共用了502天时间,对全国各省区市进行了共计219次调研。这些调研至少体现出三个方面的重要功能:一是为党中央正式提出重大战略方针进行酝酿和预热;二是对党中央制定出台重大决策起到支撑作用;三是促进中央重点工作部署的贯彻落实。

集体决策机制方面。这是集体领导体制中最为关键的机制,其他机制都是为了确保集体决策机制的有效运行和正确的重大战略决策的形成。习近平同志担任党的总书记以来,中央集体决策机制得到进一步创新和完善,中央层面领导机构组织架构进一步优化,同时坚持完善重大会议决策机制,从而保证了党中央重大决策高效正确。

在优化中央领导机构组织架构方面。党中央增设了新的中央领导小组和议事协调机构。先后增设了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中央网络安全与信息化领导小组、中央军委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领导小组,[17]还设立了国家安全委员会,[18]同时强化了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的职能。上述机构的设立及有关职能强化,旨在加强党中央对重点工作的领导,提高重点领域决策和行政效率,确保改革重点任务得以有力推进。

在坚持和完善重大会议决策机制方面。根据公开报道初步统计,2016年末,本届党中央共召开了6次中央全会、47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和6次中纪委全会,还召开了5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14次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会议、31次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会议;其他重要会议还包括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中央群团工作会议、党外人士座谈会等。

具体来看:一是坚持了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制度和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全体会议制度;二是强化了中央政治局会议制度;三是拓展了重大专项会议制度;四是拓展了领导小组会议制度,充分发挥各有关领导小组和议事协调机构的作用,[19]是党中央、国务院统筹推进有关领域工作的重要举措;五是坚持党外人士座谈会制度;六是建立国家高端智库,注重发挥“外脑”对党中央重大决策的支持作用。

强化集体外事机制和集体自律机制是新形势之需

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的快速提升,中国不仅已成为全球开放经济和国际公共事务领域的重要参与者,而且已经进入世界舞台中心,全面参与全球治理,对外阐明中国理念、主动提出中国方案,为世界注入强大中国力量,引领世界大势,彰显全球领导力。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积极主动、顺势而为,提出了“一带一路”建设宏大愿景,开创了中国特色大国外交崭新局面,引领世界迈向共赢主义时代。这表明,集体外事机制已成为中央集体领导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党的十八大以来集体领导机制创新发展的重要亮点。

具体来看,集体外事机制包括出国访问、出席国际多边会议和会见外国来华访问人士,既有助于领导集体更好地了解世情、把握世情,又可以让世界更直接地了解中国。

在外事工作中,习近平同志作为党的核心领袖和国家元首,对外代表中国,为中国对外交往和参与国际事务谋篇布局、立题定调;中央政治局及其常委会其他成员根据实际工作需要分工协作,从多方面共同推动党中央外事布局得到落实。这是中国走向世界舞台中心的客观需要,是中国的应时之选、顺势而为,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全球利益在中国国家利益、中华民族利益格局中的重要性越来越大,当今世界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中国,同时中国的发展也越来越离不开世界。

十八届六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指出,一个时期以来,“特别是高级干部中极少数人政治野心膨胀、权欲熏心,搞阳奉阴违、结党营私、团团伙伙、拉帮结派、谋取权位等政治阴谋活动”,在党内和人民群众当中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也在国际社会造成了极负面的影响,这是极其沉重的政治代价和极其深刻的政治教训。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包括中央领导层组成人员在内的党的高级干部在各方面要自觉自律、以上率下、模范带头,以党的高级干部的模范性体现党的干部队伍整体的纯洁性,进而体现党的先进性。中央领导集体自律机制日益成为党中央加强党的自身建设的重要支撑,也成为了集体领导体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党中央做起、向党中央看齐,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落实全面从严治党的最大亮点。党要管党、从严治党,主要负责同志肩负起主体责任,习近平总书记向全党做出了表率;在习近平总书记带领下,中央领导集体弘扬带头在前、以身作则、以上率下的优良传统,有力带动了全党的廉洁作风建设。

另一方面,截至2016年末,本届党中央在党内制度建设方面已经形成了2部准则、20余部条例以及一系列规则、规定、办法、细则等较完备的党内法规体系。强化廉洁法规制度约束,以明确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群众纪律、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为中央领导集体组成人员严于律己提供清晰的边界。

在制度创新与发展中不断彰显制度优势

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制度,核心领导与“七大机制”互补互益、相辅相成。核心的能力与领导集体其他组成人员的能力共同构成领导集体的“能力集”,两者之间的作用构成乘法关系,在民主集中制原则和集体领导制度的基础上相互促进、相得益彰;核心强、班子强、集体领导制度运行良好,则领导集体强,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就有了坚强可靠的领导。

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集体领导体制的创新发展,体现了中国政治制度的创新性与发展性,再次印证了中国制度适应形势需要的能力和与时俱进的潜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政治,关键是要增加和扩大我们的优势和特点。[20]党中央集体领导体制是中国政治制度的亮点,是中国政治制度独特性与优越性的重要体现。

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制度经历了长达近七十年的不断发展和进化,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制度体系。中国制度的独特性,源于中国独特的文化传统、独特的历史渊源、独特的国情基础、独特的发展道路。其核心是党的领导和人民主体地位,体现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军事、外交等方方面面。正因其独特性,中国制度具备了一系列十分重要的比较优势,[21]特别体现在国家公益性产品供给优势、社会组织化优势、统一思想优势、人民代表优势、政治协商优势、民族团结优势、改革创新优势、学习型政党优势、政治人才培养与选拔任用优势以及执政党自身建设优势十个方面。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生命力,就在于这一制度是在中国的社会土壤中生长起来的”,[22]它充分适应中国国情,使中国共产党能够担当起历史和人民所赋予的伟大使命,中国能够在激烈的国际竞争和风云变幻的国际环境中立于不败之地,不断提高综合国力、国际影响力和国际竞争力,将十三亿多中国人民引向民族复兴的光明前景。

我们坚信,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第一个百年目标必将如期实现,并为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设计新蓝图、开拓新途径、奠定更坚实的基础;中国共产党也必将带领全国人民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道路上迈出更加坚实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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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鞍钢,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院长,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杨竺松,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公共管理学院博士后。

[] 邓小平:《党一定要有领导核心》(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日),《邓小平文集(一九四九——一九七四年)》(下卷),222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8月。

[]譬如,新生的美国有华盛顿,统一并开始经济起飞的美国有林肯,统一的德国有俾斯麦,新生的苏共和苏联有列宁,新生的中共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有毛泽东。

[]譬如,罗斯福领导美国走出大萧条、赢得二战、奠定全球霸权基础,斯大林领导苏共和苏联赢得卫国战争。

[]200211月,新华社在对新当选的中共第十六届中央委员会进行报道时,首次公开将中共中央委员会明确界定为“政治家集团”,并对政治家集团人选提出了一系列要求。文中写道:“党中央明确提出,新一届中央委员会应当是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武装起来,忠诚实践‘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始终走在时代前列,能够驾驭复杂局面,应对各种挑战,政治上、思想上、组织上高度团结和统一,善于治党、治国、治军,朝气蓬勃、奋发有为的政治家集团。”见《肩负起继往开来的庄严使命──党的新一届中央委员会诞生记》,新华社北京20021114日电。

[] 邓小平同志在党的八大后担任的“总书记”一职相当于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中央主要负责人仍然是时任中共中央主席的毛泽东同志。

[]数据来源:Statistics on World Population, GDP and Per Capita GDP, 1-2008 AD. http://www.ggdc.net/MADDISON/oriindex.htm201644日检索并计算。

[] 毛泽东:《纪念孙中山先生》(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毛泽东文集》第7卷,156157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

[] 邓小平:《实现四化,永不称霸》(一九五七年五月七日),112页,《邓小平文选》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

[]199711月,江泽民在访问美国时指出:“中国作为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历史悠久的国家,应该对人类有较大的贡献。中国人民所以要进行百年不屈不挠的斗争,所以要实行一次又一次的伟大变革、实现国家的繁荣富强,所以要加强民族团结、完成祖国统一大业,所以要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的崇高事业,归根到底就是为了一个目标: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争取对人类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10]胡锦涛:《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夺取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新胜利而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20071015日),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十七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16页,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09

[11] 新华社北京20121115日电。

[12]毛泽东:《党委会的工作方法》(一九四九年三月十二日),《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4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

[13]当然,我们在强调集中、强调“核心”的同时也必须注意到:客观上说,中央政治局及其常委会的“核心”,相对于领导集体其他成员具有权力优势,这就形成了事实上的权力不对称性。权力的不对称性,其作用在于强化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但同时也有两种可能性:决策正确了,集中统一领导有利于办成好事;如果决策出现失误,集中统一领导反而会办坏事。因此,核心和整个领导集体即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最大限度地提高决策信息的对称性,来确保集体决策是科学的、充分体现集体智慧的,通过信息的对称性保证权力的不对称性在科学理性的轨道上运行,从正面而不是反面放大决策的影响。只要充分发扬民主,实现信息充分对称基础上的科学决策,就可以规避毛泽东同志晚年错误的根源即高度的信息不对称性和高度的权力不对称性相叠加的问题。

[14]邓小平指出:“我们是一个大国,只要我们的领导很稳定又很坚定,那末谁也拿中国没有办法”;“你们这个班子要搞好,关键是要形成集体领导。你们应该是一个合作得很好的集体”。见邓小平:《改革开放政策稳定,中国大有希望》(一九八九年九月四日),《邓小平文选》第3卷,第318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

[15] 习近平:《要“和”才能“合”》(二〇〇七年一月十九日),《之江新语》,第254页,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8月。

[16] 习近平:《多种声音和一首乐曲》(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三日),《之江新语》,第22页,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8月。

[17] 三个领导小组成立时间依次为20131230,2014227日,2014315日。

[18] 2014124日成立。201611月,为设立国家监察委员会而开展的试点工作也已经启动。

[19]根据中央编办对“议事协调机构”做出的解释,它是指为了完成某项特殊性或临时性任务而设立的跨部门的协调机构,见中国机构编制网链接http://www.scopsr.gov.cn/zlzx/bzcs/201203/t20120326_55619.html。但该词条仅就国务院议事协调机构做了进一步说明,而未提及中共中央方面的类似信息。有研究者从归口领导体制的支持性机制和中共中央常设组织体系之外的备用性机制两个方面去理解中央领导小组的功能定位(周望:《“领导小组”如何领导?——对“中央领导小组”的一项整体性分析》,《理论与改革》,20151月),但显然,中央领导小组的职能与国务院归口的议事协调机构是有区别的,前者不仅有议事协调功能,而且更加强调在专门领域或专项工作中的领导与决策作用。因此,本文采取将中央领导小组与议事协调机构分开来表述的处理方式。

[20]习近平:《在庆祝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成立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201496日。

[21]比较优势原本是经济学中的概念,指一国生产某种产品的机会成本低于其他国家,则这个国家在生产该种产品上拥有比较优势。政治制度的比较优势不在于衡量投入要素的经济性,而在于比较制度产出的优越性,即在国家治理上,是否取得比其他国家更好的绩效。

[22] 习近平:《在庆祝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成立65周年大会上的讲话》,2014921日。

 

最近五年,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学和研究工作中,我比较系统地研究了新闻学和新闻教育问题,也在授课、论坛和行业会议上就这个问题发表了不少学术观点。一些发表出来的文章、讲话,也受到国内外学者的关注,大家都很支持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闻学、创新信息化时代的新闻理论,改革现行的落后的新闻教育体系,提升我国新闻学院新闻教育的整体水平。

迄今为止,无论是德国、法国、英国、美国等西方国家,还是前苏联、中国等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作为科学体系的新闻学并没有建立起来,新闻学作为科学体系仍然处于“有学无论”或“有论无学”的状态中。在现实中,经常出现把新闻、媒体、传播、舆论这些密切关联而又本质不同的概念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弄混淆的情况,就像把数字、数学、算法、数据库这些东西弄混了一样,各自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从研究角度说,也没有把国家、政党、机构、公众在新闻传播中的定位和相互关系理清楚,常用政治、政策代替学理,缺乏理性的思考和逻辑力量,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各自从一个方面看问题的片面性,把科学变成了空洞说教。

许多专家、学者、老师、同学都有疑问,新闻学到底是不是一门科学?有没有新闻学科的立学之本?现在的情况是,不仅在学科理论上讲不清,在教学上则是转向了技术、技巧、技能为主的传播学领域和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手机等不同形态的媒体实务,忘记了在新闻学院新闻是立院之本,把新闻学等同于一般的文化、信息、商务、广告传播,导致只有树木而没有森林的混乱局面。某些新媒体更是把文艺界出现的一些男女绯闻和“人咬狗”当作主要新闻,把负面事件放大到极致,严重冲击了社会主流新闻价值,破坏了舆论生态,干扰了社会文明进步的正确方向。如何正本清源、返璞归真?就需要立足于中国的实践,创立中国特色的新闻学体系。

 

新闻学的核心是“新闻”

要建立科学的现代新闻学,我们首先要厘清媒体、传播、新闻、舆论这四个概念和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理论混乱的源头是概念的混乱,如果概念、范畴不确定,大家讨论的不是一回事。

媒体

媒体是传播介质。它是适应人类传播行为的需求而创造出来的工具。媒体作为人们交流、传播信息内容的载体,都是物质形态的,自古就有,是随着技术变革而发展的。从最初的肢体、手势、语言、文字、石刻、钟鼎、竹简到纸质印刷品、声光电产品,再到现在形态各异的数字载体,都是由于技术的进步而不断丰富和发展。这是人们利用物质载体记录历史、传承文化、互通信息和远距离传播信息的产物。今后,新技术的发展还将产生更多的传播载体,例如光纤、超导、量子等新技术、新材料还会带来大容量的新形式的传播载体,目前在航天、通讯、传播领域已有应用,今后必然会更加广泛地进入社会,必然使媒体的形态更加丰富。

但媒体本身并不具有新闻的性质,它在本质上是个物质载体运用问题,这个载体什么人什么信息都可以用,不是新闻学中特有的东西,因而不能用媒体或新媒体这样的课程代替新闻学。不能以一个指代另一个,这就是概念的错位。西方新闻学的工具主义就是有意掩盖媒体是有“老板”这个事实,把它们打扮成“社会公器”、“公平正义”的工具。从他们提出用互联网“打通中国民主之路”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虚伪本质,不难辨别掌握在资本手中的媒体是谁的工具。

传播

传播是人类的活动之一。传播行为是作为社会存在的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是个人与他人或社会交流思想、交换信息、交融感情的行为方式。当肢体动作、语言交流这些最早近距离的传播方式已经不能满足人们传播需要时,就发明了以技术手段实现远距离、大面积的传播,并不断用新技术提升或创造新的传播能力。目前,无论是个人传播、机构传播、国家传播都是空前频繁,可以说远距离、全球化、大面积、多样化传播已经成为现实。只要有信息交流的需要,就有相应的传播行为。

新闻

新闻是一种特殊的社会信息。它是对最新发生的事件、最新发现的事物、最新认知的现象的相关权威信息,公开发布、社会公用。

最新发生、发现、认识的事件、事物、现象,经过机构新闻发布人或媒体新闻工作者以不同方式、不同载体、不同平台、不同渠道向社会公众发布的特定行为,称之为新闻报道。新闻是一个客观见之于主观的中介性活动,是一个在媒体报道之前就客观发生的事件、事物、现象,例如政治活动、政策出台、国际交往、战争战乱、生物演变、考古发现、地震火灾、天象骤变、动物迁徙等,不管你传播不传播、认识不认识,它都是存在的。只有当人类自觉意识到这些问题并有目的作为新闻消息传播给社会公众时,才变成了新闻信息。建立在客观基础上的发现、选择、加工、传播、评论等新闻工作过程,也是有自身的规律的。有责任感的新闻工作者就是要按照这些规律去从事新闻工作。

舆论

舆论是社会公众的反映。它是公众对新闻事件、新闻人物、新闻内容、新闻言论的评价和反馈。在一定的条件下,公众议论可以形成现象和思潮,有巨大的反作用。所谓舆论引导、舆论工作,不是禁止群众发表意见,也不能放任自流,而是让公众舆论的主流积极健康、友善、向上,形成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正能量。

在新闻传播活动中,新闻信息内容的真实性和理论思想的真理性是灵魂;传播的效率、效能、效果是选择新闻传播手段的出发点;媒体提供的是平台、渠道,是物质支撑;舆论引导力是要实现的新闻价值,也是评论新闻的客观尺度。一个新闻信息传播的结果是可以用实践去检验的,就是它的影响力,这个影响力是可以用调查数据和公式计量的。在新闻、传播、媒体、舆论这四者中,新闻和舆论是我们的工作重点。所以习近平总书记所有讲话中、中央文件中都是强调“新闻舆论工作”,这是个核心问题,新闻理论工作者和新闻教育工作者,一定要明确新闻学的重点是什么,不要走偏了方向。

 

新闻学的学理基础是“三大规律”

一切学科的核心都是研究事物的本质和发生、发展规律的,从自然学科到社会学科都是这样,否则就不能成为科学。如果说新闻学的本质是揭示人类对新发生的事件、新观察的现象、新发现的事物进行认识、再认识,并公开进行传播的一门科学的话,那么“三大规律”就是它的理论根基,这也是构建科学的现代新闻学的学理支柱,立学之本,没有它们,新闻学就立不起来,就难成为一门独立学科。

新闻事实客观存在的规律

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认为,一切事物和现象都是客观存在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即使是人类参加的一切社会活动和社会现象,也是在实践中客观存在的,不管你认识不认识、报道不报道,它都是按照它的自身规律运动着、发展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就决定了独立存在于传播主体之外的新闻本源的客观实在性和规律性。不管什么人,包括政府官员、机构领导、媒体记者、编辑主播、新闻当事人、新闻相关人,都必须依据客观事物、事件、现象的真实存在状态发布相关新闻信息,不得利用职权歪曲事实、编造相关信息,模糊公众的认识或误导社会舆论。这就是我们一直强调的新闻真实性的客观规律。凡是能把真相事实准确、客观表达出来的新闻,都应当受到公正、有力的保护。这个规律决定了新闻传播必须要保证事件的真实性、评论的真理性、态度的客观性,这是新闻的价值之源。一个新闻有没有价值,首先在于真实性和真理性。至于新闻传播中出现的其他问题,例如由于掌握资料不全、深入不够、把握不准、个人认识局限等造成部分失真的问题,那是另一个层次即工作质量的问题,不属于违背了真实性的客观规律。正是由于这一重要规律,才奠定了新闻学的科学地位。

新闻报道主观认识的规律

新闻活动的本质是新闻工作者认识客观事件的过程,报道得好不好,是与认识水平相关的。我们强调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就是把马克思主义当成一个伟大的认识工具,用来解决新闻从业者主观认识上的正确性问题,用它来指导和统领我们的新闻实践活动和新闻教学活动。这里的规律性表现在五个方面:

1一切客观事件、事物、现象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以认识的。新闻业者有意识的活动就是客观世界在人脑中的反映,于是产生了概念、范畴、思想、理论、故事等新闻活动资料。

2人类的认识运动的过程,是按照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公式,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永不停止的,新闻活动也是这样。这就保证了人类认识不断深入,实践不断发展。

3认识的主体也是实践的主体,实践越丰富认识越深刻,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和现实社会活动的主体,他们也是认识的主体。新闻活动主体的一切认识都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尊重人民的主体地位,为人民立言记事。

4正确的理论指导是深化认识的逻辑力量。这种逻辑的力量就表现为理性认识。而理论是人类认识的经验和科学总结,包含了无数仁人志士长期的认识成果,是后人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每一代人只是在前人认识的基础上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不必一切从猴子变人开始。所以从事新闻工作和一切其他工作,都要努力学习和掌握前人已经形成的科学理论,用以指导自己的认识和实践。这也是人们在一生中要花二十多年的时间上学,工作中也要不断学习和培训的原由。学习新闻理论、学习新闻史、学习中外新闻实践的经验,学习新闻工作的技术和能力,就是提升新闻业者内在的专业素养和认识能力。

5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客观标准。这是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重要原理和规律。无论什么理论都得在实践中去检验,正确的就是科学的,错误的就是谬论。新闻更是这样,你的报道真实不真实、客观不客观、准确不准确,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领导说了算,更不是媒体说了算,而是要经社会实践的检验。因为新闻传播出去,新闻当事人、政府部门、社会公众甚至外国新闻界、外国政界都会有相应的反应,事实、观点、结论能否经得住考验,就是一个实践的过程。至于新闻评论、新闻监督、舆论引导更有强烈的实践性,所以,倾听实践的呼声、倾听人民群众的意见,就是检验我们新闻真理性的客观标准和再认识过程。

新闻传播中主客观对立统一规律

新闻生产是为了传播,新闻传播是客观事物的主观表达,主客观对立统一规律是新闻学的重要规律,也是专业领域的特殊规律,应当成为贯穿全部新闻学的一条主线。

新闻生产的过程和各种传播载体虽有不同,但它的规律性是一样的,都是客观事物与主观认识的对立统一,一切新闻活动应当按照这个规律办事。有人认为,在多点多元传播的条件下,“谁是记者”不确定,媒体的定位不明确,这就颠覆了传统的新闻生产流程,改变了新闻生产方式和传播方式;看不清谁是主体、谁是客体,还有什么规律性?这种认识是不正确的。技术改变的只是传播方式,把纸变成屏、把文字变成形象,并不能改变它的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从新闻内容的采集到传播到公众中去,依然有它的客观规律,现代新闻学就是探究新媒体出现后新的变化。

1无论是时政新闻、财经新闻还是社会新闻、自然现象和灾害,新闻源头都是实践,凡是离开实践编造的新闻信息都是不真实的,这是铁的规律。这是因为一切新闻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结果,一切事件的发生、发现,一切自然现象的记录和观测,一切科学技术的发明、创造,一切社会活动的产生、发展,都是客观、真实存在的事物,它们的运动、发展、变化都是有规律地进行着,只有真实而准确地采集信息、记录事实、编辑加工、传播出来,才能具有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新闻价值。这是所有新闻生产的源头和新闻内容的现实基础,没有这个本源就没有新闻。这是客观与主观对立的一面。

2人的主观要能动地反映客观存在,这个过程就是争取主观认识与客观存在的统一,是最大限度保持新闻内容客观、准确的根本保证。尽管有许多技术手段已经可以及时拍摄、记录、监控某些事件、事物和现象的现场和过程,智能机器人也能在太空、战场、自然灾害进程中发送新闻报道和照片、录像等,但也还有很大的局限性和片面性。要传播有思想、有情感、有质量、有分析的新闻,必须要靠人的主观认识能力,必须要有具备专业素养的记者、编辑、评论家。而这些新闻工作者又是具有独立人格的认识主体,他们必然带有主观色彩:立场、观点、方法、态度、感情,这就使得客观存在的新闻事件不可避免地加上传播者的主观意识。为了保持新闻的真实性和真理性,就要使主客观达到高度统一。我们对记者提出要用“脚板”去写新闻、深入深入再深入、坚持“三贴近”等等,都是为了防止因不深入新闻现场而造成客观认识的失误。因为没有主客观的高度统一,就难以守望公平正义,就难以对得住职业良心。

3新闻传播中的“先入为主”和“黄金时效”,也是新闻受众主客观对立统一的认识现象。人们在接受外界信息刺激时,常常有“先入为主”的特点,即第一个信息作用最大。尤其在新闻信息,人们常常以“知道”为止,不太深究。例如,从互联网知道的第一个消息是假新闻,中央电视台的第二个、《人民日报》上发的第三个发的是真新闻,但受众反而认为后者是假的,从认识上讲它已经反客为主了。无数事例证明,第一个新闻信息落点最有效,这是一种“黄金时效”的规律性。所以好记者、好媒体,都是“抢新闻”,而不是“等新闻”,抢的就是第一落点、抢的就是“黄金时效”。

4新闻舆论的引导作用,就是帮助人们正确认识客观事物、解疑释惑的。新闻是舆论的对象和内容,有时可能成为社会舆论的导火索,引发社会公众的激烈情绪和铺天盖地的跟帖、点评,这反映了社会公众的主观认识。而舆论导向的正确与否,与新闻报道质量有很大关系。我们提出的新闻传播的“时、效、度”就是出于对坚持正确导向的考量。这里有一个重大原则:不能用主观愿望代替新闻事实。就是不能假造新闻事实去导向,一旦事实造假就失去了道义的制高点。在今天大数据技术条件下,一切新闻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造假的结果就会适得其反。这里的导向,就是用深度分析和高水平的评论,用真相真理说服人,只有主客观高度统一才能起到导向作用。

 

中国特色新闻学“学术追求”的五个方向

研究中国特色新闻学,是一个严肃的学术创造,要给世人一个令人信服的学理性、科学性、现代性的新闻理论体系和学术体系,要给学生一门真正的有新闻特色的学科。出于这样一个总体目标,在学术追求上有五个重要方向,需要牢牢把握和研究。

马克思主义新闻理论的时代化

马克思主义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科学真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是新闻工作的“定盘星”和灵魂,这是中国学术思想的指导原则。但是马克思主义是十九世纪工人运动的产物,必然带有那个时代的特点,在新闻方面更是如此。其影响因素有三个方面:(1)制度环境。马克思是在普鲁士书报检查制度监控下办报的,他一直都同欧洲反动势力作斗争,争取新闻自由是他的战斗目标。他教育工人阶级要组织起来争取自己解放,拿起批判的武器动员武器的批判,他的新闻理论是批判为主,这是他的新闻思想总基调,与我国现在制度环境不一样。(2)实践发展。马克思设想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整个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并没有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和俄国、中国这样的革命方式和社会主义制度的确立,因而也没有见到过共产党执政后新闻制度和新闻活动模式。(3)技术变革。马克思只见过书、报、刊等印刷技术支撑的新闻活动,他认为“没有出版自由就没有工人阶级的革命运动”。他没有见到互联网、数字化等传播渠道和技术创造,因而他没有料到人类新闻自由能达到今天的水平,当然更不能预料到新媒体带来的巨变和未来的前景。

显而易见,面对当代新闻舆论工作的国际化、全球化、数字化、全民化的大趋势,我们必须推动马克思主义新闻理论的时代化,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总结中国的新闻实践经验,与时俱进地丰富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的新闻理论和新闻学术研究。

新闻学术体系的中国化

随着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这些“黑天鹅”事件的发生,西方民主遇到了历史性挑战,以民主自由标榜的西方新闻学已经破产。而基于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践相结合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走到了世界前台。中国新闻学术体系作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支柱学科,正在逐渐地形成和发展,我们有条件构建自己的新闻学体系,创造现代科学的学术理论、学科体系、话语体系、教学体系,全面推动新闻学中国化。

新闻研究视野的国际化

当今的世界是一个互联互通、互动共振的社会,一个新闻事件、一个新闻信息都会在全球产生不同的影响。例如,美联储加息新闻能引起全球金融震荡,一个网络谣言能使股市跳水而千百亿美元瞬间蒸发,一个恐怖事件会让亿万人神经紧张……新闻信息在世界和平、安全、安宁方面具有特别重要的作用。所以,我们研究新闻不能局限于既往的习惯思维和偏居一隅,而要站在全球公平正义的制高点上,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视角去审视我们新闻理论体系和学术思想,以推动人类文明的情怀引领国际化的新闻学,让它既是中国特色的,也是有益世界的科学体系,包容人类新闻研究的所有成果。

新闻传播体系的现代化

现代化是人类文明进步潮流,也是我国近百年奋斗的目标。我国第一个百年目标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第二个百年要奋斗的目标就是实现现代化。新闻传播的现代化当然就是题中应有之意。这里的核心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指导下,以互联网思维和传播技术的日新月异为基础,实现新闻事业的全面现代化,包括思维方式现代化、新闻理论现代化、新闻传播技术的现代化、新闻制度的现代化、新闻管理的现代化。新闻学既需要理论上的深度思考,也需要实践上的重大突破,更需要深化改革和开拓创新,实现新闻生产、传播、引导和管理的全程现代化。

新闻舆论基调的主流化

在多元传播的格局下,社会舆论是良莠杂陈、反差极大。由于人们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每一个新闻信息或新闻评论都会引起不同的反响和后果,给社会造成严重的分歧甚至是误判误导,不少人分不清主流和非主流,有时候负面的东西点击率更高、影响更大。这种现象形成完全不同的两个舆论圈,各说各话、各有其理,互不融合、相去甚远。我们应当承认,不同舆论的存在是客观的,官方媒体衣食无忧,拿钱办事,是用宣传、原则、讲话精神等度量新闻舆论,而普通老百姓是用柴、米、油、盐、物价、看病、上学这些身边事去度量新闻信息的,这难免产生不同认识。应该说产生不同舆论的根源都是存在的,问题是怎么在多元之中立主导,形成主流舆论,引导公众正确判断和认识形势,形成向善向好向前的舆论总基调,帮助社会凝聚共识。中央早就提出,要构建正面引导和依法管理相结合的舆论工作新格局,这就是要通过融合发展壮大主流舆论阵地,运用新技术新渠道扩大主流舆论传播,以客观、真实、准确、及时的信息内容增强主流传播公信力、影响力;就是要用法治思维解决新闻传播中的矛盾和问题,加快制定相关的法律法规,依法规范所有新闻活动的公共行为。这些应当作为我们中国特色新闻学的重要内容,加以认真地研究和概括,上升为中国特色新闻学的理论内容。

总之,中国特色新闻学不是空洞的口号,也不是乱贴标签,而要达到新闻学的三个制高点:理论的制高点、科学的制高点和道义的制高点,代表当代人类对新闻传播活动的本质和规律的新认识。

(编辑  季节)

 



¨本文系柳斌杰教授201774日在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和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共同主办的首届中国特色新闻学高级研讨班上的主旨演讲,发表时有删节。

*柳斌杰,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主任委员、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原新闻出版总署署长。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是指导我国经济社会发展一个重要的指导文件。“十三五”时期将是中国经济发展阶段性转换的重要时期。

 

“十三五”的核心问题是能否扭转经济下行的趋势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实现了连续30多年的高增长,这是世界经济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从“十二五”开始,经济增长速度开始下降。2010年是“十一五”的最后一年,经济增速是10.6%;此后从2011年到2016年,各年经济增速分别是:9.5%7.7%7.7%7.3%6.9%6.7%。这几年经济增长下行期间,大量的企业处于困难境地.尽管政府全力鼓励扩大投资,启动内需,但下行的趋势并没有真正地挡住。

“十三五”期间经济下行的趋势能不能扭转?如果“十三五”时期能够保持6.5%左右的年增长速度,我们就可能在“十四五”中期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世界银行对高收入国家的定义,底线是人均收入11905美元,我们现在的差距并不太远。

“十三五”是中国经济持续发展非常关键的时期。《“十三五”规划纲要》内容很丰富,其中最核心的思想有三句话:

第一,“十三五”期间,我国经济发展核心问题是保持经济中高速发展,全面建成小康社会,GDP年均增长速度要高于6.5%,基础是创新驱动。

第二,实现目标的关键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使供给更加符合需求,更加具有活力。

第三,在经济增长过程中,要确保资源的保护和人民群众的分享保障。

    

中国30年高增长发展过程

“十三五”时期,把保持经济中高速增长作为核心问题。1979年至2009年,中国GDP平均年增长10%,成为世界经济发展史上的奇迹。是什么因素支撑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

中国30年高速增长的四个因素

第一,较大的国内市场。中国高速增长是从短缺经济起步的。以前许多商品凭票购买,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我们是一个消费热点接着一个消费热点,消费市场是现成的,很长时间内,国内市场都有没有被满足的部分。这种结构性短缺,对于有关产业而言,是发展非常好的机会,也可以把企业培育的很大。

第二,高的储蓄率。中国人向来崇尚节俭,不愿意负债,老话叫“无债一身轻”。所以中国人的储蓄倾向非常高,即使在美国这样低储蓄率的国家,华人族群也是高储蓄率族群。根据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计算,改革初期中国国民储蓄率就高于30%2000年左右超过40%2008年超过50%,而全球平均储蓄率才25%。储蓄是一个国家资本积累的主要来源,高储蓄率可以支持高投资,从而支持高增长率。

第三,国外有技术来源。资本和技术结合才能形成产业。过去我们的技术发展起点很低,中外产业差距很大,当时我们所需要的技术是国外成熟或过时的技术,向国外买我们适用的技术相对容易.这样我国新产业的形成非常快。一切从零开始自主研发,对赶超发达国家不利也有风险,而依托我们的市场,直接引进技术、产品、生产线,就可以快速形成我们自己的产业。

第四,相对较低的要素成本,主要是人工成本和环境成本。低成本是中国特殊的竞争优势。竞争对手既难以抗衡也难以仿效,低要素成本对于经济成长的贡献在于:一是竞争力强;二是对外资吸引力大。前些年不管国内市场还是国际市场,只要中国企业能做得和国外企业一样好的,国外企业基本都要退出。

这四个因素之中,除了高储蓄率之外,都是“穷”的因素或者叫后发优势,是推动赶超的因素。这四个因素结合在一起构成了制造业发展的条件。所以,中国成为制造业大国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

中国主导产业发展的四个波次

30多年发展中,中国主导产业的发展方式的基本逻辑是:(1)居民收入提高,市场形成;(2)国内储蓄和国外技术相结合形成新的产业;(3)本国产业依托国内市场迅速扩大规模;(4)国内市场饱和后利用低成本优势向外发展,占领国际市场。

30多年的高速增长,中国产业经过了四波发展过程。

第一波,19791984年,以轻纺工业为主的产业群。改革开放是启动性因素。当时有钱买不到东西,国家出台了两个措施:一是大幅度提高农产品收购价格,二是给城市职工涨工资(当时叫“还欠账”),这样农民和城市居民手里钱多了一些。但那时候有钱买不到东西,基本日用消费品需求旺盛,市场就形成了。此阶段是中国轻纺工业大发展的时期。这5年中,轻工业平均年增长速度12.8%,重工业是7.1%,这也是中国轻重工业差距最大的一个时期。

1984年前后,中国日用品市场短缺基本消除,取消布票、工业券等就是在1984年前后。中国轻纺工业就开始向外型发展,利用低成本进入国际市场,挤垮了东亚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同类产品,中国成为轻纺工业的出口大国。这一地位保持到今天。

第二波,19851990年,以家电业为主的产业群。居民的日用品需求满足之后,消费结构开始升级,紧跟着是家电的兴起。1985-1990年是家电从无到有大发展的黄金时期,彩电、冰箱、洗衣机产量是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增长。其技术来源都是引进技术和生产线。当时统计,我们共进口113条彩电生产线,80多条冰箱生产线,还有几十条洗衣机生产线,很快就形成了中国自己的家电产业。到20世纪90年代初,国内家电市场开始饱和,当时城镇普及率已经很高,但农村市场跟不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家电产业又开始外向型发展,利用低成本优势挤占国际市场,中国很快成为一个家电的出口大国,当然也遇到很多贸易摩擦,其他国家同类产业很难承受得住中国这个同类产业的竞争。

第三波,19902000年,基础设施和基础工业为代表的重化工业产业群。进入90年代之后,我国居民家电需求基本满足,居民消费热点趋于分散化,当时分析,家电后面,应该跟着汽车和住房。但那时候汽车和住房是10万元级以上的消费,一时没有形成市场。但当时基础设施、基础原材料的瓶颈非常突出,因为前些年重化工发展比较慢,已经难以支持轻纺和家电产业高速发展。当时我们的交通、能源、通讯、原材料都紧张,以通信为例,上世纪90年代我国通信条件较差,交了初装费依然装电话难。整个90年代是中国基础设施和重化工业发展最快的时期,当时通讯、电厂、港口、公路、机场等建设,带动了一系列重化工业发展。

1990年至2000年,是我国通信业发展最快时期,我国长话交换机容量增长34倍,局域交换机容量增长14倍,移动交换机容量增长两千多倍。但技术仍然是靠引进,是“七国八制”,国务院担心中国通讯市场形成万国制式的市场。到2000年左右,国内通讯业增长开始趋缓,在此期间靠自主研发成长起来的华为、中兴等企业羽翼丰满,就开始向海外发展,同样利用成本优势占了相当大的国际市场份额。当然,进入美国遇到很大困难。

第四波,2000年至今,以住房和汽车为终端的产业群。1995年后的十几年,是中国汽车和房地产发展最快的时期,中国迅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汽车市场,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工地。汽车工业主要靠技术引进。这一层次带动的产业很多,尤其汽车工业是个综合性的工业,带动力非常强。引进汽车技术,我们被附加条件,国外的汽车知识产权和核心技术只能转给合资企业。我们的产业政策规定,汽车合资企业中,中外资本比例50%50%,技术由外方控制;他的技术只能用于他的品牌,而且产品不能出口。现在国内汽车工业供过于求,市场完全饱和,但是我们出口汽车的都是没有合资的企业,民族品牌车出口不受外方的限制。但这些企业是我们汽车工业的中低端,主力的汽车公司因为都合资了,产品就出不去了。

住房和汽车市场的形成,说明中国与世界产业前沿比较接近。在发达国家比如美国,住房和汽车仍然是主要的消费市场,他们分析消费者信心指数,汽车、住房消费增长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30年高增长的过程并不是平稳地增长,也是有周期的。我们有三次因为经济增长速度偏低,政府采取了扩大内需的政策。第一次是1989年,当时的背景是家电之后没有新的消费热点出现,同时又受国际制裁;第二次是1998年,当时住房和汽车市场还没有形成,同时遇到亚洲金融危机;第三次是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政府采取扩大财政支出,扩大基础设施投资,带动经济增长。    

我国经济30年高增长的几个主要结论

我们把中国30年高增长发展过程做了简单的回顾。从中大概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30多年的高增长有必然性和合理性。它的基础源于市场和产业的相互促进。从市场方面看,国内消费市场是一个热点接着一个热点,市场规模不断扩张,市场的层次在不断地上升。随着新的市场形成,国内储蓄和国外技术结合,直接买国外的技术,所以新产业上的很快,产业结构不断升级。市场带动,新产业支撑,这就是30年经济高速增长的内在动力。

第二,经济增长的内涵是产业结构的升级。中国30年的高增长不是在一个产业层面上,我国的主导产业已经上了好几个台阶。结构升级是原因,是基础,经济增长是结果。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主导产业升级停顿了,比如家电之后没有新的产业出现,经济发展早就停滞。因为靠原有产业不可能再有那么大的市场。中国所以能保持30年高增长,是因为主导产业在这过程中不断升级。为什么发达国家经济增长速度偏低?主要是它们的主导产业已经到了最前沿,没有新的技术革命很难上新台阶。

也就是说,今后若干年,我们如果想保持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一个前提是必须使我们的产业结构在今后保持继续升级。如果此后没有新的产业结构升级出现,只靠原有产业,经济发展也会进入停滞。

    

新阶段面临转型和上台阶的任务

30年的高增长,人民的生活水平迅速提高,我们从一个低收入国家发展成为上中等收入国家,我国的国际地位也大幅提升。所以前30年是非常成功的实践。

同时也要看到,这种发展方式具有阶段性特征,是不可持续的。问题在于,这30年高增长过度地依靠低成本、过度地依靠外部技术。这在特定阶段是可以的,但不可能永远如此。因为随着居民生活水平提高,环保要求的提高,我们不可能长期保持低成本。而且一个大国也不能指望靠别人的技术实现现代化。我们要看到,支持中国经济30年持续增长的几个重要因素已经或者正在发生变化。中国要素成本在快速地上升。    

中国经济经过了两个拐点

这几年,我们经过了两个拐点:

一是人工成本拐点。中国大体上维持了近30年的低人工成本,这是有国情的原因的。东亚国家和地区一般都有过一个低成本、高增长时期,但一般在12年左右,没有超过15年的。中国能维持了将近30年的低人工成本,因为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农村剩余劳动力多,地区经济发展差异非常大。原先珠三角、长三角工资水平提高后,打工仔、打工妹从贵州、四川千里迢迢跑过来,把当地的人工成本压住。劳动市场有个特点,供过于求的时候,工资可以长时间压住不动,你不干反正有人愿意干;但一旦供求平衡或供不应求就快速上升。这就是发展经济学讲的“刘易斯拐点”。我们过这个拐点的时间大概是2009年前后,工资水平大幅度上升。我们的人工成本优势已被大大削弱。从统计上看,我国的劳动力占总人口比重也是在2009-2010年达到顶峰,之后比重下降,开始进入老龄社会。

二是环境的拐点。长时间污染没有得到有效治理,积累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不管直接投资去治污染,还是遇到重大活动限制企业的生产,实际都是补偿环境成本。同时,农产品、水资源、土地成本都在上来,所以,中国的成本优势已经大大被削弱了。    

中国经济发展条件的变化和出现的问题

第一,成本优势被削弱,工资快速上升。它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主要是三方面:(1)所有靠成本取得优势的产业的竞争力都在下降,有些企业开始转移到要素成本更低的地方去。(2)现在的工业产能基本是在低成本时期形成的,重复建设严重,形成庞大规模。企业成本一上升,市场份额必然下降,产能过剩突显。(3)人工成本及其他要素成本上升,推动农产品价格大幅上升。

第二,技术来源问题,引进技术越来越困难。以前我国主要是靠引进技术,当时中外技术产业差距比较大,国外企业愿意把成熟的或过时的技术卖给你。现在中外产业技术差距大大缩小,中国企业需要的技术是国外公司正在用的技术,他们出让自己在用的先进技术自己就无法生存。所以现在中国企业反映购买国外技术越来越困难了。国内产业进一步升级的技术来源,尤其是关键性、站位性的技术会出问题,买不到技术。在这种情况下,庞大的国内市场带动的不是国内产业,而是外国产业。最典型的像芯片,每年差不多进口2000亿美元。大家反映资金多,但没有好项目,它的后面是没有自主的新技术,新技术买不来,自主研发又跟不上。   

第三,市场方向出现了变化。当一个国家消费结构达到住房汽车产业层次之后,往后实物性的消费热点就很难找了,比方私人游艇、私人飞机都不大可能成为有规模的热点市场。发达国家居民的有规模的实物性消费,也就在住房、汽车这个层次上。以前国评论中国是“排浪式消费”,买冰箱、买手机、买汽车、买住房都是一哄而起。过去总有一块没有被满足的(结构性的)短缺市场,而这种情况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消费对实体产业带动作用就会被大大削弱,新增消费会转向服务,信息、网络购物、健康保健、休闲旅游等,这对第三产业发展是好事情。现在第三产业增速超过第二产业,但这对制造业可能并不是很好的事情。    

中国经济遇到的不是脉冲,而是台阶

我们讲中国存在内在的下行压力,就是指这些变化。这些变化不是短期性的问题,而是阶段性的问题,是不可逆的。所以,现在中国遇到的主要问题不是周期性的脉冲。中国经济发展实际上到了一个新阶段,经济发展从相对容易的阶段进入到一个不太容易的阶段。以前我们的产业竞争力主要靠成本优势,成本优势削弱了,靠低成本、低价格打天下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中国的产业和中国企业必须重新构造竞争力的基础。

中国企业再靠什么和其他国家企业竞争?除成本之外,还要发展技术、服务和品牌的竞争基础。但企业的竞争力基础向技术、服务、品牌方面转换,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能够短时间见效的事情。

以前我们可以很容易地买到国外的技术,新产业发展比较容易,以后买技术就难了。下一步我们的产品升级或产业结构升级,就必须主要靠自主研发。但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自主研发方面很薄弱,企业自主研发能力的差距很大。所以,这实际是经济发展的阶段性转换。这种经济发展的阶段性转换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一个关键性的挑战。“十三五”和其他的五年不一样,要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必须上一个新的台阶。正因为如此,中央一直要求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如果转得好,中国经济能保持一个不太低的增长速度,若干年后我国将进入发达国家行列;如果转不好,中国的产业结构升级会停滞,经济增长也会停滞。

这就是“十三五”时期,中国经济发展的背景。“十三五”时期经济发展格局的变化,对我们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也实际带来一些困难,但这些变化本质上是好事情。过去中国经济高增长靠“穷”的优势,现在这个优势被削弱了,说明中国发展了,不太穷了。这个转折是迟早要到来的,或者说,以往中国经济发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转折能够尽快到来。

 

新的发展阶段具有的优势和机遇

在整个“十三五”时期,新的发展阶段上,我们仍然具有一些重要的优势和机遇。

第一,中国的资金充裕。高储蓄率为中国积累了大量的内部资金,包括外汇储备。所以,在“十三五”期间,中国的内部资金是够用的。我们可能缺技术,缺项目,但我们已经不缺资金,这是相对于其他国家而言的一个优势。

现在大家讲“一带一路”,它有两个基点。一是中国基础设施的修建能力,二是中国的资金。“一带一路”的内容包括跨国的基础设施建设,中国基础设施的设计和施工能力是世界最强的。经过这一轮大规模基础建设,造桥、建铁路、高速路、港口、机场、水电站,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在设计和施工方面的综合竞争力能和中国企业比。另外,中国有一大笔外汇储备,有很强的融资能力。政府倡议“一带一路”、扩大国际合作,真正的项目是由亚投行做,他要用专业眼光评估回款能力,选择项目。

第二,我们巨大的国内市场仍然是产业发展重要的有利条件。利用好国内市场,可以支持我们的企业做大。如果搞得好,也可以以市场换技术。比如这几年做的比较好的高铁和核电,它的基础技术都是引进的,起步时就是以市场换技术。市场换技术首先一个前提,国内的需求要组织好,必须一个口子对外谈。你想进中国就要转让技术,第一步我买你的,第二步合作制造,第三步自己搞技术研发。如果没有协调好,多头对外,就不具备以市场换技术的条件。

我们现在与世界经济前沿仍然有一段距离。我们可以学习、模仿、最后实现赶超。买技术越来越难,但可以学人家去做。有一天真正到了前沿,中国经济发展才是真困难,所有的经济增长需要你的发明和创新去实现。西方为什么能有1-2%的速度就觉得不错,就是这个原因。

第三,中国的成本优势被削弱,是和更穷的国家比,主要对在劳动密集产业而言。但在我们现在产业层次上,如果和发达国家比,中国企业和产业综合成本仍然是有优势的。中国现在的制造业工人不是世界最便宜的,但中国的研发人员绝对是世界上性价比最高的。所以,关键是看我们做哪个产业,有些产业主要靠蓝领工人,这样的产业可能需要转移,但一些需要大量研发人才的产业,中国仍然有优势。

第四,由于世界上现在还没有出现科技革命的迹象(专家认为,我们处于两次技术革命的中间期,上一次技术革命主要在电子信息、计算机、网络等等,下一次可能是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术的交叉融合,但现在还没有看到突破的迹象)。前沿没有重大的技术突破,发达国家的经济只能是低速增长。他们的企业往上走没有新的空间,而后端正在被后发国家追赶,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成本比我们还高,所以比我们还困难。这对于中国企业而言是个好机会。他的技术不会卖给中国企业,但我们可能有条件把它整个企业买下来,这样不仅能得到技术,还有品牌、渠道和资源。所以前一段中国企业到海外去并购很活跃。当然,国外现在也开始提高警惕了,有些涉及国家安全的并购项目,不让中国企业参加了。

 

中国企业面临的压力和挑战

上述几方面的优势是实实在在的。但对于习惯高增长的中国企业而言,今后这段时间压力和挑战会非常大。主要的压力在制造业企业身上,而且我们国民经济主体部分就是制造业企业,而且30年高增长主要靠这些企业。

企业所受的压力,主要来源于中国制造业在世界产业格局中的位置变化。

在前30年高增长时期,中国的制造业在世界产业链的低端取得控制地位,同时向中高端扩张。由于我们的成本低,这个扩张说是比较顺利的。现在中国的制造业已经处于中端了,而我们的成本上升得太快,迫使有些低端制造业不得不转移出去。我们要向高端方向发展,就要和发达国家企业抢市场,在这方面我们没有技术优势;我们的低端制造业和更不发达的国家竞争,这个方面我们没有成本优势;我们以重化工业为代表的中端制造业能力非常强,但因为产能严重过剩导致恶性竞争,整个产业中的企业都受到伤害。这种“两头受夹,中间产能过剩”的局面,就是当前中国制造业下行、企业困难的根源。

当前国内有一种说法:制造业受阻,是中国转换经济增长方式的契机,今后中国经济发展将以服务业带动,由消费引领经济增长。这种说法有一点道理,这些年由于二产速度下降,三产成为经济发展的带头产业,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是第三产业毕竟要以一二产业的发展为基础,不能设想没有一二产业作为好的基础,可以凭空发展出一个规模很大的第三产业来。

现在中国制造业基本处于国际产业链的中端。我们制造业的高端的状态是,有一些局部性的突破,而不是面上的突破,比如说高铁、核电、通讯装备,像华为、中兴等企业代表的通讯装备,是有世界竞争力的。但总体讲,我们仍然在中端。所以制造业高端化的发展空间还很大。这和发达国家的制造业完全不一样。这个差距对中国来讲,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就看我们上得去上不去。

现在我们低端制造业向外转移的趋势很难改变,就像当年我们用低工资成本吸引了其他国家的制造业一样,追逐低成本是制造业的规律。

今后若干年,中国的制造业如果能在高端方向上不断开拓出新的空间,这可以有力地带动中国经济的发展,当然也会给服务业带来更大的发展空间。但如果我们的制造业在高端竞争不过发达国家企业,低端向外转移的趋势又很难改变,自身竞争力就会不断萎缩,这不仅会影响自身经济增长,也会间接地影响服务业的发展,这就是挑战。所以,今后第三产业在中国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会越来越突出,但中国经济长期持续发展仍然要看制造业。

今后几年,中国经济和企业面对着两个大的问题需要解决。近期主要是产能过剩问题,中长期主要是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问题。

近期主要是制造业生产能力过剩的问题,产能过剩导致恶性竞争,企业也难受,行业也难受。我们困难时期的长短,取决于我们处置过剩产能的长短。今后经济发展的主要挑战是,上了一个台阶之后怎么能够实现中国产业结构进一步升级,培育一代新的产业。眼前是产能过剩问题,以后的问题是在外部技术来源逐渐减少的情况下,怎样靠自己实现产业结构、产品结构的进一步升级,这是支持我们经济持续增长的前提;如果不能升级,迟早要停滞。

以下,讲“十三五”期间,经济社会发展要完成的主要任务和挑战。

    

低附加值产业的结构调整

调整目前的产业结构,是供给侧需要做的非常重要的工作。目前我们的产业结构是在高速增长阶段的后期形成的,经济发展进入新的阶段之后,现有产业结构两个部分是需要调整的,即低附加值产业和高端的二三产业。

附加值不足以承受成本上升的消费品工业,大部分是劳动密集企业。这一层次的消费品工业原封不动地保持在中国、维持这个状态是不可能的。因为附加值低,成本上升就变成亏损企业。对这一层次产业有两个方向的出路。

一个方向是向要素成本更低的国家和地区转移。目前这方面工作正在做,向柬埔寨、孟加拉、泰国、越南等地方转移。这个工作要尽可能由中国企业主导,政府可通过外交渠道把这个过程组织好,到国外建中国工业园区,为中国企业争取尽可能好的经营环境和条件。

我们可以借鉴日本的做法。国内对日本经济的研究有些偏见,比如“失去的10年”之类。当时由于日元升值过高,日本国内产业发展出现了停顿,的确十多年没有显著的增长。实际上日本的企业借日元升值的机遇,在世界各地进行了大规模投资,形成世界上最大规模的海外资产(包括在中国投资的企业),有非常高的回报。他们估算日本海外资产每年利润回流可达2000多亿美元,这对本国经济是非常大的支撑。

中国现在也应该形成一笔有回报的海外资产,依靠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形成中国企业的对外投资。所以产业转移要尽可能由中国企业去组织。

另一个方向是品牌建设。品牌是和附加值联系在一起的,品牌好到一定程度,成本上升多少就不重要了。比如国外一个手包卖1万,牛皮涨价就不在乎了。当然,品牌建设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至于钢铁、有色、煤炭等附加值不低,但由于产能过剩、过度竞争处于困境的产业,去产能不可避免。这是“十三五”的痛点,是去库存的过程。有些企业职工可能要下岗。去产能是个非常大的事情,但我们应该有信心,因为现在的条件比90年代好得多。第一,上次结构调整是以国企为主,风险非常大。现在去产能有国有企业,但相当一部分是外资和民营企业,它们可以用市场化的办法消化掉。这些年长三角、珠三角一直在进行结构调整,东莞很多企业都已经迁出或关门,但比较平稳。第二是政府财力,那时财政紧张,企业破产根本没有资金的准备,逼得在操作的时候用破产企业的剩余资产和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收入补给职工,或向银行贷款救急,银行意见非常大。现在情况和那时完全不一样。而且现在的政策体系已经比较完备,那时没有经验,一边操作一边出政策,而现在我们可以从容应对。  

 

发展新一代高端支柱产业

产业结构调整,光退是不行的。现在要素成本上升,使我们上一代的支柱产业竞争力下降,市场份额减少,导致经济下行压力。所以,“十三五”及以后发展新一代支柱产业,承接经济发展的责任就非常重要。没有新产业就没有新的增长,如果有一批新的支柱产业出现,国民经济保持中高速增长就有了扎实的基础。新一代支柱产业的市场条件已经形成,不是没有需求,关键是国内的产业能不能上得去。新一代的支柱产业大体是两个方向。

发展高端服务业

高端服务业,包括高端生活服务业和高端生产服务业。在居民消费达到住房、汽车这一层次之后,新增消费开始多样化和高端化,但我们国家高端的生活服务业发展不足。所以,这一层次服务的需求出现转向境外的趋势。比如到国外旅游、购物、留学、甚至去美容、看大片,高端的家政都要雇菲佣。所以“十三五”规划提出,要推动生活服务业向精细和高品质转变,加快教育培训、健康养老、文化娱乐、体育健身,大力发展旅游业和家庭服务业,把这块需求留在国内。

生产服务方面,这方面国内已经形成非常大的市场,但高端的市场份额几乎完全在外国公司手里。比如企业管理咨询业,人们马上想到的麦肯锡、科尔尼、埃森哲。企业走出去需要国际化的会计服务业,马上想到德勤、普华永道、安永。这些年我们提出信息化和工业化深度融合,企业要搞智能企业,社会管理要搞智能城市,需要一种全业务流程的综合服务。从问题分析开始到方案设计,关键的软硬件开发、项目实施的再培训,我们能想到的就是IBM、惠普、戴尔。每个方向都有国外企业在竞争,问题是中国企业能不能竞争得过他们,能不能逐步扩大中国企业的市场份额。现在有一些成功的案例,比如海信智能交通的国内市场份额,从零上升到40%。这就是中国企业一步步地在拓展我们的市场份额。  所以,“十三五”规划提出,推动生产型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要发展工业设计和创意、工程咨询、商务咨询、法律会计、现代保险、信用评级、售后服务、检验检测认证、人力资源服务等产业。这说明我们在这个方向上需要在高端生产服务业上和国外公司去争夺,去扩大中国企业的市场份额。    

发展高端制造业

高端制造业,包括生产装备业和战略型产业。中国是制造业大国,现在主要靠中低端制造业撑着。原有的消费品工业和重化工业都出现了问题,需要调整,所以发展新一代高端制造业是国民经济长期发展的关键,与之对应的市场早就形成。

以往我们“制造业大国”的称谓是指生产能力而言,主要产品的生产能力都是世界第一,加上低生产成本的竞争优势。但我们的工业消费品或重化工业企业,其生产装备绝大部分是进口的。很多企业都喜欢炫耀自己的设备是日本的,德国的,美国的,都不愿意用中国的设备。这是一块技术含量非常高、附加值非常高、规模很大的市场。所以,装备制造业是下一步中国制造业高端化的一个重要方向。

 “十三五”规划专门提出高端装备创新发展工程,包括航天航空装备,海洋工程装备,先进轨道交通装备,高档数控机床,机械装备,现代农机装备、高性能医疗器械、先进化工成套装备等,关键是我们能不能做得到。

在战略型支柱产业这个方向上,应该说我们是有所作为的,标志性的就是我们的高铁和核电,以及通讯装备制造产业。但除了通讯装备制造业,高铁和核电尽管很成功,但它的市场规模都不够大。小国不需要修高铁,准备发展核电的国家也不多。高铁核电都是国家重点基础设施,它的建设都是国家行为,有不少非经济因素。所以我们的高铁核电走出国门难度很大。但有些产业不一样。像汽车、芯片市场规模很大,刚刚试飞的大客机是每个国家的航空公司都需要的,这些产业的带动能力很大。所以在市场规模大、带动性强的战略性产业方面,需要攻关。

 “十三五”规划还提出,要支持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汽车、生物技术、绿色低碳、高端装备和材料的发展。装备制造业和上述新一代支柱产业,现在遇到的问题是自主创新能力不足,以后可能也买不到技术,所以中国企业必须下大力气补“自主创新”的课。中央文件也把创新放在非常突出的位置。

    

“十三五”时期中国农业问题

纲要中讲了推进农业现代化问题,重申我国农业发展的基本目标:确保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的绝对安全。包括坚持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实施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战略,提高粮食产能,这都是常规性的措施。

中国的农业面临很复杂的形势。我们是典型的小规模农业的国家,人均耕地少。所以农产品生产成本高。可比的经济体是日本、韩国和台湾。“十二五”期间,我们的农业生产成本上升,主要的农产品价格都已接近和超过了国际市场的价格,价格是倒挂的。目前除稻米差价比较小之外,大豆、玉米、棉花、食用油、糖、奶制品、牛羊肉的差价都很大。“十三五”期间这个过程会继续,

由于内外价格是倒挂的,可能出现三种对策,三种情况。

第一,对外不设限,对内没有价格保护,完全自由化的。这样的结果,国内的农产品价格上不去,农民的生产成本上升趋势继续,必然亏损。这样农民没有种粮积极性,中国的农业将会萎缩。

第二,对外不设限,对内价格保护。我们前几年就是这么做的。这样农民的利益可以保护,但高价收购会使国家收储很多高于市场价格的农产品,压在库里,一不好处置,二不好补贴。

第三,对外设高额关税,对内价格保护。这样受保护的农产品价格会逐渐上升。最极端的就是日本,他们的大米价格是中国市场的7倍左右,就是保护价抬上去的。

和我们可比的经济体如日本、韩国、台湾省,在高速增长后期都出现了粮食自给率大幅度下降的情况。我们分别看19601980年、2000年这三个时间点他们的粮食自给率:1960年,日本粮食自给率83%,韩国93%,台湾超过100%(大米出口);1980年,日本是35%,韩国56%,台湾53%;到2000年,日本是58%,韩国30%,台湾36%。日本粮食自给升上来的30%都是大米,重点保护的对象。这些经济体人口都不多,它的粮食自给率下降,国际市场可以支撑。到现在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口大国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如果中国出现这样的情况,国际农产品市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不好估计。

我们目前的情况,凡是内外差价大的产品:大豆、棉花、糖、食用油、奶制品,都是农民生产不顺,企业经营也不顺,政府调控也不顺。以后出现差价范围会扩大,差价的幅度也会扩大。虽然扩大经营规模可以降低一部分农产品生产成本,但扩大经营规模一是需要一个过程,二是再怎么扩大,也就是到达百亩、千亩的数量级,对成本下降幅度影响不会太大。真正有农产品成本优势的国家一般都是前殖民地国家,历史原因造成它们地广人稀;他们的农场规模都是上万亩。

由于农业是中国最弱势的产业,国际竞争力很差,完全不保护不行,保护面过宽也不行,财政也受不了。它需要这样一种平衡。估计“十三五”及以后的期间,中国农业的政策,应该是产业政策和贸易政策的结合。我们对农业的复杂程度研究得不够,这是今后我们很难回避的一个难点。

 

经济体制改革的全面部署

“十三五”规划的主题词是:保持经济中高速增长,创新驱动发展,供给侧结构改革。关键是通过我们的扎实工作,把规划提出的这些目标真正落实。

纲要专门有一篇讲经济体制改革,这是全面的部署,要形成新的市场体系、新的管理制度、财税制度、宏观调控等等。我们认为“十三五”期间,改革应该有一种更有针对性的目标,这个目标要和发展的目标协调起来,争取能够有所突破。这个目标,应该是通过改革为企业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调动企业的积极性,激发企业的活力和国际竞争力。

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很大,传统产业的竞争力全面下降,我们现在特别需要一批企业能够挺身而出,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开拓新产业,能把国民经济带动起来。这个作用是谁都不能够替代的,“十三五”产业发展目标能不能完成,很大程度上要看这个时期企业的状态怎么样,不管是国有的还是民营的。现在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都有问题,这和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差距不小。我们应该正视这些问题,具体分析研究,把它解决好。

总之,“十三五”期间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非常关键的一个时期,我们面对非常大的挑战,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十三五”规划对这些问题讲很清楚(农业没那么简单),所提出的思路也是清晰和对症的。主要是三大任务。

第一,通过改革激发企业积极性,这是基础。

第二,通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解决现有产业结构的问题。

第三,通过创新驱动,发展新一代新产业,包括战略性支柱产业、新的装备制造业,能承接经济发展的责任。由此保持经济的中高速增长。

     

(编辑  迟晨光)



¨ 本文是邵宁在2017510日中信大讲堂·中国道路系列讲座第二十七期的速记稿摘编。

* 邵宁,全国人大财经委副主任,国务院国资委原副主任。

 

编者按

林毅夫是有着颇为传奇经历的中国经济学家。他出生于台湾一个子女众多的贫穷家庭,本科就读军校,1978 年获得台湾政治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后,回部队当连长。1979 年冒险从台湾金门游到厦门。这位从海峡对岸过来的年轻人,经历了台湾经济发展的奇迹,到大陆后在北大就读政治经济学硕士课程,目睹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大发展。

1982 年,林毅夫受到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舒尔茨教授的邀请,到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随后,到耶鲁大学经济发展中心读博士后。1987 年学成回国,在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任发展研究所副所长期间,他在与杜润生、王岐山、陈锡文、杜鹰等对中国经济问题有深度把握的专家共事中,补上了作为研究中国问题的经济学家最欠缺的一课。1994 年,林毅夫与一群有着学术报国理想的青年学者在北京大学创办了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共同推动中国经济学科的发展。

2008 2 月,林毅夫被任命为世界银行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在世界银行任职的几年中,他经常访问世界各地贫穷落后的国家,在非洲农村看到仍未摆脱穷苦失学状况的孩子时,林毅夫感悟到自己的幸运。在《吾道不孤》一文中,林毅夫将自己的经历和成就统称为“幸运”。他说自己同样生于贫穷,但是有幸生长于欣欣向荣的伟大的国家、伟大的时代,而世界上许多国家的小孩,他们可能生于贫穷、长于贫穷、甚至也死于贫穷!

作为一位研究经济发展的学者,林毅夫认为他有责任总结自己亲历的中国经济增长奇迹背后的道理和其它发展中国家成败的经验,希望能帮助世界上许多仍然深陷贫困陷阱的国家找到一条走向繁荣的道路。这种使命感并没有因在世界银行任期届满而淡化。回国后,林毅夫组织学术团队进行“新结构经济学”的研究,开拓了一个与现有西方主流经济学理论不同的自主原创理论体系。

今年是林毅夫回国任教30 周年,在庆祝他对经济学研究、教育、改革发展的政策研究所做出的贡献的研讨会上,学者们说,林毅夫是最能被称为“努力实践”的中国学者,是系统地学习了西方经济理论,并对中国实际问题一以贯之进行深入研究的学者。姚洋教授说:“林毅夫对现实的思考,政策建议,理论创新都来源于中国的实践,而不是照搬西方书本的知识,这是对做经济学研究最大的启示。”张军教授说:“林毅夫树立了一个榜样,敦促中国经济学研究立足本土,志向国际。”学者们认为,林毅夫从教30 年来,践行了实事求是,勇于创新的严谨学风;不忘初心,报效祖国的深切情怀;孜孜不倦,培养英才的执着努力;正道而行,勇于担当,知行合一。这些都是中国学者应当具备的品质。

理论只有在指导实践能取得预期成果,才是真正帮助人们认识世界的理论,这样的知识才是真正有用的知识。林毅夫重视方法论,善于把对经济现象的调研,把对中国发展经验的思考上升到学术理论高度。中国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步的改革开放,是造就林毅夫这样的经济学家的时代背景。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又是发展最快的经济体,理论来自于实践,中国的经济学家应该有自觉和自信来挖掘中国的经验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经验,进行理论创新。

本文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组织的“庆祝林毅夫教授回国任教30 周年学术研讨会”上林毅夫教授的主旨演讲的摘编。

 

 

中国经济学的理论发展与创新

林毅夫

 

因行得知,用知践行,以成证知,知成一体。

 

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论述中国经济学的理论发展与创新。

首先,中国经济学界应该扬弃中国知识分子一向抱有的“西天取经”的信念。其次,扬弃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创新,中国经济学界怎么来创新?在此,我要谈谈中国经济学界创新的三个来源:1、中国的经验;2、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3、现代经济学的研究范式和范畴。然后,以我这些年倡导的新结构经济学作为例子来说明,如何从这三个来源来推进中国经济学理论的创新和发展。

 

中国经济学界应该扬弃“西天取经”的信念

中国知识分子历来以天下为己任,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从天朝大国变成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受到西方列强欺凌的国家。我是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第六代知识分子,作为知识分子追求的是国家的富强,民族的复兴,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与中国前五代中的许多知识分子一样,过去我一直认为,西方之所以强大,一定有强大的道理,我们只要把那些道理学会,就可以贡献于国强民富。因而我同样也抱着到 “西天取经”的想法。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北大拿到硕士学位以后,有机会到当时被认为是“现代经济学殿堂”的芝加哥大学去深造。留学时,我特地带了一幅唐玄奘西天取经的拓片,悬挂在芝加哥大学的寝室里以自勉。

在芝加哥大学读博士期间,我感觉收获很大,因为学到的理论在逻辑上非常严谨,因果关系非常清晰。我感觉以这些逻辑来看中国出现的问题,可以解释得非常清楚。比如说,在国有企业里的工人没有积极性,为什么?以这些理论就很容易解释,因为当时中国推行的是八级工资制,工资决定于年资,干好和干坏没有什么差别。按照现在经济学的理论分析,如果一个工人的劳动投入多少和工资收入高低没有关系,就不会有积极性。我觉得这样的解释非常合理。另外,比如说,在中国改革初期出现的“倒爷”现象,从芝加哥大学学的理论来分析也很清楚。当政府对价格进行扭曲时,政府就必须用行政计划的方式配置资源,但是中国在改革开放过程中,放开了市场,出现市场价格比计划价格高的现象,自然就会有很多人想方设法从政府那边去“倒”计划配置的低价物资,卖到市场去套利。当时我认为这样的分析很有道理,拿这套经济学理论到中国来应用,可以改造中国,让中国的经济发展得更好。

1987 年回国时我信心满满,认为已经学习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理论,用这些理论可以指点江山。在1988年,中国出现了高达18.5% 的通货膨胀率,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高的通货膨胀率。怎么来解决呢?我从芝加哥大学学到的最新的理论认为,应该提高利率,这样投资的成本增加,投资的意愿就会减少,储蓄的意愿会增加,当前消费的意愿也会减少。投资和消费都减少,总需求就会减少,通货膨胀率就会降下来。理论是一清二楚的。但是中国政府当时没有提高名义利率,采取的是靠行政手段的治理整顿。用砍投资、砍项目的方式来减少投资需求,降低通胀率。导致的结果就像理论预期的那样,出现了很多“半拉子”工程,例如北京有个饭店正在盖新楼,因为治理整顿,这个项目就被砍掉了,楼一直不能封顶。从这种角度来讲,西方经济学理论当然认为,中国政府的做法是很不理性的,所用的政策是很愚笨的。

但是,从1978 年到1987 年,中国平均的经济增长速度是9.9%。连续九年的高速增长,在一个转型中国家应该讲是绝无仅有的。当然“亚洲四小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高速增长,但它们是比较小的经济体。中国当时是转型中的大经济体,能维持这样高的增长速度,政府的决策一定是理性的。如果不理性,那就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只能出现一两年的高增长,不可能持续九年的高增长。

如果政府是理性的,为什么要用行政干预的方式,而不靠市场手段来治理通货膨胀?从现实中我观察到,当时有很多大型的国有企业,资本很密集。中国资本稀缺,这些大型国企所在的行业违反中国的比较优势,但是这些国企既关系到就业,也关系到国防安全,不能没有。在资本密集的行业,最重要的投资和经营的成本是资金的价格。如果把利率提高,那么这些大型国有企业就会产生严重的亏损,政府只好给予财政补贴,财政赤字就会增加,就要增发货币来弥补财政的赤字。货币增发以后不是又要通货膨胀了吗?这时让我了解到,原来在芝加哥大学读的那些理论,是假定所有企业所在行业符合比较优势,企业有自生能力,只要经营管理好就能盈利,如果有通货膨胀就用提高利率的办法,让那些管理不好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被淘汰。这是既可提高经济效率,又可恢复市场均衡一举两得的好办法。但是当时中国政府面临的限制条件不一样,既然限制条件不一样,采取的治理措施当然就会不一样。

1988 年对我来说是一个分水岭,从一个笃信“西天取经”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后来我所强调的,研究中国的问题必须有一种“常无”的心态,需要抛弃现有的理论,自己弄清楚经济现象背后的限制条件是什么,决策者的目标是什么,并且考虑决策者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才是合理的。就在1988 年的通货膨胀研究中,我开始去了解为什么建立很多国有企业、其中很多国有企业是大型且资本密集的企业,后来我又了解,其实中国几代知识分子追求的目标是中华民族伟大的复兴。从洋务运动开始,到孙中山、毛泽东,一直到我们这一代人,都认为要让中国富强起来,就要有先进的生产力,要有跟发达国家一样先进的产业。这些先进的产业基本都是资本密集型的。新中国在建国初期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在资本非常短缺的经济中,去建立资本很密集的现代化大产业,这是违反比较优势的,企业在开放竞争的市场当中没有自生能力。既然没有自生能力,就需要政府采取一系列以干预和扭曲为手段的保护补贴,才能建立起来。

有了上述的认识以后,反思一下,我觉得我们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中国政府能够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方式来推进改革。在改革开放初期,国际学界的看法是计划经济效率很低,所以要向市场经济过渡,就要按照华盛顿共识所提倡的,以休克疗法来推行私有化、市场化和自由化。从理论上来看,这种主张非常严谨、自洽,转型国家就是因为没有私有化、市场化、自由化,所以效率很低。当时学界的共识是,要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必须将上述措施一次性地全部实施。如果是渐进的、双轨的,所导致的结果会比原来计划经济还差,会产生资源的错误配置,寻租行为也会更加猖獗,腐败的现象会更严重。

那时,中国推行的渐进式的改革从西方现有的理论来看是错误的,但是,却在转型期取得了稳定和快速的发展。当时,按照华盛顿共识的主张去推行“休克疗法”的国家,他们的知识分子也是希望国家向好的。俄罗斯在叶利钦担任总统时推行“休克疗法”的总理盖达尔,生前曾经和我多次见面,他是一个很诚恳的、很热爱俄罗斯的经济学家,但是在他主持下推行“休克疗法”的结果怎样呢?俄罗斯经济崩溃、停滞了,危机不断。而且,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在华盛顿共识指导下进行转型的其它社会主义和非社会主义国家也是一样,普遍遭遇到经济崩溃、停滞和危机不断。

后来我又发现,不仅是转型的问题,在发展问题上也是这样的。发展经济学是在二战后因应于发展中国家现代化建设的需要,才从现代经济学中独立出来的一个子学科。

第一波思潮是结构主义。当时的分析认为,发展中国家之所以落后,是因为没有发达国家那些先进的现代化大产业。其实发展中国家不管是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其领导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就是要很快建立跟发达国家一样的现代化先进大产业。但是,现代化的先进大产业在发展中国家一直都没有发展起来,倡导结构主义的经济学家就认为是市场失灵所致。因此,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不管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一般的发展中国家,它们推行的都是以政府主导的进口替代战略去发展现代化的大产业。而在上世纪60年代、70年代发展比较好的“亚洲四小龙”,推行的政策则是从传统的劳动密集型的小工业开始,它们没有推行进口替代,而是采用了出口导向。从主流的结构主义来看,这种政策是错误的,发达国家发展的是先进的生产力,而这些经济体发展的是落后的生产力,这样的模式是永远赶不上发达国家的。但是在现实发展中,成功追赶上发达国家的却是这少数几个推行从当时的主流理论来看是错误的发展战略的经济体。而推行从主流理论来看是正确的发展战略的那些国家,却没有一个是成功的,虽然它们在政府的主导下能把现代化的大产业建立起来,但很快经济都陷入停滞,危机接连不断。

我们学习理论的目的在于“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从发达国家学来的理论,总结于发达国家的经验,以此为指导,可以把发展中国家出现的问题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落后,为什么会有资源的错误配置,为什么会有寻租行为等等。但是如果真的按这些理论去做,结果却跟理论的预期相差非常远。这个矛盾的根源在于理论是不是适用,决定于理论的前提和条件。来自于发达国家的理论是以发达国家的发展阶段、经济社会制度等作为前提,这些前提跟发展中国家不一样。因此,把那些理论拿到发展中国家来用,必然会有“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问题。

所以,作为发展中国家、转型中国家的知识分子,希望理论成为“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武器,就应该根据自己国家的现象,分析其背后的道理,提出新的理论。

 

中国经济学理论创新的三个来源

要提出新的理论必须要有扬弃,也要有继承。中国经济学界如何推动中国自己的理论创新与发展?我认为,首先必须以中国的经济现象为理论创新的来源;其次,要以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深入认识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的结构差异;第三,在研究中要采用现代经济学的范式和范畴,这样才能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经济学家交流沟通。

首先,新的理论总是来自于无法用过去的理论解释的新现象。如前所述,中国的发展和转型中的许多现象不能简单地用现有的主流理论来解释,中国经济学界必须深入了解中国经济现象背后的道理,不能看到一个现象就简单套用现有的理论。需要自己深入了解现象背后的道理,自己构建理论来解释,这样提出来的理论才能发挥“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作用。

其次,现实的社会经济现象总是很复杂的,怎么来认识?我认为必须以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指导。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明确提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这是马克思从长期的历史发展经验总结出来的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继而指出发展阶段不同,关系经济运行的各种制度安排、组织、价值等上层建筑也就不同。现代的主流经济学的理论总结于发达国家的现象,把发达国家的上层建筑作为暗含的前提,没有看到发展中国家跟发达国家的结构差异。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则明确地提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因为发展阶段不同而必然有结构差异。中国经济学家在研究中国的经济问题和现象时,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要把结构的差异性作为研究的切入点。

第三,为什么我主张采用现代经济学的范式和范畴来进行研究呢?有两个原因:一是,只有用现代经济学的研究范式,研究出来的成果才能够跟学习现代经济学的学界交流、沟通,才能让他们了解、认识、接受中国经济学家提出来的理论,否则中国经济学家研究出来的成果别人看不懂,也就不可能认识、接受。对国外是这样,对国内也同样。改革开放以后,国内大学开设的经济学课程不是直接翻译自国外大学通用的教科书,就是根据国外大学的教科书来编写。学生学的是西方主流的范式,如果不是用同样的范式来做研究,取得的成果很难被理解和接受。二是,在一定的结构下经济怎么运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研究的较少。马克思主义作为革命的理论,主要研究的是一个社会为什么会从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转变的道理。但是,马克思主义欠缺在一个阶段里经济怎么运行的研究,而这正是现代西方主流经济学研究的重点。所以,在借鉴现代主流经济学时,不仅要借鉴其研究范式,还要参照其研究范畴,研究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经济体怎么运行。

要根据中国的现象提出新的理论,是我在1988年发现不能用西方主流的经济学理论来治理中国的通货膨胀时就认识到的。中国的前提条件和西方发达国家有很大的差异,在推动中国经济学的创新和发展时,要以中国的现象为研究对象,这应该不会有多大的争议。但是,马克思主义和西方主流理论是两个不同的体系,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和西方主流经济学的研究范式和范畴如何结合在一起,来推动中国的经济理论创新?我认为结合点是一个经济体在每个时点的要素禀赋和其结构。

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什么是经济基础?是生产力和由生产力决定的生产关系。生产力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呢?实际上跟一个经济体的主要产业有关。如果这个经济体的主要产业是土地和劳动力都密集的传统农业,或者是劳动力密集的轻加工业,这样的产业生产力水平较低。不仅生产力水平低,而且这样的产业也决定了资本跟劳动的关系。首先,这样的产业资本使用的非常少,雇佣的劳动力非常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非常低,在温饱线上挣扎。资本拥有者比较富有,在资本和劳动的关系中就有比较大的影响力。反之,如果一个经济体的主要产业是资本密集型的,这样的产业生产力水平就高,而且资本密集型的产业当中,资本使用非常多、劳动力相对少,使用的劳动力通常需要高人力资本,其收入水平高,自我保障能力强,资本家对劳动者的控制少。

但是,在现代社会里,是什么因素来决定一个国家以劳动力密集的产业还是以资本密集的产业为其主要产业?在不同发展程度国家的要素禀赋和其结构是不一样的。在一个落后的国家,一定是自然资源或劳动力相对较多、资本相对短缺;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不是资源相对密集的就是劳动力相对密集的产业,生产力水平低,劳动跟资本的关系就像前面讨论的。反之,到了比较高的发展阶段,资本积累多了,劳动力变成相对短缺;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就是资本密集型的产业,生产力水平高,劳动和资本的关系也如前所述。

为何一个经济体的要素禀赋和结构会决定该经济体具有何种比较优势的产业?这是因为,只有当一个经济体中的产业所使用的资本和劳动的多寡和其要素禀赋及结构的特性相一致,这个产业中具有正常管理的企业,要素生产成本才会是最低的,在开放竞争的市场中才能具有自生能力,才会拥有在不需要政府的保护补贴下获得社会可以接受的正常利润率的能力。自生能力的概念是我在1994年和蔡昉、李周合作出版的《中国的奇迹》中开始使用,并在1999年和谭国富合作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上的《政策负担,责任归属和预算软约束》一文中正式定义的概念。

这里我强调一下,现在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分析的范式是马歇尔1890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中搭建起来的。当时为了构建这个框架,他做了很多简单化的暗含假设。这些简单化的暗含假设包括没有交易费用,信息是充分的,信息都是对称的等等。在马歇尔之后,现代西方经济学的发展有相当大部分是将这些暗含假设条件放松了,例如,科斯在经济分析中引入了交易费用,而发展出新制度经济学;斯蒂格勒引入了信息不充分,信息的收集需要费用;斯蒂格利茨、斯宾塞和阿科尔洛夫等引进了信息不对称,而发展出信息经济学。马歇尔还做了一个暗含的假设,就是一个经济体中的企业都有自生能力,只要管理正常,在开放竞争的市场中就可以获得可以接受的正常利润率。但是,在发展和转型过程中,资本密集型国有企业由于其所在的行业违反比较优势,没有保护补贴是活不了的。因此,有必要在分析发展和转型问题时,把自生能力的概念正式引入,这是对新古典经济学分析范式的一个扩展。

提出一个经济体在某个时点的要素禀赋和其结构,决定了这个经济体在该时点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该产业决定该经济体在那个时点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并由此决定合适的上层建筑,这个观点也同时扩展了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在其著作中分析了经济基础如何影响上层建筑,以及上层建筑如何反作用于经济基础,主张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必须相适应,但是马克思没有讨论作为经济基础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在现代经济中是由何因素决定的。所以,在现代经济中,作为经济基础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由该经济体的要素禀赋和结构所决定的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来决定的,这种观点的提出也是对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在分析现代经济的运用上的一个贡献。

 

新结构经济学

新结构经济学是2009年我在世界银行担任高级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一周年时正式提出的。但是,新结构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则肇始于1988年对我国高通货膨胀的研究,并经1994年发表的《中国的奇迹》、1997年发表的《充分信息与国有企业改革》、2001年芝加哥大学的“D·盖尔·约翰逊讲座”、2007年剑桥大学的“马歇尔讲座”、2011年耶鲁大学的“库兹内茨讲座”而逐步成型。

新结构经济学是以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以现代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的范式来研究一个经济体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决定生产力水平的技术和产业,以及决定交易费用的硬的基础设施和软的制度安排等经济结构,及其演化过程的决定因素和影响。新结构经济学以要素禀赋和其结构作为研究的切入点,以企业自生能力作为微观的分析基础。引入了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之后,对发展、转型和经济运行等,都将会有很多和主流的理论不同的看法。

从发展的角度来看,既然经济发展的目标是收入水平不断提高,就有赖于劳动生产率水平不断提高。它的提高需,要从劳动相对密集、资本使用相对少的传统产业,不断地转型升级到资本相对密集、劳动使用相对少的现代化产业。这种产业升级的条件是什么?既然产业结构是内生于要素禀赋结构,那就要先改变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要素禀赋结构的状况。发展中国家资本相对短缺,劳动力和自然资源相对丰富。怎么改变这种要素禀赋的状况?就要根据每个发展阶段的要素禀赋所决定的比较优势来选择产业。因为如果发展的产业符合比较优势,企业具有自生能力,其要素生产成本在国内、国际的比较中就会处在较低的水平。如果再加上合适的硬的基础设施和作为上层建筑的软的制度安排,交易费用也会较低。符合比较优势的产业就会在国内国际市场具有竞争优势,因而创造出最大的剩余,可以用来积累;同时资本的投资回报高,家庭和企业都会有很高的积极性将剩余转变为储蓄来进行投资,资本的禀赋增加会最快。资本就会从相对短缺逐渐变成相对丰富,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就会不断地从劳动或资源相对密集变为资本相对密集。新结构经济学对发展的看法和发展经济学中第一波思潮的结构主义看法不一样,结构主义失败的原因是忽视了产业结构是内生的,要先改变内生现象的外生条件,才能够把内生现象真正地改变过来。

从转型的角度来看,有了企业的自生能力的概念,可以对发展经济学的第二波思潮、新自由主义主张的“休克疗法”的失败,以及转型过程中的一些矛盾现象提出合理的解释。社会主义国家开始转型时,主流经济学有个共识,认为“休克疗法”是最好的方法,而渐进双轨则是最糟糕的转型方式。从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来看,可以发现在转型之前,有一大批违反比较优势的重工业企业没有自生能力。如果按照“休克疗法”取消所有保护补贴,这些企业会破产,产业会垮台,会产生大量的失业,造成社会、政治不稳定,任何当权者都不会允许这种状况的持续。另外,那些先进的产业,许多和国防安全有关,为了国防安全,政府领导人也会认为这些产业一定要存在。当“休克疗法”在前门把那些保护补贴都取消,为了社会稳定和国防安全,在后门又把那些保护补贴以更隐蔽的方式引进来,其效率更低。从新自由主义的观点来看,渐进改革方式会造成资源错误配置继续存在及腐败的恶化,认为这是最糟的转型方式,但其实这种方式是最务实的。承认原来一些国有企业仍然要有保护补贴,就实行“老人老办法”继续给予保护补贴,同时放开原来被抑制、有比较优势的产业的准入。不仅允许准入,还要发挥政府的因势利导,帮这些产业解决交通基础设施和经营环境不良等问题,结果取得了经济的稳定和高速增长。这种转型绩效的反差,只有从“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才能解释清楚。现在国内有不少学者认为,中国在转型期取得的经济成绩是因为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但如果只是因为从计划向市场的转型,苏联、东欧推行的比我国更彻底,绩效理应比我国更好,但它们怎么会导致了经济崩溃、停滞?而我们的“半拉子”转型反而稳定和快速发展?

另外,转型中出现了很多现象,例如预算软约束,这个概念是科尔奈提出的。他观察了东欧国家的国有企业,亏损的时候国家总会给予补贴,帮这些企业度过难关。他认为这是国有产权造成的,国家和国有企业之间有父子关系,企业亏损,国家就只能给予补贴。而从企业自生能力的视角来看则不是这样,这些现代化大产业是国家必须要发展的,是国防安全和现代化的需要,但是这些产业不具有比较优势。企业在开放竞争的市场中没有自生能力,必然会有亏损,这种亏损可称为战略性政策负担;这些国有企业不仅背有战略性政策负担,在转型之前政府动用了很多资本来投资现代化的大产业。为了解决社会就业的需要,政府把大量的劳动力分配给企业,变成了一个岗位有三个工人、四个工人。所以,这些企业还承担着就业的社会性政策负担。国有企业承担战略性政策负担,或者社会性政策负担,所造成的亏损谁来负责?当然是政府。但是,政府不参加经营,存在信息不对称,不了解这些亏损实际是多少。所以,就只能把所有亏损,包括经营性亏损也承担起来,于是出现了预算软约束。

认识不同,提出的改革策略就不一样。如果认为国有企业的预算软约束是产权的问题,那就私有化好了。如果预算软约束是政策性负担造成的,国有企业的改革就应该先把社会性政策性负担剥离。然后,创造条件快速积累资本,使原来不符合比较优势的国有企业变成符合比较优势,把战略性政策负担消除。没有了社会性和战略型政策性负担,政府就不再对企业的亏损负责,也就能够釜底抽薪地消除预算软约束。实际上,苏联、东欧推行了私有化以后,政府对政策性负担所造成的亏损不能摆脱责任,还要继续给予补贴,而私有企业的拥有者比国有企业的厂长、经理更有寻租的积极性。实际上,今天俄罗斯、东欧对私有化以后的国有企业的补贴反而比原来还多。

我国国有企业改革的路径基本是按取消政策性负担的思路来进行的。先把社会性负担剥离,并逐渐让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部门快速发展起来,资本积累就会很快,原来不符合比较优势的产业逐渐地变成符合比较优势,保护补贴就从“雪中送炭”变成“锦上添花”。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全面深化改革,把各种保护补贴取消,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上起决定性作用,价格信号完全由市场的供给和需求来决定,也就水到渠成。

所以,具有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经济结构不同和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以后,对发展和转型的认识就会和主流的结构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认识不一样,在经济运行上也会有很多不同的认识。

金融是经济运行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现在西方主流的金融经济学主张发展大银行、股票市场、风险投资等。这对发达国家确实很需要,它们的产业和技术处在全球的最前沿,资本密集度高,技术创新、产业升级都必须靠自己发明,风险也很大。发达国家必须有能够动员很多资本又能分散风险的金融安排,全国性的大银行、股票市场或者是像纳斯达克那样的二板市场,对发达国家而言都是合适的。但是发展中国家有自生能力的企业集中在传统的劳动力比较密集、资本需求量小的产业,而且,生产的产品以及使用的技术是成熟的,产品的市场也是存在的农业、制造业和服务业,主要的风险来自于企业家的经营能力。所以,发展中国家金融所要动员的资本规模和所要克服的风险和发达国家是不一样的。小银行、大银行、股市、二板市场等金融安排在动员资金、配置资金和分散风险的能力上各有不同。因此,适合的金融安排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应该是不一样的。

人力资本也是现在经济运行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要素。人力资本理论是芝加哥大学对现代经济学理论的最重要贡献之一,有多位诺奖获得者认为,决定现代经济增长的最主要决定因素是人力资本。但是,发展阶段不一样,所需要的人力资本也是不一样的。发达国家的产业在世界的最前沿,技术创新和产业的升级都必须自己发明新技术、新产业。发明比引进所面对的不确定性更高,和引进所需要的人才在处理不确定上的要求不同,所需要的人力资本也不一样。

不仅在经济运行理论上,新结构经济学和西方主流的经济学在许多方面都有不同的看法,对一些被主流经济学作为“基准”的理论也有新的认识。例如,货币中性理论,认为货币政策的宽紧只影响价格的水平,不影响经济增长。这是芝加哥大学对经济学理论的最主要贡献之一。但是,引进发展的机制是技术创新、产业升级,货币就不见得是中性。经济发展靠技术不断创新、产业不断升级,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都需要投资,投资决定于资金的成本,资金的成本决定于利率水平,利率高低和货币的发行宽紧有关。如果货币政策很紧,利率就会非常高,投资于技术创新、产业升级的成本高,投资就会少,经济增长的速度就会慢。如果货币比较宽松,利率就比较低,创新的成本和意愿就会比较高,技术创新、产业升级的意愿和速度就会比较快,货币就不是中性的。

在芝加哥大学的货币中性理论中,并没有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货币政策宽紧当然只影响价格水平的高低,不影响经济发展的速度;但是,放在新结构经济学的框架中,一个经济体的发展是靠技术创新、产业升级从一个阶段不断进入到另外一个阶段的过程,就会发现货币不是中性。当然,货币政策宽紧需要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技术的可能性相适应,过度宽松超过了技术创新、产业升级的可能性,那么就会导致通货膨胀,对创新者是一种补贴,对储蓄者则是一种税负,会有收入分配的后果。因此,在平衡货币政策宽紧对推动经济发展和通货膨胀的代价之间需要有个平衡,有一个最优的货币增长速度。这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有什么不同呢?发达国家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靠自己发明,比靠引进的发展中国家的速度慢,因此,发达国家比发展中国家的最优货币增长速度慢。

另外,凯恩斯主义认为,在经济下滑时应该使用积极财政政策来创造需求,以稳定经济。西方主流经济学包括芝加哥大学的理性预期学派,则反对这种观点,认为在经济下滑时,用积极财政政策搞投资创造就业,家庭收入会增加,但是将来政府需要偿还投资的资金,就需要增加税收。而一般消费者为了平滑现在和未来的消费,现在就要开始增加储蓄,而出现“李嘉图等价”,即政府增加财政赤字支持投资去创造就业,但是,消费者会增加储蓄减少消费,结果投资增加、消费减少,总需求并不增加,并不能阻止经济下滑,带来的只是政府财政赤字的不断增加。把结构的概念引进来就不一样了。经济发展的过程是技术不断创新、产业不断升级、基础设施不断完善的过程。政府对基础设施的完善负有责任。在经济下滑的时候,失业率高,发放失业救济不如投资于基础设施的完善以创造就业,这样,基础设施投资的机会成本较低。而且,原材料等价格也低,投资的成本也比在经济发展正常时低。并且,这样的积极财政政策可以消除经济增长的基础设施的瓶颈,走出危机以后,经济增长的速度还会加快,政府财政税收会增加,可以用未来增加的税收来还债,从而避免出现“李嘉图等价”的问题。新结构经济学把这种反周期财政政策的思路称为“超越凯恩斯主义”的财政政策。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的瓶颈比发达国家多,在经济下滑时,使用“超越凯恩斯主义”的积极财政政策来改善基础设施的机会比发达国家多。因此,它的积极财政政策只要是用在基础设施的完善上,就可以比发达国家更积极。我在世行工作时提出,用全球的基础设施作为治理全球经济危机的倡议,在国际上现在已经得到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和国际发展机构的支持。

 

结语

很高兴能在今天庆祝我从教30周年的大会上谈谈我对中国经济学的理论创新和发展的看法。1995年,我曾应邀在《经济研究》创刊40周年时写一篇祝贺文章,提出“本土化、规范化、国际化”,主张以规范的方法来研究本土的问题,指出这样的研究成果就是对经济学发展有国际性意义的贡献。在文章中,我提出世界经济学的研究中心会在21世纪转移到中国来,21世纪会是中国经济学家的世纪的命题。这个看法是根据亚当·斯密提出《国富论》以后,最初世界经济学的中心在英国,绝大多数著名的经济学家不是英国人就是在英国工作的外国人;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中心则转到美国,绝大多数著名的经济学家是美国人或在美国工作的外国人。为什么著名的经济学家会有这种时空的集中?经济学的理论来自于对经济现象的抽象,一个理论的重要性决定于所解释的现象的重要性。什么是重要的经济现象?出现在世界经济中心的现象就是最重要的现象,研究这个国家的现象所提出的理论就是重要的理论。工业革命以后,英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成为世界的经济中心。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逐渐取代英国成为世界经济中心。在世界经济中心研究经济问题的经济学家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随着经济中心的转移,经济学研究的中心也跟着逐渐从英国转移到美国,大师级的经济学家也就更多地出现在美国。我相信,到2025年左右,中国应该会超过美国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经济体,那时中国的人均GDP还只是美国的四分之一,中国还会继续比较快速地发展。随着世界经济中心向中国转移,发生在中国的经济现象也将会是最重要的经济现象。

用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现代经济学的范式和范畴来研究中国的经济现象,可以对我国的经济发展、转型、运行等有很多新的认识,这是中国经济学家的机会和责任。这样的研究可以更好地理解中国在发展和转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的深层次原因,寻求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政策措施。其他发展中国家过去跟我们一样抱着“西天取经”的心态,依靠来自发达国家的理论指导,然而普遍在发展转型上遭遇各种挫折,未能摆脱贫困,缩小跟发达国家的差距。发展中国家跟我们有较为相同的条件,来自于中国的理论对解决它们的问题应该有比较大的参考借鉴价值,有助于它们实现工业化现代化。

黄益平老师在致辞时说我追求“知行合一”,“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认识到了就应该去做,这是为什么1979年我从台湾到大陆来,为什么1987年我会放弃在美国的工作机会回到中国来。既然我认识到了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社会的责任,那就应该回到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来贡献自己的所学。然而,对于一个社会科学家“知行合一”是不够的,按照我们所学之“知”去“行”,经常事与愿违。我主张社会科学家应该秉持“唯成乃真知”,只有按照理论去实践的时候,能够取得所预期的“改造世界”的理论,才是真正帮助我们“认识世界”的理论。所以我现在主张“知成一体”。

怎样实现“知成一体”呢?按王阳明的“四句教”,我也提出四句。第一句是“因行得知”,社会科学的理论来自于对社会经济现象的观察、分析和归纳,社会经济现象则是社会中行为主体行动的结果,所以“知”是依靠观察研究社会经济中的 “行”而得;第二句是“用知践行”,学习理论是为了“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应该用学到的理论来指导我们的实践,这是其意义;第三句是“以成证知”,“行”本身不是目的,“成”才是目的,应该用“行”的结果来检验理论,只有能够帮助我们改造世界的理论,才是真正帮助我们认识世界的理论。如果不成,则重新认识为何不成以得新知,再用新知践行,直至能成。第四句是“知成一体”,只有能被“成”验证的“知”,才是“知成一体”能够“改造世界”的“知”。

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中国将再度成为世界的经济中心。在中国快速复兴的发展和转型过程中,许多现象是不能用现有的理论来解释的,中国在未来的经济运行中遇到的许多问题也可能是史无前例的。作为中国经济学家,我们是坐在理论创新的金矿上,我们应该有自信和自觉来挖掘中国这座理论创新的金矿,提出一套新的理论,帮助我们实现民族的复兴,也帮助跟我们条件相似的其他发展中国家实现工业化、现代化,让它们实现跟我们一样的经济蓬勃发展,实现“百花齐放春满园”的美好世界的愿景。

(编辑   季节)

 

 

人民是胜利之本

 

尼克松、杜特尔特,他们知大势、有文化,跟中国握手。那么,世界上有没有不知大势、没有文化的例子呢?也有。

对于二战罪行,德国人在波兰下跪认罪,现在德国成为欧洲中心;再看日本,小泉从靖国神社走出来则是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日本保守势力代言人《读卖新闻》会长渡边恒雄说:“小泉这个人不懂历史、哲学,不学习,没文化,因为无知,他才会说出‘参拜靖国神社有什么错’这样傻乎乎的话。”[1] 犯了错要认错,这是有文化和强大的表现;不认错还横得不行,这就是没文化。安倍就更没文化了:连“慰安妇”的罪也不认。

真正的人应该护弱抑强,保护妇女,不惹事也不怕事。20世纪60年代,前苏联与中国翻脸,美国又在中南半岛登陆,大有南北钳夹中国之势。毛泽东说:“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根本不怕。

因为有毛泽东,有毛泽东思想,中国得以立足并崛起于世界东方。靠什么?中国共产党从长征中汲取了“不靠天、不靠地、只有依靠人民”的精神。现在有人解读长征,说红军能走完长征是由于有信仰。这句话没说到根子上。中国共产党的信仰是人民,毛泽东说:“什么是上帝,人民就是上帝。”穷苦人民是多数,他们跟了共产党,共产党就没有不胜利的道理。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那边是抓壮丁,共产党这边是人民自愿参加解放军。为什么人民会跟着共产党走?因为共产党搞土改,将生产资料直接分给劳动者,打击剥削者。共产党一搞土改,国民党士兵就跑到解放军这边来了。人民掌握生产资料才能有尊严,共产党直接依靠人民则天下无敌。毛泽东思想体现唯物主义的一个特点就是人民性,只要和中国百分之八、九十的人民站在一起,就会无往而不胜,有错误修正起来也容易。

中国人常说“势利”和“势力”,这两个词基本意思是一样的,就是有势才有利,得势才得力。你若在大势上,这个“利”就会养你;若不在大势上,这个“利”多一分都会造成伤害。所以人一生应当追求什么呢?追求祖国大势,不要追钱。“傍大腕”远不如“傍国运”,与祖国共命运,与人民同沉浮,这才是人间正道。在大势里头,缺点可能都会转化为优势;不在大势上,优势可能成为伤人的缺点。蒋介石那些高官里有许多都是哈佛毕业的“海归”,文化水平都挺高,最后还是跑到台湾岛去了。共产党这边的干部平均受教育程度都低于国民党,最后跟着共产党进了紫禁城,泥腿子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元帅。为什么?跟上大势了。今天我们也一样,逐“势”才能有“利”和有“力”。正所谓“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2]  

坚持斗争的哲学

唯物论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坚持唯物论就得坚持斗争的哲学。2014820日,在纪念邓小平同志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告诫全党:“在前进道路上,我们将进行许多具有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3]

资源不是无限供给,而发展又是无限的,资源和发展的矛盾用资本主义的方式无法解决。在目前资本主义体系下,各国就不得不为资源而产生冲突。世界上国家间的斗争,大都是为了资源而产生的斗争,这是唯物论的解释;用“普世的爱”来解释国际关系,则一定要吃大亏。

毛泽东说:“中国应当是辩证法发展的国家。”[4] 中华民族是世界上少有的具有辩证思维天赋的民族。这些在中国文字中可以得到充分的反映。比如中国人过年用得最多的是“福”字。这个字既有唯物论,也有辩证法,简直算得上是战略学的“最高词汇”了。“福”字的偏旁“礻”,是拜的意思,象形为一个人托拳揖拜。“福”字为什么要拜“一口田”呢?有“一口田”饿不死,这是底线;这在告诉世人不能贪。国家主权便是全国人民的“一口田”,这个要誓死捍卫;但有了“一口田”,那就要防止撑着了。前一条叫唯物论,后一条叫辩证法。没有唯物论要亡国,没有辩证法也要亡国。前者亡在不足,后者亡在有余。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若研究一下中国人的幸福观和西方人的幸福观,二者有很大的文化差异。中国的“福”有底线,有极限;西方的“福”多是感情宣泄(Happy)。人要是没有辩证法,是接不住的。国家也是这样。

历史上有很多帝国,在饥饿时崛起,在无度扩张中灭亡,就是撑死的。过去因为饥饿,多是营养不足的病,现在是营养过剩的病,多也没福,少也没福。人的获取要与其消化能力相匹配。如果不匹配,你就不是有福之人,这样的国家也不是有福之国。国家利益拓展就跟拉皮筋一样,皮筋拉到什么程度为好呢?拉伸出去能回来的为好。一般来说,特别是那些过去被人欺负过的国家,在国家崛起之初都热衷于扩张,结果大多是为扩张所累。

 毛泽东战略思想的哲学智慧

中国人常说“过错”,过了就错。西方人对此不理解,他们是按法律条文来判定对错;中国人则按“度”,过度不过度,按质变的节点来计算。中国人错了,将错就错,又对了,西方人就不理解。中国知道“过错”,大过曰罪,小过曰错。西方人不理解是错还是过。会开车的,栽在高速上;会游泳的,淹在深水里;会讲演的,栽在电视上。好多上了电视的学术明星现在都不出来了。为什么呢?太火了,火到头就不火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节制的优点才叫优点,不加节制的优点叫缺点。这就是为什么要谦虚谨慎的道理。

没有哲学的人难有幸福,哲学多来自阅历,而不是来自学历。少有阅历的年轻人,你给他一双上千元的皮鞋,他认为幸福;穿后又发现5000元的裤子、8000元的衣服、1000元的领带等着他,营养不好再美容一下,就上10万了。年龄大点的人是不会干这事的。中国人是懂得节制的民族。黑格尔看清了这一点,他说“中国的宗教,亦即度的宗教”,“对这些度及其演化的详细探考,则成为对整个中国哲学和学术的研究”[5]

毛泽东的战略思想中,最重要的方法是战略目标要与资源相匹配。井冈山时期,中央叫他去打湘南,毛泽东说不能打。如果打湘南,战线太长,我们会连自己老本都丢了。毛泽东的方法论充满东方智慧。毛泽东支持第三世界反对美帝国主义,但是“帮忙不带枪”,我们的资源如果跟不上,皮筋就要拉断。另外,革命不能代替,只有通过本国人民切身体验发生的革命,才能使那里的人民掌握革命的本领。这就叫“群众路线”。今天我们在推进“一带一路”的事业中,也要好好体会和运用“群众路线”的方法。

地缘政治,从相当的意义上说,是研究战略资源和战略目标之间的空间距离及其匹配关系的学问。战线不能拉得过长。在近现代史中懂得这个道理的政治家并不多,俾斯麦、斯大林、罗斯福都是具有战略哲学思想的政治家,知道节制,反倒所获甚多。在这方面的反面教材是日本。明治维新以来的日本领导人设的目标都很宏大,看似很猛,结果却摔得很惨。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开始扩张。当时它仿效的榜样是英国。日本认为英国也是岛国,英国能征服世界,我们还不能独占亚洲?但英国和日本的地缘政治环境不一样,英国面对一个破碎的世界,而日本面对的则是一个以中国为主体的完整的大陆板块。

大陆国家和岛国存在这样一种关系:大陆国家破碎,岛国就是中心;反之,岛国就是边缘。这是物理力学“两个矢量夹角越大,合力越小”的原理,在地缘政治上的运用。亚洲大陆是一个国家主体,力量整体性地向外辐射,日本没有矛盾可利用。欧洲大陆是从中心开始对等破碎,由外向内力量内耗同比增大,这为英国实施其均势战略准备了条件,并使英国可以从容地向世界扩张。日本没有这个条件。但是日本早期也有点莽劲,1895年开始就把中国这个大板块给撞开,并接近撞碎。到了20世纪40年代,日本把中国分成了五、六块。日本分裂中国是为了使日本成为亚洲中心,将大陆变成日本的殖民地。与中华民族为敌,这是日本这个岛国力所不能及的事。

这样,怀有大东亚目标的日本便与中国产生了结构性的矛盾:中国的发展并没有伤害日本,而日本目标实现的前提是中国的分裂。当时日本在中国东北、华北分出了几个傀儡“国”,中国的中央政府退到西南,新疆、内蒙古等为不同的政治势力所控制。如果这样的形势稳固下来,那中华民族就有灭顶之灾。但这时日本已经国力不支,为了控制中国,它不得不将战线拉得更长:从日本拉到东南亚,再拉到缅甸、印尼,以至“老虎吃天、无处下爪”,最终挨了美国的原子弹才投降。

中国人知道“有福之人善退财”。要讲国际政治,就不能追求全赢,全赢就要输。日本人枉称崇佛,可根本不知道这些取舍之道,谁惹它就打谁,死也不服输。日本靖国神社供奉的多是这样没文化、没高度的人,比如东条英机。如果一个民族崇拜这些人,这个民族就没有正义感。

战略学本质上是用于国家“养生”的学问。在这样的视角下,战略目标不变,但敌人会越打越少,甚至可以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必日本人也是知道这个道理,但在大赚大赢时就昏了头,结果将战略弄成“让国家拼命”的学问。

 

国家统一性是世界现代性的基础

 

主权的完整性是世界现代性的基础。因此,我们谈世界现代体系就不能回避国家统一性的问题。一切压迫民族,都喜欢在强调“现代性”时,竭力淡化国家的民族性和统一性。比如将国家统一污蔑为“落后的大一统意识”,将实现国家统一的民族英雄污蔑为“独裁者”、“暴君”等。他们知道,打掉一个国家的统一性是打掉这个民族独立性的前提,从而是实现其殖民统治的前提。西方人尤其是英国人的东方学研究,多带有明确的战略目的。比如他们的一些语言学家,到别的国家就会研究出越来越多的语言。本来就一个民族,最后被研究出分别属于许多不同的民族,人民内部矛盾就转向民族仇恨,从而播下分裂的种子。

 

战国之乱换来的统一

目前国内学界有人根据“战国”一词,望文生义地提出“先秦时代的国际关系”或“先秦国家间政治”的概念。事实上,战国时代的那些相互争战的诸侯或“邦”,与周王朝至少还是名义的臣属关系,而非“国际”关系,“七国”之上在法理上还有一个“周”的国家形式存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孟子才说“春秋无义战”,并解释说:“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6] 秦国的建立,从法权关系上说,是周王朝宗法主权的继承和继续,而不是对其他六国的强行兼并。

一切被压迫民族都将国家统一性作为世界现代性的前提。正是基于这样的经验,毛泽东在建国之初就告诉我们:“国家的统一,人民的团结,国内各民族的团结,这是我们的事业必定要胜利的基本保证。”[7]

经验都是从血的教训中学出来的,中国人比欧洲人更早地经历了200多年的裂国之痛。这段经历对未来中国的成长是有益的:200年的战国之乱换来后世2000多年的统一。中国战乱时,欧洲则享受着罗马时期近千年的统一与和平。要和平,就得集权与一律,个性就得受到制约,这引起欧洲人的反感。结果是在中国人向往并实现国家统一的时候,欧洲人却在向往并促成了欧洲的裂变。这个裂变是以千年计算的。现在欧洲人又认识到统一的重要性,与此同时,我们一些信奉西方“普世价值”的人却在羡慕着欧洲破碎的副产品,并据此指责中国的“大一统”。

 

经济过度金融化造成的分裂

造成国家和地区分裂有许多原因,但经济过度金融化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罗马时期,金融活动和宗教活动都被管制得很严,目的是为了国家的统一。战国时期,中国为什么那么破碎?这与当时金融过度扩张,走在实体经济前面有关,加上周王朝后期的过度分封导致地方力量增强,为金融势力的活动提供了广阔的舞台。当时吕不韦(公元前292~公元235年)是大金融商,其作用与今天的华尔街大佬一样,用手中所掌握的巨大的金融力量,操纵各国君王,并从各国的冲突中得到巨额回报。

吕不韦等“金融大佬”的地位与战国的分裂程度呈反比相存在;也就是说,君权众分才使金融权力登上万乘之尊。管子在与齐桓公对话时说得很明白:

管子曰:“万乘之国必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百乘之国必有百金之贾。非君之所赖也,君之所与。故为人君而不审其号令,则中一国而二君二王也。”桓公问:“何谓一国而二君二王?”管子对曰:“今君籍取以正,万物之贾轻去之分,皆入于商贾,此中一国而二君二王也。故贾人乘其弊,以守民之时。贫者失其财,是重贫也。农夫失其五谷,是重竭也。故为人君而不能谨守其山林苴泽草莱,不可以立为天下王。” [8]

管子的核心意思是,君王千万不能依赖那些与君王争利的“万金之贾”,而要直接控制国家金融,控制金融就要控制实体经济,没有实体经济的人,“不可以立为天下王”。

中国古代由秦始皇创始,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节制商业资本的政策。“重农抑商”是贯彻于中国封建社会始终的经济政策特点,这些政策保证了秦以后的中国避免了欧洲式的破碎。秦始皇和吕不韦的斗争,本质上并不是宫廷内部的权力之争,而是国家分裂还是统一的斗争。

当时整个战国被金融资本经济搞乱了,秦始皇并没有采用类似今天市场学派所谓的“用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的歪理邪说,而是用政治——极端来说就是用专政的手段,来解决经济问题。傅筑夫写的三卷本《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9] 讲的就是这件事。中国200多年的分裂状态,让中国人认识并果断制止了金融资本泛滥的危害。在这方面,秦始皇当推首功。

砍树多是纳凉人。古罗马给欧洲带来的长期和平,使欧洲人淡忘了国家分裂的痛苦,继而不顾一切地宣扬个性自由,结果换来的是持续一千多年、至今也看不到统一希望的破碎欧洲。中国人先于欧洲有了200多年混乱战国的教训,秦始皇统一了中国,代表了历史进步的大趋势。司马迁也认为“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10]

秦始皇为中国奠定了统一的基础。隋炀帝(569-618年)修了大运河,将中国南北联为一体,从此江南的资源可以北调。如果没有大运河,北京国都根本立不住,因为资源跟不上。同样也是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分裂和人民经历的痛苦,使隋炀帝修大运河的工程能够推行,没有人民支持,仅靠暴力强制不可能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用“势之所趋”来评价隋炀帝及其大运河工程也是合适的。许多史论说,隋炀帝修大运河是为了“便于江南财富北运,并便于他到江南巡游”[11],这是将现象当本质的浅薄之论。 

毛泽东为中华统一作出了关键的贡献

1948年,解放战争期间,解放军打到长江边。李宗仁提出与共产党划江而治。要是以长江或黄河为界,形成对称性分裂,中国就无法形成合力,造成欧洲式内耗就麻烦了。罗斯福和斯大林分别给国民党、共产党施加压力,力促中国两分形势。毛泽东明察秋毫。据时任中国民主促进会主席的雷洁琼先生回忆,194812月,她在西柏坡曾当面问毛泽东,“你怎样看‘划江而治’的社会基础?”据雷老回忆:

毛主席笑了,笑声很爽朗,很感染人。毛主席说,美国和苏联立场虽然不同,但在这个问题上都是站在他们各自的利益上给我们增加压力,用军事实力、政治实力形成了一种国际国内舆论,一种暂时性表面化的社会基础。这就是从表面上、暂时性看问题,不顾一切代价追求“和平”,而不管这种和平能不能长久。决定国家大事,应该从国家和人民的长远利益、根本利益考虑问题。为了一个统一的新中国,我们中国共产党必须透过现象看本质,放弃暂时抓长远,将革命进行到底。如果不是这样,搞什么划江而治,将后患无穷。在中国历史上每一次分裂,再次统一都要很长时间,人民会付出好多倍的代价!事关举国长远大计,我们共产党一定要站在人民的立场,看得远一点,不受其他国家的影响。[12]

现在回首,在周边国家,比如印度、朝鲜,以及1975年以前的越南都被大面积肢解的背景下,中国却能在美苏两大国直接插手阻止的艰难条件下实现国家统一,并走上一条独立自主的社会主义道路。为此,我们不能不感谢在这场统一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毛泽东,对毛泽东那一代共产党人表示永远的敬意。

 

以美国为中心的战略力量整体衰落

 

世界局势的新动向

2016年是划时代的一年,一些重大的事件都发生在这一年,其特点是大陆国家向中心地带汇聚;而海洋边缘国家,比如美国和英国,则迅速与大陆国家拉开距离。

    在欧亚大陆,20166月中俄发表联合声明,表示两国元首“高度重视维护国际和地区的战略平衡与稳定”。

在欧洲,为解决乌克兰危机,法国、德国绕开英国和美国,于20152月在莫斯科与普京谈判。2016819日,土耳其总统访问莫斯科,迅速扭转自201511月土耳其击落俄战机事件以来两国关系恶化的僵局。双方同意尽快实现两国关系正常化,并就恢复高层对话机制、加强国防工业领域合作等议题达成一致。

在中亚,2016816日,俄罗斯轰炸机从伊朗空军基地起飞,完成对叙利亚境内极端组织的打击并顺利返航。这是俄罗斯首次利用伊朗军事基地打击叙利亚境内的武装分子,伊俄的合作具有战略意义,两国从现在起将分享资源,打击恐怖主义。

在亚洲,2016623日至24日,上合组织元首第16次会议,接受巴基斯坦和印度加入上海合作组织。1020日,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访问北京,宣称“中断与美国的军事、经济关系”。国家主席习近平和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举行会谈,共同见证了中菲在经贸、投资、产能、农业、新闻、质检、旅游、禁毒、金融、海警、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共13个双边合作文件的签署。113日,中国和马来西亚发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马来西亚联合新闻声明》,《华盛顿邮报》称:“紧跟杜特尔特,马来西亚是第二个转向中国的东南亚国家。”

与此相对,英国与美国都在与欧亚大陆国家迅速拉开距离。2016623日,英国公投脱离欧盟。英国首相特雷莎·梅表示,英国政府将最迟在20173月底启动《里斯本条约》第50条,正式向欧盟提交退出申请。2017120日,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就职当天宣布,从12国的跨太平洋贸易伙伴关系(TPP)中退出。12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签署行政命令,标志着美国正式退出TPP,特朗普政府将与美国盟友和其他国家发掘双边贸易机会。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初的历史结论,经过20世纪90年代的否定,又在21世纪初进入新的肯定阶段。这次矛盾与20世纪50年代不同的是,当时的社会主义阵营与资本主义阵营的矛盾,扩大并深化为以俄罗斯和中国为中心的欧亚大陆国家阵营与以英美为中心的海洋国家阵营的矛盾。21世纪初始,美国的全球扩张造成大陆板块力量整体性地向中心地带——即俄罗斯和中国汇聚,欧亚大陆的合力持续提升;与此同时,以美国为中心的海洋边缘地带的战略力量,却在整体地持续衰落。

 

美国实体经济的空心化

说美国持续衰落是有根据的。看一国变化趋势主要是看它的实体经济。1990年至2013年期间,美国和中国的“三产”比较,可以看出美国的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空心化现象非常严重。

 

1:美国和中国三次产业对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贡献率(1990-2013年)

 

 

 

先来分析美国经济的“三产”贡献率。1990年美国第一、二、三产业的贡献率分别是0.25%、–0.11%1.05%2013年分别是–8.4%19.489%,中国1990年第一、二、三产业贡献率分别是1.91%1.32%0.57%2013年分别是4.1%51.8%44.1%。在1990年至2013年这23年间,美国只在第三产业成倍地领先中国。美国实体经济至此已经基本空心化了,拉动经济的只表现为金融和金融化的石油交易等。

有人说,这是暂时现象,美国经济有很强的自我调节的能力,并很快能回调过来。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美国经济空心化是基础性和结构性的问题,这从1980年至2013年美国与中国三产增值比重的变化中可以看到。显然,中国的“三产”变化处于合理区域,并优于美国。

 

2:美国和中国国内生产总值产业结构(1990-2013年)

 

 

 

当年奥巴马上台后不久,提出要“再工业化”。但话音未落,汽车工业城底特律便垮了。美国政府没有自己的企业和银行,在财政上就必须依赖由军工、石油和金融三大集团组合起来的华尔街资本集团。在这样的经济结构中,白宫的立足点只有放在华尔街资本身上,并成为华尔街资本的买办和随从;不是为本国人民服务,而是为华尔街利润增值提供服务。白宫的“自由”仅表现在选择金融、石油和军工三大资本中的某一集团,而无法摆脱整个华尔街的垄断资本。但仅靠国内经济还不能完成华尔街的任务,这逼迫白宫的外交政策必须向全世界不断扩张,或发动战争或颠覆政权,总之要从世界范围为华尔街寻找浮财。

 


           图1:美元指数的升降

 

美国华尔街三大集团的收益表现为美元指数的升降。但在不同时期,三大集团的收益分配是不平衡的。至21世纪第210年,第三产业成了美国经济增值的主体,而金融又是美国第三产业的主体。这时,美国经济指数就更多地体现为美元中金融资本收益的指数。两次世界大战及战后的冷战形势,使美国的军工资本集团在政治中异军突起。

二战后,美元指数经历了三次高峰。第一次美元指数高峰背后收获最大的是军工资本集团。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后,美国军工集团成为美国政治的主宰力量。艾森豪威尔意识到这一变化的危险性,他在卸任时告诫说:“我们必须防止军事-工业复合体有意无意地施加不正当的影响。促成这种大权旁落的有害现象的潜在势力,目前存在,今后也将继续存在。”[13]

1969年,尼克松意识到持续的对外战争已使美国不堪重负。为了摆脱战争,尼克松从华尔街能源集团和金融集团那里获得了支持,此后“军工美元”转换为“石油美元”。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以及“亚洲四小龙”的崛起,造成亚洲国家对美元的大规模需求和美元第二次峰值的出现。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不依赖战争而推动的美元指数飙升,在随后的日子里,金融资本成了主导美国政治并由此操纵世界政治的主要力量。

但是好景不长。1985年,美元暴利期结束,1987年伊朗危机加速美元指数下滑,至1989年跌至谷底。1992年前苏联解体,以至社会主义苏联积累了半个多世纪的财富,瞬间流向美国及其盟国,这造成了战后美元指数的第三次高峰(1998年至2004年)。以往美元的高峰必然伴随着军工投资的高峰,而只有这次美元指数创下新高的同时,军工投资不增反降,这说明军工集团在这场“美元盛宴”中已沦为次要角色。

普京上台后,强势阻止了俄罗斯国家财富的进一步流失,美元指数随着普京上台和欧元的出现而直线下落。这时美国政府利用“911”事件,调头转向中东,企图重复尼克松将石油与美元捆绑一体并由此拉动美元收益的政策,结果伊拉克战争失败、美国撤军,使美元失去实体经济支撑,从此美元一蹶不振。2017年,特朗普上台后试图重新从军工集团中寻求资本支持的力量。美国政治又回到二战结束之初的起点上。

美国依靠其强大的军工生产力赢得了两次世界大战,但战后美国又被强大的军工集团所累。

 

垄断资产阶级需要庞大军力

1960年,美国有关国家安全的各部门雇用人员已经达到370万人,有关国家安全的各项开支共457亿美元,约占政府预算的58%,占国民生产总值的9%1950年至1959,美国全国企业扩大了76.5%,而国防部开支则增加了246.2%。美国最大的前50家公司获得了全部主要军事合同的65%196068日,毛泽东在看到这份材料后批示:“此件印发各同志,值得研究。美国为什么不愿意裁军呢?答案就在这里。这是资产阶级,特别是垄断资产阶级,需要一个庞大的军力和一个庞大的武器库。”[14]

今天的特朗普再次选择军工集团。2017227日,美国白宫公布特朗普的2018财年预算计划,今年美国军费计划增加540亿美元至6030亿美元,将是继2008年以来,美国国防支出最大的增幅。特朗普在首次国会演讲中说,他将用这项开支“重建美国军队”[15]

里根曾拉动军工,做到了既解决国内就业、又避免打仗,最终以“空城计”吓倒了戈尔巴乔夫。前苏联自我解体又释放出巨大的浮财,挽救了美国。目前特朗普在学习里根,试图在国内通过拉动军工发展实体经济,在国际上开启“潘多拉盒子”,让世界陷入美国并不直接参战、且越来越多的战争——最好是世界大战。

今后,如果中国不倒,中俄关系又无法被间离,远东地区又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特朗普就只能从正在解体的欧洲寻找机会。

 

从垄断资本主义统治下解放出来

 

美国人劳动除了要养活自己外,还要养活一个拥有庞大财富、又不能与美利坚民族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华尔街。美国政府没有独立的财政来源,白宫就成了华尔街大佬手中的玩物。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的美国已是一个“半殖民地国家”。1965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与毛泽东谈话结束时提出,“希望主席向美国人民说几句话,美国人民对中国是有好感的”。毛泽东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

“祝他们进步。如果我祝他们获得解放,他们有些人可能不大赞成。我就祝那些认识到自己还没有解放的,生活上有困难的人获得解放。美国人民需要再解放,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不是从英国的统治下解放,而是从垄断资本的统治下解放出来。”[16]

美国人民的自我解放运动随着新世纪的到来已经开始。2011年美国人发动的是“占领华尔街”运动;以往的人民运动都直接以政府为对象,这次却直接以华尔街国际资本为对象。美国人民需要的是代表民族利益的独立自主的国家,而不是依附于华尔街。造成美国危机的主要原因是国际垄断资本集团对美利坚民族的超负荷压迫,若无非常手段将其化解,美国的前景堪忧。

1972年以前,前苏联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一直超过美国。1978年中美建交后,美国经济增长率开始全面超过前苏联,而前苏联的经济增长率则直跌谷底。美国与前苏联经济发展速度产生变换的节点为什么在1978年?因为在这一年,美国摆脱了两线作战,而前苏联则陷入两线作战。与两个以上同等国力的国家两线作战,所需资源是单线作战的两倍,这不管是对美还是对苏都是力所不能及的。避免两线作战,也是中国在与美苏两霸的博弈过程中屡屡取胜,并获得持续发展的原因。

历史表明:大国崛起于地区性守成,消失于世界性扩张。战略目标的极限是不能与两个同等分量的对手为敌。毛泽东始终在避免“1-2=-1”的被动局面。为此他给中国发展定下的国策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17]毛泽东意在警示,未来中国不要重犯前苏联和美国过度扩张导致国家衰落的错误。只要中国不走帝国扩张之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在不远的将来就是可以实现的。 

 

当代世界体系的治理

 

新时期的世界治理期待中国方案

自从英国工业革命之后,世界已被纳入资本主义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有英国的治理方案和实践,有前苏联、美国的治理方案和实践,每种方案都有其成功的地方,对世界文明也有不小贡献,存在的负面问题也不少。

英国模式带来的殖民地问题,由苏联人、美国人解决了;但前苏联和美国的方案也带来东西争霸和南北两极分化的新问题。这些问题又导致前苏联解体和美国的衰落。前苏联解体后,美国曾有短期“独步世界”的时期,其间提出以新自由主义为主旨的美国治理方案,结果弄得天怒人怨,南北差距持续扩大,贫困化现象已从南方世界向美国本土和欧洲延伸。美国自伊拉克战争失败后便迅速衰落。与此同时,中国强劲、和平的发展给世界带来了希望。世界关注的目光开始从美国移向中国,需要中国展示治理世界的中国方案。在这方面,中国共产党人已经为世界人民做出了富有意义的探索和贡献。而习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带一路”则是当代中国参与世界治理方案的生动展现。

 

中国参与世界治理的经验与智慧

说到“一带一路”,就不能不说“坦赞铁路”。1965年坦桑尼亚和赞比亚两国想合作,当时坦桑尼亚总统曾先后请前苏联和美国帮忙修条铁路,都没有结果。最后找到中国,毛泽东满口答应,且无偿援助,实打实地提供帮助。

在非洲,中国当时投入的资金远不能与美国、前苏联比,但成效要比美苏更加深远。中国的帮助是东方式的劝和不劝分;美国与前苏联则是西式的劝分不劝和。为了第三世界人民的团结,中国援非工程人员和非洲人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帮人家把路修了。与俄国人在中国东北修铁路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作派不同,中国人与非洲人最后交了朋友,一条铁路通了非洲和中国人民的心。后来的事实我们都看到了:一条铁路让非洲人民在半个世纪都记着中国人,非洲许多国家把毛泽东的画像与本国开国领袖的画像并列悬挂。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国家?用现在的学术语言这就叫作“软实力”。若将培养这种软实力的经济投资与收益进行比较,眼前看并不赚钱,但友谊的回报是巨大和长远的。

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中国人的无私帮助很快得到了第三世界的无私回报。19711025日,第26届联合国大会以76票赞成、35票反对和17票弃权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了阿尔巴尼亚、阿尔及利亚等23国关于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和立即把台湾国民党集团的代表从联合国及其所属一切机构中驱逐出去的提案。毛泽东得知这个消息后说:“主要是第三世界兄弟把我们抬进去的。”[18] 你无私地帮他,他就无私地帮你,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原则。毛泽东那一代没有“经济头脑”吗?政治才是经济中的大账。1965年,毛泽东给外事部门指示说:“不能靠送礼的办法拉友谊,友谊要靠政治。”[19]

事实上,我们今天还在享受着毛泽东时代的外交红利。在这次所谓“南海仲裁”事件中,支持我们的多是第三世界国家,尤其是非洲兄弟。2015926日,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峰会上,美国将梵蒂冈教皇的发言与习近平主席的发言安排在同一天,电视上可以看出,留下聆听习主席演讲最多的还是第三世界国家领导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中华民族在近代也是受压迫民族。人受了欺负,就会增长反抗的经验和智慧。“坦赞铁路”模式就是社会主义原则在国际关系中的体现。修建坦赞铁路到现在半个多世纪了,直到2014年,非洲人还有许多国家元首去韶山向毛主席表达敬意。理解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中国文化、特别是中国社会主义文化对当代世界的巨大意义。与西方文化比较,中国文化最接近社会主义文明;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现在可以看出,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世界。

西方人没有搞过社会主义,更没有体会过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他们按市场经济原则培养出的思维,很难理解习主席提出的“一带一路”。

2013325日,习近平主席来到非洲坦桑尼亚,并前往达累斯萨拉姆远郊的中国专家公墓,凭吊坦赞铁路修建期间因公殉职的中方人员。习主席回来后,于9月和10月分别提出建设“新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即“一带一路”的战略构想。[20]

如果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就能明白习主席倡导“一带一路”的深远意义,它实际上要带给世界治理一个中国方案,本质就是社会主义的方案。这就是劝和不劝分,不剥削人,不压迫人,国际社会共同分享人类发展的红利,以减小南北世界的贫富差距。

这个方案具有现实的针对性。今天南北世界,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世界殖民现象向发达国家内部渗透。南方世界已是皮包骨头,无油水可榨;而国际资本为了1%的富人利益,开始剥削北方发达国家。这实在是搞不下去了。

习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带一路”,就包含当代中国为世界治理提供的含有社会主义因素的新方案。1962130日,毛泽东告诫全党同志:

“从现在起,五十年内外到一百年内外,是世界上社会制度彻底变化的伟大时代,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是过去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不能比拟的。处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必须准备进行同过去时代的斗争形式有着许多不同特点的伟大的斗争。”[21]

在毛泽东看来,未来的世界也将有大的变化。毛泽东坚信,变化的结局必然是东风压倒西风,社会主义一定战胜资本主义。

 

                                        (编辑  季节)



¨ 本文是北京市委教育工委思想政治理论课《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系列讲座之一。

* 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

[1] 《日媒体老总说小泉没文化》,http://news.sina.com.cn/o/2006-02-24/08208289343s.shtml

2潘慧惠:《罗隐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85页。

[3]习近平:在纪念邓小平同志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

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4-08/20/c_1112160001_2.htm

[4]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3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118页。

[5][德]黑格尔著,魏庆征译:《宗教哲学》,中国社会出版社2005年版,第199页。

[6]《孟子尽心下》,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634635页。

[7]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毛泽东选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363页。

[8]《管子·轻重甲篇》,黎祥凤:《管子校注》(下),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425~1426页。

[9] 傅筑夫:《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三卷本),人民出版社1981年、1982年、1984年版。

[10] 司马迁著:《史记》卷十五《六国年表》,许嘉璐主编:《二十四史全译·史记》(第一册),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版,第248页。

[11] 蔡美彪:《中华史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页。

[12] 《“公者千古,私者一时”——雷洁琼访谈录》,载于《党的文献》2011年第3期,第108页。

[13] [美]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著,樊迪、静海等译:《艾森豪威尔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07年版,第479-480页。

[14]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4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411页。

[15] 《特朗普狂涨军费遭质疑外媒:是不是想打仗?》,http://mil.huanqiu.com/world/2017-03/10225462.html

[16] 《同斯诺的谈话》(196519日),《毛泽东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19996月版,第411412页。

[17]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六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408页。

[18]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6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412页。

[1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489页。

[20] 20139月,习近平在访问哈萨克斯坦时首次提出构建“丝绸之路经济带”的设想;10月,习近平在出席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提出了中国愿同东盟国家加强海上合作,共同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倡议。

[21]毛泽东:《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62130日),《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0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第32页。

 

编者说明:2017 4 16 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暨中信研究院召开了第二届年会。来自文史哲、经济和管理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新闻传播学、战略和国际学等领域的180 多位研究员参加了会议。基金会理事长孔丹同志向大会作了工作报告。各学科组就本领域的现状和重大课题、重要判断和下一步研究方向,进行了热烈讨论。

 

立足中国实践  推进中国学派建设

孔丹*

 

201512月召开第一届年会以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以下称中信基金会)暨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以下称中信研究院)认真履行宗旨,求真务实,团结奋进,勇于开拓,扎实推进各项工作,在咨政建言、正面发声、理论创新和引导舆论等方面取得良好成果,较好地发挥了“偏师”的作用

 

              创造条件,推进智库建设

 

国家正在大力推进智库建设,中信基金会努力创造条件,推进智库建设工作。

一是成立研究院,壮大学术队伍。为响应中央办好“新型智库”的号召,201512月,中信基金会在已有学者队伍和学术资源的基础上,组建了中信研究院。目前形成了包括119名资深研究员(咨询委员)和115名研究员(青年学会会员)共234名科研人才的队伍,比第一届年会(183人)增加了51人,其中咨询委员增加34人,青年学会会员24人。今年参会人员185人,比第一届(134人)增加51人。2015年成立了博士学术促进会,第一届年会有21名博士生,现在已有80名博士生,今年还资助了11名优秀的硕士生。

资深研究员(咨询委员)来自56个机构,平均年龄为57岁;研究员来自74个机构,平均年龄39岁;博士学术促进会成员来自21所高校,平均年龄29.66岁。在119位资深研究员(咨询委员)中,有12位从青年学会转入,目前共有19位同时为咨询委员(资深研究员)和青年学会会员(研究员)。

这支队伍具有良好的政治基础和共同的价值观;很多成员是中国学派的优秀代表,是我国各学术领域的名师、大家或青年才俊;这批人才具有跨学科、跨年龄和跨界(学术界、商界、政界、军界等)优势。研究院正逐渐形成高端人才聚集、依靠集体的智慧、共同为国家建言献策的重要平台。

研究院的目标,是努力打造独具特色的国家级综合性民间智库,通过深入研究中国改革发展的重大问题,提出符合国情的政策建议,充分发挥“偏师”的作用。

二是成立国企研究中心,确定主攻方向。中信集团对中信基金会申报智库试点单位高度重视,常振明董事长表示,将按照国家建设高端智库的要求,确保为中信基金会提供稳定的资金支持。中信基金会确定将国有企业改革和国有经济发展作为主攻方向,并于20166月成立了国企研究中心,由孔丹理事长担任中心主任和首席专家,高梁副秘书长为执行主任。

20167月召开了研究中心成立暨课题规划座谈会, 40余名资深专家、中青年专家和中信集团有关机构领导参加了会议。

中信基金会的着眼点是国家发展改革全局,坚持实事求是原则,重视一线调研,尤其强调从企业运作、市场环境与行业发展的视角,把握经济运行动态与趋势,做出符合实际的判断,积极建言献策。同时注重有关基础性理论研究。

国企研究中心依托中信基金会现有智力资源,依靠企业界、学术界各方人士的支持,发挥好跨学科的能力优势。现在已初步形成了一些研究成果。这些成果区别情况,或提交有关部门参考,或选择成功典型进行对外宣传,以改善国企的舆论环境。

三是加入央企智库联盟,加强协同。为推动和促进申办智库试点单位的工作,中信基金会加强了与外部各方面建立联系,共享信息,协同作战,20167月,加入中央企业组成的中央企业智库联盟,分享国企改革方面的信息,积极参与有关活动。中信基金会牵头组织《金融与实业协同发展竞争力研究》课题研究,智库联盟单位国家开发投资公司、中国三峡发展研究院、国网能源研究院、中核集团技术经济总院等参加课题组,充分发挥协同研究作用。

四是聘请海外顾问,拓宽联系。为了拓宽国际视野,更好地发挥智库作用,中信基金会于2016年初聘请了海外知名专家学者为基金的海外顾问,目前聘请5位:朱云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中国政治学会前任理事长、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的执行长)、刘兆佳(2013年起出任全国港澳研究会副会长)、刘廼强(现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基本法委员会委员、致远文化服务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郑永年(现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和胡晓波(美国克莱姆森大学教授)。

2016910日,中信基金会在京城大厦召开海外顾问座谈会。海外顾问朱云汉、刘廼强、胡晓波,特邀嘉宾邵善波和十余位专家参加了会议,讨论了中国的政道与治道;中国现状及战略选择;中国文化的当代适应;知识分子作用与智库建设等。

 

               发挥优势,推进课题研究

 

2015年初,基金会启动了第一批课题项目,同年6月,又启动了青年学会50多个课题。不仅支持重大课题,还支持多项学者个人课题。截至2016年底,共开展128个课题研究,已完成结项26个。总的看,结项课题符合我们的宗旨,其中一些优秀成果具有咨政建言、理论创新的价值。

本着突出特色、注重质量的原则,经过近两年的摸索和实践,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课题体系和管理制度。中信基金会坚持问题导向,引导大家深入实际调查研究,围绕重点领域重点热点问题,主动组织议题,充分发挥学术队伍“跨学科、跨年龄和跨界”优势,大力抓好重大课题研究。从2016年起,我们启动重大课题7个,其中战略学2(一带一路与次区域规划的街接、伊斯兰问题),政治学2个(政治体制改革、社会治理),经济学1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学),法学1个(中国宪法研究),新闻传播学1个(舆情季度座谈会)。国企研究中心成立后,正在推进的重大课题有:金融与实业协同发展竞争力研究,国企形象建设与声誉传播,装备制造业国企改革与发展,国企与“一带一路”战略。中信基金会与国务院国资委研究中心合作,开展了《当前国有经济重大基础理论问题研究》。此外,金融、能源、医药、军工等方面的课题也在酝酿部署。其中部分课题已取得阶段性成果。

为了做好课题管理,中信基金会制定了《课题项目管理办法》并在实践中不断总结完善。重点抓好课题申报资格审查、课题中期检查、课题结项审核等重点环节,坚持所有课题必须经过理事长办公会研究,严格执行有关财务制度,加强与课题负责人的沟通,开发了课题申报和审批系统,提高了工作效率。

举办各类学术活动,关注热点,联系实际

中信基金会围绕形势和任务,与《经济导刊》杂志社联合举办研讨会、座谈会等学术交流活动,组织学者研究问题,正面发声,营造声势,壮大健康力量。

两年多以来,我们共举办了49次各种研讨会,例如新媒体技术研究和舆论生态变革、中国农村的当下与未来、中国基层治理实践与展望、英国脱欧对国际格局的影响、“一带一路”视角下的伊斯兰世界、“一带一路”下的文化互鉴和民心相通等,这些都是挑战性很强的题目。201610月召开了“从美国大选看美国的变化及对世界格局的影响”研讨会,包括外交、战略、政治学、经济学、传媒学等方面的学者坐在一起研究,体现了跨界的特征。今年很重要的一个会议是“稳步发展农村集体经济研讨会”。三农问题是我们社会发展的一个焦点和热点,我们请了一些学者和农村基层一线的同志,一起进行了深入讨论。另外,还和全国政协的丝路规划中心共同进行了中俄产业合作的系列研讨。从2016年起,我们组织了有关“一带一路”的针对性、现实性、前瞻性,全局性的专题系列研究活动。会议成果通过基金会网站、《经济导刊》等及时进行了报道。

 

          办好经济导刊,正面发声,咨政建言

 

《经济导刊》从2014年第三期开始进行了改版,到20174月,已经出版38期。《经济导刊》承担国有企业的社会责任和政治责任,凝聚各方专家学者,旗帜鲜明,直面改革发展面临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建言献策,正面发声,凝聚共识,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发展道路,强调期刊的学术性而不是学术化的特性。注重发扬实事求是的学风,汇聚高端学术成果;注重以实践创新推动理论创新,以理论创新引导实践创新,努力成为国内独树一帜的学术思想平台。

《经济导刊》从改版至今,受到领导肯定,也受到学术界内外的广泛关注,并被中宣部认定为主流期刊,被新闻出版署在重新认定全国学术期刊工作中列入第一批认定公布学术刊物名单。

 

        扩大影响,举办系列讲座和制作视频节目

 

20153月起,举办“中信大讲堂•中国道路”系列讲座。主讲人主要由中信基金会咨询委员承担,受众群体为全国知名高校的师生及各界专业人员。截至目前为止,中信基金会分别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法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高校举办27期讲座活动,其中内地举办25期,香港举办2期。

另外,在2015年成功制作线上视频作品《正说抗战》的基础上,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中信基金会邀请了军事科学院和国防大学徐焰、徐占全、陈力等资深军史专家,制作移动互联网视频节目,以《正说长征》为题,从不同侧面展示长征精神和对中华民族的历史和现实意义,驳斥网络媒体中关于抗战和长征问题的一些错误观点和模糊认识,使之正本清源。《正说长征》201610中旬上线,截至2016年年底播放已超300万次。中信基金会计划继续制作“正说”系列视频,如《正说国企》等。

结合青年网友的欣赏习惯和目前传播作品的最新流行形式,制作《长征.曙光在前》视频节目,以图文动画、历史影像和地图演进等为主要形式,与官方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一起传播,并在众多纪念长征的新媒体宣传作品中脱颖而出,到年底各网络平台总点击380万,收获了广泛好评。

 

      出版《中国道路》丛书,加强理论基础建设

 

中信基金会筹划组织《中国道路》丛书的编辑出版,旨在发展以当代中国实践为对象,源于中国历史,具备全球视野,创新中国本土理论和构建中国话语体系的中国学派,鼓励和支持他们围绕当代中国的发展与治理实践进行跨学科研究和交流,加大对中国学者原创性理论的应用与传播力度。这是一个长期的理论基础建设。

《中国道路》丛书到目前为止已出版15本书,2015年出版三本书,其中,《解放生命》一书获得2015年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中国老龄委员会两部委优秀图书奖,同时被列入2015年“农家书屋”工程优秀图书。《西方如何营销民主》受到中宣部部长表扬,被评为2016年优秀译文奖。2016年出版4本,《谁是农民》、《重读毛泽东》(合作出版)、《走向繁荣的新长征》、《与改革开放同行》,其中,《重读毛泽东》获新闻出版总局2016年优秀图书奖等多项奖。2017年已出版8本,《香港社会的政制改革》、《香港社会的民主与管制》、《香港人的政治心态》、《国家发展进程中的国企角色》、《寻路征途》、《如何认识当代中国》、《美国社会和经济五个基本问题》和《币缘论》。其中,《国家发展进程中的国企角色》被列为中宣部“十三五”规划重点书,香港系列三本书列为新闻出版署、港澳办香港回归二十年推荐图书,已与香港商务印书馆合作出繁体字版。

 

            关注热点焦点,推动实地调研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中信基金会20159月成立了社会调查中心,根据重点研究课题的需要,组织力量对现实中的热点焦点问题,如三农问题,制造业发展等,开展实证式的调查研究,了解基层实际情况,及群众诉求、舆论动向等,为课题的研判或建议提供扎实的依据。从201510月起,开始从“城乡一体化”课题入手,进行系列农村调查(包括农村内置金融、土地信托等),2016年还组织了专家学者两次到中信重工调研,很有收获。

中信集团一贯高度重视履行好企业的社会责任,从1992年起,积极参与援藏、扶贫、绿化等社会公益事业。其中,25年来,中信集团累计向定点扶贫县投入资金9916万元。今年春节,在基金会微信群里说起扶贫的话题,大家很踊跃。目前我们已做了扶贫调查方案,拟组织专家学者前往云南等地实地调研。

 

                 谈一点学习体会

 

前一阶段,我学习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共产党的90年》,共有三本,第一本是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从1921年到1949年;第二本是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从1949年到1976年;第三本从1977年到2011年,是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加起来就是90年了。第三本的最后,就是2012年召开十八大。我的学习体会,就是十八大开启了新的历史时期。习总书记从十八大以来有一个提法,叫“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直到去年国有企业党建工作会议上,习总书记提出把国企作为我们党的依靠力量和五个重要力量。最后一个是“国有企业是我们赢得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胜利的重要力量”。我有一个思考,不是从党史研究的角度来看,而是当下我们是不是处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一个新的历史阶段,是不是具有很多新的历史特点?而且从时间的节点上看,从2012年十八大召开到现在已经近5年了,或者说十八大到今年召开十九大,正好5年,这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的解放战争也就是3年到4年,其实我们在这个路上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体会就是包括中央提出来的四个全面、五位一体的战略部署,应该说都是在新的历史时期、新的历史阶段、新的历史特点下进行的斗争和努力。

    我最近通读邓选三卷,邓小平同志提到从1957年开始我们这个党就逐渐脱离了实事求是的认识路线,一直到1976年。他有一个很重要的思考,就是要发展社会主义,要发展生产力,不发展生产力就谈不上将来走向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所以他非常认真地驳斥“四人帮”提出的“宁要贫穷的社会主义,不要富裕的资本主义”,他有一个重要的表述,叫“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是说社会主义必须解决贫穷问题,发展生产力,所以提出了分三步走,翻两番。从1981年算起到上世纪末约20年时间,要达到翻两番目标,从人均250美元左右到人均800-1000美元,其实差不多已实现了。当时说再过50年再翻两番,人均4000美元,叫中等发达水平。2016年我们已经是人均8000美元了,也已超额和提前实现了这个目标。

我注意到邓小平多次说,不能形成两极分化,如果真的两极分化了,改革就失败了,两极分化也不是社会主义。所以在这个新的历史情况下,我们的奋斗目标之中,全面建设小康的重要问题,就是我们要解决现在贫富分化的问题。中央提出“五位一体”,也是因为环境问题积累了很多年,我们要正视,我们要解决。我给大家一个建议,就是充分认识我们现在进行的事业和新的历史特点的关系。

现在中央部署除了四个全面、五位一体以外,还从全球战略上提出“一带一路”的宏大倡议。四个全面、五位一体、国际战略、“一带一路”及军事战线的变革和建设,都是非常值得我们去研究其新的历史特点的各个领域。我希望大家研讨的时候能够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来认识现在我们进行的斗争。

   

                                        (编辑  苏歌)



* 孔丹,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

 

我讲毛泽东思想与当代世界体系治理,是从认识论、中国特点、世界体系及其治理等方面切题,形象说就是要涉及头脑、身体和任务三个方面。成功的国家一定是大脑和身体都很健康的国家,中国在这方面具有很好的禀赋。

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与中国社会主义实践相结合的产物,它是中国人民在解决近现代世界问题的实践中治理世界的中国思路和方案。不知世界近现代史,我们就不能认识毛泽东思想;不知中国历史文化,我们也不能认识毛泽东思想。如果不能掌握毛泽东思想,我们就不能自觉践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道路,应对未来世界的挑战,更不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

 

先从中国说起

中国应该是具备治理世界能力和资格的国家。论历史年代,论它的久远,少有能跟中国比的。毛泽东曾经说过,“一个民族能在世界上很长的时间内保存下来,是有理由的,就是因为有其长处及特点”。[1]

近代以来的世界体系是英美人建立的,它有过辉煌的历史。昨天美国人曾经羡慕过英国,今天我们也曾羡慕过美国,羡慕过西方。但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中国这么长的历史,还保持了这么大的版图。中国讲究“久”,久久为功,能长久的才是有力量的。与中国同龄的大版图国家,好多都已不存在了。罗马帝国没有了,拿破仑帝国没有了,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大英帝国没有了,苏联在眼前就没有了。而中国“周邦虽旧,其命维新”[2]。昨天还让人家瞧不起的中国,今天却让他们刮目相看了。这种历史上罕有的高浓缩的事件,在我们眼前就像过电影一样。而中国在这些大变局中却生机勃勃,其发展持续三十年后还是强劲有力。这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奋斗的结果。

英国破碎分裂被殖民国家

印度和埃及曾经是与中国同龄的大版图国家,都属文明古国,但今日印度的“内脏”、灵魂甚至骨架已被英国殖民统治者完全粉碎了。埃及也是一样。英国为了实现其殖民利益,将利用欧洲大陆破碎操纵欧洲政治的经验移植到英殖民国家。印度大陆被英国人弄成碎片化,使印度不能再生。只有这样,小小的英伦岛国才能实现对南亚次大陆最大的国家——印度的殖民统治。要控制世界就得控制印度洋,就要控制印度。印度洋是世界制海权的核心,因为这里是世界工业资源的心脏。古代霸权控制世界的本质是为了占有农耕土地,近现代霸权控制世界的本质则是为了占有工业资源。

印度社会的深度碎片化首先表现在所有制方面。与中国不同,印度独立时,没有经过革命,尼赫鲁空有一个总理头衔,手头即无钱也无军队,面对英国人留下的庞大的大小私有者,一个都动不了,什么也干不成。到印度看看去,印度所有权庞杂,诸神众多。神是生产资料所有权在人间的图腾。

马克思说:印度的命运是悲惨的[3],这是因为印度从灵魂到身体全被英国殖民主义者肢解了。印度小城墙古迹多,这说明古印度是国家众分。如果中国也跟印度一样,有好多个宗教、宗派,今天就会连饭也吃不到一块,更不要说讨论问题,一天到晚内斗。印度神多,是英国人有意给它留的。英国人、美国人都虚捧印度是宗教和种族博物馆,虚捧它是有“包容力”的国家,这是忽悠。无中心的包容,其结果是没有力量。英国人在自己的国家从不这样干,他们长期镇压爱尔兰人,不允许国家分裂。美国人也是这样。神多民弱,我们中国若有数不清的宗教派别,意识形态不统一,就走不到今天。

英国人在建立世界帝国过程中,学会了比较圆熟的治理世界的政治谋略,二战后,当英国人失去帝国时,他们又很快学会并掌握了文化诱导世界政治的谋略。前者的核心是“均势”,后者的核心是“普世”,而实现二者的核心手段是“间接战略”[4]。这种战略的核心在于把战斗行动减少到最低限度,主张翼侧迂回,以避免从正面与敌直接碰撞;强调用各种手段袭击和震撼敌人,使其物质上受损,精神上失衡,最终达到不经决战而制胜的目的。在文化战中,避免用直接表达,而尽量多地用间接的方式传达其战略目的,并诱导对象服务于自己的目标,与西方其他国家相比,英国人最擅长这种手法。

2000年,我曾在印度尼赫鲁大学访学,我发现马克思列宁主义学说在印度大学里有广泛的传播,尽管英国人不允许印度人掌握这种思想,但他们是用间接的方式,即用“普世”学说淡化印度人的革命意识。甘地、曼德拉、有马丁·路德·金,这三个人都有共同特点:能坐牢,非暴力,不合作。能坐牢、不合作,英国人才不怕你,只要你非暴力就行。马丁·路德·金说他有个梦,梦你尽管做,只要不拿枪就行。毛泽东是拿枪的,拿枪就是唯物主义。南非的曼德拉和印度的甘地本质上是英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英国让大家不去反抗,去坐牢,然后放你出来,再给你诺贝尔奖。

英国人这种“塑造”文化的方式不独用于东方,对于与他们长期对立的法国人也是这样。1789年法国大革命是继1644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之后,对欧洲历史有重大推进作用的伟大事件。但英国不愿意法国强大,他们用貌似客观公正的“普世”作品丑化这场革命,将它描写为暴民们发动的反人道的恐怖杀戮。比如英国作家狄更斯的作品《双城记》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这部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如此之强,以至82年后(1871年)的法国巴黎公社这一无产阶级革命政权,因不敢使用暴力,被梯也尔反动势力推进血泊之中。可我们至今未见英国像推崇《双城记》那样推出谴责梯也尔屠杀公社社员的作品。当时生活在英国伦敦的卡尔·马克思对巴黎工人阶级给予极大的支持,并在理论上对巴黎公社的失败教训予以总结。

今天的美国人对这些文化殖民的手段,运用起来也相当娴熟。俄罗斯学者谢•卡拉-穆尔扎在《论意识操纵》一书中写道:

西方的大众传媒实际上根本没有关于亚洲的认真报道。来自中国、印度,甚至日本的报道除了一些奇风异俗(农历春节、空手道、中国的饮食),就是一些令人厌恶的东西(色情旅游、麻风病、黑社会),再不就是有刺激的政治报道(恐怖主义、宗教暴力、毒品贩子的公开死刑)。[5]

有主权的国家才可能有独立的民族意识

事实证明,这些“和平演变”的手段对中国的破坏作用是有限的,其原因是中国没有完全殖民化的历史。有主权的国家才可能有自己的民族英雄。比如,看似无意识和无政治的古玩收藏市场,其实最能反映一个民族的潜意识及其结构。中国的古玩市场谁见过卖秦桧的字或汪精卫的字?雷锋的字会有人收藏,因为他是英雄。这样一个有道德高地的民族你能战胜吗?当然不能。毛泽东为什么称梅兰芳为“梅先生”?在抗战时期,身在敌占区的梅兰芳拒绝与日本人合作,“蓄须明志”,“息影舞台”,以此激励中国男儿英勇杀敌,誓死报国[6],日本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出演,显示出真男子的气概,这样的人就是中华民族的英雄。

现在有些文艺片已少有这样的认识了,弄一些《色戒》之类的作品,男不男女不女的,父子同台献艺,当爹的留个大胡子,当儿子的留长发戴耳环,这都是要扼杀我们民族的自觉自立精神。英国殖民时期,香港出来一个李小龙。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对香港人心是巨大的震撼,它使香港人有了身为中国人的文化自信,这在李小龙的武术中体现了出来。结果如何呢?李小龙年富力强时“因病不治身亡”。殖民文化就是要用一切形式打掉殖民地被压迫人民的战斗精神。打倒一个民族,首先是打倒或分裂这个民族的主体精神,而英雄主义就是主体精神的集中表现。

中华民族没有经历印度那样完全被殖民化的历史,因此,中国人的认识论还更多地保留着传统的经世之用的特点,这种方法的哲学概括就是“实事求是”。重经验、轻先验,“未知生,焉知死”[7],“子不语怪、力、乱、神”[8],“是”存在于现实的“实事”之中,一切从实践出发。西方文化战中,成功的前提是将他国人民的唯物史观偷偷移植为唯心史观。中国人顽强的现实主义生活态度,让西方很难推行他们的文化战略。这是我们长期能保留下来并仍在强劲发展的精神原因。

“实事求是”是中国人的认识传统

毛泽东这一代共产党人的认识武器就是唯物论和辩证法。什么时候能够对辩证唯物主义有深刻的认识呢?在你困难的时候。困难是真理诞生的地方,也是认识真理的好学校。“实事”,就是问题,“求是”,就是找真理。在“实事”中“求是”,而不在天国中求是,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中国人思维中的认识传统。

世上最大的问题莫过于生死,生死使世界瞬间真假分明。不到难时,特别是不到生死关头,就不容易理解。那么,逻辑是干什么的呢?用于组织材料,而组织材料的起点和材料组织后的归宿,则是生死,即阶级斗争。毛泽东曾教育他的后人说:“阶级斗争都不知道,怎么能算大学毕业?”[9]

空话亡国,空话毁家。所谓空话就是没有生死感的话。现在很多人分析形势常说有三种可能性,机遇挑战并存,困难与希望同在,处理不好还有意外可能。细想一下,这基本是废话。什么事不是三种可能性、机遇与挑战并存呢?周易说研究问题要“远取诸物,近取诸身”[10],就是说,认识远处的事物的结论,先要就近放在自己身上试试。长期以来,我们已失去了战争年代那种生死感了,这可以从目前那些美女反间谍和美女抗战片中感受到:在日寇搞“三光”政策的地方,我们的地下工作者还在热恋和相互请客,这显然是想当然且不尊重历史的作品。当然,也有一些不错的作品。

毛泽东思想是从中国土地里长出来的。我们的历史不是陈独秀认识的那样。陈独秀是从苏联带来的思想,还掺合着欧洲的民主社会主义思想,就是少有中国本土的思想。结果1927年蒋介石将共产党杀了个血流成河。为什么蒋介石知道枪杆子的道理呢?国民党也是被清王朝杀出来的,六次反清起义失败,最后把孙中山杀清醒了,办了黄埔军校。

1941年冬,毛泽东为中央党校题词:“实事求是”[11];1942年3月9日,毛泽东为《解放日报》题词:“深入群众,不尚空谈。”[12]这两幅题词,在今天也应作为我们办教育的座右铭。学问要接地气,贴靠大地的学问才有生命力。毛泽东当时告诉陈独秀,陈独秀听不进去,只有让蒋先生用刀把子来告诉这位书生什么是真理。“四一二”后,共产党一年学了几十年才能理解的真理,脱西服,穿草鞋,进山接地气。就这样,中国共产党第一次把思想扎到中国的土地里。

王明从莫斯科带来共产国际的思想,又是不接地气。人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还带来个军事“权威”奥托·布劳恩,化名李德,人家要正规化[13],说毛泽东太土气,不正规。毛泽东没有有名牌大学学位,也没出国留洋经历。人家王明是莫斯科大学的,又受斯大林赏识,不说在当时,即使在今的干部评价标准中也是很唬人的。

王明、李德把欧洲平原作战的战法搬到中国南方大山里,要在山里找平地拉开决战架势。山体本是自然掩体,他不用,要红军建堡垒,筑掩体,跟蒋介石对垒战[14]。蒋介石才不怕他这一套,他手下的将军多学的欧洲的打法,打的就是阵地战。但在山地,群山就是很好的掩体,大部队进了山,群山就像簇簇刀锋把进入其中的整体战斗力削成碎片,这使山地成了“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游击战的天堂。李德不要这些,要跟敌人打阵地战,不败才怪。毛泽东没去过莫斯科,王明见过斯大林,张国焘还见过列宁,这些人牌子都很硬,但一打仗就不行。长征路上打得赢就是硬道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湘江之战,中央红军八万多人剩下三万多人,你还能让王明那一派干吗?

大家在生死之际找到了毛泽东,遵义会议把毛泽东推出来。毛泽东的思想和毛泽东思想不一样,毛泽东的思想是个人的,是少数人认识到毛泽东,不是大多数。毛泽东带领红军四渡赤水,过了金沙江和大渡河,避免了石达开的悲剧命运。大家认识到了毛泽东的能力,知道了毛泽东的思想符合中国国情,大家在比较中也认识到王明路线的错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红军不久又遇到张国焘错误路线带来的更大干扰。

张国焘是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当时他在川陕一带根据地搞得不错,有许多干部对他产生迷信。但在一、四方面军会师后,张国焘在红军前进方向上与毛泽东发生争论。张国焘要留川康,毛泽东要北进陕北。孰是孰非,还得实践检验。结果跟着张国焘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而跟毛泽东到陕北的部队则从胜利走向胜利。

长征路上,毛泽东为什么比王明、张国焘正确呢?因为毛泽东比他们更了解中国的历史和国情,张国焘的知识多是书本上的知识,个人极度膨胀,这样就不容易做到实事求是。1935年6月,毛泽东告诉张国焘他的南下方案会使红军“成为瓮中之鳖”[15];而张国焘则反唇相讥说“决不会做瓮中之鳖”[16]。毛泽东讲的是经验,张国焘说的是逻辑。显然张国焘对中国四川的地缘政治无知到极点。但张国焘有兵有权,只有再让实践检验。1965年,毛泽东在重上井冈山的路上告诉身边的同志:“战争时期,检验路线的正确不正确,比较容易,王明说自己的路线正确,根据地是整片整片失去嘛!张国焘说自己路线正确,八万人过了两次草地,大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和平时期检验路线的正确不正确,要难得多。”[17]

长征路上毛泽东与王明和张国焘的路线斗争,以及毛泽东的正确路线,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将党从溃败绝境带出、走向与国民党联合进行全国抗日的生死经验,使全党很快认识到毛泽东同志的思想是能够引领全党走向胜利的思想,这个思想在党的七大上便被全党公认并命名为“毛泽东思想”。

1964年3月24日,毛泽东在与薄一波等同志谈到《毛泽东选集》时说:“这是血的著作。”[18]最残酷的革命实践,让中国共产党以最快速度接近并找到真理。我们现在也有人走长征路,手中举的是红旗,心里想的是旅游,没生死危险,就体会不出什么是长征,什么是毛泽东思想。

毛泽东思想的特点是什么呢?最重要的是理论结合实际,它深深地扎根在唯物论和辩证法之中,这两点又可归结为实事求是。实事,是具体事物,这是唯物论;求是,是具体事物中的真理,这就是辩证法。真理总是具体的。1958年4月2日,毛泽东在武昌东湖会见外国友人时说:“一个国家总有它的特点,不适合这个特点的东西就行不通。”[19]

理论结合实际,用传统的话说就是“经世致用”。中国近代以来,经世致用的学风兴起于湘湖地区,岳麓书院开了一代新风,王船山力主这种学风。早年毛泽东受这种学风的影响并终生提倡这种思想。“实事求是”则是这种学风的最基本要求。1921年,毛泽东、何叔衡曾在“船山学社”[20]旧址创办自修大学,现旧址门首“船山学社”四个字就是毛泽东亲笔题书。当时还有一种外来的思想,就是胡适带来杜威的思想,杜威的思想也是经世致用,咱们把它说成是“实用主义”。杜威说的是效果产生真理,也是实践。一个民族在上升的时候,都是重实践的。青年毛泽东在北大见过胡适。可以将这次会面看作中国传统的经世致用的思想与美国的实用主义传统在北京大学的“撞脸”,他们只是在方法论上相似,但在本体论上还是对立的。毛泽东要建立的是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主义国家,而胡适要搞资产阶级共和国。

毛泽东和王明的争论不是主义之争,是问题之争。毛泽东一直坚持,解决中国问题应有中国方法和中国道路,但当时毛泽东说的话,陈独秀、王明等党内大佬听不进去。没办法,只有交给实践检验。1927年“四一二”检验一次,1934年“湘江之战”检验一次,最后到长征路上与张国焘在路线选择上又检验一次。经过这几次生死检验,大家才认识到,毛泽东思想是扎根中国土地中的思想,是最符合中国国情的思想。

唯物主义最强调人民性和实践性。毛泽东批评王明不知道人走路要靠脚,不知道人要睡觉,要吃饭,不知道子弹会打死人。因为他们是从学校玻璃窗子里和奖状堆里长大的,没见过流血牺牲这些东西,这样怎么搞阶级斗争呀?

 

国家与人民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

苏联的教训

苏联的干部一直是考学上来的,这样的人才成长机制好看不中用。

1991年,撒切尔在美国休士顿有个讲话,[21]意思是苏联经济上是计划经济,西方自由经济搞不过它。借助计划经济,加上独特的精神和物质刺激手段相结合,苏联的经济发展指标很高。苏联丰厚的自然资源如果加以合理的运用,那么苏联完全有可能把西方国家挤出世界市场。怎么办?撒切尔说要对其制造内部问题,要找代理人,这个人就是戈尔巴乔夫。撒切尔的智囊对戈尔巴乔夫的评价是不够谨慎,容易被诱导,极其爱慕虚荣,还与苏联政界大多数精英关系良好。所谓精英在今天的中国也叫“公知”。2008年美国给戈尔巴乔夫一个“自由大勋章”,老布什拍手向戈尔巴乔夫祝贺:谢谢你帮助美国把苏联干掉了。戈尔巴乔夫竟然将这枚勋章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20世纪90年代,自毁国家的为什么是苏联人?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苏联的教育失去了劳动实践这一重要环节,以分数、奖状、表扬等形式上的标准作为干部晋升和人才选拔的标准,这样干部就养成了“娱乐化”、“贵族化”、“精英化”的意识,这种意识导致他们与劳动人民越走越远。其结果是在苏联解体时全民无动于衷,因为这个国家与人民的命运之间没有了联系。

中国正在走向强大

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中国,为见乾隆帝时半跪还是全跪的问题争执不下,到1900年大清国与列强签订《辛丑和约》时,就已不存在全跪还是半跪的问题,而是谁向谁下跪的问题。此时,中国人在西方人眼中成了“东亚病夫”。亡国了,打败了,整个国家的财富让人家弄走了,你个人声誉——什么“著名学者”、“大师”能有什么用?

个人的发展不可能脱离国家的发展。钱学森就明白这一点,他在美国搞导弹不可能对准自己的祖国。1950年,钱学森准备回国时被拦住并被关进监狱。可在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当年,钱学森获得美国加州理工学院“杰出校友奖”。但钱学森并没有到美国去接受这份荣誉。2001年90岁生日时,钱学森在美国的好友受加州理工学院校长的委托,专程到北京将“杰出校友奖”的奖状和奖章当面颁发给钱学森。美国人放下身段真是由于折服于钱老本人吗?关键是中国已不可战胜。

1972年,曾是反共斗士的尼克松就放下身段要见毛主席。会见时,尼克松一口一个“主席”,对毛主席很是折服,身段放得很低。这说明尼克松懂道理。且不说毛泽东的文采,他一路上就没有打过败仗,并且带领一个党和一个国家的人民在近半个世纪里走向强大。1954年周恩来参加日内瓦会议,西方为什么对周恩来这样尊重,仅仅用“高富帅”是解释不了的。现在有人喜欢讲“身价”,动辄说某人“身价过亿”,这让人真正体会到了“没文化,真可怕”的含意。

真要说人的“身价”,也只能是那种高贵和不屈的精神。为什么周恩来在1954年受西方人尊重?那是1953年7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把美国打怕了,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是让人不可思议的事。1972年尼克松访问中国,他知道毛主席在战争年代养成了夜晚工作的习惯,他就提前一个月练习昼眠夜作。当听到周总理说主席要见他时,尼克松仅带了基辛格和温斯顿·洛德来到毛主席的书房,学着周总理称毛泽东为“主席”。基辛格在会见时问:“主席正在学习英文吗?”毛泽东说:“我听说外面传说我正在学英文,我不在意这些传闻,它们都是假的,我认识几个英文单词,但不懂文法。”翻译对基辛格说:“主席发明了一个英文词。” 毛泽东接过话说,“是的,我发明了一个英文词汇paper tiger。” 基辛格马上对号入座:“‘纸老虎’。对了,那是指我们。”[22]宾主大笑。

一百多年来,我们受尽了屈辱,为了摆脱这种屈辱,开始学人家英国,被英国打,学日本又被日本打。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因为照搬外国军事理论差点全军覆没。这一次次挫折让我们明白了:不能再跟着别人,得走自己的路。在这样的语境下才出现了“中国道路”。在这条道路上,1955年,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东南亚国家给周恩来鼓掌,并不是由于周恩来有“范儿”或会讲演,真正的原因还是新中国把美国打败了。

今天中国崛起是全面的,美国衰落也是全面的。我说的“美国衰落”的概念是指作为帝国的美国的衰落,而不是作为民族国家的美国的衰落。如果说,1955年万隆会议上中国的威信是我们打出来的,那么今天中国的威信是中国人满怀自信地在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干出来的。(未完待续)

 

                                                                      (编辑  季节)

 


<本文是北京市委教育工委思想政治理论课《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系列讲座之一。

*张文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问题研究中心教授。

[1]《毛泽东西藏工作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中国藏学出版社2001年版,113页。

[2]《诗经·大雅·文王》,见袁愈荌译,唐莫尧注:《诗经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51页。

[3]“印度失掉了他的旧世界而没有获得一个新世界,这就使它的居民现在所遭受的灾难具有一种特殊的悲惨的色彩,并且使不列颠统治下的印度斯坦同自己的全部古代传统,同自己的全部历史,断绝了联系。”马克思:《不列颠在印度的统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4页。

[4]间接战略是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提出的关于战略理论。

[5][俄]谢•卡拉-穆尔扎著,徐昌翰等译:《论意识操纵》(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第335~336页。

[6]关于这一段事迹,参见梅绍武回忆文章:《傲骨从来耐岁寒——忆父亲坚决拒为敌伪演出的事迹》,载于梅绍武著:《我的父亲梅兰芳》,百花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177~183页。

[7]《论语先进第十一》,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18页。

[8]《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16页。

[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80页。

[10]“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易经·系辞下传》,南怀瑾、徐芹庭译注:《白话易经》,岳麓书社1988年版,第379页。 

[1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67页;参阅同书第351页。

[12]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67页;参阅同书第332页。

[13]1933年底,李德(奥托·布劳恩)来到江西瑞金,分工“主管军事战略、战役战术领导、训练以及部队和后勤的组织问题”,李德在回忆录中说:“刘伯承拟订了三种类型正规军建设方案,我作了鉴定后,方案就由革命军事委员会批准了。在建制方面,方案基本与苏联红军建制相吻合,但是在人员方面,也就是说在人员的数目、尤其是在武器装备方面当然比苏联红军落后多了。”[德]奥托·布劳恩:《中国纪事》,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46、51页。

[14]1934年4月,李德发表《革命战争的迫切问题》,系统地提出他将在苏区推行的军事思想和作战原则,认为:“在敌人主攻方向应建立防御体系,以此来直接保卫苏区。为达到此目的,必须以最少的人力和武器(包括弹药)牵制住敌人最大的兵力。应在重要的战略地点建立分散的堡垒或牢固的阵地(堡垒群),来抵抗敌机的轰炸和炮兵的射击。在山区只应进行灵活的防御战。无论情况如何,我们必须经常记住我军的特点,尤其是红军善于英勇作战的能力。每次防御时,应组织积极防御,堡垒地带应配置一定人力和炮火。”[德]奥托·布劳恩:《中国纪事》,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65页。

[15]张国焘:《我的回忆》(下卷),东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85页。

[16]徐向前:《历史的回顾》(中),解放军出版社1985年版,第451页。

[17]马杜香著:《前奏:毛泽东1965年重上井冈山》,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版,第172页。

[18]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329页。

[19]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3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247页;参阅同书第332页。

[20]船山学社位于湖南长沙市中山东路。最早是曾国藩祠,始建于1875年。清光绪年间(1875--1908)为曾国藩题词,1914年刘人熙等人为纪念王船山(王夫之),弘扬其思想,发起组织船山学社。

[21]参见李慎明主编:《世界社会主义跟踪研究报告(2010~2011)》,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424页。

[22] William Burr :THE KISSINGER TRANSCRIPTS,The New Press.New York.1998.p.97.

 

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是世界上储蓄率最高的国家之一。较高的储蓄不断转化为投资,为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做出了重要贡献[1]。但是,中国高储蓄率状态不会一直维持下去。2010年以来,中国国民储蓄率已经开始下降。据IMF预测,中国国民储蓄率将在2022年之前持续下降至接近40%的水平(图1)。金融危机后,中国快速增长的债务(主要是国内债务)与高储蓄的支持密不可分。中国储蓄率如若出现过快下降,会给经济结构调整和金融稳定带来深刻的影响。

1 中国国民储蓄率变化,1982-2022

数据来源:Wind

 

目前,中国主流经济学说主张中国转向基于消费和服务的增长[2]。如果说这个主张是正确的,那么在这一重要且复杂的转型过程中,我们不仅需要关注消费升级、内需扩大,还应重视国民储蓄率的变化。当前我国储蓄率虽仍处在较高水平,但已经开始下降,因此,必须警惕储蓄率过快下滑对经济健康发展可能产生的不利影响。

 

中国储蓄率的主要特征(二级标题)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储蓄率总体呈现波动上行趋势,具体变化可以划分成四个阶段,分别是缓慢上升期(1978-1994)、调整回落期(1995-1999)、快速上扬期(2000-2010)、持续下降期(2011至今)(图1)。其中,从2000年开始,储蓄率进入快速持续的上涨阶段,这种趋势得以维持并在2005年之后变得更为明显,到2010年中国的国民储蓄率达到峰值51.2%[3],随后逐渐回落。

从储蓄的部门构成看,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居民储蓄构成了中国国内储蓄的最主要来源,几乎占据了国内总储蓄的半壁江山。2010年以前,居民储蓄占GDP的比重一直缓慢提高,随后逐步下滑。在国民储蓄率的持续下降期,居民储蓄率对国民储蓄率变动的贡献率高达69%,成为拉动国民储蓄率下滑的主要力量。企业储蓄是三部门中变化最为显著的。企业储蓄占GDP的比重在20世纪90年代初还仅为11%左右,从2002年开始已经与居民储蓄基本相当。可以说,2008年之前中国储蓄的增长主要归因于企业储蓄的增长。2008年金融危机后,企业储蓄率迅速下滑,后叠加居民储蓄率的下滑,共同拉低国民储蓄率。政府储蓄在三部门中始终占比较低,但在2000年至2008年间政府储蓄占GDP比重也呈先快速上升随后保持平稳的态势(图2)。

2 中国各部门储蓄占GDP比重的变化,1992-2014

数据来源: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资金流量表(实物交易)相关数据测算得出。

 

从国际比较来看,发展中国家的国民储蓄率普遍较高,而发达国家的国民储蓄率排名一般相对靠后(图3)。2015年中国储蓄率仍处于全球前列,不仅高于主要发达国家,而且也高于主要新兴发展中国家。比较中美韩三国的储蓄构成可知,不同于美韩两国以企业储蓄为主导,中国的居民储蓄和企业储蓄几乎平分秋色,但居民储蓄相对更高(图4)。

 


 

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大致可分成四个三十年。从19201950年是中国革命的三十年,从19501980年是建设社会主义强国的三十年,从19802010年是改革开放创造巨大社会财富的三十年。从2010年开始,中国共产党进入了第四个三十年。怎样定义这个历史时期?这要看是否有新的目标和任务。

伟大的中国时代:三个三十年的曲折道路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我去美国读博士。兜里只揣着10美元就上了飞机,10美元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当时人民币最大面值是10元,合黑市价1美元。带10美元就敢上飞机出国,胆子够大。可我当时没觉得害怕,只有去世界上最发达国家学习的兴奋。

到美国后的第一天,我就被密密麻麻的高速公路和城市夜晚的灯火震惊了。要是中国建那么多高速公路,我们到哪里种粮食吃?美国人家晚上只有卧室关灯,而我们从小养成的习惯是“节约用电,随手关灯”。到美国一年后,中国第一条高速公路通车,从沈阳到大连。今天,中国的发电量和高速公路总里程已经远超美国。

在美国读了好多年书以后,我才有幸在大型连锁超市见到了第一件“中国制造”,那是吹头发的电吹风,售价2美元。把购买收据寄给批发商,批发商还会寄还给我1美元支票,实际上卖1美元。那时美国的5毛钱只能买份报纸。兴奋地把咱的国货带回家,插上电源,打开开关,仅1秒钟就烧坏了。没问题,小概率事件,立刻去超市更换。换了后,头发还没吹干,又烧了。只好退掉,因为去超市换要花油钱和时间。仅仅二十年后,想在美国买任何不是“中国制造”的日用品已经很难了。我读博士的学校距“金门大桥”不远,那座大桥建于上世纪20-30年代,是美国制造业发达的象征。但二十年后,金门大桥附近重建规模大得多的“海湾大桥”,只能是“中国制造”。

三十年就时空倒转。世界人口第一大国不再以挨饿和落后挨打著名了。十年前我去拉美的秘鲁教过书。那里的华人告诉我,他们过去常称自己是日本裔,不说自己是华裔,以免遭歧视。可在我去教书的时候,日裔常称自己是华裔,华裔背后是一个比日本更强大的国家。在我留学的时代,无论在哪国,买一件贵些的商品店家就会问,“你是日本人?”而今买一件贵些的商品会被问,“你是中国人?”

“中国奇迹”是我们40后、50后、60后这辈人拼命干出来的。上世纪90年代回母校北大教书,我一个学期教7门课,月薪仅3000元。学生数量迅速增加,教育水准迅速提高,工资也快速上涨。我在北大读本科时,“国际政治系”30多个教员里只有三五个人通洋文。稍早些的“工农兵大学生”还有不少没见过外国人,系里就把学生拉到天津港,仰望靠港补给货轮上各式各样的外国人。而今,北大的“国际关系学院”世界知名,每个教员都精通至少一门外语,三成学生来自外国,而且主体是美欧白人。我自己在美国留学时梦想过:有那么一天,美国人也来中国的大学读书,像我们用英文答考卷那样用中文答考卷。没想到这梦想居然实现了。每次期末闭卷考试,我都给外国人额外增加半小时。作为曾经的留学生,我知道他们用中文答考卷比我们当初用英文更艰难。

中国革命是两代人接力干成的。19世纪8090年代出生是第一代人。20世纪2030年代出生是第二代人。毛泽东是“90后”。我的硕士导师陈翰笙是李大钊、陈独秀的同事,也是“90后”,当年他是北大最年轻的正教授,107岁去世时是北大年龄最长的教授。我们这一辈就是在他们的影响下长大的,我崇拜他们干革命的功绩,他们把祖国从任人欺辱的弱国变成了世界强国。我更熟悉我们这代人,革命后成长起来的20世纪40后、50后、60后。我们这代人只用了三十年就把我国人均收入翻了6番,中国从一个世界最著名的贫困落后国家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个比较富裕的国家。但我们这代人还远未完成中国建设。

中国革命是靠两代人接力才完成的,中国建设也要靠两代人接力完成,靠70后、80后、90后继续努力,在未来三十年把中国的人均收入翻3番。从8000美元翻到1.6万,再翻到3.2万,再翻到6.4万。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百年时,中华民族就应当是世界上最富裕的民族。中共的三个三十年在世界上开创了一个“中国时代”。中华民族的复兴不再是梦想,只差这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三十年了。

80后、90后这代人会与我们这代人经历至少同样的困苦,将走同样曲折的道路,也可能面临重大的挫折和失败。然而,如同前三代人,只要不背叛信念,不屈不挠,最后的胜利将属于你们。

如果你对中国革命和中国建设事业的历史有基本的了解,会知道那是从失败走向胜利。但如果你熟悉走那条路的细节,就知道道路非常曲折,走得跌跌撞撞,步步染血,屡战屡败,充斥失望、绝望甚至背叛,屡败屡战才赢下最后一役。

马克思指出了一条革命的路——制造业时代的资本主义成熟了,工人阶级革命的时代就降临了。列宁指出了另一条革命的路——尽管资本主义不发达,但依靠城市工人起义就能成功。中国呢,在南湖那条船上开中共一大时,毛泽东几乎插不上话,似乎并不明白他的同志们和洋专家都在谈论什么,后来一连串的失败让他摸索出了一条中国革命的路——依靠贫苦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农村包围城市。社会主义建设那30年同样充斥血的教训,改革开放30年的路走得同样曲折。很多事情回头看,当评论家很容易,可世界上哪有不犯错误的领导集团?失败是成功之母,但也可能一败涂地。

在漫长的屡战屡败的过程里,不少同志抛弃了理想,离开了党,甚至加入敌对阵营。这不仅发生在革命时代,更发生在建设时代。在我的同代人里就有不少,其中有我的朋友、同学、同事、老师、领导,还有学生。然而,更多的人忠诚于理想,坚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中国的复兴大业,于是跟着党屡败屡战,熬过了艰难困苦,与祖国一道进步,分享荣耀。

第三个三十年:改革开放时代产生的新问题

世界上没有没成本的收益,成就越大,成本就越高。中国如此,美国也如此。对印第安人实行种族灭绝,对黑人实行奴隶制和种族隔离,发明制造大规模杀伤武器欺负和掠夺其他国家的人民,是美国成为伟大国家所付出的代价。如同上一代人,我们这代人曾经历了难以言状的磨难,在个人成长道路上的重大挫折,等等。你们在大学教室里听到过很多中国建设时代的辛酸故事。而且,开放让我们不少大学文科老师粗通西方的政治教条,经常用“民主、法治、市场”三个抽象概念来解释中国几十年建设中所遇到的问题,也凭着这几个抽象概念去推理和想象西方国家先进的原因。更有少数老师通过讲述中国建设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挫折,从根本上否定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和建设事业。

在改革开放的三十年,市场机制和物质财富的迷思模糊了不少大学教师的思想和信念。可以说,我们大学里传统的思想政治教育课已经失效。习惯于讲授政治教条的老师们,自己对那些教条也越来越怀疑,加上缺乏研究问题的专业能力和与外部世界交流沟通的能力,就有一些教员反戈一击成为宣扬西方政治教条的生力军。

习总书记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讲话中提出了“培养谁的接班人”问题,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是“谁在培养接班人”。[1]不仅大学的思想政治课,连中共中央党校“姓什么”都已成了问题——总书记不久前强调,党校“必须姓党。”

由于中国人财富的快速积累,我国大学生去外国交流的机会迅速增加,几乎一半本科和研究生有机会去发达和欠发达国家看看,甚至生活一、二年。他们比很多文科老师去过的国家还多,见识更广。他们知道不同国家的发达或不发达,有各自不同的原因,不再相信由“民主、法治、市场”三个抽象概念组成的药方能够包治百病,包治所有国家在所有时期的病。

浮夸遇到现实就显出苍白空虚。书本上读到并向往的伦敦、纽约、洛杉矶,在基础设施上明显不如上海、深圳、北京。北京中关村二小某学生头上被同学扣了厕纸篓就轰动全国,可美国公立学校门口立着金属探测器是为防止学生们带枪上学。在美国大中型城市晚间出门散步已经不可想象了,有的城市甚至长期实施宵禁,监狱里人满为患,所以自由美国的警察也有使用枪械的自由。兴趣更广泛的学生还会去巴西、印度等欠发达国家,发现那里有比美国激烈得多的竞选,有更多的言论出版自由,也有司法独立和开放的市场经济,却到处都是赤贫和贪污腐败。他们未曾想,在大学学到的中国六十年“悲惨世界”却反证了“中国奇迹”。有了游历外国的实地经验,尽管对思想政治课深度怀疑,想不染上些红色也难,于是有了“粉红”,懂得了海外华人华侨为什么心向祖国。

既然世界人口第一大国获得了震惊世界的巨大的成就,为什么我们这代人,包括不少大学教师,会有那么多抱怨,为什么向往西方政治制度?巨大的成就伴随巨大的成本。抱怨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成功之路太曲折了,代价太沉重了。

开拓向上攀登的路只能是曲折的,天上掉馅饼是小概率事件。每个不同的时代都有不同的困难。终结人类历史的、所谓一劳永逸的“制度安排”无异于“永动机”。国家的基本制度是文明的一种,是从脚下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几个聪明人“设计”出来的。那种好制度导致好结果的判断是标准的历史唯心主义。辩证的思维方式告诉我们,解决一个主要矛盾的方法本身会导致一个新的主要矛盾。“开创新时代”就是开始着手解决新的主要矛盾。中国是在不断解决新问题中快速进步的。

改革开放前,“患寡”是中国的主要矛盾,缺乏基本的衣食住行保障是我们当时面临的主要问题。挨饿是中国延续千年的老问题了,特别是在农业发展导致人口暴增的年代。改革开放后,我们主要靠市场机制解决了挨饿问题,也解决了日用工业品严重短缺问题。但市场机制逐渐催生了“患不均”这个新的主要矛盾。而今养2亿小孩、送2亿老人的困境不能仅靠市场,更要求政府提供比较均等的公共产品,例如教育、医疗、退休和住房安排。改革开放的成就催生了下面三个新的主要问题、主要矛盾。

 

   党不能蜕化成为行政机构

毛泽东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领导我国三十年市场经济建设和财富创造事业的当然也是中国共产党。可是,在完成这个新任务的半途,环境产生了非常关键的变化。中国国民党逃到台湾后励精图治,创造了台湾经济奇迹,但也再度患上了官僚主义、贪污腐败和党内充斥投机分裂分子的老病,国民党被自己亲手创造的市场和新财富断送了。中国共产党创造的经济奇迹在规模上远大于台湾经济奇迹,掌握的财富量更远非台湾可比,是否会陷入被市场和财富埋葬的危险中?

当官做老爷,支配大量财富,是常人很难拒绝的诱惑,何况官员们对巨大财富的创造确实做出了重大贡献。为按期完成一条高速公路建设,省公路局长没时间顾家。为应对和协调资金、规划、拆迁、承包商、工人薪水、还有基层政府和上级政府的种种要求,他每天数次参加酒席,喝到深夜,喝到胃溃疡。自己月薪只有3000元,但每天过手的资金上亿。面对来“打点”的各路承包商和利益相关方,自己可以拒腐蚀过苦日子,但有几人能拒绝自己孩子被“承包”去英美澳留学的诱惑?

而今中国共产党有近9000万党员,数量超过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人口。然而,普通党员与“党政系统”之间几乎只剩下交党费的关系了。很多大学生入党为“当官”,而进入私营企业就连党费也不交了,成了“失联党员”。私企为我国每年毕业的6-7百万大学生提供了最大的就业市场,但在私企里建立党组织是要支持雇工还是雇主?或者雇主的市场决策需要党来指挥?

市场机制严密覆盖了我国的全部工作社区。事业单位和教育机构也有严谨的组织。然而,我国百姓生活的居住社区却是一盘散沙。人们不是为工作而工作,而是为生活而工作。一年不仅有工作日还有节假日,一周有7天而非5天,一天有24小时而非8小时,一个家庭不仅有上班的壮年人还有退休的老人和未成年的孩子,还可能有无业或在家自谋营生的人。城乡的居民们无组织,就得靠自私自利来“自救”,彼此占彼此的便宜,占社区共有财产的便宜,国家的便宜更是不占白不占。这是我国社会道德沦落,社会失序的根本原因,也是社会治理成本越来越高,高到不可思议的原因。不爱自己居住的社区怎么会爱家乡,爱祖国?居住社区是中华民族伦理道德的根基。

而今我国党政体系中流行一个“先进”的社区治理办法——把居住社区的组织工作“外包”给非政府组织或社会企业。有些地方的党组织甚至把“党建”也“外包”了。中国共产党是执政党,而执政权就是组织社会的权力。美国法律规定富人投入社会组织的钱免税,也就是说,政府把税收转让给富人,把组织社会的权力“外包”给了富人。因此,美国连平民的社会组织也对资本主义深信不疑。这就叫资产阶级执政的国家。谁来组织基层社会,谁就拥有执政权。

“执政”远非仅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那是执政的果而非执政的因。执政党首先是“党”,因为有了党才能执政。党是做什么的?党的核心任务是组织社会。美欧政党的主要工作是组织党工去家家户户敲门派传单,说服居民投本党的票。如果社会组织工作都“外包”出去,为什么要近9000万党员,几乎每10个成年人中有一个?党员难道不是组织社会的义工?且不说“外包”的对象需要把从官方所得经费的至少一半充作“行政成本”——西方非政府组织的行政成本通常超过其总经费的80%——更大的问题在于党本身消亡了,成了科层化的行政机器。成为科层行政机器就必然脱离广大群众,甚至脱离不属于“党政系统”的8000多万中共党员。

在政治生活里,自上而下发号施令的行政机器天生脆弱,向来是泥足巨人、空中楼阁。自汉朝以降到清朝,主要朝代均寿长达三百年,为何都声称“以孝治天下”?政府的真正基础是乡村社区自治。组织领导社区的乡绅们大体属于孔门弟子——儒党,为大家庭服务的党,一只脚在社区里,另一只脚在政府里。他们不从政府领薪水,所以社会治理成本极为低廉。

在革命时代,获得了执政权的国民党有钱有枪,党员们却脱离广大群众,热衷当官做老爷,不复在意“以民为本”的古训,就在居民区丧失了根基,迅速腐化。国民政府并非于1949年才丧失了执政权。当中华大地的村庄成了权力真空,国民政府的执政权早就丢失了,只是谁来取代的问题。因此,我们今天看到全世界的各种势力纷纷来我国基层社区“填补真空”,包括宗教势力。

市场化高潮时,官员中流行过一个说法,“只要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从那时起,我们不少官员染上了花钱“平事”的坏习惯。

共产党的革命传统是依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把群众组织成人民,把人民当成上帝,让人民自己解放自己。共产党人信仰移山,是带着家人挖山不止的“愚公”,靠“缸满院净、为家家户户排忧解难”感动了人民这个“上帝”。人心齐,泰山移,组织起来的人民力大无穷,就把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搬走了。共产党不是上帝,人民才是上帝。信仰钱财,靠发慈善笼络人心的是国民党;信仰人民,组织人民自己解放自己的是共产党。

群众组织起来才是人民。有了人民才有人民的权力和权利。有了人民的权力和权利执政党才不会腐败、不会脱离群众,才会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党的行政化有两大恶果。第一,入党为做官,眼睛只看上面不看下面,办国家的“大事”不办百姓的“小事”,党就逐渐脱离群众,腐败、变质、消亡了。第二,因为党的行政化,行政体系变得高度政治化,打着政治旗号滥用人力、物力、财力,行政专业精神越来越差,专业水准越来越低,尽管官员们的学历越来越高。

为什么我国社会管理成本越来越高,在高科技、大数据、摄像头,以及城管和协警上花掉了巨额税款,但社会秩序却依然未见好转,甚至每况愈下?科层体系不可能单独治国。在治理体系里,居民自治恒定比政府治理分量更重。这个道理适用于无论大小贫富的所有国家。科层体系能办“大事”办不了“小事”,居民自治能办“小事”办不了“大事”。但民心系于“小事”,所以“小事”恒定重于“大事”。

从社区居民中来,到社区居民中去,动员和组织群众“自治”,自己解放自己,自己解决自己社区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我们党就能深切地感知群众最需要什么,把有限的行政资源投入到“雪中送炭”而不是“锦上添花”上。

 

   社会不能从团结走向分裂

当今全球化是市场经济的全球化,也是资本的全球化。全球的市场一方面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和空前的经济繁荣,另一方面导致了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大甚至赢家通吃,导致了普通百姓日渐强烈的“相对被剥夺感”。平民的愤怒最终汇聚成席卷整个西方的“民粹”主义浪潮。这个浪潮在进入欠发达国家后将会更加猛烈,因为市场在那里制造的贫富鸿沟更宽、更深。

例外的仅是一些人口很少的北欧国家。那里收入和“养小送老”的平等异常坚固,而且在世界市场上维持着一流的竞争力,战后仅几十年就从欧洲的穷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类似的亚洲国家只有新加坡,彻底的自由市场伴随政府给全体国民提供均等的住房保障,并以住房为抵押提供事实上的全民医疗和养老保障。新加坡在世界市场上的竞争力惊人,独立仅半个世纪人均GDP就超过了6万美元。

在我国的市场化过程中,先是地区差距扩大,接着是城乡差距扩大,再下来是收入差距迅速扩大,形成了巨大的收入鸿沟。我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十来年后,做公务员的年薪几万块,在制造业做管理者的年收入十几万,在IT业的年收入百万,在金融业的年收入有达千万以上的。他们在北大期间都很出色,毕业论文写得都很好,但毕业后收入差距迅速拉开至百倍。这是我们社会原先没有过的事。在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社会各领域都市场化了的时代,收入鸿沟将意味社会分裂。

如何看待这个瞬间创造了巨大财富的中国社会?我们的普通百姓也分裂了。已经退休和即将退休的人们在各自小学、中学、大学同学的“微信群”里抱团取暖。但只要涉及时政就开始骂战,价值观水火不容。社会分裂不可能不引发党和政府官员们在思想上的混乱和分裂。敌对势力也看到了机会,国内外联手,雇人在微信群里循环散发各种政治谣言,主题恒定是西方各国政府纯洁高尚,中国政府一团漆黑。辟谣后一、两个月,同样的谣言就又传过来了。

如同在世界其他地方,在市场的冲击下,中国社会赖以存在的居民社区组织也逐渐崩溃。没组织的居民们只能“自助”、自私自利。黑社会和互坑互害的六合彩赌博在乡村盛行,城市居民则为解决种种互坑互害的“小事”绝望地企图建立“业主委员会”,却因为分裂总也建不起来。我们要讲社会公德,但只有个人没有社会哪来的“公德”?我们要社会治理,只有个人没有社会怎么可能“治理”?信奉“以人为本”和信奉“以民为本”是有重大区别的。

市场竞争中的输家不仅有个体,还有区域性的整体,有族裔,有“锈带”,有城市贫民窟和准贫民窟。因此,近代以来的世界史充斥着阶级与阶级斗争,民族与民族斗争。我国的发展要保持可持续,不落入拉美式的“中等收入陷阱”,社会团结是必要条件。

 

    自然环境恶化必须治理

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已经被我们自己破坏到这样的地步,以至提到经济发展成就也会相当尴尬。钢铁和煤炭曾经系着我们最大的梦想和希望。我们实现了那梦想,甚至遥遥领先于世界,但华北平原上的浓重雾霾却让那巨大成就失去了光彩。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是中国人,生活里就都有光山秃岭、肮脏的河流、被重金属污染的土壤、污浊的空气、不安全的食品。人类正在摧毁自己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中国人自己在摧毁中国人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因此,保护自然环境与发展经济同等重要。

然而,改善我国百姓的生活显然需要大量的钢铁、水泥、电力、玻璃、煤炭、化肥、农药、石油化工产品——在目前技术条件下都是高污染行业。我们想要干净的空气,但我们也想拥有和使用家庭小汽车。我们的人民还不够富裕,对价格很敏感,在市场竞争条件下,廉价就意味着最新的环保技术“太昂贵”。我国可以从更穷的邻国进口那些高污染工业的产品吗?我们有那么多高科技产品可供出口吗?发达国家全部人口加起来才10亿,而我国人口接近14亿。即便答案是肯定的,那也将污染邻国的环境。从这个意义上讲,世界各地激进的环保主义者从政治取向上都是反市场、反资本主义的。

我们或许都同意,被破坏的环境应当得到修复。但修复被工业破坏了的环境非常昂贵。那需要我们每个生产和消费了廉价工业品的公民交更多的税,而且恢复环境的努力在本质上不是市场行为,不可能靠市场机制自动完成。那需要坚强、有效、廉洁的领导集团才可能落实修复环境的政策。

上述三大问题是我们这代人遗留下来的。为了我们引以为自豪的建设成就,为了那巨大的财富,我们这代人建设了市场体系,或多或少支持并参与了拆掉医疗、教育、住房、收入的平等。但是我们不应给下一代人留下一个分裂的社会,被严重破坏了的自然环境,特别是质量严重下滑的执政党。

在解释中国共产党第四个30年之前,我想先讲个道理,或许有助于理解现实世界以及我们的追求。

“人之道”与“天之道”:物质欲望与精神文明

驱动人们创造财富的动力是什么?是物欲,物欲是人的“本能”。人的本能可以分成贪婪和求知两种。人的贪婪没限度,对财富永不知足。人的求知欲没限度,知道得越多就觉得越少。人的“本能”远比兽性强烈,强烈到可以轻易摧毁人类自身——比如发明和制造了原子弹。若人类仅有物欲本能,就会为“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而陷入杀、偷、抢、骗,遗弃老弱病残,很快毁灭。但不同于自然界的其他动物,人除了有“本能”还有与本能反向的“人性”。人性平衡人的本能,让人类长久生存。

什么是人性?为人类彻底平等的未来后世,限制乃至牺牲现世的物欲,就是人性。如果我们把人类创造的财富称为“物质文明”,人性就是道德情操,是人类特有的“精神文明”。市场经济学家经常说限制这个或那个不符合“人性”,其实他们指的是人的本能,而非人性。所以我们把自私残忍的行为称为“没人性”。

自文明的曙光诞生以来,本能与人性之间始终在博弈。电影“少年派漂流记”讲一个印度少年与一只老虎同船在大海上漂流,生动地描述了本能与人性的博弈。自出现财产私有制后,越来越深重的不平等一直困扰人类。物欲的本能创造了越来越富足的物质生活,也制造了越来越大的社会分裂;而人们同时向往平等,向往社会平等团结亲如一家的未来。

从本能的角度看,人类社会的根本问题似乎始终是(物质)需求与供给(短缺)的矛盾。马克思精辟地指出,资本主义市场创造了空前庞大的财富,也创造了空前强烈的财富短缺感。因此,资本主义时代人类的根本问题是物质生产越丰裕,人们的短缺感越强烈。他的这个判断显然符合我们最近三十年的感受。

为解决人类的根本问题,马克思描绘了一个彻底平等、彻底自由的共产主义未来社会:没有私有财产,没有基于私产的家庭,没有固定分工,也没有法律和国家机器;人们以劳动为第一需要,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有充分闲暇享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马克思不是第一个描述共产主义社会的人。早在2500年前,古希腊的柏拉图就描述过类似的“理想国”。与柏拉图同时代的中国孔子也描述过人类彻底平等的理想。《礼记·大同篇》这样记述孔夫子以“大同”著名的共产主义理想:“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归,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些认识都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再说宗教。对平等的渴望是宗教得以被广泛信仰的基础。现世是不平等、苦难的,但佛耶穆三大宗教都许诺现世的苦难能换到来世平等。死后与神同在是平等,苦修成道是平等,报应轮回也是平等。共产主义者批评宗教是麻痹民众斗争精神的鸦片,认为平等不应是来世的许诺,而应是在现世对不平等进行不懈斗争而取得的社会进步。但佛耶穆三大宗教追求人性和道德情操,体现了对精神文明的追求。具体的宗教不会永恒,但精神文明永恒。

共产党人唯物,却有精神信仰,即对人类进步、最终彻底平等的信念。到目前为止,精神文明在逻辑上最完美的表达是没有私产,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社会。因此,共产党人的信仰代表进步和先进。从“小康”到“大同”的中国传统思想也有这样的先进性。小康是一个私有社会,但又是财富分配比较平均、平等的社会,社会至上。而且小康并不是历史的终结,还要继续进步到“天下为公”的“大同”时代。这里的“为”读二声,意思是“归属于”。“天下为公”即普天之下的人和物都不属“私”,人们相亲相爱不分彼此。这是中国古典思想的先进性。 

建国时,共产党只有几百万人,党员是“百里挑一”。如要保持“先锋队”性质,党员数量大概不应超过2%。当中共党员不应是为了执政,不是为脱离百姓当官发财,而是为扎根普通百姓中为人民服务,为自己生活的居民社区服务。

中国的文化体系确实很特殊。中国有独特的理论体系应对中国式的不平等,即从“小康”到“大同”的理论体系。马克思的西式理论体系是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对中国人而言,中式的理论简单、亲民,不太强调阶级与阶级斗争。但就“以社会平等求社会团结”的社会主义目标而言,中西理论体系是相通甚至相同的。

“小康”是中华的古典思想,即力图在人的物欲本能和人性之间保持动态平衡,不走极端。希腊、罗马是高度解放物欲的社会,而中世纪又是激进精神主义、压抑一切物欲本能的社会,被再后的资本主义社会称为“黑暗时代”。当今,西方的民众觉得资本主义物欲太过分,主流历史学家就开始为中世纪平反,说中世纪不是黑暗时代,民主、法治都源于中世纪。他们在极端的物质主义与精神主义之间来回摇摆,在精英主义和平民主义之间来回摇摆,走极端。反观中国历史,取中庸之道,没有这么明显的文明断裂,而是绵延不绝。今天欧美的左翼平民主义、右翼平民主义、左翼精英主义、右翼精英主义打成了一锅粥,到处是“黑天鹅”,政治风向和前途越来越难预测。而今的中国成为政治取向可预见的、走得比较平稳的唯一大国。

2500年前的老子著述了《道德经》。他讲:“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即人的本能就是让赢家通吃。他又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法自然,国家要设法让赢家补贴输家就是大自然持续之道,即天道。天道符合我们在前面反复提到的“人性”。天道不可违,违背天道人类就没法持续生存。所以,老子告诫一切治国理政的人要“损有余而奉天下”,让天下苍生太平有序。这就是小康社会比较平等、均富的道理,是动态平衡的道理。人的本能需要人性来平衡,物欲要用精神文明来平衡。

我将用这个“损有余而奉天下”的思想解释中国共产党第四个三十年的新任务。

第四个三十年:“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小康社会

在中国共产党的第四个30年里,我们期待“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小康社会。

全球化时代的“天下”不仅有我们中国,还包括整个世界、全人类。中国一直遭到西方发达国家的高科技禁运,武器禁运,而且他们拒绝承认我们的“市场经济地位”,就是说可以不顾“世界贸易组织”规则,随意给中国出口产品施加惩罚性高关税。西方国家要求中国承担所谓“国际社会”的责任,为西方国家俱乐部惹出的麻烦承担责任,却不发给我国俱乐部会员证。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我们中国仍愿以身作则,号召全世界为欠发达国家的发展做贡献,损有余而奉天下。中国带头支撑世界可持续的繁荣与和平,倡议建设“一带一路”和“亚洲基础设施建设银行”,呼吁建设互助共赢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的道义立场和先进的世界观与美国地产商总统以邻为壑,赢家通吃的企图形成了鲜明对比,获得了世界的尊重。

然而,中国毕竟还不很富裕,也还是个落后国家。在72亿世界总人口中,中国占了13-14亿。所以,中国办好自己的事就是对人类的重大贡献,就会成为广大欠发达国家的典范。

针对我们在第二节提出的三大问题,中国共产党正在开创人民共和国的新时代,在新的三十年里要办成三件大事,从严治党、实现共同富裕、恢复自然环境。

 

    从严治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天看从严治党,我们能批评这个还没解决,那个做法不令人信服。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从严治党仅四年就取得了明显成就。总书记说“久久为功”,甚至“反腐败永远在路上”。我们党就是要成为一个谦虚、谨慎、廉洁自律的党,一个重新融入百姓生活里的党。

如果我们定下这目标,坚持不懈地努力,二十年后的共产党将面貌一新,会与现在很不一样。那时的舞台上是你们这代人那将是你们持续努力的结果。在市场的时代执政,拒绝财富的诱惑和权力的傲慢非常难。只要有坚定的信念,坚持不懈地做,挖山不止,就一定能做成。

怎么做?除了现在对违反党纪的严厉惩罚,我们还需要一步步恢复党和人民的血肉联系,把支部建在每个居民区里,把居民们组织起来,互帮互助,为家家户户排忧解难。就像我党在电视广告上说的,“中国共产党就在你身边”。

现代城市居民区里的“小事”早已不是满足人们吃穿住行的基本生存要求了,而是关于诸如喂养宠物、商住混合、噪音扰民、垃圾处理、违章建筑、乱停车等各种纠纷,还有送小孩上学需要合作拼车,还有老人们需要有人帮买菜做饭、陪伴说说话,以及临终需要有医院接纳,等等,等等。党组织和党员们要关心群众生活的“小事”,与自己居住的每个社区的群众同甘共苦,动员和组织居民齐心解决这些“小事”,并调动基层派出所、居委会、城管、街道等政府资源都来支持党组织解决居民们的困难。这关系着我党能否得“民心”,是党的声望和生命力的源泉。如果能做到这些,共产党就能恢复与广大百姓的血肉联系,就会信仰人民,信仰人民的权力和权利。这是中华“以民为本”的悠久道统。

“损有余而奉天下”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治国理念。共产党人信奉的是共产主义,那是一种精神信仰。在大量释放人类本能的市场时代,党员特别需要恢复和不断重温对未来大同社会的信仰。首先,先进的信仰是这个庞大政治组织先进性、进步性的必要。其次,信仰体现党员个人的先进性,因为信仰也是一种个人修养。共产党人的修养凝聚在毛泽东的三篇文章里,那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圣经”。第一篇是《为人民服务》,第二篇是《纪念白求恩》,第三篇是《愚公移山》。信仰还是一种个人情怀,共产党人的情怀。党员不是教士,不是和尚尼姑,党员有私产,有配偶和孩子。但在困难的时候,在危险的时候,在需要为公共利益牺牲自己利益的时候,共产党人应比其他人更能站出来,更肯做出牺牲。

 

   共同富裕

市场机制是中国创造财富的工具,但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共享的小康,是社会主义。以市场为工具,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基础,就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因为平衡本能和人性,我们走得比较平稳,前途是光明的。

十八届三中全会把市场分配经济要素的“基础性作用”提升为“决定性作用”,接下来的四中全会要建设成熟的法治,为市场机制保驾护航。对此,国内外不少人认为中国没有社会主义,而是亲商、亲精英、亲市场、亲资本主义。建设市场机制并不容易,在建设市场机制的时代当然强调市场的作用。然而,中国共产党坚持社会主义的努力已经不太为公众所知,被流行于新闻界的价值观过滤掉了。

在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多年里,我们先看到的是地区差距迅速扩大。孔雀东南飞,西南、西北收入直线下降,问题日渐严重。但在最近十年里,我国用很大力度进行“转移支付”,用今天的价值算大概近百万亿元,占我国同期财政收入一半。这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从富裕地区向贫困地区的财富转移。如果你来自大西北或大西南,家乡的县城和地级市也和内地一样有了发达的基础设施。从统计数据上看,我国的区域差距已经在明显缩小。那么,做这种事背后的价值观是什么?是市场加法治?

在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多年里,我们还看到了城乡差距的迅速扩大,扩大到“三农”成为举世瞩目的大问题。但在最近的十年里,我国推行了医疗保障全覆盖,占我国半数以上人口的农村人也被纳入了国家医疗保障体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将近十四亿人口纳入国家医保体系是非常难的事,发达国家总共十亿人口也没能实现医疗保障体系全覆盖。尽管我国的农村医保水平还很低,但正在年年提高,报销率已达80%以上。虽然看病自付的绝对额还在提升,但那是因为控制看病成本的手段还落后。在最近的十年里,我国还实施了牧民定居工程、贫困地区移民工程,城市棚户区改造工程,仅这三项就建造了五千万套以上的住房,让至少一亿五千万穷人住上了新房。这是半个美国人口的规模。我国用水泥和沥青“硬化”了通往几乎所有村庄的道路,而且目前还正在执行耗资巨大的、在乡村消灭绝对贫困的五年计划。从统计数据上看,我国城乡差距在迅速缩小。

然而,我国国民收入的不平等还在迅速扩大,而且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的不平等已经成为我国广大群众最关心的问题。但另一方面,中国还是穷国,8000美元的人均收入与发达国家5万美元的人均收入差距还很大。我们只能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持续依靠开放的市场机制来积聚财富。我们靠市场机制解决“寡”的问题,靠社会主义解决“不均”的问题。这就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价值观引导下的市场经济平衡精英与平民的需求,所以我国的路走得比其他大国稳健。

和谐共享、共同富裕的小康社会是中国共产党对全体中国人民的庄严承诺。我们期待着,在未来三十年,你们这代人能坚持走这条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在继续创造财富的同时解决贫富差距过大的问题,让改革开放之初我党“先富带后富”的许诺成为现实,发扬光大中华大家庭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优秀传统。

 

   恢复自然环境

我们用三十年血汗才建成了“世界工厂”,却也成了“世界烟囱”。治理污染,关掉污染环境的工厂,恢复青山绿水蓝天,要付很高的代价。世间没有无代价的成就。我党反腐倡廉的代价也很高,但代价高我们也还是下决心要做这件事,要为以往的成就还欠账。

为应对改革开放时期出现的三大新问题,我们的新时期有三大新任务。第一个是“从严治党”。第二个是建设“损有余而奉天下”的和谐小康社会。第三个是恢复制造业大发展时破坏了的自然环境。如果未来一代人三十来年里能完成这三大任务,中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富裕、平等、与自然和谐相处,让世人羡慕的先进国家。

看到缺点和错误是很容易的。但知识由经验和教训两方面组成,有知识的人不仅能看到缺点和错误,还能看到正确的、需要坚持做下去的事。而且,人类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希望和信念。对人类而言,信念是个好东西。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华民族不会倒在复兴的门槛边上。

 

(编辑  季节)


[1]2016127日至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强调:把思想政治工作贯穿教育教学全过程开创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新局面。

编者的话:

    30多年前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极大地促进了农业生产力,改善了农民生活。但随着市场化、工业化、城镇化的发展,农业作为低收益产业的弱点逐渐突显。分散经营、缺乏协作的小农户,面对高度市场化、规模化的二三产业,处于弱势地位。

  近20多年来,农民大规模进城务工,改变了我国城乡人口比例。随之而来的问题,一方面是要在城市中保障农民工的基本权益,创造条件让他们逐步融入城市;另一方面,广大农村“人走,地荒,村空”,农村社会治理涣散,农业处于困局。

  党中央高度重视“三农”问题。进入新世纪,中央提出“统筹城乡,反哺农业”的方针,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和各项税费,不断加大支农投入。中央出台了多项有关三农的政策:耕地承包权长期不变,鼓励土地流转和适度规模经营,发展农业专业合作社,推进西部贫困地区农村脱贫攻坚,等等。

  农村改革的原则是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但长期以来,农村工作中重视“分”而忽视“统”,广大地区的集体经济或者被削弱,或者垮台。没有集体经济的基础,农村基层组织处于涣散无力状态。取消农业税费后,乡村行政机构得不到制度性的资金保障,负债严重。由于基层政权组织权能缺失,市场化缺乏社会公正与社会秩序的制约,造成支农项目资金使用缺乏效率,政府支持建设的基础设施缺乏维护,专业合作社的发展也难实现“强帮弱”的初衷。

  凡此种种说明,面对新时期和新的特点,农村深化改革需要重新重视“统”的一面,要重视加强农村基层建设和发展农村集体经济。我们在基层调研中不断听到强烈的呼声。

  邓小平同志在1990年就提出了中国社会主义农业改革和发展的“两个飞跃”的思想,指出:在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为主的责任制之后,要适应科学种田和生产社会化的需要,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发展集体经济。

  2014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七次深改小组会议上提出了“土地公有性质不改变、耕地红线不突破、农民利益不受损”这一农村深化改革的原则。

  2016122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稳步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的意见》,明确指示“坚持农民集体所有,不能把集体经济改弱了、改小了、改垮了,防止集体资产流失”;并规定集体资产股份的有偿退出和农户承包土地的流转应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以保障集体所有性质。

  集体经济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经济基础。加强农村集体经济是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保证,是振兴贫困地区农业的必由之路,是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坚强后盾。

  许多研究三农问题的学者,长期坚持田野调研,深入农村,参与乡村建设,指导和推动农民合作组织的发展。各地农村也出现了一批坚持合作经济,发展多种经营,带领全村共同致富的典型。我们向带领农民发展新型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道路的基层干部和骨干表示敬意。

 

  2017225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邀请19位来自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和农村基层干部,就发展农村集体经济的问题进行了座谈。本刊将连续刊发到会部分同志发言的摘要。

  到会专家有(按姓氏笔划):王东宾、王宏甲、吕新雨、严海蓉、杨团、何平、张宇、周萍、周建明、周春光、郑冰、郑理坚、贺雪峰、徐俊忠、徐祥临、崔之元、智广俊、温铁军、潘维。

 

目前农村社会存在的主要问题

   青壮年流失,土地抛荒,社会涣散

当前农村问题在“三农”中比较突出,和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相比,越来越显得滞后和边缘化。

  农民大规模进城打工,农村空心化。留在农村的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儿童。王东宾*说,张家口地区有的三四百户人家的村庄,这几年只剩下了一二十户,留在村里的老人生存困难,要合并村庄,建养老院,组织土地复垦。

  土地被不同程度抛荒。如贵州湖南一些山区,抛荒地已飞籽成林;内蒙乌盟一些多年弃耕的土地,政府种了防护林。一般认为承包地确权有利于土地经营权流转和集中种植,但基层干部普遍反映,承包地确权后,农民反而不愿意流转,因为他们认为土地确了权就是自己的了,转租出去可能要不回来,所以宁可抛荒。

  基层治理涣散,社会失序。集体经济分散后,村干部说话没人听,无钱办事、无人办事、无章理事。青壮年长期在外,家庭破碎,带来种种社会问题。集体合作观念淡漠,私有观念膨胀,精神生活贫乏,大操大办成风。歪风邪气抬头,赌博成风,宗教迷信活动扩张。

  劳动力流失导致人才缺乏,影响基层干部的选拔。很多村基层组织基本靠50-60多岁的人维持,组织管理能力不足。由于基层民主水平所限,村里留下的能人很容易成为寡头式人物,把持村集体经济。

    农民打工难致富,贫富分化加剧

  在市场化、工业化、城镇化的大潮面前,农村一家一户为单位的经营模式呈现高风险和低收入的状态。我国农村人口占全国总人口45%,而农业增加值只占GDP的8%,农民收入的提高大部分来自二三产的就业,进城打工。但遇到家人大病、工伤、孩子上学等等情况,就只好举债,据调查,农户平均负债率达到30%,打工难以致富。农村贫富分化加剧。

    集体组织瘫痪,国家支农扶贫政策缺少依托

  周春光*说,由于农村集体组织作用的缺失,国家资源的投入产出比与社会公正性降低了。如国家对农村的土地道路综合治理有大量投入,搞了不少工程,但工程实施中存在诸多问题。参与竞标的施工企业的“工程资质”水分大,普遍存在幕后交易,工程层层转包、偷工减料,严重影响工程质量。当今市场经济,工程建筑领域长期存在管理缺失、有章不循和腐败问题,这和计划经济时期严格管理、群众监督的情况很不同。

  在靠近城市的农村,因城市和工业交通建设发生的土地性质用途的变化,马上引起土地价值的变化。农地征用补偿费随周边地价提高,形成超级地租。超级地租收益引起农村内部的矛盾。能否在国家,集体和个人之间实现合理分配,取决于村集体组织的把控能力。很多情况下,这部分利益归了承包户,造成贫富不均。   

到了认真落实“二次飞跃”的时候了

  农村改革的原则是“统分结合,双层经营”体制,这是写进宪法的。专家们一致认为,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不是纯粹以市场化的手段进行“分”。但多年来在指导思想上没有凝聚形成共识,是否还要坚持集体经济,即“统”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今天农村问题更加突出,而且出现了许多新问题,“统”的问题已经不仅是“三农”问题,也关系到整个社会基础的稳定,

是关系国家的前途命运和方向的问题。

  邓小平同志1990年说,中国农业的改革和发展,第一个飞跃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为主的责任制。第二个飞跃,是“适应科学种田和生产社会化的需要,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发展集体经济。这又是一个很大的前进。”[1]  27年过去了,如何落实小平同志关于“第二次飞跃”已迫在眉睫。

  进入新世纪以来,党和国家十分重视三农问题,提出了统筹城乡发展、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方针和思路,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对农业的支持力度逐年加大。十七届三中全会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给广大农村工作者很大鼓舞。但新农村建设为谁建、谁来建、怎么建的问题,理论界始终存在不同认识,还缺乏完整的判断和思路。

近几年中央文件和中央领导同志批示中,一直特别注意并强调发展农村集体经济问题。习总书记在第七次深改小组会议提出“土地公有性质不改变、耕地红线不突破、农民利益不受损”三条原则。2016年中办、国办发的关于脱贫攻坚的文件,规定贫困村必须要集体经济发展到一定规模才能够摘帽。但在具体工作中,县乡村领导都感到发展集体经济困难重重,而且不是“硬指标”,没有认识到其必要性。在具体工作中还是强调“分”的一面。

目前农村集体经济的状态

  据农业部数据,到2015年底,全国有58万个行政村,其中没有集体经济的占50%,有集体经济、经营收入低于5万元的占30%5万到20万之间大约为10%20万以上的在10%左右。

  目前全国58万个行政村中,土地没有分到户、集体经营的大概有2万个村。“分田到户”后能够坚持集体经济的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村领导集体的强弱,甚至是主要带头人的个人能力和水平。

  贺雪峰*认为,2万个保持土地集体统一经营的,主要是两种情况:

  第一是城中村、城郊村和发达地区的一些村庄。这些村庄占2万个村的绝大部分。这也是今天中国最富的村,其集体收入基本来自土地厂房(或矿产资源)租金,收入稳定,本质是城市化工业化的超级地租,与经营能力没有关系。由于土地已非农化,地也没法分,主要问题是土地收益分到谁手里。(这也是2016.12.26文件重点强调的那部分村。)

  第二是“明星村”,像华西村、南街村,集体统一经营,发展二,三产业。这些村的总数不超过1000个(周建明:坚持集体统一经营、统一分配的,有70001万个行政村,以及河北晋州周家庄乡、西藏双湖县嘎措乡)。这些村较好地实现了共同富裕,公共建设、环境整治、基层治理和群众性文化活动都走在前列。有人认为,这些村能够长期坚持并很好地发展,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要求带头人和领导班子有很强的能力和水平,在当前政策大环境下很难复制。一般农村要办集体企业搞二三产,主要困难是组织成本高,收益不确定,不容易取得效益。

  值得注意的是,近些年,一些地方的基层干部和积极分子,主动负起组织农民的责任,探索新形势下的合作化路子,出现了一批各有特点的集体经济组织,使农村经济社会面貌焕然一新。到会专家提供了一些这方面的生动案例。

    村两委组织村民,发挥集体优势,重走合作化道路

  作家王宏甲*介绍了贵州安顺市塘约村,在村党支部领导下带领全体村民,发展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的情况。王宏甲说,塘约在遭到百年不遇的洪灾时,只有党支部能出面组织群众,进行集体抗灾。在中国目前的条件下,只要党支部没垮,就是基层治理名正言顺的组织者。组织起来,使乡村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村两委动员村民将土地入股合作社,集中种植,发展多种经营和三产。村民收入的增加吸引了大多数在外打工的村民回乡。短短两年,村民人均收入从4000元增加到1万元。今年两会期间,政协主席俞正声在参加贵州代表团会议时,特意提到《塘约道路》一文,称赞塘约村是新时期的大寨。

  塘约村的变化说明,要摆脱贫困,一定要走组织起来的道路,越是贫困地区,这一需要就越迫切。组织起来的人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不能放任农村土地走向私有制。农村的土地集体所有制是中国坚持社会主义制度的最重要阵地,是避免农村两极分化的制度性保障。社会主义的集体制度,孕育了新中国最宝贵的制度优势和精神财富。  

  由村党支部出面重新组织农民合作的情况,在各地都有类似情况。

  何平*介绍,改革以来,山西过去全国闻名的典型村逐渐被淡忘,但还有几个村没有分田,坚持走集体道路,现在成了全国闻名的富裕村。这里不仅没有外出打工的,还吸引了不少外地的大学生甚至国家干部。

    周建明*说,山东德州的宁津县,由县委组织部推动部分村的党支部带头,整村流转农民的土地成立合作社,集体耕种。土地面积增加了10%,增产部分50%分红,50%作为集体经济收益。青海海西州天峻县牧区的梅陇村也是整村搞了合作社。

  郑理坚*介绍了他在浙江缙云县好溪村带领本村推行发展民俗旅游经济的情况。村里动员村民将土地流转回集体,村委统一规划,改造村民旧房,统一建设新居。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新村建设,再用成本价配售给村民,并可还请所有贷款,村集体经济也由弱转强。他的切身体会是,农村建设和发展集体经济,带头人很重要,村长、书记一定要“和”,班子如果不“和”,外部条件再好也没用。

  这些坚持集体经营的村庄,经济发展和社会面貌都强于当地其他农村。但是对他们的经验,还没有从发展道路的高度来予以总结。

  何平说,组织农民走共同富裕道路,不依靠基层组织不行。有人说应该靠老板、靠能人,先富带后富。但30多年的实践,证明这是靠不住的。山西煤老板全国有名,他们挥金如土,给山西带来的灾难也是最大的。山西两极分化也是相当严重的。

    综合农协模式

  山西永济市蒲韩联合社理事长郑冰,介绍了她们联合社的发展历程和经验。联合社包括蒲州、韩阳两乡镇42村的3800户社员,耕种7万亩地。她们根据农村特点,从组织技术培训、跳舞、搞环境卫生起步,逐步团结了100多人的骨干队伍,依靠他们联系群众,拓展了经济、社会、文化各方面的综合服务业务。如组织统一购销,信贷互助,养老和幼儿教育等。

  杨团*认为,农村要发展双层经营模式,稳步发展集体经济,首先要解决靠谁做、怎么做的问题。中央提出发展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蒲韩联合社是一个非行政性的集体组织,它的组合有自己的特点,在实践中逐步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团队,其骨干成员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意愿,有一套管理和指导系统。它的实践超过了日韩台综合农协,提供了很多可讨论和借鉴的经验。

  中发(201511号文件指出,基层乡镇供销社的改革要姓农、为农、务农,密切联系群众,把政府和农民连起来。可以把基层供销社这个平台激活,发挥它服务农业生产和流通的功能。供销社系统本来就是扎根基层、为农民服务的流通组织,可以发展成为联系农民、提高组织化程度的重要平台。

    国企通过信托方式流转土地,规模经营,惠及农民

周萍*介绍了中信信托利用信托这个金融工具,推动农村土地流转的实践。中信之所以做土地信托,是出于对农村现存问题的关切。当前农民进城导致土地撂荒严重,农村劳动力不足,耕作粗放;个体农民在购销环节受大公司压榨,融资成本过高。

作为国有企业,中信信托有责任服务三农。具体做法,是与当地合作,村乡组织出面将村民承包地经营权集中,再信托给中信信托,由中信信托委托专业农业企业进行集中种植。这样就可以可增加耕种面积,进行科学种植,规范管理,严格执行国家标准,提高产品品质和价值。在购销、深加工环节和融资方面则发挥了信托的优势功能。

  周萍介绍,做土地流转信托的6年期间,信托项目始终没有赢利,如果不是一个有情怀的公司,就不可能选择这样长期的投入项目并坚持下来。我们对未来是有信心的。  

谁来组织发展现代农业

  发展现代农业,推进适度规模种植和多种经营,客观上要求在联产承包制的基础上发展组织和协作,注入资金和技术。

    公司加农户还是农民合作

  严海蓉*在东北某县调研,分析了两个不同模式的土地连片种粮的村的案例,对比了这两种模式的效果。

  例一:村委组织农民将土地流转连片,回归集体种植,集体经营、集体销售。村委决策透明,从购种到生产销售各环节都要经过村民代表会议。村里老百姓也把社里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当然,这对村干部的要求很高。村干部基本是无私奉献,除上级给过一次性奖励之外,村干部没有额外收入。

  例二:村和公司合作。公司一次性租走农民的土地,少数村民成为公司雇员拿工资,村委不再是代表和公司谈判的一方,成了名为“社”其实是公司内的管理人员,为公司服务。经营情况也不透明。村民和公司不是一条心,公司面对乡村社会,管理成本必然超出预期。

  小农户在大市场里是难以生存的,必须组织起来。但是谁来组织?如果是公司出头组织,这样的现代公司化的结构适合农村稳定发展吗?可以预见,农民跟公司利益的矛盾将激化,村社的治理成本非常高。

  贺雪峰认为,这几年很多地方为推动土地流转,鼓励资本下乡。但资本下去搞种植业几乎都亏本。农村怎样适应适度规模种植的要求?现在还在农村种田的主要有两种人:一是没办法进城的老人,二是父母年龄太大需要照顾、无法进城的中年人,这些人可称为“中农”。他把进城的人的地流转过来,形成30-50亩规模的种植户,适当进行引导就可以实现。在农村空心化的情况下,要保障留在农村的人有基本的生产生活秩序,这是保底问题。

 

    专业合作社还是村社合一的合作社

  周建明说,自2007年“农民专业生产合作社法”实施以来,到201611月,全国注册的合作社已有177.4万家,入社农户占全国农户的40%。但其中相当部分有名无实,运行中的专业合作社基本都是“强强联合”。

    王宏甲说,贵州一些基层干部反思说,上面给扶贫资金时,说不能“洒胡椒粉”,要村里领头人办专业合作社做项目。办出了成绩,就能争取到下一次扶贫资金。搞产业要靠能人,能人要找能人合作,不能照顾所有群众,只是“强强联合”。多年延续下来,一些扶贫资金在贫困村制造了新的贫富差距。这是扶贫还是帮富?

    习主席讲要精准扶贫,塘约村这个村社一体的合作社,宗旨是“强弱联合”,这和专业合作社是两个概念。塘约村的路子要复制推广,一些专业性合作社会成为阻力,因为它的领头人80%是村支部书记或村主任。这将是一场深刻的革命,也叫深化改革。

集体经济模式:村社合一还是综合农协

  大家一致认为,必须明确农村改革发展的总体指导思想,再度强调农村改革“统分结合”这一基本原则。正反两方面实践说明,当前的核心问题是提高农民的组织化程度。

    发展集体经济要和基层组织建设结合

  周建明认为,组织起来的经济形式应该是集体经济,政治形式应该是在党的基层组织的领导下,把握好村民自治的方向。按照我国的国情和基本制度,不能忽视基层党组织的作用。中国共产党的优良传统是,在军队将支部建在连上,在农村是支部建在村上。这是我们社会主义的基本保证,也是未来组织化的基本保证。只要注重实践,让党支部起作用,在村社合一的情况下,一定会把发展经济和社会责任共同承担起来。

  基层的同志说,农村基层组织负的责任最大、最多。精准扶贫,从省到市、县、乡、村,一级级压下去,村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怎么发挥作用?基层组织要发挥作用,必须依靠集体经济。要强化农村基层组织,构建农村社区共同体。

  温铁军*认为,发展现代农业要一二三产并举。单纯的农业领域不会有收益。发展农业合作,一定要有额外收益才能支付组织成本。中央(20171号文件,除了强调一二三产融合,也强调发展绿色生产方式。这个发展战略必须有一个载体或基础才能落实。靠单家独户、靠私人企业不可能落实。

  潘维*说,现在我们的社会自私自利成风,非常需要重新提倡集体主义。但没有集体哪来的集体主义?共产党要负起组织集体的责任。执政权就是组织权,党如果放弃在基层组织人民的权力,就没有了执政的根基。

    发展农村集体经济是不是走“回头路”?有人认为,我们有必要对前30年的合作化和人民公社进行深入全面的研究,全面否定或全面肯定都不是科学的态度。有些人片面夸大集体经济的缺陷,甚至把公有制妖魔化,我们不能盲目跟着错误舆论跑。要营造发展壮大集体经济的舆论氛围。

  现在成功的集体经济,基本经验是集体所有,多种经营。中央提出“三业融合”非常重要。因地制宜、多种经营,把在地产业链延伸出来,大有可为。

    集体化是否会导致腐败?基层同志认为,首先对农村基层干部的整体状况要有正确的估计,多数干部是忠于职守、勤恳奉献的。防止腐败的关键在治理,不能都算到体制的头上。塘约的经验是“党管全村,农民管党员”。党要置于大家的监督之下。很重要的问题是怎么管好干部和党员。农村工作要强调农民的主体性。当然,强调农民主体不能忽视引导群众,要批评纠正群众中的落后因素,这里的张力要把握好。

    发展集体经济的困难和机遇

  我们看到,目前条件下,动员农民发展农村集体经济,仍存在不少困难。

  第一,多年来在指导思想上以“分”为主,不支持合作化方向。30年来的趋势是集体土地所有权被虚置,农民普遍持土地私有化预期。村集体对土地的处置权和受益权如果被架空,就会失去重新构建集体所有权的条件。

  第二,农村基层组织涣散,缺乏资源,干部队伍能力不足。恢复农村基层组织的活力,需要诸多政策条件。大环境不变,基层很难自发形成合作化潮流。  

  第三,农村劳动力外流、人才外流、资金外流。当今农业的危困局面和农村空壳化是市场作用的必然结果。王东宾说,有素质有能力的青壮年离开农村,是扶持集体经济最大的困难。有人指出,像山西永济蒲韩乡村社区郑冰她们从组织妇女跳广场舞开始,逐步进入集体生产发展,就是从当下农村的切身需要入手,比较现实。

  从有利的一面看,以习近平为核心的党中央已经提出了方向和原则,中央政策是支持发展农民合作的。早在2005年,中央就提出了新农村建设战略,多年来不断加大对三农的支持力度,近11年国家支持三农的资金投入达十几万亿,已形成公路通村,农村面貌有了根本性变化。中央文件强调,发展现代农业要一二三产并举,强调发展绿色生产方式。这是根本性的战略性转移。这个发展战略必须有一个载体或基础才能落实,靠单家独户、靠私人企业不可能落实。

  近些年中央加大了扶贫力度,而只有发挥村党支部的作用才能落实到真正应该扶助的人的身上,实现精准扶贫。集体经济的“强弱联合”机制应该是消除贫困的根本之策。

    怎样看综合农协

  吕新雨*提出,山西蒲韩经验怎样具有可持续性,其工作模式的内在生命力问题很关键。现在电商崛起,合作社的统购统销是否还能支持,这也需要时间考验。

  徐俊忠*提出,台湾地区的农会,以产销办、信用部等方式,解决了农村发展中的很多问题,许多东西值得我们吸取。但通过对他们实际运作的考察,它的内部有不少缺陷和问题。它有乡土社会中好的和不好的东西,在权力结构的运作中,资本势力,甚至黑社会势力起了不小的作用,如涉农资金被用于参与新农协的竞选。因村社分开,多头治农,资金使用效益很差。我们应该可以依托自己的政治优势,创造一个超越台湾的农业发展模式。

  潘维认为,蒲韩联合社经验很成功,很有价值。但从另一面看,政府花了那么多钱支农,是不是一定要非政府组织来帮助恢复农村组织?共产党有近9000万党员,党员有义务为贯彻党的政治目标奋斗。组织人民应该是共产党员的本分和责任,而不仅仅是交党费。组织社会是执政者最重要、最根本的职责和权力。今天农村社会管理空白,宗教势力、黑社会势力有蔓延的趋势,等他们取代了你,就来不及了。

    农村集体经济的根基:土地集体所有

  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这种生产关系,坚持了从孙中山到毛泽东倡导的“耕者有其田”思想。徐祥临*认为,农业总是不断有新生劳动力参加进来,老的劳动力要退出。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可以使新生劳动力平等地、无成本地进入农业生产,种地的人不用给不种地的土地所有者付地租。而在土地私有制下,必然出现土地占有和收益不平等的情况。这一生产关系在人民公社时得到典型的体现。但在当时统一经营的体制下农民缺乏积极性,所以改革开放后推行大包干。能够减轻大包干的负面效果的,就是集体统一经营的部分。实力较强的村或依靠集体土地获得地租收入,集体企业经营收入也包含部分集体土地的租金收入,为农民共享。所以共产党领导农民走集体经济道路,实现了土地所有者、经营者、劳动者利益的统一。

耕者有其田,是我们社会的基本的道义所在,土地集体所有制其基本的制度保证。潘维认为,如果农民只能当农民工被雇佣,除了出卖劳动力啥都没有了,我们的社会就完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不能剥夺集体的土地所有权。

政策建议

    及早筹划三轮土地承包办法[2]

  智广俊*建议,土地二轮承包到期后,承包地收回集体,重新决定生产经营模式。可以把土地全部发包、继续分田到户,可以租赁,也可以办合作社,多种形式。但是要保证:(1)土地属于集体;(2)具体办法由村民自己决定。如果有人离开,他的土地留在村里,分给贫困户就够他生活,就不存在贫困户了。现在一个村两三千亩地,三五个人就可以种。这样农村的许多问题,包括扶贫的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土地集体所有制是宪法规定的,而村集体的事应该由村民民主自主决定。

  贺雪峰建议:(1)第三轮土地承包,让村级留10%-20%的机动地。土地承包费是透明的,不易做手脚,但村组织有了这点收入可以做很多事情。(2)给集体调整土地的权力。这不仅能给种地的农民解决有地种保底的问题,也为村级组织组织合作社的工作空间。

    给基层选择权,多种形式发展集体经济

  何平说,联产承包制开始实行时,只规定土地由农户自己经营;但到后来,对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承包期、承包费等,由全国统一规定。有些办法可能适合于北方但不适合于南方,适合平原但不适合山区,甚至适合这个村不适合那个村。要给基层自主选择的权利。

    徐祥临说,各地方有各地方的高招,要尊重农民的选择。有了基本的制度设计,各地方可以根据本地的情况决定具体的模式,可以内容丰富,模式多样。

  有的行政村太大,可以恢复自然村的基础作用,人数少容易组织,也容易发扬民主。广东清远将试点土地所有权下移到村民组(原生产队),行政村和村民组之间厘清产权,村民组一般是几十户,统分结合的具体办法、包括承包期都由村民自主讨论决定,集体经济马上就起来了。乡干部下来主要工作是监督集体承包费的使用是否合理。

  另一方面,供销社组织可以跨三五个乡,发挥全国的供销社系统。可以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组织人民要有不同层次,同时有经济、政治、社会的综合性功能。

    组织建设要重视从基层选拔干部

  周春光认为,要重视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构建农村社区共同体。干部的任用,应该重视从农村摔打出来的优秀干部中选拔。现在强调从大学生中招考公务员,他们缺乏实践经验。基层乡镇的问题是很具体的,从学校门直接进领导机关,面对实际问题不会处理,往往不如土生土长的干部。我们的用人导向,应该重视基层的锻炼,理论和实践结合。

    将国家支农投入产权化,壮大公有制实力

  国家对农村的各种支持,比如说国家出资建设的基础设施、扶贫资金等,可以把它产权化,变成国家对集体的投入,加入全民所有制的成分。

  例如中央支持的扶贫资金,可以成规模投入、整村推进,同时要求农民每户入股,组成资金互助社。这样既激活农民参与合作社的积极性,也能支付组织成本,事情才能做得成。

  又如国家投资的农村道路和水渠,如果缺乏维修很快就会损坏。如果在基层找不到承接这些公共投资的载体,不仅投资效益极低,而且国家资产得不到维护,甚至被私人占有。这部分资产应该用于支持农村基层建设和加强集体经济。庞大的投入,只要方向调整,就会达到一石多鸟的效果。

将来农村的集体所有制,应该是集体资产加国家资产,包括公共设施、土地收益中的超级地租部分。把它量化成国家的投入。国家力量增长之后,逐步帮助农村加大这部分资产。

 

(编辑  苏歌)


*王东宾,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北大经院—张家口金融协同创新基地副主任。

*周春光,浙江缙云县东渡镇退休干部,缙云县河阳乡村研究院副院长

[1]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355页。

*贺雪峰,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

*王宏甲,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何平,山西代县县委党校副校长。

*周建明,原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

*郑理坚,浙江缙云县好溪村党支部书记。

*杨团,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研究员。

*周萍,中信信托有限责任公司金融实验室部门负责人,中国国际经济咨询有限公司博士后工作站执行站长。

*严海蓉,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教授。

*温铁军,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

*潘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中国与世界研究中心主任。

* 吕新雨,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

*徐俊忠,广州大学副校长、现代哲学杂志主编。

* 徐祥临,中共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部教授、党校三农问题研究中国副主任。

[2] 参见本期汪晖委员提案。

* 智广俊,内蒙古卓资县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内蒙自治区劳动模范。

赵月枝

加拿大西门菲莎大学传播学院副院长、中国教育部长江学者讲座教授。

于祖尧

著名经济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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