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导刊

在美国和德国这样的全球经济重要领导国家的引领作用下降的背景下,全球经济发展形势出现了衰退。中国在南海方面与美国产生的一些问题以及政治交锋,特别是围绕钓鱼岛的经济和政治冲突,都是我们所关注的一些重要的政治经济问题。

我们需要用历史的视角来分析经济问题。我们现在处于最好的时期,也是最坏的一个时期。如何在这种历史环境下获得更好的发展,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未来还会有很多困难。

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巨大挑战

    中国的政策制定者要从以往发生的事情当中学会一些经验。我们希望利用“协同的单边主义”这一概念来帮助我们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当然,作为第二大世界经济体,中国应该在全球经济当中扮演更重要的领导力作用。而中国的经济现在还处在步履蹒跚的时期,特别是我们应该积极地创造和增进创新性的经济活动;中国的人均收入只有8000美元,可以说,中国还是一个很穷的国家。此外,中国还面临着很多长期的挑战,其中有一些是经济发展的自然结果,而其他还有一些是源自中国过去所取得的很多成功。我们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这里也可以反过来说,成功是失败之母。

    在过去的几年当中,中国从所谓的人口红利当中获益非常多,这个是因为独生子女的政策。现在中国出现了人口老龄化,面临着人口的巨大负担,由此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我们提出这样的一个命题,就是要回归到平均上来。此前我并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对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描述。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帽子可能也不是很容易就能甩掉的,中国的经济在过去几年是一个奇迹。奇迹是什么?就是很多事件同时发生了,而且每一个事件的概率都是极低的。但是中国确实很幸运,这些事件同时发生了,从定义来说,这就是一个奇迹。

大卫·万斯教授呼吁,中国应该在澳大利亚和土耳其做轮值主席后,发挥某种领导力。正如万斯教授所言,G20峰会在2009年4月初创时,是为了刺激全球经济增长而建立的,但在2010年G20多伦多的会议上,发达国家的领导人说要撤回他们的财政支持,转而支持在全球实施紧缩的政策。但是,现在我们已经遇到了零边界的利率,这会带来两方面问题:一个是政府的赤字,另外一个就是活动的水平。现在只剩下财政政策这一个工具了,因为货币政策已经失效了。从2000年开始,我们又开始减少政府的债务,其实现在中国政府并没有太多的政策工具,我们认为这个总需求会自己恢复。我认为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很适合中国现有的国情。

发达国家已别无选择

中国很多经济学家说,我们不需要用刺激性的财政政策,我们要走向自由化,因为经济自己会恢复——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对的。如果货币已经进入负利率时代,我觉得发达国家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我认为再增加利率是很失败的做法,我们需要用其它的方式刺激经济。两周前我们跟日本银行的官员有过一次交流,虽然他们很努力在做,但是我并不认为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获得一些什么样的结果。从我的观点来说,负利率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但另一方面,使用非常少量的财政政策会如何?比如日本的总负债在GDP中的比率已经高达200%,是非常高的。此时如果通过再增加任何的财政刺激手段,就会出现新的金融危机,这是我们非常担忧的事情。

    对于德国来说,他们非常反对采用任何的财政手段来刺激经济增长。还有一些欧洲人认为财政刺激手段是非常新的手段。在美国,也很难推行财政刺激政策,因为美国共和党就非常反对这一手段。不管美国未来几年内政治体制如何变化,用财政手段刺激经济一直以来就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这也是会影响到政治和选举的很重要的问题。这是他们的一个选择。当然,现在面临的情况不一样,我们需要使财政政策制定得更加协同,以使更多的国家能够充分地享受一些共同的优惠,在中国也是这样。

另外,如果没有一个历史观点进行比较的话,我们很难创造一个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我们都希望尽自己的全力创造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经济环境。对中国来说,我们也面临同样的情况。中国也希望向其它经济体学习,并促进我们的经济增长。特别是能够更好实现宏观经济目标。对于中国来说,也是希望能够实现“协同自治”这一目标。

对目前中国经济发展状况的总结

实际上,中国从2011年开始就进入慢速的经济增长。跟过去的20年相比,过往迅猛的经济增长势头下降了。中国的经济到底是在全力增长,还是以低于我们应具备的效率在增长呢?这是政策制定者需要考虑的一个关键问题。

中国具有很大的潜力,官方的观点认为中国能够保证7%的增长,实际上我们在上一个季度实现了6.7%的增长,所以7%的增长目前来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不需要为实现一个可扩张性的宏观目标去进行调控了。

    我们看一下比较传统的测量手段。在通货膨胀方面,我们都是用CPI,或者是CORE CPI观测,但有时候中国的CPI是非常高的,但是也没有高过2%。更重要的是要看中国的PPI指数。我们观察了53个月的数据,中国的PPI指数是每年-3%左右这样一个状态。我们在经历着通货紧缩的过程。中国的失业率数据有时候并不很可靠。我们的生产力是很低的——企业的设施利用率整体来说是67.8%,而中国目前这个比例数值比2014年低了4%。

    我们还注意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相对数据。在2015年,中国的进口出现了巨大的下滑,下滑了13.2%。万斯教授曾经说过,经济在很多情况下并不能够自动实现平衡型的增长。中国也面临着这个问题。产能过剩、通货紧缩,PPI下降,生产率就会下降,导致盈利率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投资就会出现削减。与此同时,因为企业的表现不佳,银行也不愿意借钱给他们,所以投资就减少了。这会导致我们有更严重的产能过剩,PPI进一步下降,企业的盈利能力也会下降。

    中国的真实债务比率在增加。中国企业的债务率是非常高的,企业债务和GDP的比例大概是145%,这是IMF提出的,实际情况可能更高。PPI下降,实际的债务在上升。企业面临着压力,他们必须要削减投资,这样就会产生更多的产能过剩,这也是中国的一个问题。

    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中国应该采用扩张型的财政政策。中国可以增加财政债务来对基础设施进行投资。尽管经济面临严重的问题,但是跟其它的国家相比较,中国的财政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因为中国的债务和GDP之比只有1.6。正如万斯教授所说的,中国是可以承担一定的领导力责任。我们如果用扩张型的财政政策促进经济的增长,对全球经济都是有利的。

    从长期来看,“一带一路”也是一个很好的计划,会对全球经济有很好的影响。但短期应该不会产生很大的影响,因为中国现在面临着很多的财务的约束,这也是“一带一路”的约束条件。根据我们的估算,“一带一路”计划可能需要超过1.2万亿美元,但是现在的资金来源还很有限。我们需要让私人部门参与进来,当然这也需要时间。

    财务的约束会阻止“一带一路”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也还面临着很多的风险。比如安全的风险,政治的不稳定性,还有地缘的问题也是一个风险。所以这方面我们必须非常谨慎。

我们必须要发挥一个作用。这尽管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是中国还没有承担过这样一个领导力的角色。中国要从过去吸取一些教训和经验,而全世界也需要给中国一个机会。

 

(编辑  杨利红)



[1] 余永定,中国人民银行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的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前所长。

G20会议提到,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将是长期滞胀,而中国和其它新兴经济体的发展也在放缓。我认为有必要加强我们的增长战略,同时,加强并支持开放的贸易政策和安全稳定的全球贸易体系,这两件事情密切相连,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何实现加强全球增长战略这个雄心勃勃的目标呢?这当然是很困难的。事实上,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霸权主义的世界了。1969年、1970年曾经是全球经济发展的黄金时期。美国是当时的霸主。但是40年之后,情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美国在全球的领导力正在动摇。

    我们不妨做一个历史性的比较,看看这100年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成长的那个时代,全球的地图几乎都是红色的,那个时候的红色是英帝国。除了红色还有蓝色的快速增长地区。经济全球化的增长,开放是由英国在主导,后来德国崛起了。20世纪40年代的人最希望的就是不要有战争。100年之后我们也面临着很相似的局面,这令人很焦虑。20世纪8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的发展稳定而安全,全球各国都在崛起,这也被称为“大缓和”时期,我们期待着强劲有力的增长,但这一切在2008年坍塌了。

世界能不能找到一个方法来重振全球的经济增长? 2008年之后经济增长一定会变得很低,这是大背景。但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仍然是可以实现的。在宏观经济领域,哪一种领导力才是至关重要的?我认为我们最需要的是能够推进自主协作的领导力。

 

如何具有推进自主合作的领导力

    中国国内有很多人担心中国的发展前景,认为中国政府不足以带领中国继续发展。事实上,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转型在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是成功的,主要是基于出口,随后中国的增长开始慢慢转向国内的消费。领导力不仅涉及到中国国内的事情,同时也包括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如何定位。如何引领其它的国家走到一起,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目标?这里我要谈两类领导力。

    第一类就是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去实施自身的影响力。也就是说,要告诫别人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但这是非常困难的,别人也不一定感兴趣。这种领导力的例子包括由德国主导的欧洲宏观经济政策制定,以及由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合作伙伴关系,也就是TPP。

第二类领导力是通过创造对话平台的形式使各国走到一起,交流信息,阐述各自的偏好,达成彼此妥协,并能够让各个国家自主地采取行动,我将其称之为“协同的自主性”(Collaborative Autonomy)。自主就是不强迫其他国家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情。中国的领导力可能正是这样的。这种领导力可能体现为两种形式:一种是借助G20平台推进G20国家的相互评估过程(也就是G20MAP);另一种就是将“一带一路”打造成推进各国对话的长期战略。   

但这种“协同的自主性”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个过程中,“领导力”又是什么意思?以踢足球为例。首先要有一个球场,然后大家再来讨论究竟是踢美式足球还是英式足球。不同的人可能选择不一样,不过即使部分人踢美式足球,而另外一些人在旁边踢英式足球也可以,只要大家能够达成协议。在这个过程中,组织者可能需要承担额外的费用,比如场地费。在国际经济活动中,这就意味着充当领导力的国家既需要建立对话的平台,也需要承担更高的成本。

当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行动,并且有人承担领导力作用的时候,可能会出现经济学家所提到的“纳什均衡”现象,每一个人都想做到最好,也期待着别人按照他们自己想象的方式做到最好。

领导力的具体体现方式有多种情况,比如说建立霸权主义的全球体系(例如美国),或者设立国际组织(比如IMF、WTO),或者通过全球宏观政策的制定进程(比如G20、APEC)。我们的研究重点是希望知道哪一种方式是对我们来说是最有效、最有帮助的。

 

贸易自由化与协同自治

亚洲的经济活动是全球经济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亚洲的经济自由化是协同自治的典型案例。从政策制定者这个角度要考虑,我们应该制定什么样的政策以有利于本国经济发展,与此同时,不同国家将经济政策汇总起来分析,全球政策对于本国有哪些影响,并在考虑全局的基础上制定出更好的政策来帮助我们自己发展,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贸易自由化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最惠国待遇,它的核心是无歧视待遇,即缔约国双方相互将给予不低于现时或将来给予任何第三国的优惠、特权或豁免待遇。然而,最惠国待遇的基础是什么?作为成员国之一,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要承诺成员国之间要有比较低的壁垒。当我们制定进口政策时,优惠政策将惠及到所有的其它成员国。这是我们希望创造的一种环境。自由贸易区对于成员国来说降低了贸易壁垒,但在贸易区外仍然存在着贸易壁垒。事实上最惠国待遇并不涉及自由贸易区的问题,其恰恰是反对自由贸易区的行为。因为最惠国待遇的初衷是促进全球贸易的自由化,而自由贸易区却恰恰造成了壁垒。事实上,“亚洲奇迹”与全球经济紧密相关。

1994年,作为全球性的自由贸易组织,世界贸易组织通过乌拉圭谈判成立。TPP则是另外一个机制,当然中国不在其中。我认为TPP危害了我们所提倡的贸易自由化。虽然澳大利亚是TPP的成员国,但相应付出的成本也是很高的。TPP对于美国而言是有好处的,它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这个机构上面,对于其它国家来说这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它们在国内贸易管辖权方面实际上已经跟过去产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这些贸易活动有时候会与国家利益产生冲突,特别是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而这也将是20国集团面临的重要问题。

政策的制定者有时候会把自己的一些意愿强加于其它成员国,也许成员国不喜欢它们制定的政策,但有时为了获得一些利益,就必须做出妥协。TPP就是如此。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更透明,并且更少被曲解的区域贸易整合论坛。如果TPP未能起到作用,那么可以认为在贸易自由化的进程中,美国的领导力将会降低。

最后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是,在全球化经济环境当中,欧盟的角色也正在弱化。英国已经退出欧盟,但实际上,英国人在欧盟内部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学到了如何与其他国家进行谈判,学会了如何与欧盟内部国家进行谈判,这对英国来说是一些很重要的内容。

 

“协同自主”战略带来的巨大机遇

    两年以前,澳大利亚曾经担任G20的主席,当时刚刚经历过全球金融危机,如何推进全球治理是当时面临的重要问题之一。实际上,在2008年华盛顿峰会和2009年4月伦敦峰会当中,已出现全球性的经济衰退,以及每个自治经济体收入的下滑。那时候,很多人都未预料到经济衰退如此严重,而只是发现经济发展已经不能为我们创造更多的财富了。在2009年伦敦峰会期间,很多发达国家经济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滑。2009年很多经济体实际上已经是零增长了。因此,2009年我们在匹兹堡会议当中也提出了关于强化可持续发展和平衡增长的观点。

在过去的7个月当中,我们有一些很重要的新领域值得关注,很多国家都已经同意要出台实质性的政策,我们也看到怎么样能够支持一个强有力的、可持续的、并且平衡的全球性经济增长。

一些国家曾经使用货币政策来解决通胀问题,当然,这些政策目前已经不再起作用了。一些占据领导地位的国家认为,尽管财政政策能够在很多方面发挥作用,但当前已经足够了,我们应该撤回财政政策并大力推动货币政策。他们还发明了一个关键词“量化宽松”,其含义就是要把长期利率降下来,同时拉低汇率、刺激出口,但这反过来又伤害了别国经济,抢了别国的工作机会。汇率战争不是一个事故或者事件,而是我们政策选择将带来的必然结果。面对这样在这样一个挑战,当2014年澳大利亚成为G20轮值主席时,澳大利亚人就在想他们应该怎么办?各国的政府首脑在澳大利亚成为G20轮值主席的六周之前都承诺要实施财政紧缩政策。澳大利亚提出了“协同自治”。澳大利亚人认为,我们了解全球的需求,现在的问题仍然在于供应不足;我们将允许各国进行他们认为合适的各种各样的改革,同时澳大利亚人还列出了一个很长的改革清单。在2015年6、7月,所有国家再回到布里斯班,互相评估各自的改革进程与绩效。这就好像到了餐厅里,服务员给你一个菜单,你要吃什么就选什么——这就是关于协同的一个小故事。每个人完成自主选择后,我们再把资料放到计算机模型里评估政策效果。

由于各国所采取的改革措施,5年中全球GDP将在原来基础上增长2%,这就是现在大家所熟知的“2-in-5”战略。澳大利亚峰会上所使用的经济预测模型是“世行G20模型”。2015年多伦多经济学家对G20模型进行了评估,认为到2018年世界经济GDP增长可能超过2%。从这个角度讲,澳大利亚峰会期间提出的经济增长目标有一半已经完成了。遗憾的是,2015年土耳其G20峰会却没有沿着澳大利亚峰会的方向做出太多推进。

   澳大利亚布里斯班G20峰会所提出的“2-in-5”战略给中国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协同自主”在当前环境下意味着什么?在澳大利亚作为G20轮值主席国的任期内,很多人支持财政紧缩政策。我想指出的是,促进基础设施投资和减少成本的供给侧改革,恰恰也符合支持财政紧缩的政治家的政策思路。比如兴建了一个机场,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就多出来一块资产,从而降低了负债率。同时,在进行供给侧改革后,成本降低的私人公司会认为投资是有利可图的,因此他们愿意投资,需求就会随之增加,这就是一个需求创造的计划。

 

欧盟在宏观经济政策合作方面存在的问题

如果我们把“协同自治”与另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比较,可以看到欧洲货币联盟在宏观经济政策合作方面所犯的错误。

从1999年到2008年,货币联盟向通货膨胀率比德国高很多的南欧国家发放了太多借款。由于没有进行很好的管理,南欧国家实施了太多的财政扩张并由此引发财政危机。如果危机出现在别的地方的话,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货币贬值。但是在地中海地区就不能实现。因为存在货币约束和财政约束,在很长时间内,南欧国家都不能将成本降下来,所以它们至今仍不具备竞争力。另外,由德国主导的债务救济方式,也未能针对欧洲当前的危机进行很好的设计,德国应该承担主要责任。很多人认为,这是一个由“霸主”来管理其它组成国家事务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事实上,关于这种债务的救济,在去年最后几个月里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危机。即使南欧国家的GDP比危机之前下降了25%,但德国还是要求推行紧缩政策。德国人坚持要求南欧国家达到财政约束目标后才提供救济。通过这样的方式,欧盟可以对希腊提出改革的要求,而这就影响了协作自治。

 

协作自治的领导力框架下中国应该怎么做?

    第一,将G20的相互评估过程制度化。在2009年9月匹兹堡峰会上,确定了实现“强有力、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目标。澳大利亚G20峰会支持了这样一个战略的实施。但在土耳其担任G20轮值主席的时候,这个战略其实已经失效了。中国应该重振这个战略,给世界经济带来一个机遇,把这个战略制度化。让未来每一个做G20轮值主席国的国家都能够坚持这样一个战略。

    第二,布里斯班的战略就是“2-in-5”,即用五年时间,在2018年实现全球GDP新增2%的增长目标,现在这个战略已经进行了2/3了,还在进行当中。各国做的承诺还没有完全达成,但仍是可以实施的。这是G20峰会的短期实现目标,使经济朝着我们理想的方向发展。

    第三,把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当作G20MAP的一部分来进行。中国承担了“一带一路”战略中绝大部分的成本费用。我说的“协同自主”中,中国将作为一个重要领导力。我们要创造一个更加开放的论坛,特别是贸易自由化的论坛。中国不仅要建立一个贸易网络,同时要采用协同的方法,对外开放、促进贸易改革和自由化。更重要的是,这些政策应该吸取TPP的教训,不要像TPP这样强加在别的国家头上。

我认为,“一带一路”战略如果发展得很好,也会实现宏观经济政策可持续发展的目标,使我们对于宏观经济政策的讨论可以继续下去。如果问“一带一路”的目标是什么?可以说是基础设施建设。但除此之外还应有其它的成果,比如自由化改革,还有互联互通,跟世界建立连接。

之所以强调“一带一路”,而不仅仅是让其它国家自己管理自己的活动,因为网络是至关重要的。比如哈萨克斯坦就不能自己做一个贸易网络,把世界连接起来,除非其中有中国参与。这个网络的一方连着中国,另一方还要连着俄罗斯,这里涉及到很多很多的工作和经费。

我们要把中国和其它的国家连接起来,而这也正是中国自我发展的一个阶段。近年来,中国完成了很多对外直接投资,“一带一路”则开放了一个可能性,就是基础设施建设可以创建一个环境来支持对外直接投资。这是真正的双赢结果。就像我举的足球例子,这不是中国自己一个国家能够完成的,必须以一个集体方式共同完成。这个结果和我刚才所说的贸易自由化也是紧密相连的。

我们在亚洲的研究公认的一个结论是:即使TPP能够活下来的话,也需要花很多时间对区域贸易自由化进行持续的研究。这是我们关于治理的一项继续要做的工作。如果TPP失败的话,这也是我们谈判中的一个重要内容。

可能我们又将重新回到起点,但是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探索全球经济政策合作的机会。对于区域经济以及区域贸易自由化,如果没有外力影响的话,我们应该怎样更好地促进区域的贸易自由化发展,要怎样才能更好地维护G20布局进程的持续发展,都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

20国集团(G20)于1999年由七国集团财长倡议成立,是由全球20个重要经济体组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列席该组织的会议。20国集团的GDP占到全球的90%,贸易额占全球的80%2008国际金融危机后,G20提升为领导人峰会,成为国际经济合作的主要论坛,标志着全球经济治理改革取得重要进展。2016年中国首次担任20国集团轮值主席国,在风起云涌的世界经济政治局势面前,中国也需要重新认识自己在国际经济中的定位。

2016728日举办的中信大讲堂·中国道路系列讲座中,牛津大学大卫·万斯教授[1]应邀发表了题目为“中国在G20中的新型领导作用与全球治理机制改革”的主题演讲。

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中信集团原董事长孔丹指出,万斯教授对美国在TPP中和德国在欧盟中的领导作用提出了批评,认为中国正在G20中发挥着、并有潜力更好地发挥新型国际关系的领导作用。万斯教授使用“协同的单边主义”一词描述2014年澳大利亚担任G20主席国时所提出的2014-2018年间基础设施和微观经济供给侧改革的方案。而中国的经济学者和理论界,正在研究如何深入落实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基于“互联互通,互利共赢”的新型全球治理理念。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崔之元在发言中指出,澳大利亚峰会所提出的2014-2018年使全球经济增长2%的目标,是基于IMF对于全球经济增长的预测模型。在此基础上,如果能够实施澳大利亚所号召的供给侧结构改革和基础设施投资项目,那么全球经济就能够比IMF模型的预测增长2%。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余永定教授提出,万斯教授所阐述的协同单边主义,主要工具是积极的财政政策。当前只有中国能够做到这一点,而西方国家公债对GDP的比例已经很高了,再实施这样的政策很难。就供给性结构性改革和基础性投资来说,因为投资本身既是供给侧,又是需求侧,通过基础设施投资增加了公共资产。即使主张财政紧缩的西方国家也能被说服,签订了2014-2018年协议。一定要考虑公共资产、公共债务和税收这三者的关系。

30年来世界政治变局

近期在北约召开华沙峰会之际,俄罗斯媒体称“北约已经将枪口瞄准俄罗斯”。20多年前,象征着东西方对抗的柏林墙倒了,可如今美国率领北约军队又修建了新的“华沙墙”,把冷战之墙向东推进到俄罗斯家门口。与此同时,美国一方面诱导和施压韩国部署“萨德”导弹防御系统;一方面高调宣布制裁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叙利亚,俄罗斯一架直升机被击落,两名俄罗斯教官丧生。俄罗斯媒体称,直升机是被美式武器击落的,并指出这实际上是美国间接对俄罗斯开战;众所周知,近年来叙利亚战场上反对派得到了大量的西式武器装备。在欧洲,类似发生在法国的恐怖袭击惨案渐次在德国出现,半个月内德国发生了三起案件。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政治局势变得动荡不安,国际政治合作变少,对话变弱,对立、对抗却在增加。国际政治力量分化组合,世界正在走向失序,走向分裂,人们似乎隐隐闻到了战争的火药味。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是冷战结束时期。以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为标志,二战后西方与东方阵营、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阵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和以苏联为首的华约之间的对抗从此结束,世界进入“冷战后时代”。然而令世人失望的是,冷战结束、世界两极政治对立格局消失已经快30年了,人类社会并没有“天下太平”。近年来,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国际恐怖主义蔓延、新干涉主义导致一些国家之间剑拔弩张,世界政治生态反而更加混乱而失序。在西方世界内部,经济危机造成贫富对立,社会矛盾加剧,排外主义、民粹主义和保守思潮蔓延。在国际领域,西方大国拉帮结伙、恃强凌弱,肆意干涉他国内政或垄断国际事务现象时有发生。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仍是国际关系民主化的主要障碍,是世界政治生态恶化的乱源。

经历了美国9 .11恐怖主义袭击之后,世界反恐形势却“越反越恐”,几乎陷入跳不出来的怪圈。这些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摇旗呐喊,不遗余力地对外输出民主,挑起政治对抗和宗教冲突。但却事与愿违。不仅没有带来民主与繁荣,却造成了一些国家和地区的政治衰败:政局动荡不安,治理失败,无法无天,冲突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失去家园,难民问题严重困扰西方。

是谁制造了一个非西方世界

20多年前,东欧剧变、苏联解体,西方大国自认为在东西方较量的大棋局中,取得了对社会主义的完胜。在西方战略家和谋士们的眼里,“民主”、“自由”、“人权”等政治工具功不可没,是摧毁社会主义、赢得冷战的政治“利器”。西方智囊和知识精英们鼓吹,国际上意识形态的争论就此终结,光鲜靓丽的“西式民主”永远站在人类历史的尽头。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西方政要和精英们弹冠相庆,自以为掌握了“西式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模式”制高点,从此就可以高歌猛进,无往而不胜。

冷战结束后,西方智囊和知识精英提出,要寻找新的对手和新的敌人,借以拉紧盟友、一致对外。西方中心主义者借机夸大国际上不同民族、文明、宗教之间的差异,激化民族宗教矛盾,挑起种族和教派冲突,鼓动民族分离主义,刺激了原教旨主义和极端主义。上述势力借助互联网和经济全球化的大潮,形成世界政治的暗流。在西方咄咄逼人的政治攻势下,巴勒斯坦与以色列间的长期对抗又一次被引爆,进而打破了中东地区脆弱的平衡,点燃了宗教极端势力和恐怖主义的导火索。由此,世界进入了又一轮恐怖与反恐的动荡周期。而恐怖主义爆发、种族冲突蔓延,西方政界难辞其咎。近几年,国际社会是在惊恐和不安中度过的。连续升级的叙利亚内战、巴黎的恐怖袭击、欧洲应接不暇的难民潮,更使得各国民众茫然不知所措。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美国大选出现谜局,世界政治犹如坠入迷雾,不确定性进一步增加。与此同时,地球生态环境日益恶化,贸易争端增加,全球经济发展低迷。面对严峻挑战,世界各国领导人理应共谋发展,实现互利共赢,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然而,西方政治家们热衷的却是对外输出民主,通过制造“可控混乱”肆意干涉他国内政;拉帮结伙,煽风点火,挑起地区冲突,以维护自身霸权;以意识形态划线,视中俄为敌,不时将思想、政治、外交、军事的矛头指向中国和俄罗斯。俄罗斯学者称,现在世界又一次被西方政客划分为两个阵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霸权阵营与其他非西方世界。

是西方自己将民主由“好东西”变成了“坏东西”

冷战结束后,西方世界认为“西式民主”无往不胜,西方将高举民主旗帜,按照他们的标准一统天下。于是西方大国:

    1.在理论和概念上,将西式民主和自由市场模式推向极致,将其泛化、模式化、神话,认为西方模式是普世的、超民族的、横贯人类历史的。

    2.在实践上将推广西式民主外交政策化,大肆对外输出民主,策动“颜色革命”,造成国际上新一轮地缘政治争夺和恐怖动荡周期。

    3.在思想和舆论上将民主意识形态化,鼓吹和煽动民族、文明、宗教间的冲突。认为民主既为西方社会和西方文明所特有,又是普遍适用的。为掩盖地缘政治私利,西方媒体和学术界极力鼓吹“民主万能论”、“民主速成论”、“民主国家不战论”、“民主和平论”、“民主同盟论”,极力推行“价值观外交”,企图打造“自由和民主之弧”等等。

在国际舞台上,西方政治家们在高举反恐大旗的同时,念念不忘推广西式民主和自由。西方国家推广“民主”制有两种手段:武力强行输出和策动他国内部改弦易辙,或者外部暴力推翻和内部和平演变两种手段并用。随着美军攻打伊拉克和利比亚,开启了美国绕过联合国,公然纠结其“民主随从国家”用武力推翻一国合法政权的先例。俄罗斯学者称之为“炸弹下的民主”。

而黎巴嫩“雪松革命”、2003年格鲁吉亚的“玫瑰花革命”、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吉尔吉斯坦“郁金香革命”等街头政治,使得西方国家通过策动“颜色革命”,兵不血刃地推动政权更迭,从而达到西方扩大政治势力范围,争得地缘政治优势的目的。这使得正陷于“反恐”泥潭的美国政界人士和谋士们如获至宝:无需导弹和航空母舰,通过外部策动“颜色革命”,操纵他国政权,这样既扩大了战略空间,又传播了西方的价值理念。

对于西方世界来讲,正可谓是成也“民主”,败也“民主”。这些年正是由于西方极力对外输出民主,造就了“民主异化、民主变质、民主赤字、劣质民主”等政治乱象,导致了民族分裂不断、宗教种族冲突时起,国际社会严重分裂,世界政治发展进程严重受阻,国际政治生态急剧恶化。可以说,正是西方政客将民主这个一定意义上的“好东西”变成了“坏东西”,西方政治成了当今世界政治生态恶化的乱源。近两年世界上爆发了二战以来最大的难民危机,3000多万难民形成的难民潮汹涌澎湃,西方国家自食其果,西方政客罪责难逃。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以来,整个西方世界难以独善其身,深陷政治困境。金融危机爆发后不久,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克鲁格曼详细地考察了美国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政治经济关系,得出一个结论:无论是历史事实还是理论研究都清楚地说明:经济上出了问题,往往是由于政治上出了问题,而社会出了问题则是它们的综合后遗症。20135月,普林斯顿三位政治学教授合写了《政治泡沫——金融危机与美国民主制度的挫折》一书,指出每个经济危机的背后都有相对的政治泡沫,政治泡沫就是僵化的意识形态、迟钝低效的政府机构和特殊利益导致的信仰、制度、利益偏见,政治泡沫的形成会不断地增加市场的风险,从而导致经济危机。2008年,乔治·索罗斯也在美国《新闻周刊》预测,世界历史可能进入一个邪恶时期,并预测欧洲可能陷入混乱和冲突。面对美国的政治困境,福山认为,美国两党竞争,导致政治极化,而民主的泡沫导致政治衰退。他认为,美国的民主政治演变成了一种否决政体,难以自拔。201511月,英国的马丁·雅克在上海指出,未来十年,欧洲将会陷入恶性循环之中。俄罗斯学者则认为,美苏主导的冷战实际上是以信息战、心理战为标志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如今第四次世界大战箭在弦上。对此,西方有识之士指出,西方政治已经被少数人绑架,政治运行遭遇政治红灯,政治激进主义,民粹思朝泛滥,表现为政治歧视、宗教极端思潮等排外主义、孤立主义盛行。

从世界政治乱局中汲取教训

苏联解体后,西方政治精英认为,他们在冷战中获得了历史性的胜利。西方阵营拥有了最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又打着民主自由的旗号,占据了世界政治和国际道义的制高点。环顾全球,世界政治版图上只剩下中国等几个社会主义孤岛,况且“中国崩溃”即在眼前。西方国家完全可以蔑视乃至无视俄罗斯的存在,独步天下,在国际事务上肆意妄为,甚至可以避开联合国,不顾国际法和国际准则。

然而,不足30年的国际政治实践表明,正是西方的政治偏见、政治傲慢和政治私利导致了世界政治乱象。首先是西方社会自食其果,经济走下坡路,民主变质,陷入政治困局;其次是对外输出民主,结果输出的是动乱,给世界带来不幸;再次是所谓民主转型国家深受其害,或者为了搭便车失去主权,或者分崩离析,不得不重新探寻政治重建之路。

要充分认清“西式民主”,汲取政治教训:一是不能将西式民主视为无所不能的“软件程序”,只要安装就能顺利运行;二是不能肆意对外输出民主,这往往导致混乱;三是要警惕某些西方国家假借“民主”名义,在国际事务中拉帮结伙,干涉他国内政;四是警惕民粹排外主义、民族分裂势力、法西斯主义搭借民主舞台登场亮相;五是要弘扬法治,认清“假民主”,防止出现少数人绑架要挟的劣质民主;六是中国要勇于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超越西式民主;七是将民主放于正确的位置,掌握民主的时与度,有效地驾驭民主;八是积极倡导国际关系民主化。

当今世界治理陷入泥潭,国际政治生态再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特别是近些年来,某些国家或国家集团在国际政治中恃强凌弱,肆意干涉他国内政或垄断国际事务的现象时有发生。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已经成为实现国际关系民主化的主要障碍。

西方政策的失败才是世界政治的乱源,单靠西方政治已无力解决世界的重大问题。在当今世界,中俄两国在国际事务中主持公道与正义,遵守国际法,主张发挥联合国的作用,反对西方大国在国际政治中到处煽风点火,炫耀武力。

为迎接外部挑战,需要进一步密切中俄战略合作。首先,积极开展思想和战略对话,争夺国际话语权,共同应对外部挑战。

中俄两国都尊重世界各国文化和社会制度的多样性,致力于全面建立平等、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当然,面对300多年来西方的话语霸权和舆论强势,中俄思想界和学术界“占领思想制高点”的道路还很漫长。

其次,要进一步密切中俄思想学术交流,巩固两国关系的政治思想基础。中俄两国的复兴已日益成为不可阻挡的现实,这是世界上两个举足轻重的大国的幸事,也是对人类社会进步的巨大贡献。中俄两国振兴所分别彰显的理论价值是两个民族智慧和经验的结晶,是两国人民在经历了多次挫折和失败的基础上艰苦探索的结果。

第三,针对当前国际政治经济的走向,中俄两国应有新的思想和动议。“经济帝国主义、自由霸权主义、民主原教旨主义、国际金融寡头统治”是当今世界危机之源。中国和俄罗斯等国家则是国际上要求重塑公平、合理的国际政治和经济新秩序的重要健康力量。因此,两国学者应准确把握好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描绘好国际政治版图变动,谋划好中俄共同发展的“国际路线图”,特别是做好“丝绸之路经济带”和“欧亚经济联盟”的协同发展等等。两国应在国际金融和国际经济生活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第四,两国应加强传媒和智库合作,为中俄人民友好创造良好的社会舆论环境。中俄两国山水相连,合作潜力巨大。两国学者应关注中俄双方在能源、交通、投资基础设施等重大项目方面的合作;注重两国经济界的资本合作和企业重组;呼吁两国贸易实现规范化和便利化;强化两国司法协作;加强地区交流特别是毗邻地区的合作、促进产业联动与发展。

最后,丰富文化交流和培养人才队伍。要努力克服语言、人才瓶颈,培养各方面专业人才。

 

(编辑  杨利红)



[1]张树华,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情报研究院院长。

英国脱欧成功,是计划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它对英国和欧盟的未来发展乃至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将产生哪些实质性影响?聚焦这些热点话题ᦁ...

英国脱欧成功,是计划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它对英国和欧盟的未来发展乃至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将产生哪些实质性影响?聚焦这些热点话题,201682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组织来自北京大学、国防大学、社科院等单位的资深专家,分别从不同视角深度解读英国脱欧这一重大事件的世界影响和战略意义。

黄平:欧洲正面前所未有的“5+1”

世界秩序的失序重

目前国际格局正处于一个失序、重组、重构的阶段。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正在持续失灵,而新秩序尚未建立,所以呈现出失序、无序、乱序。与之相对应,西方世界也处于撕裂、断裂、分裂过程。英国脱欧公投是世界无序中的一个事件,至少表明英国社会已经进入到一个非常不确定的时期。

整个世界入一个不确定性的重、重构、重建程中,并且本主体系的立和社会、阶级矛盾的激化。究其深层原因是在经济方面。在大利的同,广大民众、企业员工,包括中产阶级购买力却没有增加。

5+1”并存

欧洲正在面前所未有的“5+1”。欧洲人在设计欧洲一体化过程中,从欧洲共同市、欧共体到在的欧盟,是有略眼光、略定力和耐心的,希望最终出像欧巴合众国这样的存在。

欧洲目前处于五个挑并存状态。第一是老化。其制造衰落或者外移的问题早就存在,直到金融暴才突出来,其背后是经济结构的深问题

第二,移民问题。移民主要包括两种,一种是欧盟内部的自由移,另一种是从北非、中东偷渡的非法移民。

第三,难民问题。在移民问题汹涌澎湃的同民潮也涌过来。难民问题美国是始作俑者,让欧洲背包袱。

第四,恐怖主。与美国不一,欧洲可以是整体不防的。在的恐怖主略,不是在基地培恐怖分子派到欧洲去,而是在本地培养,从而使得欧洲人于一个高度紧张、恐慌的状,就旅游也受到恐怖主的影响。

第五,欧洲一体化进程在区域一体化过程中,欧元区也好,申根区也好,原来欧洲各种野心勃勃的一体化进程和设想,因英国脱欧而受阻。

另外一个“1”,就是制度失灵,或者治理体系失灵。整个治理能力的架构,些欧洲国家自己难以解决,寄希望欧盟来解决,但实际上在要害和关键问题上,各国的决策都是以国家利益主,欧盟退居次位。

应对当下乱局

英国公投之后,将重新寻找它的战略定位。中国这个时候应加强与英国的关系。包括中英关系,中英合作,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开启自贸区谈判等等。

在目前局势中,我一是要,需要有略定力,要看准、看、走。二是缓,实施“一一路”等略,也要顾及国际形势的因素。改革开放有一条经验叫做摸着石头过河。第三,形势复杂蕴含着机会,要加强战划和研。

 

马振岗:英国脱欧主要影响直接相关方

英国脱欧的影响有多大,说大也确实不小,说小也不算太大。英国脱欧事件中受到最关注或者最直接影响的是两方——英国本方和欧盟本方。其中,对英国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政治上,而英国脱欧将使得欧盟一体化进程的推进更加困难。

主要影响英国和欧盟

脱欧对英国的经济和金融都会有影响,但不会特别大。英国和欧盟之间,特别和欧盟一些成员国之间,相互还有需要,而欧盟内部很多合作实际是通过成员之间达成的。

从金融领域来看,英国脱欧不能说没有影响,英镑已经贬值了,但关键是英国作为金融中心的位置会不会被取代或者改变?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伦敦金融中心的地位不是加入欧盟才形成和扩大的,它是历史形成的,虽然脱欧之后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总体来讲,它是世界性的,还要继续发挥作用。

从经济来看,脱欧带来的冲击如何,现在还不好说。英国现在是世界第五或第六大经济体,经济基础比较雄厚。近20年虽然也受到了金融危机的冲击,但英国经济的表现比大多数欧盟国家都要好,一直保持着比较平稳的低速增长。英国是自由市场经济,采取大开大放的政策,吸引外资,也对外投资;大量出口,也大量进口,这使英国在经济上有更多的灵活性。

脱欧对英国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政治上。从社会影响看,英国脱欧公投之后,社会形成了比较明显的两派,恐怕这种割裂情绪短期之内不会消失。英国脱欧与整个西方世界涌起的反全球化浪潮有关,这种思潮与传统的精英和体制发生种种矛盾,并且这种矛盾不会因为这次公投变得缓和,反而可能还会激化。这将是一个长期的深层次问题,短期内不可能消失。

从英国政局看,目前英国政局总体稳定,但也碰到了新问题。保守党和自民党联合执政四年多,受到很大钳制。现在保守党好不容易在去年选举中实现了一党执政,这本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时候,但这次公投把这个机会暂时抹掉了。

最值得关注的是欧盟会不会因为英国的脱离而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这将使欧盟的一体化进程推进更加困难。这是英国脱欧对欧盟最大的冲击。

目前欧盟和英国双方在情绪上都有些收敛,准备坐下来谈。两方还要保持朋友关系,在某些地方还要合作,因为这符合欧盟和英国的利益。

对中国的影响

英国脱欧对中英关系的黄金时期是否有冲击,还要观察。至少一件事可以说明问题,就是中国参加招标欣克利角核电站问题,在距离签字几个小时前,英国突然宣布暂停,要重新审理。对于未来的中英关系,我们既不能太悲观,也不能太乐观,因为事情都是多面性的。

至于英国脱欧是不是会影响人民币在伦敦的运作,我认为暂时不会,这也要有一个过程。

英美关系不会大变

美国和欧洲以及英国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如果欧盟真的出现了大的变故,对美国影响比较大。美国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集中力量搞亚太再平衡战略,也就是对付中国。如果欧洲出现混乱,将会牵扯美国很大的力量。从这个角度来讲,美国不希望欧洲太散,但也不希望欧洲太强。

英美间的“特殊关系”,是二战期间形成的。目前英国在世界各种主要组织中仍占据主要地位,在世界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尽管英国脱欧了,美国还是需要英国的,所以英美关系不会出现大的变化。

不会影响主要大国关系

目前来看,大国关系不会发生重大变化,英国脱欧对于世界大格局不会有根本性的影响。美国人炒作得比较厉害,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担心,一是担心中国崛起,进而影响美国的国际地位。二是现在兴起的反全球化或去全球化思潮,社会的碎片化,政党的极端化等等,而这些将打乱美国和西方的整个内部结构。

其中,中美关系是大国地缘博弈里最具有代表性的关系,这可能是当今国际格局里最具影响力的关系。总体上说,中美关系不太受欧洲的影响,而往往是中欧关系受美国的影响。

 

刘军红:英国保守政治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从英国角度看,脱欧是英国保守政治对自身边界的触碰,并且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从欧盟角度看,则可视为区域共同体模式的危机。从发达国家整体看,可能是本主义对立的一种激化。

国际力量的重新分布

英国脱欧是国际力量的重新分布,力量分布决定力量的结构,这将直接改变国际格局甚至国际秩序。从这一点上看,英国脱欧导致的国际力量重新分布的影响便不能低估,当然这还要看今后的实际发展趋势。

如果从资产价格所反映的本利益角度看,今后国际力量的表现可能是经济实力、力,可能是软实力;也可能是包括规则制定在内的新力。因此,我们需要更全面地考察国际力量的重新分布或者内涵的化,这才能便于发现格局的真实变化。

英国保守政治触碰边界

2010年卡梅政府上台,英国13年来首次出了保守党政府,即保守政党为核心组织的政权结构。种保守力在经济方面表为新自由主政策的运方式。它可能引起当前欧洲达国家普遍面阶层分化问题。

阶层分化是社会的构性扭曲或者不平衡。整这种不平衡通常采用政政策的政府控机制。但保守政治追求小政府,其果可能在政健全化方向上倾注更多精力和资源

今年年初,英国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达到4.1%,与2010年以前的两位数相比,这是比较理想的状态。但也反映了社会扭曲下政策整能力的不足,也就是社会再分配问题上,保守党政治无法发挥积极有效的作用。

在经济发展方面,保守党政府取得了较有利的结果。金融危机之后,英国经济在发达国家中表现得不错,呈现一种积极的动向,特别是企业的收益得到提升。但同时又暴露出另外的问题,就是企业收益上升的同时,员工的工资并没有同步增长,从而拉大了社会的差距。《21世纪资本论》的作者皮凯蒂深度分析了这种社会差距带来的严重的发展问题。在英国金融资本主义相当发达的条件下,资本收益和工资收益两相比较所形成的反差巨大。事实上这种反差形成了英国社会的深层矛盾。特别是在欧盟的框架中,尽管英国没有加入申根协议,也没有加入欧元货币制度,但是对来自东欧的劳动力需求相当旺盛。这些劳动力享受的是英国的福利。英国对东欧劳动力的政策是相当宽松的,这就造成“事实上的移民”与本地居民间的矛盾,这也是社会分化的一个触因,而“保守新政”并没有能够解决这样的社会问题。

在“脱欧”是“留欧”的问题上,它是否仅仅表现为社会的一种要求?实际上,英国上政治在2010年到2011年之了脱欧的倾向。2011年所“后座议员”已有81投票支持脱欧,2013年提出公投的方式决定去留问题。在卡梅政府赢得大选后,英国女王在新的会演中明确出了公投的时间表,并且敦促议会尽早定脱欧公投计划法案。

如此来看,这次脱欧公投并不是简单的底的呼声,而是上层政治的反映,是英国的保守政治在触碰自己的界,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重夺贸易谈判权

简单地说,欧盟的问题在于区域一体化走得急。一是欧盟扩张过快,二是欧盟深化太深,有一个是成员国关系密。它已超出了区域共同体所能来的好,而更多的表现为负面影响,即主区域共同体的一方利,而其他成国可能会受到相面影响

欧洲区域一体化程,德国是核心力量。作为曾的贸易帝国,英国从一开始就德国主的欧洲一体化程持有怀度,因此加入欧盟晚,但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当欧洲向一个快步的、密的、束的方向迈进候,英国疑了。如果英国脱欧的本质是拿回主,其他问题就比容易理解。

英国最想拿回的主易谈判加入欧盟首先渡的主就是权,但对英国来,它实际渡的是规则制定。但是这样规则制定恰恰被在了欧盟的权和贸里,英国没有自己独立的。拿回个主,放弃一种束的义务应该说是英国追求的一个新方向。由此看来,次脱欧应该是英国面对21第二个10年的一种选择

主要股指全线下跌

英国脱欧公投之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全球六大市场股票指数全面下跌,但跌幅不同。跌幅最深的是德国、法国和日本,三大指数跌幅最深,特别是日经指数下跌幅度超过雷曼冲击后的下跌幅度。而纽约、伦敦和香港这三大国际金融中心的市场跌幅大约在2.4%左右。

    从过去一个月的市场反映看,美国道指出现了九连阳,一个月内刷新历史最高纪录;英国的FT指数也回到了冲击前的水平,这是很耐人寻味的。英镑出现了稳健贬值的动向。如果能够稳健地推升英国的通胀率,英国央行应该是乐见的。从短期来看,至少从市场反映来看,这次脱欧的冲击对英国是有利的。

从日元情况来看,在英国脱欧的过程中,连续的市场波动使得曾经达到预期目标或者取得了相当收益的资产收益被打回去了;也就是说,安倍经济学所实现的资产价格回升重新归零。

 

乔良:英国脱欧可能“两败俱伤”

英国脱欧的短期效应正在过去,人们原来的很多担心现在看有些多余,反而对英国脱欧的中长期效应有些估计不足。

实际上,英国脱欧对于英国和欧洲来讲,是一个两败俱伤的过程,双方的国际地位和实力都会同时被削弱,而这种削弱中期来看对于中国是有利的。

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英国和欧盟同床异梦多年。英国在欧盟经济体中起码贡献了17%GDP,但它的地位一直被法德两家联起手来压制。英国人的打算,与其让法德轴心主导下的欧盟将其边缘化,不如赌一把找回点儿权利,结果弄假成真。

英国脱欧对于美国来讲未必是好事,美国起码少了一个抓手,对欧盟的控制力可能减弱。相对于短期的美元升值,美国对欧盟控制力减弱的损失实际上更大一些。

同时,虽然捍卫了自己的经济利益,但是脱欧将使英国在国际政治中的权重下降。如果下一步苏格兰选择公投脱英,进而产生连锁效应,北爱尔兰也脱英的话,英伦三岛只剩下英格兰本岛和威尔士,英国作为一个大国的历史将就此结束,而且重振英联邦的梦想也就此消失,甚至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都会背叛它。

如果真的出现这样一个前景,这才是英国脱欧真正的不幸。英国人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调整过去对于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略有歧视性的政策,使北爱尔兰和苏格兰不至于脱英。当然,英国脱欧以后也可能会产生一个反效果,就是英伦三岛加上威尔士四家抱团取暖。

中长期对中国有利

英国脱欧,使得英国和欧洲双方的国际地位和实力都被削弱。

当两股力量同时被削弱的时候,他们都会去接近第三方。他们也可以向美国示好,但与中国接近的可能性较大。

今年初,欧盟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虽然最近它还在提条件,但实际上欧盟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因为欧洲已经意识到英国退出后,自身的政治影响力在减退,不能在这些问题上继续跟中国那样叫板。

近期内英国脱欧没有带来多少好处,连我们在英国的战略布局包括离岸中心等都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长期来看是有利的,起码可能使人民币的分量加重。

英国脱欧将使英国和欧洲的政治经济都处在各自的收缩状态,这实际上就会加剧已经开始的全球化进程的萎缩甚至终结,从而导致美元的衰落。这是中国“一带一路”的机会。我们不要把“一带一路”理解为中国想办法提出一个构想,参加由原来美国人推动的美元全球化,实际上所有的大国在兴起过程中都有围绕自己的全球化。恰恰是随着美国人推动的这一轮全球化的逐渐势微,中国推动的全球化即将开始,而“一带一路”是中国全球化的初始阶段。

中美关系或重新调整

英国脱欧将给俄罗斯带来机会,使欧俄走近重新燃起希望,再加上中俄关系现在正处在一个比较热的时期,这就使俄罗斯处在一个比较有利的状态。

中俄已经走得很近,如果欧俄能够走近,就会迫使美国找到新的办法,离间俄罗斯和欧洲走近的进程。现在更加弱势的欧洲,完全有可能重新接近俄罗斯。美国如果不能再次找到像乌克兰危机那样离间欧洲和俄罗斯的办法,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前景——迫使美国和中国重新走近。中国人未必要全心地去拥抱美国,但是可以试探性地更接近一些。

申根协定面临后退

英国脱欧当然有各方面考虑,除了不愿意按GDP比率缴纳会费等等之外,英国人其实对于欧盟的移民政策有一种很深的恐惧。

这项移民政策要求所有的欧盟会员全都接受移民和难民。英国人退出之后,可能很快就会制定严格的反难民政策,而且由于英国一直没有加入申根协定,因此英国对于移民和难民的严格政策制定,将会对欧盟产生非常强烈的效应,使得欧盟迫于民众的压力与英国的相应政策呼应,这就意味着整个欧洲将从他们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申根协定向后退行。申根协定的后退,意味着整个欧美特别是欧洲,不得不从他们认为是道义制高点的普世价值上向后退,进而使得西方民主制势微。

 

王湘穗:英国脱欧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

英国脱欧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它主要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关于实质性影响。由于英国在世界政治经济领域的分量,此事对世界具有实质性影响。虽然它已经不是大英帝国了,但是它的影响仍然存在。英国脱欧的实质性影响现在正在展开,可能会越来越多地影响世界。第二个层面,它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整个世界从失序开始重构、重组,而新的秩序却还没有建立。这是许多事件中间的一个,并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两个直接原因

导致英国脱欧的原因肯定有很多,概括起来直接的原因有两条:

    一是全球性危机。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导致整个世界资本主义体系进入衰退。英国对危机更为敏感,因为它没有更深地介入欧元区,不能与欧洲抱团取暖,又不像美国或者中国这样有广阔的市场和幅员。英国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容易受到冲击。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更直接一点的原因,就是欧盟面对的难民、移民问题冲击英国的安全与就业市场,英国在欧盟中间得到的好处很少,面对的问题却很大。

关于英国脱欧是脱困还是转进,应该说既有脱困的考虑,也有转进的设计,一部分政治家对此有所设计和考虑。比如卡梅伦一开始想利用脱欧这件事去跟欧盟讨价还价,还讨到一些利益,但脱欧之后,讨价还价得来的东西也没拿到。此外也有对民意的迎合,现在这种政治的组织方式是很粗糙的,重大问题的决策,要形成正确、理性的意见非常困难。

五点判断

对于英国脱欧的影响,现在可以有如下几个判断。

    第一,英国脱欧是世界走向多极化趋势的反映。欧盟成立是大西洋体系的分化,英国脱离欧盟,可以说反映了大西洋体系进一步瓦解的趋势,至少是西方体系弱化的一个动向。

    第二,欧盟受到了直接的冲击,导致了欧洲的分裂。而这次欧洲的分裂和以往不同的是,欧陆和像英国这样的欧陆旁边海洋国家的分裂,可能使欧洲更加大陆化,更接近俄罗斯,这可能使欧盟发生很大的变化。

    第三,这对于美式全球体系是一个很大的破坏。美式全球体系中最重要的就是美元体系。虽然伦敦金融城的地位不会因为脱欧而很快被法兰克福或者巴黎所替代,但是伦敦作为欧洲美元市场的核心地位,可能会受到英国脱欧的明显影响。现在亚洲美元市场还没有成型,全球美元体系可能会由于地缘政治事件的冲击而导致危机。

    第四,对于英国的影响会比较大。有人提出英国可能走向恢复英联邦,然而问题是恢复得了吗?要实现这一目标,除了有政治意图,还需要有能力,外部支持也不可少。恢复英联邦不仅涉及英国的意愿,也涉及英国的能力,包括英国内部的能力,还要防止苏格兰和北爱尔兰的分离倾向。

第五,脱欧对中国有一定的影响,但不大。对中国的直接影响,就是英国本想充当中国进入西方世界包括欧洲的中介,在这个当口上英国脱欧,如新首相的一些动作,对我们近期肯定有影响。但是从长期来看,脱欧也给英国留有更大的政治和经济余地,比如接受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跟中国签订自贸区协议等,更多地从自己的利益考量,而不受欧盟的影响。

由于英国的欧洲美元市场出现的问题,我们是不是能够在香港建立亚洲美元市场?这个问题值得考虑。在香港成立亚洲美元市场有很多好处,不仅可以改变中国在全球金融市场的地位,提高我们在世界货币体系中的话语权,而且能够解决香港的长期发展问题。

 

曹和平:近25年来最伟大的世界性事件

从显性影响和隐性影响来看,英国脱欧是近25年来最伟大的世界性事件之一。

英国脱欧的显性效应

如果英国脱欧成功,它可能会演化出种种故事来。如果不成功,它会在欧洲、英国和美国的三边关系中形成一个长期的、弱化美国影响的某种长期互动的趋势。

英国脱欧公投,使美国在欧盟中丢掉了一个能够把欧洲人的想法传递给美国、同时把美国人的想法传递给欧盟的中介,而且在大多数时候,英国人能够把二者的利益捏合起来,形成欧美对外是一致行动的印象。

英国脱欧以后,没有了英国这个既懂美国、又懂欧洲的国家人在中间斡旋,一个后果就是美国影响欧盟的力量,以及心理上的信任度陡然下降。这对美国的整合力量来说具有弱化作用。

同时,欧洲的力量也会下降。一旦英国离去,欧盟影响美国的力度就会下降,进而影响世界的力量也会下降。因此,英国脱欧对世界格局的第一个影响就是欧盟和美国的地位在弱化。

    英国人脱欧之后,它要向东方寻找战略平衡,就会出现某种程度上的脱美举动。从英国参加亚投行,以及对香港问题的取舍(和美国人比)来看,其实英国人有一个实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倾向。美国人是站在太平洋的东岸实施亚太再平衡战略,英国人是站在大西洋的东岸穿过直布罗陀-苏伊士运河和马六甲海峡看亚太再平衡。此外,再想想中东、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取舍,这就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战略重新思考的空间。

英国脱欧的隐性影响

首先,脱欧选举让许多人,尤其是理性研究人员,对一人一票的制度打上了一个问号。国别之间的关系,要以一国为单位形成一个行动单元体,对一个整体性、跨国性命题,或者世界性区域组织的命题,通过公投进行决策。

针对这种民主制的漏洞,理性的思考者会问,民主选举还行吗?这种心理的影响不仅是中长期的,而且是隐性的,看不见的。我认为,美国的智库,英国的智库和欧洲的智库,恐怕和我们一样,都在思考这种体制的漏洞。

过去我们批评美国的民主制度不好,一些精英会说,这种权利分立恰好是制度稳定的因素。美国历史上也不断对其选举制度进行圆融。通过这次脱欧公投,欧美的精英阶层会问,我们的民主选举真的在任何条件下都对吗?面对现实,他们心里边也会咯噔一下。英国公投,对欧美精英阶层的集体心理是个沉重的打击。换句话说,英国脱欧的隐性效应比显性效应还要可怕,显性效应是缺胳膊断腿,而隐性效应直接要走的是灵魂。

    同时,精英们还会问,我们在向世界各地推行自由民主的时候,还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吗?美国人和英国人会问,也许中国的做法有一定的合理性,毕竟中国人组织自己民族的历史比我们长得多。如果把这种观点放到英国和欧洲,我相信他们能找出自身的问题,也有纠正问题的潜力,但是收益最大的是我们,这让我们无形中对自己的历史和制度增加了自豪和自信。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英国脱欧是近25年来最伟大的世界性事件之一,也许是未来50年更伟大问题的导火索。

   

张捷:英国脱欧是世界变局的起点

觊觎“英国梦”

我认为英国还是有一个比较大的图谋,而不是简单的一个偶然。这种图谋主要是指英国人看到了英联邦复活的可能性。

英联邦解体之后,英国的很多小兄弟都被美国所控制,而现在美国衰落了,需要跟别人签订TPP协议了。以前美国强大的时候,不用签TPP,你要违反了游戏规则,我直接打你,但签订协议是一个双方义务。

英联邦本身存在的时候,其内部就存在一个TPP,就做英联邦特惠制,而英联邦特惠制在1973年的时候,英国加入英联邦的时候,英国被迫放弃了。如果把它放到更广的背景上,我认为二战后,说是美苏对抗,但美苏关系前期有一个共同的利益点,就是要抑制英国、肢解英国,而且英法不能联合。

我觉得有些事情并不是简单的巧合。英国首相卡梅伦提出脱欧公投的时间是2013年的123日,而英联邦宪章是2013年的311日签订的。然后就是苏格兰公投也在3月份。把这几件事情联系起来,我们不太相信这种政治有如此大的巧合。而且苏格兰公投被有意识地放到了英国脱欧公投之前。很多人把英国脱欧说成是难民的影响,但是脱欧被提出来的时候,其实难民还没有发生。

在此之前,丘吉尔提出过一个英国的外交战略,叫做“三环外交”,就是英国处在欧洲、英联邦和美国三者的中心结点。后来英国加入欧盟,英联邦就变成了一个虚无缥渺的组织,这也是英国传统的一种制衡战略的体现。

相对于其他的英联邦成员国,英国起码是文化领袖,精神领袖。而英联邦的复活是英国的一个梦想,我们叫它英国梦。

中英关系的战略机会

英国脱欧对中国的最大影响,就是如何发展中国与英联邦的关系。英国既然想崛起,这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中国的支持。

我认为英国做的很多事情是深思熟虑和具有一致性的。亚投行的成立英国最先表态,英国把LME卖给中国香港,而LME在世界上拥有很多金属的定价权,而这些金属最大的需求在中国。在西方文明世界里,中英关系可能会成为中国最先突破的一组关系。

因此,英国脱欧不能比较短视地看。把这些历史关系和脉络结合起来,这是一个世界变局的起点。也就是世界从原来的双极到后来的美国一极,而现在走向多极化,走向区域合作,而英国处在世界岛的另外一极,并且和我们的“一带一路”战略有交集。综上所述,我觉得中英关系还拥有很多战略机会。

人民币的信用支撑

在这个世界上,信用体系是最重要的,它实际上决定于你的货币支撑。

美国印了那么多钞票,它为什么能够稳定?以前总说美国最早是金本位,后来锚定了石油。现在美国又制造了一个舆论,说是无锚货币。实际上,现在美元最大的锚不在别的,就在中国制造。中国生产了世界一半的工业品,而且中国的出口贸易量远超过石油,并且比石油更包罗万象,但这些都是美元结算的。

我觉得现在中国有很多牌可以打。你的货币到底能买到谁的商品,这个关系很大。现在中国欧债要买,美债也要买,英债也要买,我们的货币全部以这些外汇为基础来发行,实际上这些外汇的货币信用锚定了我们的人民币,自然就有了良好的信用。

在中美和中欧的货币对弈和对抗中,如果中国不买哪个国家的货币,实际上对于那个国家都是致命的。而欧洲这种历史性的衰落基本上不可避免,其背后更多的是货币的信用体系问题。

对于人民币,实际上我们也要想想汇率为什么不稳,当初的分析和外面流行的分析其实差别很大。华尔街说中国的汇率不稳,是中国国内经济不好,但我们的经济发展还是世界最快;我们的出口创世界新高,我们的外汇储备如此之多。从表面上看,人民币是根本不能做空的,但是从里子上看就会发现,这其中的机会很大。

 

(编辑  宋斌斌)



黄平,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所长。

     马振岗,驻英国大使、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外事委员会副主任

     王湘穗,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

     曹和平,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张捷,中国政法大学资本金融研究院客座教授。

作者指出:美国“重返亚洲”政策,对亚洲乃至世界格局将产生重大、深刻的影响。中美的战略较量势将日趋复杂z...

 

当香港仍然是英国的殖民地时,美国把香港视为西方世界的一部分,并使其在对华战略中担当一定的制衡中国的角色。当英国在不得已情况下决定将香港交还中国后,美国在1992年通过了“美国-香港政策法”(U.S.-Hong Kong Policy Act),肯定“一国两制”方针对解决“香港前途”问题的价值,给予回归后的香港近乎“国家级”的待遇,其目的不单是要维护美国在香港的巨大利益,也包括取代英国在香港的地位。美国更期望香港在“一国两制”下能够继续发挥促使中国走“和平演变”道路的作用。

总体而言,香港回归以来在中美关系上不成为一个重要因素,也没有为中美关系带来麻烦。尽管中国政府偶尔对美国政府发表的有关香港的意见和批评做出反击,但香港问题并没有对中美关系造成实质影响。来自中国或美国的专家和学者在论述中美关系时,一般都不会谈及香港。

然而,过去几年来事态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香港问题在中美关系中可能带来了一些复杂因素。虽然目前还未能充分、准确和具体地预测日后的发展,但从“预为之谋”的态度出发,对这个问题进行初步探讨应该有一定的价值。

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

2010年美国总统宣告“重返亚洲”(return to Asia)战略,目的是要把美国的地缘战略重点从中东转移到亚洲。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又被称为“亚洲再平衡”(Asia rebalancing)和“支点”(“the Pivot”)战略。“重返亚洲”当然并非表示美国过去在亚洲没有“存在”(“presence”),只不过是高姿态强调美国要大幅加强其在亚洲的“存在”而已。从美国的角度看,过去过度重视欧洲和中东的地缘战略需要调整,这就势必对崛起中的亚洲特别是中国给予高度重视。显然,亚洲的重要性并不亚于欧洲和中东,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重要性只会有增无减。

一直以来,各方面对于“重返亚洲”战略的论述虽多,但颇为零碎,且臆猜成分不少。即使是“重返亚洲”的主要倡导者——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R·克林顿对此也是语焉不详。 今年出版的由库尔特·M·坎贝尔(Kurt M. Campbell)撰写的新书《支点:美国在亚洲的未来治策》)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全面、详尽和权威的论述。坎贝尔在2009-2013期间是奥巴马总统的主管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深得国务卿希拉里赏识,也是“重返亚洲”战略的设计师和推手。如果希拉里•克林顿明年入主白宫,则坎贝尔重返美国政府的可能性不低。以此之故,他对“重返亚洲”战略的阐述不容忽视。

     简单来说,按照坎贝尔的分析,“重返亚洲”战略有如下的重要内容:

 

l  制定全面和灵活的亚洲战略,有效地运用外交、军事、经济、文化和其他手段来达到美国的重大战略目标。经济手段和其背后的地缘经济学(geoeconomics)尤应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l  鉴于亚洲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不断上升,该地区与美国的未来国际地位和核心利益息息相关。亚洲应该是美国的国际战略重点,过去美国过度重视欧洲和中东的战略应该改变。亚洲的战略重要性应该不亚于欧洲和中东,甚至应该尤有过之。

l  中国的快速崛起改变了亚洲以至世界的局势与大国势力对比格局。必须防范中国成为亚洲的“霸主”,因为那将损害美国在亚洲以至全球的利益,动摇美国的世界霸主地位,同时将改变战后由美国缔建和主导的国际政治和经济秩序及其运作规则。

l  亚洲各国虽然与中国在经济上有不少的共同利益,但在安全问题上却感受到来自中国的威胁,因此他们欢迎美国在亚洲的存在并担当领导角色,尤其是在维护他们的主权和安全方面。

l  向美国在亚洲的新旧盟友或朋友保证美国在亚洲的长期存在,不会因为中国的崛起而被迫撤离亚洲。同时,也向中国表明美国决心维持其在亚洲的利益和领导地位。

l  不容许中国在亚洲“成就霸业”。一个由中国主导的亚洲会让亚洲走向不光明的前景。

l  尽管美国充其量只能拖延中国的崛起,却不可能阻挡中国在亚洲的地位和影响力不断上升。美国的战略意图是要促使中国在美国建构和主导的国际秩序的框架下崛起而不是另搞一套,从而减少中国崛起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威胁,避免大国战争和保卫世界和平。鉴于中美关系和利益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美国对中国并非采取“围堵”(containment)战略,反而是一种混合了合作、对话、竞争和冲突的战略。

l  扬弃过去“中国优先”的方针,不再突出中美双边关系和中美联合领导在亚洲事务上的关键性,反对任何形式的“势力范围”(spheres of influence)。应该把对华政策纳入一个更全面、广阔和包容的、由美国主导的区域政治、经济和安全的政策框架之内。所以,应该建立和强化与亚洲各国(包括中国)的双边关系,尤其是贸易和军事合作。

l  保卫亚洲的由美国塑造的“亚洲运作系统”(Asia’s operating system)并引领该系统进行革新以符合二十一世纪的需要。该系统的主要原则包括自由航行、自由贸易、区域事务高度透明、和平解决纠纷、遵守国际法和规则等。

l  积极参与亚洲的区域性合作机构和组织,创建新的区域性合作组织,并以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伙伴协议”(“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为新的、重中之重的区域性经贸合作组织。

l  建构更高层次和水平的自由贸易体系,迫使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和减少各类保护主义措施。

l  致力推动民主发展和宣扬西方价值观。

l  强化美国与亚洲的人与人之间的往来。

l  强化美国在亚洲的军事部署,在2020年前把60%的美国海空军力量投放在亚洲。

l  确保东海和南海的海上和空中的航行自由。

l  针对中国军事力量的扩张而进行军事装备和战略革新,破解中国针对美国的“反进入/区域禁止”(“anti-access/area denial”)的战略。

l  联合亚洲各国一起制约中国,并支持那些与中国有领土和领海纠纷的国家以各种方式和手段与中国周旋。

l  争取欧洲国家对“重返亚洲”战略的支持、参与和配合。这个意图部分反映在正在谈判的“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协议”(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 [TTIP])之中。

 

当然,现阶段很难断定美国在日后有多大决心和能力去贯彻其“重返亚洲”战略,而欧洲和中东的混乱局面是否会使美国再次分心,但无论如何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不可等闲视之。

中美在亚洲的战略较量与香港

对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中国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中美两国无可避免会在亚洲进行全面的战略较量或博弈,其结果对亚洲以至世界格局将产生巨大和深远的影响。

针对美国“重返亚洲”战略,中国已采取了若干应对措施,如中俄的战略互动、增强国防实力、致力捍卫在东海和南海的主权、强化与亚洲各国的关系和合作、构建新的区域合作组织、签署双多边和区域性的贸易和经济协定、积极参与亚洲的区域组织和事务、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加快国内企业和人才“走出去”等。“一带一路”战略可谓各种应对策略的集大成之作,代表一整套深谋远虑、全方位和多元化的“西进”国际战略,其重要内容包括减少中国在发展过程中对美国和西方的依赖、开拓更广阔和纵深的战略腹地、扩大贸易和经济合作、减低对海路运输的过度倚赖和强化能源、资源和国家安全等。

当贸易和金融全球化无以为继、各类保护主义抬头、国家与民族意识兴起和全球经济停滞不前之际,崛起中的亚洲的经济和战略价值更为突出。所以,在未来的十年到二十年,中美在亚洲的战略角逐不可避免。

在未来一段颇长的日子里,香港会处于中国和美国战略较量的夹缝之中,处境会愈趋困难。过去香港在中西方之间“左右逢源”的状况将难以延续。因此,如何应对新局面,对香港特区的领导人和中央的领导人来说都是一种考验。

对美国来说,香港回归中国,特区管理权已属中国内政,故此香港对美国的战略价值明显下降。随着中国坚定不移走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和政治发展道路,并在发展模式上与美国竞争话语权,在促使中国重复西方发展道路方面,香港的作用也已非常有限。当然,美国在香港仍然拥有相当的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是,香港的反共、反华力量和各种反对势力仍然可被美国利用为中国制造麻烦,并为“一国两制”的实施增添障碍,因此在某程度上,香港可以“继续”发挥牵制中国崛起的作用。

过去几年,香港各类反对力量利用特区行政长官普选办法和特区政府施政失效等议题发动政治斗争,其巅峰之作为2014爆发的、为时达79天的“占领中环”行动。随后各种极端主张蜂起,尤以本土分离主义、自决倡议和“香港独立”为最。香港的反对力量在不同程度上得到来自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在物质上和精神上的鼓励和支持。他们的行径不但为香港带来政治混乱和管治困难、阻挠了“一国两制”的顺利实施,也损害了中国和香港的国际形象。

最近几年,美国对香港的关注程度有所上升,但往往从负面角度出发。自1993年开始,美国政府按照“美国-香港政策法”的要求每年向国会提交一份关于香港情况的报告。由于美国政府认为香港在回归后的情况没有违背“美国-香港政策法”对香港的期望和要求,因此在2006年后便停止向国会提交报告。然而,最近美国政府认为,香港过去几年发生了一些“异常”的对美港关系不利的情况,因此在20154月恢复向国会提交报告。在2015年的报告中,美国政府表达了对香港的民主发展、人权状况和媒体自由的不满。该报告对香港政府没有顺应美国政府的要求、将泄露美国情报机密的美国人斯诺登移交美国,反而容许他逃到俄罗斯特别恼火,并警告这会损害美港关系。

美国政府这一举措将为美国日后进一步“关注”甚至“介入”香港事务提供理据和基础,也为美国政客“干预”香港和中国内政提供弹药。这一举措亦有可能使香港在某程度上成为美国对付中国的“棋子”,哪怕是不算很重要的“棋子”。

近年来,个别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开始注意到香港在中美关系中的存在,并断言香港已经成为中国的“乱源”或“麻烦”之一。例如,美国的中国通沈大伟(David Shambaugh)说:“在未来十年,中国政府所要面对的最严峻的挑战为新疆、西藏、香港和台湾这几个越来越不稳定的边陲地区。新疆和西藏极为不稳定,而香港和台湾的不稳定程度较低,但它们却有与北京发生重大对抗的真正风险。” 他接着断言:“……在香港和台湾,明显的和长期性的趋势并不是走向靠近中国大陆和中央政府,而是离开它们。这个趋势在日后会愈趋强化,并(在两地与中国大陆之间)产生连绵不断的摩擦。如果大陆方面试图以武力手段镇压香港或台湾的‘分离行动’,则不可预计但却又具有爆炸性的局面将会出现。”

坎贝尔对香港的情况也做出评论:“北京对2014年在香港发生的抗争行动的打压、它在同年发表的那份旨在修改香港的自治地位的白皮书……已经引发了中国是否遵守‘一国两制’的严重关切。”

可以说,香港的各种反共、反华和反对香港特区政府的力量,以至香港出现政治动荡和部分港人与中央对抗的情况,都会让美国政府和美国的非政府组织在香港兴风作浪有可乘之机。除了扶植那些力量外,美国还可能采取一些“搅局”的手段,用以削弱香港的经济活力。举例来说,美国可以以“美国-香港政策法”为由,借香港的人权状况欠佳,或借口中央政府没有履行“一国两制”的承诺而撤回部分给予香港的优惠待遇(比如输入先进技术)、对香港施加经济、金融和贸易制裁、阻挠香港加入东亚地区的经济合作组织、冲击香港联系汇率、扰乱香港的金融状况并借此在内地引发金融风波等。不过,这样也会损害美国在香港的经济利益、损害与美国人有共同价值观的香港人,进一步降低香港对中国的“示范”作用。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美国很可能不会积极做一些有利于香港发展或提升香港对中国发展的作用的事,毕竟香港的繁荣与稳定在中美战略较量激化过程中不一定符合美国的战略利益。举例说,尽管香港是一个自由、开放和与西方规则和标准接轨的经济体,但从来没有美国的官员、专家或学者公开建议邀请香港加入那个目前旨在排拒中国的“跨太平洋伙伴计划(TPP)”。

     向全世界输出美国的民主观是美国立国以来的国策。“美国-香港政策法”开宗明义地说明:“支持民主化是美国外交政策的基本原则。因此,这项原则自然地应用在美国对香港的政策上。1997630日之后这个情况不变。”此外,美国认为香港人的人权状况与美国在香港的利益关系密切。可以想象,在日后的中美战略交锋的过程中,香港的民主改革和人权问题将会愈益成为中美的摩擦点,而美国各方势力与香港的反对势力更会加强协作。

中央对港政策

作为一项关系到国家和香港的长远和核心利益的重要国策,“一国两制”方针不会因为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而改变。但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却将无可避免地使得“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践需要面对一些新的复杂因素。“一国两制”诞生之际,正值中美关系发展良好的时刻。然而,随着冷战结束、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衰落,一国两制正面对中美战略较量之局。故此,我们要以更小心、认真和警惕的态度来处理香港的事务。

一方面,保存香港与西方以至全世界的密切联系对国家至为重要,因为香港在新一轮的国家“走出去”战略,尤其是“一带一路”战略中仍要担当重要和难以替代的角色。举例说,尽管在可预见的将来中国难以遵循TPP的苛刻要求而加入该组织,但香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中国与TPP桥梁,发挥促进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关系的作用。又比如,香港可以充当亚太地区的国际金融中心和“一带一路”的融资、管理、服务和法律仲裁中心,为“一带一路”战略的开展和实施服务。

     另一方面,国家安全在中央对港政策的显著性和重要性也会与日俱增。特别是香港在回归十九年后仍然没有完成基本法23条的本地立法工作,而香港与内地仍然没有相互移交逃犯的协议。近年来香港出现的各类本土分离主义和对中央与内地同胞的逆反情绪亦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对国家安全的威胁。可以预期,中央会加强在国家安全事务上与香港特区政府的联系和合作。

      在当前国际环境下,尽管保存香港的国际联系对香港的繁荣稳定和香港对国家的战略价值非常重要,香港的国际活动空间有可能需要有一定的调整,而外部势力在香港的运作空间也有可能需要受到若干约束。举例说,虽然香港是中国首屈一指的离岸人民币中心,但从风险管理的角度考虑,有必要在香港以外成立多个离岸人民币中心。

     考虑到美国和西方国家的经济困顿和对香港的重视程度下降,香港亟需寻找新的经济发展空间,而崛起中的亚洲正好是香港日后的依托。香港可以通过深化与亚洲国家的合作来推动经济发展和优化产业结构。中国会发挥香港在亚洲的影响力协助香港“走进”亚洲,从而减少一直以来对西方的过度“倾慕”和依赖。

“一国两制”虽然在香港已经实施了十九年,但不符合“一国两制”和基本法的理解、行为和要求的东西仍颇多。中央为了准确和全面贯彻“一国两制”和基本法,确保“一国两制”不走样、不变形,在坚持基本原则和立场的前提下,中央需要扩大中央和特区政府的社会支持基础,为此需要在特区管治方式、政治作风和施政方针上尽量回应港人的要求,减少社会上的不满情绪,并推行各项不可再延宕的社会、经济和民生政策的改革,促进社会公平和公义。

总的来说,在愈益复杂的中美战略较量局面下,为防止香港为外部势力利用为“颠覆基地”,保存香港的繁荣稳定和香港对国家的价值,需要在坚持“一国两制”大原则下采取坚定而灵活的政策和措施。美国的“重返亚洲”战略虽然为“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施带来复杂性,但如果能够妥善处理,可以将部分“坏事”化为好事。

(编辑  碣石)



* 刘兆佳,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荣休讲座教授,全国港澳研究会副会长。

她提到美国的亚洲政策有几项任务,其一是重新确立美国为太平洋大国但却要避免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与中国对抗,其二是引领印度更坚定自信地进入亚太地区的政治舞台,其三是推动亚洲的政治改革和经济增长。见Hillary Rodham Clinton, Hard Choic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14)pp. 39-64

 

在此可参考Robert D. Blackwill and Jennifer M. Harris, War by Other Means: Geoeconomics and Statecraft (Cambridge, MA: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Joshua Kurlantzick, State Capitalism: How the Return of Statism is Transforming the Worl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及William J. Norris, Chinese Economic Statecraft: Commercial Actors, Grand Strategy, and State Control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6)。几位作者都认为,在自由市场和经济规律挂帅的思想的主导下,美国过去几十年没有认真运用经济手段来达到地缘政治的目标。面对中国广泛和肆无忌惮地以经济武器进行政治争夺的情况下,美国必须重新重视经济手段的价值和意义。

坊间有一个说法,认为美国政府给予香港特区护照持有人进入美国的免签证待遇原本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阶段,但斯诺登事件却触怒了美国政府,因此免签证待遇的发放遥遥无期。

   Campbell, The Pivot, p. 242

   一些美国学者认为,美国在拟定TPP的内容时,应该加入更多针对中国的条款,让中国假如在日后加入时需要遵守更严厉的要求,比如规定由威权和非市场经济体管理的货币[这里实际上指人民币]不能成为储备货币,及对国有企业的不公平竞争行为作出严格的限制。见Blackwill & Harris, War by Other Means, pp. 182-183

   Ibid, Section 2(6)

可参考刘兆佳:《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践》(香港:商务印书馆,2015)。

,“伊斯兰国”借助宗教力量动员民众、激发士气,这种做法蕴含着巨大风险:一旦这种预言式的宗教主张无法兑现A...

 

2014年异军突起的“伊斯兰国”,堪称中东伊斯兰世界乃至国际政治中一大“现象级”事物。该组织主张极端行为暴烈,在国际反恐力量打压下,却能顽抗至今。

 

 “伊斯兰国”兴起:面对伊斯兰世界深重危机的应激性反应

   当前国际经济体系由西方的资本主义体系主导。全球扩张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造成全球贫富分化加剧。由于工业品附加值高于农产品和初级产品,因此工业国与非工业国之间的贸易看似公平公正,实则会使财富不断流向工业化国家,导致富国和穷国的分化;资本全球化使“财富积累与贫困积累两极分化”的劳资矛盾在国际范围内进行复制。那些资本匮乏的第三世界国家为吸引外资展开“寻底竞争”,相比之下,劳动者日渐失去获得利益和讨价还价能力,“资本全球化”的结果是使整个世界两极分化加剧:国家内部是“1%99%”的严重阶级分化;国家之间则是“资本流向世界,利润流向西方”,最终制造出庞大的弱势国家与弱势群体。

对伊斯兰世界边缘化、贫困化处境的反抗与宣泄

  伊斯兰世界便是这种国际秩序的典型受害者。中东国家被裹挟进全球化进程,融入国际分工体系后阿拉伯世界日益成为依靠出口原材料和初期产品度日的产业链下游国家,距离经济现代化梦想越来越遥远。据世界银行2011年数据,几乎每个阿拉伯国家的制造业投资比例都在下降,制造业占GDP比重也比其他地区低得多(撒哈拉以南地区除外);高技术产品在制造业出口产品中比例仅占1-2%,这一比例比撒哈拉以南地区还要低。由于缺乏工业能力,阿拉伯国家贫困化持续加剧。据统计,自1980-2004年间,阿拉伯世界实际人均GDP增长6.4%,平均每年不足0.5%2004年中东国家的实际工资和生产率水平与1970年时相同。目前阿拉伯世界l3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伊斯兰世界这种边缘化、贫困化困境近乎无解,其中一些国家基本丧失了通过正常途径实现民族复兴的可能性。在此背景下,许多穆斯林丧失了依靠自身能力实现梦想、改变现状的信心和能力,日益陷入无助、厌倦和极端化情绪之中2013年,皮尤曾对38个穆斯林国家3.8万人进行民调,占压倒性多数的受访者支持实行“伊斯兰法”。佐格比调查公司201510-11月对阿拉伯国家537415-24岁年轻人的民调显示,阿联酋69%的受访者,摩洛哥50%的受访者认为,“腐败、压迫和不得人心的政府”是年轻人加入极端组织的主要原因。 

  20146月“伊斯兰国”的异军突起,就是伊斯兰世界对当前困境的应激反应。该组织抓住了穆斯林普遍存在的反抗和求变心态。它一面抨击现实世界的不合理、不公平,一面谋求通过极端恐怖行为打破现行秩序,让穆斯林为了更大事业(建立“哈里发国”)而自我牺牲,发动反对异教徒的“圣战”和自杀性袭击。

  这种矢志打破现状的极端主张和暴烈行动,对那些充满仇恨、渴望摆脱奴役的受压者极具蛊惑力,因而该组织吸引了诸多全球化进程中的失意者、失败者和边缘群体。部分学者列出了年轻穆斯林加入“伊斯兰国”的原因:缺乏教育;失业和贫困;反对压迫;痛恨美国;纠正社会不公;兴奋与战栗;扩大交往;帮助受压迫者;性与暴力。即使那些生活在欧美的穆斯林青年,同样对“伊斯兰国”的诉求十分动心。这些穆斯林青年多半没有公民身份,难以融入当地社会。而“伊斯兰国”察觉到了世界各地穆斯林移民的挫折感。英国此前一项研究表明,大部分投身极端恐怖活动的年轻人并不是虔诚教徒,或被极端宗教思想感化,而是没能很好地融入社会。支持极端主义与贫富和教育程度并无关系。许多18-20岁的年轻人出身富裕家庭,英语流利,正在读大学,其加入极端组织很大程度是追求社会认同感和生命的意义,渴望被尊重。

  由于这种边缘群体近乎海量,因而“伊斯兰国”的兵源几乎取之不竭。虽然当前“伊斯兰国”成为众矢之的,但全球极端分子仍纷至沓来。“伊斯兰国”吸引了来自五大洲86个国家的3万多名“圣战”分子。其中,来自欧洲的极端分子超过5000人,比2014年增加一倍;来自俄罗斯和中亚的极端分子增加3倍,达到4700人;来自西亚北非的极端分子8240人。“伊斯兰国”已经成为吸引当代世界中受压迫者的磁石。据美国众议院本土安全委员会报告,2015年参加“伊斯兰国”的极端分子数量是2014年的3倍。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20162月发布的报告称,截止2015年年底,全世界有34个极端组织宣布效忠伊斯兰国,许多极端组织并不直接隶属于“伊斯兰国”。2016年宣布效忠伊斯兰国的组织数量还可能增加。尽管美国牵头的国际反恐联盟已消灭约1万名极端武装人员,但“伊斯兰国”扩张势头并未减弱,仍以平均每月招募1000名新人的速度不断扩充实力,这使“伊斯兰国”就像牛皮癣一样,始终难以治愈。

对西方列强“分而治之”地缘霸权战略的反动与修正

  现代中东的地缘版图始于l916年英法秘密达成的《赛克斯-皮科特协定》,根据该协议,法国将控制所谓“A地区”(叙利亚、黎巴嫩,摩苏尔),英国则控制东南部地区“B地区,包括从约旦到伊拉克和科威特的大部分地区。一战后,英法正是依据该协议,将阿拉伯世界分成若干“委任统治国”,这种人为划定的主权国家秩序,实际是一种帝国主义政策的产物。

  这种“小国林立”的地缘版图碎片化,是伊斯兰世界积弱积贫的万恶之源。由于缺乏综合实力强大、足以发挥地区主导作用的“核心国家”,这些国家形成“谁也吃不掉谁,但谁也不服从谁”的复杂均势状态,由此使中东伊斯兰世界至今没有形成稳定的地区结构,既无法实现自强,也无力阻挡外部势力进入中东,甚至主动邀请外部大国介入地区事务,由此使地区局势持续动荡。因此,这种外力强加的“主权国家体系”始终没有得到阿拉伯民众的普遍认可,试图颠覆和重组地区秩序的诉求和力量始终络绎不绝。自11世纪以来,一波又一波的穆斯林复兴运动,每次都怀抱着收复古代哈里发国土的寻根梦想,穆斯林坚信只要光复故土,定能再创昔日荣光。

  20世纪50-60年代流行的阿拉伯民族主义,以及70年代末兴起的伊斯兰复兴运动,就试图分别按照“阿拉伯民族”和“伊斯兰教”,重新整合地区版图。但是,由于中东现行国家与这种主权体系已相互绑定,改变地区版图阻力太大,最终均告失败。2011年以来,中东遭遇1916年以来堪称“百年一遇”的大剧变,利比亚、叙利亚、也门等地区国家陷入动荡乃至濒临解体,这意味着维护现行主权体系的力量明显削弱。在此背景下,“主权至上”、“主权不容侵犯”等国际法日益受到践踏,干涉他国内政成为家常便饭。伴随着主权体系的衰微,要求重划中东地缘版图的势力重新抬头。

  伊斯兰国就是这股颠覆性潮流中的代表性力量。不同于流窜作案的基地组织,伊斯兰国”早在2006伊拉克伊斯兰国”(IS前身)成立时,就定下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建立跨境逊尼派国家的设想。2007年,ISIS曾发行一本小册子,详细描述了企图在叙伊地带建立一个伊斯兰国家的愿景。因此该组织不断开疆拓土,在伊拉克侵占其他部落武装势力范围,在叙利亚则抢占已被反政府武装控制的地区。2014629日,该组织领导人巴格达迪公开宣布建立所谓伊斯兰国

  伊斯兰国公开否定1916年英法达成的《赛克斯-皮科特协定》,认为这是西方人为制造的产物,是非穆斯林的西方压迫穆斯林世界的象征,西方将伊斯兰世界人为分割成不同国家,破坏了在哈里发领导下的神圣统一。2014610日,“伊斯兰国”在网上发布铲平叙利亚-伊拉克边境的照片,下面的标题就是“打破赛克斯-皮科特边境”。

  很显然,“伊斯兰国”矢志打破中东现存的、由西方强行制造的地缘碎片化格局,谋求建立统一的“哈里发国”。
“伊斯兰国”是中东意识形态真空的产物

伊斯兰教史上,每逢重大历史时刻,总会出现伊斯兰复兴运动的身影。而且,伊斯兰世界越是危机深重,这种极端化倾向越明显。冷战期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在中东激烈角逐,加之部分伊斯兰国家过度世俗化、西方化, l979伊朗爆发了伊斯兰革命,重建起政教合一的神权政体,并提出“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口号;冷战结束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衰落,伊斯兰复兴运动在中东再次抬头,像阿富汗、苏丹、阿尔及利亚、土耳其、巴勒斯坦等国,均出现伊斯兰势力抬头乃至上台执政现象。

2011年中东剧变后,中东伊斯兰世界再次面临“何去何从”的重大抉择。中东剧变之初,埃及、突尼斯、也门、利比亚等国强人政治纷纷垮台,表明中东盛行多年的世俗威权道路,已不再适应当前形势发展需要。然而,当这些国家效仿西方、启动“民主转型”后,又不同程度出现了政局动荡、经济萧条、安全形势恶化、教派矛盾升温等诸多乱象,“阿拉伯之春”日趋演变为“阿拉伯之冬”。这表明,效仿西方民主同样不能带领阿拉伯世界走出困境。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中东再次出现了“伊斯兰化”思潮。

 事实上,在中东剧变过程中,许多穆斯林就开始从宗教角度解读这场剧变,他们怀疑“阿拉伯之春”引发的混乱和动荡,就是“世界末日”(End-Time)临近的征兆。在这些人眼里,埃及世俗统治者穆巴拉克被推翻,应验了伊斯兰教早期反基督教的预言。还有穆斯林信誓旦旦地声称,他们在埃及和突尼斯的抗议者中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救世主。2012年一项民调显示,半数阿拉伯人相信,“马赫迪”(穆斯林的救世主)随时可能降临。

 2014年横空出世的“伊斯兰国”,就是填补这种意识形态真空的产物,它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该组织有意识地处处效仿伊斯兰世界最辉煌的时期,如穆罕默德时期(621-632年)、四大哈里发时期(632-661年)、阿拔斯王朝(750-1258年)。“伊斯兰国”的旗帜上写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安拉使者”的标语,该旗帜选择了黑色,而不是绿色、黄色或白色,就是要传达一种信息:在正确与谬误、信教者与不信教者之间没有灰色地带。 “伊斯兰国”还出版了一份非常精美的英文杂志,名为“达比克”(Dabiq)。“达比克”是阿勒颇北部临近土耳其的一个小村庄,因为当年穆罕默德曾预言,当穆斯林在阿里·阿马克或达比克(两个地方均在叙土边境)击败罗马军队后,“末日审判”就会来临。诉诸宗教已成为“伊斯兰国”动员民众、激发士气的最行之有效的意识形态工具。

“伊斯兰国”为何不能拯救伊斯兰世界

与其他极端恐怖组织相比,“伊斯兰国”最卓尔不群的地方,就是它具有强烈的政治抱负,主张回归宗教、建立“哈里发国”,并试图通过使用恐怖暴力手段等各种极端方式,帮助伊斯兰世界重振昔日辉煌。有学者指出,1950年以来,“现代圣战”的涵义一直围绕着三种精神打转:对抗十字军精神、反殖民主义的独立战争、革命。而“伊斯兰国”发起的现代圣战,正好呼应了上述三种精神:“对抗十字军东征”对照反对西方文化;“反殖民主义的独立战争”对照反对欧美国家掠夺中东地区的利益;“革命”则是推翻和欧美列强勾结的贪腐穆斯林政府。

据报道,“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控制区内,有油田、电网、监狱、小型制造中心以及伊拉克军队放弃的武器库,该组织还创办英文报纸,开设电视台,通过推特、脸书网、Instagram网和YouTube等多个平台上传信息。据《大西洋月刊》报道,“伊斯兰国”还协助营运面包工厂;提供水果和蔬菜,将物资送到每个居民手上;免费发送食物给贫困者;设立孤儿服务处,协助他们寻找家人。甚至拿出资金在领地内实施健康福利政策,包括为儿童注射疫苗。“伊斯兰国”还善于运用最新科技来传教、募兵及调度资金,这些都是高度现代化的特征。总之,该组织力图建立以伊斯兰法为基础的“哈里发国”,并对控制地区像模像样地进行管理和统治。

然而,深入分析不难发现,“伊斯兰国”并不能真正拯救伊斯兰世界,它只能充当“搅局者”角色,使中东国家偏离正常轨道,地区秩序更加混乱动荡。

(一)“伊斯兰国”无法提供行之有效的突围路径

“伊斯兰国”秉持的实际是一种复古主义价值观。在伊斯兰教史上,穆罕默德创教时期和随后的四大哈里发时期,一直是令后世穆斯林景仰不己的黄金时代,并由此使政治伊斯兰势力形成一种回溯性历史观:在伊斯兰主义者看来,只有严格遵循《古兰经》和圣训、实行哈里发统治,才能使国家重新复兴。“伊斯兰国”也像其他政治伊斯兰势力一样,主张“向后看”。“回归伊斯兰”是该组织进行政治动员的有力思想武器和政治生命力的源泉。“伊斯兰国”在自己的领地中,首要任务就是严格实施伊斯兰法。从政治制度看,“伊斯兰国”的效仿对象同样来自古代,该组织尤其刻意效仿伊斯兰教史上最辉煌的朝代——阿拨斯王朝(750-1258年)。例如,他们都使用“达瓦拉”(dawla,意思是“新纪元”)作为国家名称,都使用相同的象征和颜色(黑色);都进行预言式宣传,都喜欢运用秘密网络。伊斯兰国”的黑色战旗暗示,要像当年阿拔斯推翻倭玛亚王朝(661-750年)一样,推翻已经沦为“异教徒”的穆斯林统治者。

然而,当前社会经济发展和生存环境,已与先知穆罕默德时代差之天壤,通过回归伊斯兰来实现民族复兴的复古主义价值观,使“伊斯兰国”的政策很难与复杂现实对接“伊斯兰国”的极端宗教化主张,甚至无法与他们一心效仿的阿拔斯王朝的文化价值相互吻合。更要命的是,“宗教决定论”实际是一种历史唯心主义,它将伊斯兰世界当前困境归咎于没有实施伊斯兰法,实在是缘木求鱼之举。当前中东伊斯兰世界面临的困境,其基本原因是没有完成工业化进程,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也是伊斯兰世界陷入危局的重要外因。

“伊斯兰国”既然没有找到伊斯兰世界陷入困顿的根源,也就谈不上开出好的治理药方。由于抓不住主要矛盾,该组织只能在细枝末节上大做文章,采取严禁娱乐、实施割礼、通奸罪施以石刑、妇女蒙面纱等原教旨意味的法令,其结果只能使国家和社会越来越落后于时代。在政策手段上,“伊斯兰国”有意制造恐怖血腥气氛,屡屡用绑架、恐袭、斩首、杀俘、贩卖性奴等极端做法立威。该组织还大肆捣毁伊拉克和叙利亚的珍贵古迹(如摧毁伊拉克的亚述神庙、尼姆鲁德、哈特拉等古迹,摧毁叙利亚历史古城帕尔米拉等)、什叶派清真寺、苏菲陵墓、基督教教堂等等,理由是这些古迹属于“偶像崇拜”。‌

这些极端化做法于事无补,只会使“伊斯兰国”日渐偏离正道,引发国际社会公愤,最终使自己成为孤家寡人。佐格比201511月民调显示,至少3/4的阿拉伯穆斯林认为“伊斯兰国”、基地组织等极端势力偏离了伊斯兰教教义,或至少大部分是错误的。在摩洛哥和阿联酋,超过90%的受访者认为极端组织“完全背离了伊斯兰”,这一比例在埃及为83%,巴林和约旦为60%多,巴勒斯坦为55%20149月、20156月和20159月的三次调查结果显示,绝大多数穆斯林(95%)对“伊斯兰国”持消极态度。甚至连“基地”组织领导人扎瓦赫罩也指责IS是“极端恐怖主义组织”,并与其划清界限。“伊斯兰国”的这种极端化做法,使其本身就包含了“自毁机制”,即使没有国际反恐联盟的军事打击,该组织也很难长期维系。

(二)“伊斯兰国”缺乏重建“哈里发国”的客观实力及正确策略

“伊斯兰国”的核心诉求就是颠覆中东现行主权国家体系,重建“哈里发帝国”。该组织领导人巴格达迪在第一次演说中,誓言让穆斯林信众重拾昔日的“尊严、力量、权利以及领导地位”,重新取回祖先们曾经拥有的领土,并建立一个强大的宗教国家。巴格达迪还扬言,要在五年内占领整个中东、非洲东部、中部和北部、欧洲的伊比利亚半岛、黑海东部、南部和西部,亚洲中部和西部(包括印度大部甚至是中国西部地区),最终建立一个“哈里发帝国”,重建消失了上千年的“乌玛”(穆斯林公社)。这一宏大政治野心得到巴基斯坦、阿富汗、印度、马尔代夫、新加坡、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不少极端组织的支持。巴基斯坦的“哈里发和圣战运动”(TKJ)第一个表示支持,称“建立哈里发帝国和圣战是所有穆斯林的义务。”

然而,“伊斯兰国”不可能实现上述战略目标。

一方面,“伊斯兰国”显然不具备实现这一宏大目标的军事能力。另一方面,“伊斯兰国”也缺乏正确的政治和军事斗争策略。理论上看,当前伊斯兰世界遭受苦难的最大外部敌人,就是西方的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而“伊斯兰国”创始人扎卡维想的是推翻“近敌”约旦,在约旦谋求建立“真正的”伊斯兰国家。

“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基本延续了扎卡维的思路,将西方、基督徒、犹太人、傀儡阿拉伯政权、苏菲派、德鲁兹人、库尔德人、阿拉维派、亚兹迪人和其他少数派别,以及伊朗和所有什叶派穆斯林,统统视为敌人,到处都是对手和敌人,四面楚歌。

在中东地区,“伊斯兰国”将除逊尼派阿拉伯人之外的所有国家和民众视为“异教徒”和打击对象。理论上说,建立“哈里发国”要求全世界穆斯林团结联合,但事实上却直接引发了“伊斯兰世界内战”,遭遇中东什叶派国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及库尔德人的强力抵抗。

事实上,尽管逊尼派占伊斯兰世界总人口的90%,但具体到西亚北非地区,逊尼派相对什叶派并不居于绝对优势。这使“伊斯兰国”的群众基础并不牢固。相反,随着“伊斯兰国”开始在科威特、沙特和也门等国清真寺制造恐怖袭击、在突尼斯杀害外国游客,越来越多的逊尼派国家将“伊斯兰国”视为严重威胁。逊尼派掌权的沙特20151215日组建由30多个伊斯兰国家组成的地区反恐联盟。在20163月埃及举行的阿盟峰会上,阿拉伯国家承认,伊斯兰圣战分子已成为当前最大、最直接的挑战,并原则上同意建立一支4万人组成的“阿拉伯联合部队”。

从国际层面看,“伊斯兰国”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非穆斯林国家视为敌人,使其遭到国际社会几乎所有国家的反对。美国早在20148月就组建了60国参加的国际反恐联盟。20159月底,俄罗斯公开出兵叙利亚,帮助打击“伊斯兰国”,并与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共同组成情报分享中心,并在独联体国家加强反恐合作在此背景下,“伊斯兰国”基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在国际反恐力量联手打击下,“伊斯兰国”已成过街老鼠,日子越来越不好过。2015年以来,该组织颓势明显。对“伊斯兰国”来说,2015年是个缓慢收缩的年份。美国国务卿克里断言,“伊斯兰国”在2016年将“大大削弱”。

“一地鸡毛”:“伊斯兰国”到底给中东留下什么

如上所述,“伊斯兰国”注定只能充当“搅局者”角色,使中东地区更加动荡混乱,危机更加深重。中东剧变后,此前一度收敛的极端恐怖势力重新形成气候:自东向西,出现了阿富汗塔利班、巴基斯坦塔利班、也门“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北非“马格里布基地组织”,利比亚“利比亚伊斯兰战斗团”、尼日利亚“博科圣地”和索马里“伊斯兰青年党”等恐怖极端组织。而伊斯兰国的兴起则将西亚北非的极端势力连点成面,并使极端恐怖主义换代升级,成为地区稳定更加严峻的挑战。另一方面,地区教派矛盾更加复杂难解。伊斯兰世界素有逊尼派与什叶派之分,但在相当长时期,教派矛盾并不突出。2011年中东剧变后,叙利亚成为中东教派矛盾激化的交汇点和“辐射源”。当前伊斯兰国在伊拉克和叙利亚跨境建国,公开屠杀什叶派异教徒,摧毁什叶派宗教圣地,使叙伊及其他国家内部的逊尼派与什叶派间矛盾再度升温。

未来,“伊斯兰国”即使被打散,但由于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很可能“形散神不散”。重拾此前惯用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等非对称恐怖袭击,造成更大的恐怖威胁。这种迹象已经体现出来。例如,20151031日炸毁俄航9268次航班;20151113日制造巴黎系列恐怖袭击事件;2016322日,比利时布鲁塞尔发生连环恐怖袭击事件。这些恐怖事件均为“伊斯兰国”所为。这表明该组织制造恐怖袭击的潜力不可低估。目前,“伊斯兰国”已改变策略,即从叙利亚、伊拉克控制领土,转向直接对外国发动恐怖袭击,并谋求使用更为复杂的武器(如生化武器)发动恐怖袭击。潘基文在报告中指出,“伊斯兰国目前已经扩展到中非、北非、中东、南亚、东南亚等地区,其威胁的严重程度,无论速度还是规模,在过去18个月中都不断增加。这意味着未来相当长时期,“伊斯兰国”将继续搅乱中东,这种前景对中东地区的危害性恰恰最大。

简言之,“伊斯兰国”在中东的作用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该组织试图重振伊斯兰世界荣光,最终却导致中东伊斯兰世界更加动荡分裂,距离伊斯兰复兴越来越远。这种“搅局者”角色,有意无意被美国和以色列利用,用来在伊斯兰世界内部进行消耗。对美国来说,“伊斯兰国”固然是个威胁,但该组织适度存在也有不少战略好处。一方面,“伊斯兰国”建国导致中东地缘版图重组,这一前景符合美国的长远战略规划。美国作为游离于欧亚大陆之外的海权国家,其基本战略目标之一,就是使欧亚大陆持续内讧分裂,从而使美国可以“分而治之”,轻松维持世界霸主地位。“伊斯兰国”适度存在不会损害美国的利益,反而会使中东更加分化,让弱小的海湾国家更加依赖美国的力量。另一方面,为美国在中东推行离岸平衡政策提供筹码。这与“伊斯兰国”谋求伊斯兰世界统一的目标完全背道而驰。此外,“伊斯兰国”等极端势力蔓延发展,还为美国武力介入中东事务提供了方便。有学者指出,尽可能使相关民众处于恐惧、歇斯底里、仇恨和彼此分裂状态,然后再通过制造威胁、扩大独裁、无休止战争等方式来面对这种威胁。这是人类历史上维护自身利益的惯用策略。当前,这种人为制造的威胁就是“恐怖主义”。类似“基地”组织和所谓“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就是美国、欧洲及土耳其、海湾等国所制造,并被视为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工具。

最后要指出的是,“伊斯兰国”借助宗教力量动员民众、激发士气,这种做法蕴含着巨大风险:一旦这种预言式的宗教主张无法兑现,无法帮助穆斯林摆脱困境,信心一再受挫的广大穆斯林将再次遭受心理打击,并给中东伊斯兰世界留下难以填补的意识形态真空。

(编辑  杨利红)



文为中信改革发展研究院公共课题“伊斯兰世界当前问题的深入探讨及对我启示与影响”的阶段性成果。

 

 

编者按:今年9月,中国国家主席将出席在塔吉克斯坦杜尚别举行的上合组织成员国元首会议,然后将访问印度。这将是我国与上合组织国家以及南亚国...

 

    2014 年,从克里米亚危机开始,国际政治发生的急剧变化打破了原来各种力量的平衡。它们显示国际秩序正在进入一个浑沌时期。

    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期,中国外交向何处发力将会极大地影响未来世界的走向。各种国际政治经济势力的急剧重组,对中国现行外交政策既形成巨大的挑战,也提供了新的战略机遇。西方评价近来的中国外交不再被动,十分关注中国提出的建设新丝绸之路经济带、海上丝绸之路、中印孟缅经济走廊、中巴经济走廊、亚信会等战略层面的努力。

    对中国而言,不仅仅是提出长远的设想来吸引合作伙伴,而且应该找出实施向西开放战略的具体路线图;利用目前的有利条件,发挥自身强大的影响力,促进新国际格局的出现。通过建立世界格局中的力量均衡或者战略对冲,维护世界和平,推动地域经济整合,化解地域保护主义。

    在俄国面临西方新一轮经济制裁的压力下,中国应该帮助俄国摆脱孤立的陷阱,增加上海合作组织的经济功能,在积极促进欧亚大陆经济整合的过程中寻找本国新的产业定位,增强本国经济的竞争力。中国也应该促进印度走出传统地缘政治的思维方式,通过加强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促进欧亚大陆经济整合,有利于以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为基础、以发展中国家为重要成员的未来欧亚大陆板块的崛起。

    这两个新的有关向西开放的战略机遇,都直接与中国铁路的海外建设有关。

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前景

    乌克兰危机的新发展,导致西方国家对俄国进行新一轮的制裁。这把俄国逼上了一个十字路口。俄国面临着渡过自身经济难关的问题。

    中国在过去的两年里积极加强与俄国的关系,这有利于对冲在亚太地区面临的来自美国的战略压力。但是,中国在如何帮助困境中的俄国的问题上却面临着一个重要选择,这个选择不仅影响中国自身的战略利益,而且会影响未来国际格局的基本走向。

    第一个选择是被动地选边站,即中国在经济方面积极支持俄国,如提供信贷,增加对其能源以及其他产品的购买,以及开展其他大型项目的合作等;在政治方面则支持俄方力主的上海合作组织尽快扩充成员国的建议。这将有助于加强两国之间的战略互信,甚至向结盟的方向迈进。但是这个选择也伴随着政治风险。尽管这次拿回克里米亚后普京的人气大涨,但是随着西方新一轮的经济制裁对俄国民众日常生活开始产生广泛的负面影响,以及支持克里米亚势必加重俄国财政的负担,普京获得的国内支持能否持续,仍然有待观察。

    在上合组织内部,中俄也存在着侧重点的不同和利益的分歧。中国一直想给上合组织加进经济合作的功能,但俄国不很积极。俄国近年来推动的欧亚同盟旨在重新恢复前苏联的势力范围,抵消中国在中亚的经济影响。虽然这两年俄国加强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但在现阶段只是限于把中国的注意力引向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吸引中国投资,帮助该地区的发展。

    第二个选择是利用当前的机会,推动地域经济一体化,实质性地增强上合组织的经济功能。在加强中俄经济联系的同时,也加强与中亚经济的联系,重新争取中吉乌铁路上马,组建上合银行,理顺中国与欧亚关税同盟的关系。这样做是在更广泛的区域内为俄国提供机会以渡过难关,又可以对冲地缘政治上的风险,推动欧亚大陆经济整合这一长期目标的实现。

    这次乌克兰危机以及东海南海危机背景下的中俄战略接近,使俄国的精英层对国际政治和俄中关系的认知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今年5月在上海召开亚信会议期间,围绕着普京访华以及中俄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中文媒体介绍了大量的俄国学者、政府官员和智库对俄中关系的评论。这些评论表明,前苏联解体以来,俄国各界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审视中国对其未来的战略意义。很多俄方的文章都认为,中国与俄国的合作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两国将会找到更多的实现双赢的办法和渠道。

    应该促进上合组织成员国之间签订自由贸易协定、向欧亚大陆经济一体化的方向迈进。目前俄国推动的欧亚关税同盟的基本着眼点,是用高关税把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市场留给工业相对发达的俄国产品,而把其他国家的产品挡在门外。但是如果俄国无法提供经济发展的动力,必然无法形成向心力。虽然乌克兰危机的成因里有更复杂的政治、民族、宗教等因素,但是经济原因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条。

    俄国已经到了必须正视世界能源产业近年来的巨变构成的严峻挑战的时候了。中俄两国近来在能源合作方面有较大进展,这背后最大的原因是俄国在能源出口方面面临日益增长的国际竞争。美国能源产业近年来发展迅速,2020年美国将可能成为世界最大的能源生产国。里海地区近年来成为世界上另外一个主要能源产地。这两大因素,对传统的能源输出者——中东和俄国,构成巨大的竞争压力。欧洲曾因俄乌矛盾在冬天惨遭停气,急于开辟新的能源来源,积极发展与里海地区各国的关系。中东国家则积极发展与中国的关系。这些都形成了对俄国的巨大压力。如果俄国无法在其他产业领域提高国际竞争力,仅仅靠输出能源和军火过日子的前景并不光明。

    建设中吉乌铁路、打通亚欧大陆桥是中国的战略目标。然而由于沿线有关国家出于眼前利益的考量,中吉乌铁路一直无法开工。中亚线的打通,不仅对推动新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建设,乃至对整个欧亚大陆的繁荣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而这个趋势可以为俄国经济寻找未来的方向提供新的机会。面临西方不断加深经济制裁的形势,俄国如能融入地域经济合作的潮流,从由此产生的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中寻找新的产业定位和经济增长点,恐怕是决定其今后数十年国运的一个分水岭。

    中俄两国经济科技互补性强,合作必然带来双赢。这次中俄签订的天然气协定和共同开发宽体客机的协定就是很好的例子。中国和俄国可以在中亚,在整个欧亚大陆找到更多合作的共同利益基础。

    总之,通过增强上合组织的合作范围与经济功能,以推动地域经济一体化的思路,是一种更为向前看的主动应对思路。它能帮助俄国渡过难关,也有利于维护和平,同时也维护了自由贸易的原则。这将为中俄两国在21世纪国际政治经济的重要板块——欧亚大陆构建双边关系,打下较为坚实的基础。

印度发展高铁的战略选择

    印度2014年大选,新总理莫迪上台。莫迪在竞选时提出印度也要建设高铁。印度位于南亚次大陆的中心,位置重要。如果中国能参与印度的高铁项目,就会在整个泛亚铁路的建设上发挥重要作用,对中国的新丝绸之路经济带战略也有重要的意义。

    不久前泰国军政府宣布继续修建与中国相连的铁路,其轨宽采用中国使用的国际标准。同时,中国巴基斯坦经济走廊的一项重要内容是喀什与瓜达尔港之间的中巴铁路,可以预期它将采用中国标准。目前中巴铁路只是中巴经济走廊的一项长期计划。中缅铁路由于缅甸政局的变化遭遇暂时的挫折。

    印度对中国一直存在着强烈的战略猜疑,尽管很少有中国人把印度视为对中国的威胁。近年来印度更是要介入南海问题,有人甚至主张与美国、日本和越南建立在某种意义上针对中国的联盟。

    中国在印度的高铁市场上将面临与日本的激烈竞争。日本政府和企业紧密配合,已经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莫迪8月底访日,日本的新干线出口将作为重要议题。安倍近年来把印度视为抗衡中国的重要合作伙伴,如果印度把高铁项目给日本,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如此,中国在参与印度的高铁项目的竞争时并不是没有优势。2010年以来,印度经济增长严重下滑,资金不足。中国如提供优惠的贷款或者其他金融工具,可能在高铁项目的竞争中获得先机。这次金砖银行成立,由印度先派人担任总裁,这使得印度的基础设施建设在获得贷款方面占据了有利地位。然而,中国需要确保各国在使用金砖银行资本时,必须优先给予出资国企业参与融资国项目的机会。中国的金融实力应该成为振兴中国出口的砝码,而不应该成为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材料。

    其次,印度更需要来自中国的投资。高铁建设与工业园区的投资选址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重叠的。中国要想让自己的高铁走出去,必须要有政府最高层面的有力协调。

    如果印度在高铁方面与中国合作,其意义将远远超越印度的经济发展本身。它将可能为印度铁路向西亚中亚的延伸提供方便。中国在今年的上合组织年会上应当更侧重增加经济功能。如果印度在高铁方面愿意与中国合作,才说明印度能以上合组织的角度来把握自己的外交政策。

    中国与印度都是G-20和金砖国成员,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发展中国家。经济合作发展组织在2012年底预测,中印两国的GDP之和在2060年将超过目前经济合作发展组织现有成员国GDP在那时的总和。高盛集团2007年发表的著名报告也预测,到2050年美国将是目前发达国家七国集团成员国中届时唯一能保持世界前七大经济体的国家,其他六国将是中国、印度、巴西、俄国、墨西哥和印度尼西亚。换句话说,中国将变成世界最大的经济体,而日本的综合国力将进一步下降。如果今天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发展中国家在高铁项目上紧密合作,它会加速改变21世纪国际政治经济的版图。而印度将是这个新版图的重要受益者。

    中国高铁的产业标准大部分来自欧洲,主要来自德国。中国既然能拿下老挝泰国线和中巴铁路,印度如果日后想把自己的铁路与他国的相连,就必须考虑技术标准的跨国兼容问题。日本的高铁标准至今只有出口到台湾的记录。它的技术转让给中国的南车后,南车进行了再创新并且通过了美国的知识产权认证。而德国西门子的高铁则已经卖给了很多国家。西门子有长期在欧洲经营多国跨境铁路技术的历史,北车集团有雄厚的融资力和较低的生产建设成本,这两家企业联合起来有很强的竞争力。

修建中巴铁路对中亚地区的意义

    尽快上马喀什至瓜达尔港的中巴铁路,将影响整个中亚地区的国际政治经济格局。

    中巴铁路将有可能改变中吉乌线建设停滞不前的局面,为打通欧亚大陆桥中线提供新的推动力。打通这一陆上通道,如果再修通中吉乌线,吉乌两国就有了经喀什通往印度洋的出海口。而中吉乌线的通车,将使中国打通经土库曼斯坦、伊朗、土耳其进入欧洲的欧亚大陆桥的中线。

    中国的向西开放,应该在维持和发展与俄国关系的同时,大力发展与中亚国家的关系。这两个目标并不矛盾。

    瓜达尔港离中东与非洲近在咫尺,这条重要的物流通道会大大缩短中国和这些市场之间的运输距离。通过修建中巴铁路,将有助于改善巴基斯坦的投资环境,促进中巴经济的互补与整合。中巴铁路支撑的瓜达尔港将不仅为新疆和西部地区,而且也为全国的制造业发展进一步扩大海外需求,并为中国经济发展模式从外需驱动向内需驱动的转变赢得宝贵的时间缓冲。

    有人担心,修建中巴铁路会对印度形成巨大冲击。实际上,它将有助于形成中国与印度之间的共同战略利益。中巴铁路修通后,可为印度提供通向伊朗和中亚国家的通道,从而使得印度更便捷地从这些地区获得能源资源。中国也可以与印度一起修建通往伊朗的铁路。如果印巴之间减少敌意,接通印巴铁路,将为印度提供通往伊朗的便利。东南亚与西亚的陆上通道也要经过印度,这种过境的物流又将为印度带来经济利益。如果中吉乌线修通,也可以为印度通往中亚提供战略通道。总之修通中巴铁路将促进中国、印度与巴基斯坦的合作,减少敌意。

    巴基斯坦是中国在伊斯兰世界的忠实盟友。巴基斯坦可以帮助中国理解伊斯兰世界,协调与伊斯兰世界十分复杂的关系。巴基斯坦与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关系密切,巴基斯坦在两国有大量的移民。目前沙特阿拉伯十分关注的一个重点是,在面临里海与美国这两个新能源产地竞争的条件下,如何调整产业结构,为外来移民的后代提供工作机会。阿联酋是巴基斯坦重要的援助提供国。如果中国修通中巴铁路,促进巴基斯坦的经济整合,未来可能通过巴基斯坦修建通往阿拉伯半岛的铁路,中国经济对中东地区与非洲的辐射力将大为提高。

    如果能尽早建设中巴铁路,同时向巴基斯坦进行劳动力密集型产业的投资,帮助它建设电力和水利等基础设施,以及帮助它经济社会全面发展、从根本上减少贫困问题,这可以从根源上遏制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势力在巴基斯坦的发展,为新疆的长治久安创造一个有利的外部环境。同时,它也将促进与中亚、南亚、中东地区进一步加强经济联系。

    修建中巴铁路,将使得中国的制造业得到较便捷的西部陆上的出口通道,中国与中东的贸易将更为活跃。尤其目前中东的许多国家纷纷执行“向东看”的政策,为争取中国这个未来最大的能源市场加强与中国的经济往来。

    帮助解决伊朗问题,将对解决中东地区复杂的教派矛盾有所贡献,有助于提高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这对控制新疆的分离主义问题,帮助极大。

    中吉乌线再经过土库曼斯坦就可以到伊朗,并成为中亚国家另外一个通往欧洲的通道。这样,西方对伊朗的经济制裁将很难获得该地域各国在政治上的支持。

    修通中巴铁路,以及由此给巴基斯坦带来的积极变化,将对其他印度洋地区的国家,如斯里兰卡、孟加拉,以及缅甸有很好的示范作用,增强与中国合作的信心。

结语

中巴铁路可能是中国向西开放战略之纲。这将有助于稳定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从根源上抑制和减少中国境外的伊斯兰教极端组织支持的恐怖主义,以及它们对中国西部边疆安全的威胁;它将逐步化解在中亚的地区贸易壁垒,并推动欧亚大陆经济整合。当俄国与印度开始超越其传统的地缘政治思维定式,从更具有前瞻性的观点看待与中国的经济合作,向西开放、建设新丝绸之路经济带,促进欧亚大陆经济整合的伟大工程,将真正地进入一个开花结果的阶段。

 

                                         (编辑 楚佳)

 

 



*高柏,西南交通大学中国高铁发展战略研究中心主任、美国杜克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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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2008年金融业危机以来,美联储先后进行了四轮“量化宽松”(QE)和一轮“扭曲操作...

 

 

近期美国经济号称“复苏”,美联储信心满满地表示将坚定退出量化宽松(QE)的步伐,然而美国商务部在625日发布修正后的2014年一季度GDP数据却显示“大幅萎缩2.9%”。美国经济走势到底在升还是在降?

美国复苏论调的主导者是美联储,其论证美国复苏的依据大体有三条:一是美国失业率下降;二是美国资产价格(如房价、股价)上涨;三是利率面临升高压力。这三条能反映出美国经济的根本状况吗?能否说明美国经济正在复苏?判明美国经济的整体状况,方能看清美国经济正在走向何方。

美国经济“复苏”的成因

美国经济“复苏”表象背后隐藏的是日益膨胀的巨大金融泡沫。

2008年以来,美联储为了拯救美国经济,先后进行了四轮“量化宽松”(QE)和一轮“扭曲操作”(OT),其本质都是相同的:买入金融机构手中的金融资产,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其区别仅仅在于美联储买入的金融资产的种类和数量。其中前两轮量化宽松具有强烈的“救火”性质,而美联储买入的主要是所谓“有毒资产”,总额约2.6万亿美元。

美国应对金融危机的方式,其实只是把烂债从投行等金融机构的账上转移到了美联储的账上。其直接后果是:2008QE1开始前,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约为1.5万亿美元,到了201312月下旬,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突破4万亿美元,目前维持在4万亿美元左右。

美联储的大举购债行为和美国财政部向“两房”提供担保,导致美国政府或有负债增加了6.75万亿美元。其中,金融稳定措施给美国政府带来了5.39万亿美元的净或有债务,占美国2013财年末政府债务余额的44.98%

1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变化

 

把烂债转移到美联储的账上能否切实有效克服金融危机?这就不仅要观其言行,还要察其实效。

美联储多次清晰阐述过其政策逻辑,概括起来就是:由美联储把经济体中的“毒瘤”切掉(购买“有毒资产”),再给经济体“输血”(注入流动性),然后就是希望“市场机制”和“经济周期规律”能够让经济体修复创伤、自我愈合。美联储希望“输血”能够让企业获得资金,从而扩大投资,由此实现经济复苏。

这套逻辑实施的实效如何呢?美元M1乘数是观察美国货币政策效果的关键指标之一,它表示美联储每发行1美元,可以在M1层次的货币(按美联储定义包括流通中现金、活期存款和旅行支票等可直接用于支付的货币)中通过“乘数效应”变成多少美元。

美元M1乘数变化趋势

2 美元M1乘数变化趋势

 

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繁荣”时期,美元M1乘数大致在2.0以上,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则一直在1.6以上。金融危机爆发时该数据有一个“断崖式”下降,暴跌到1.0以下,并且此后再也没有恢复到1.0以上。到20147月,已降至0.72。仅凭此数据就可以判断美联储的“输血”政策根本没有在实体经济中变成“血液循环”。

美联储制造出来的天量流动性去哪里了?既然没有形成实体经济中流通货币增加,那就只能是还待在金融体系中。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副主席托马斯霍尼格(Thomas M. Hoenig)在2014224日发表的讲话中指出,大型金融机构“大到不能倒”的问题已经变得比2008年之前更为严重。经过美联储的救助,美国大型金融机构(总资产100亿美元以上)的资产总规模已超过了金融危机爆发前的水平。

图3 美国金融机构资产规模变化 

3 美国金融机构资产规模变化

 

在实体经济居主导地位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中小型金融机构在美国金融体系中拥有的资产总额与大型金融机构相差不大。然而,随着原油期货市场的创建,随之而来的衍生金融产品大发展,大型金融机构的发展速度远超中小型金融机构。从1984年到2012年,大型金融机构总资产规模增加了818%,同时期中小型金融机构的资产规模却没有太多增长,由此导致金融体系中绝大部分资产被大型金融机构所拥有。大型金融机构在全球范围配置其资产,并使用复杂的衍生工具在金融市场上进行投机,一旦投机失败,不但不会破产,反而会因为“太大”受到救助。

与大型金融机构“高歌猛进”相比,2008年以来美国的实体经济却一直萎缩:直到20131月,美国的社会商品零售总额(Real Retail and Food Services Sales)才首次涨回到金融危机前的水平,随后却又在20141月跌回该水平附近——这还是按照没有剔除通胀因素的名义价格水平计算的。

金融体系在膨胀,而实体经济持续萎靡,意味着美国存在巨大的金融泡沫,所谓“复苏”不过是表象:挤去了房屋抵押贷款衍生品市场中的泡沫,再在其他金融市场中制造出泡沫,这就是美国近期所谓“复苏”的成因。

美国“复苏”实质是“再泡沫化”过程

金融泡沫在持续扩大,而美国经济中的实体部分不仅没有复苏,反而还在萎缩,这样的“复苏”只能导致更严重的泡沫破灭过程。

——金融市场“虚火”严重。表面上看,美国股市状况相当不错,2013年创造了50次新高。然而,这绝不是上市公司真实业绩提高所带来的,只是“无处安放”的资本进入股市投机所造成的。当前美国股市总市值与GDP总值之比已高达125.2%,相比之下,2009年股市开始复苏时为73%,而金融危机爆发前的2007年为135%。衡量中小企业市盈率的“罗素2000”指数表明,美国2000家中小上市公司市盈率高达100.5倍,而中国A股市场仅为9倍。此外,市销率高涨、国债与垃圾债收益差极小都在说明美国金融市场当前的投机性已极度膨胀。2013年前三季度,存货投资增加贡献了美国GDP增量的38%。剔除这一存货变化因素,面向消费者、企业和政府的“最终销售”年化增长只有1.6%。这说明美国企业部门的主营业务经营状况堪称惨淡。

——劳动力市场持续萎缩。美国所谓失业率下降的真相是:美国劳工部失业率统计分为U1-U6六种指标,美联储把其中的U3失业率降低到6%水平作为退出QE的参考标准,因此媒体只关注U3失业率。U3失业率的确在持续下降,但该指标所覆盖的不过是14月内曾有过工作的人群。而更能说明劳动力市场整体状况的数据是劳动参与率,是指处在法定工作年龄的人口中,在工作或正在找工作的人所占比例。20145月,美国劳动参与率仅为62.8%,为35年来最低水平。不仅如此,照目前趋势发展,预期到2030年,美国劳动参与率可能降至50%以下。这说明美联储的宽松货币政策根本没有转变成真实的就业。

美国劳动参与率变化趋势

4 美国劳动参与率变化趋势

 

——收入与消费陷入困境。消费需求对美国GDP贡献率达69%,只有消费增长才能说明美国经济真的在复苏。然而,截至今年一季度的最近17个季度,实际个人消费支出年化增长率平均只有2.2%,相比之下,危机前的1996—2007年的趋势增长率为3.7%。造成消费支出低迷的原因在于,美国大多数居民的收入长期没有增长。占美国人口60%的主流人群名义收入水平自2000年后就没有提高,而扣除通胀因素后,则自1969年后就没有提高。从收入分配来看,2009-2011年间,美国国民总收入增量部分中的93%都被最富的1%人口获取。金融危机以来,美国最富有1%人口的总资产不降反升,有其深刻原因。当前美国金融部门创造了GDP26%以上,金融活动成为国民收入增长的第一来源。但是,参与金融活动有着较高的门槛,普通人难以企及。于是,在“金融压倒一切部门”的经济环境下,富者越来越富,穷者越来越穷,已成为一种铁律。

把金融市场、劳动力市场和收入分配方面的数据结合起来看,可以勾勒出的美国经济总体图景是:美联储以收购“有毒资产”的方式向金融机构注资,金融机构拿这些钱到资本市场上投机,造成“复苏”表象,而普通人的工作却越来越难找、日子越来越难过,消费难以增长,实体经济陷入“萎缩循环”。不仅如此,从美联储的角度看,日益庞大的资产负债表难以为继,退出QE其实是不得已,而“有毒资产”并未“消毒”,其毒性终有一天会再次爆发。

美国能够实现实体经济的真正复苏吗?很多人对美国的“再工业化”抱有期望。“再工业化”源自200912月美国政府出台的《重振美国制造业政策框架》,这表明奥巴马政府对于工业复兴才是走出危机的根本途径有着清醒的认识。实际上,美国的工业生产指数直到20139月才恢复到金融危机爆发前20079月的水平,可以说整整荒废了6年光阴。而在此期间,中国的工业产值从相当于美国的62%成长到美国的1.26倍。

美国工业生产指数

5  美国工业生产指数变化趋势

 

“再工业化”以两大神话为支柱:“生产回归”与“第三次工业革命”。事实上,美国工业回归困难重重,重振工业所需根本条件已大部分流失。

以《重振美国制造业政策框架》、《先进制造伙伴(AMP)计划》和《先进制造业国家战略计划》三大纲领性文件为基础的“再工业化”政策体系,可以归纳为三大方面举措:增加政府对工业研发的投资,搭建产学研合作平台,以及通过培训提高劳动力技能。可以看出,工业的回升归根到底还要以工业劳动人口为基础。然而,美国工业的问题症结就在于工业人口基础流失,这不可能通过投资或培训得到实质性解决。20112月,奥巴马在会见企业家代表时曾经问乔布斯:能不能在美国建立苹果手机生产线以解决就业?乔布斯回答:技术上没问题,但需要8000多名工程师,在美国招募这么多工程师至少要9个月时间,而在中国只需要两周,这就决定了生产实际上只能在中国进行。

所谓的“生产回归”案例,都只是“全球价值链时代”的“全球生产,临近销售地组装”趋势所带来的个案,美国的工业人口基础流失决定了生产无法大规模回归。

“第三次工业革命”能改变美国工业走向吗?目前“第三次工业革命”有三大论据:3D打印、自动化、能源革命。但仔细分析,三者“忽悠”的成分大于实质内容。

3D打印不可能支撑新的工业革命,这是由其原理决定的。3D打印是增材制造,是把材料“堆积”成型的,它的优势只在于复杂物品的成型,目前只适用于小批量特殊用途产品。它的加工制造对设计环节很有用,但仅靠设计环节的局部改进是不能带来全产业链的颠覆性创新的。

自动化程度的提高是全球工业的共同趋势,西方不可能单独通过大规模投资整体性提高制造业自动化水平,因为经济不可承受。要想让机器完成生产动作,需要由精通工艺或流程的人来编程,并且维护。当前全球基础的工业环节大部分移到中国及其他发展中国家,美国精通生产环节的人集中在哪里呢?

至于页岩气,是个泡沫的可能性远大于它是一场革命的可能性。美国页岩气的盈亏平衡点大约在7美元/百万英热单位左右,但实际天然气价格只有3-4美元/百万英热单位。这种长期亏损的行业,至少在目前,不具有支撑一场新工业革命的可能性。

美国经济向何处去?

美联储为拯救危机而收购的“有毒资产”,实际上都是有期限的合约。以“两房债”为例,目前美联储持有约1.59万亿美元,其典型合约期限为5年。如果合约到期时,其所包含的房价仍未涨到一定水平,则该合约就没有“消毒”。美联储前两次QE,就选择在两房债合约面临集中到期而房价可能崩溃之际。据估计,“两房债”的下一次集中到期高峰时间为20157月。美联储实际上在做一场关于全美国资产价格的巨大赌博。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扩张是因为背负了美国经济中的“毒瘤”,但最终背负者并非美联储。美联储购买“有毒资产”要支出美元,美元来自美国财政部的担保,美国财政部担保美元的基础是美国国债,而美国国债的基础是美国未来的税收。

这就意味着,美国经济中的“毒瘤”最终是由美国国债购买者和美国纳税人来背负的。因此,美国国债的销路和美国纳税人的承受能力决定着美国的政策空间。

然而,美国的“政策余量”几乎使用殆尽:QE1开始前,美国国债与美国GDP之比约为64%,而目前则为110%。这反映出美国借债空间越来越有限,因而将不断地周期性出现“债务到顶”。在美国居民收入难有实质性增长的情况下,加税空间总体上几乎为零,只存在可以向哪部分群体加税的问题。

2013年美国有3.15亿人口,只有1.15亿个全职工作岗位,依靠社会福利资助的人口则有1.27亿。而1.15亿全职工作人口也不是都可以被加税,因为其中有6100万人年工资低于2万美元。据美国证交会前主席克里斯考克斯计算,算上医保、社保和养老金的未来支出,美国的负债已超过86.8万亿美元。要还上这笔债务,单靠给五六千万人加税,每人得多缴多少税?

与此同时,一笔巨大的新增财政开支已经产生,这就是“奥巴马医改”,新政已于20141月起实施。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报告的估算,“奥巴马医改”将在未来10年新增由政府负担的医保支出1.36万亿美元、为个人保险提供的补助费用不少于1万亿美元、购买医疗保险的税务优惠为1.79万亿美元、医疗机构补助投入7100亿美元、自我雇佣者补助140亿美元。

在国债规模到顶、“有毒资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没有加税空间再加上“奥巴马医改”产生巨额新增开支的情况下,美国政府除了削减其他开支,别无他法。而削减哪些支出成了国会两党史无前例的激烈争斗之导火索。作为美国全球霸权基础的军费开支也无法逃脱被削减的命运:2014财年国防预算案为5266亿美元,相比之下2011财年为5663亿美元。

作为世界货币的美元,可能是美国为数不多、尚可调动的政策资源之一。当前全球的美元总量中,约三分之二是“海外美元”,由美国境外的人或机构持有。由于美元发行需以美国国债作为基础,而美国国债扩张空间有限,美国实际上已无力扩大美元发行规模,于是不得不打起“海外美元”的主意。与其他国家争夺美元流动性的存量成为美国长期政策导向之一。但这有损美国作为全球霸主的长期信用,并且离不开与其他国家的协调。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将日益无力承担国际责任。

 



*贾晋京,中国人民大学重阳研究院研究员。

美国眼下在周边所做的,就是要制造一场针对中国的危机。然后,让滞留在中国和东亚的资本恐慌性抽逃。接下来,美国会干什么...

        美国眼下在周边所做的,就是要制造一场针对中国的危机。然后,让滞留在中国和东亚的资本恐慌性抽逃。接下来,美国会干什么,就不言自明了。显然,应对美国针对中国的这场全方位的“特殊战争”,仅靠武力,或仅靠外交进行应对,是远远不够的。

外交理性绝不仅是“结与国之欢心”的姿态

最近在微信上看到一位资深国际问题专家的一篇讲话,题目是“希望中国外交恢复到理性”。看完全文,却令人大失所望。

在我看来,这位女士完全不知“理性外交”为何物。她认为理性外交就是和平友好,就是避免使用武力。这是典型的一厢情愿。但愿像她这样天真的人不会太多。

    我也主张作为大国,中国外交一定要有理性。但这种理性绝不能仅仅是一种“结与国之欢心”的姿态,因为外交是国家利益诉求的外化形式,所谓理性外交,说穿了就是充分算计国家利益得失的对外表达。这种表达当然要讲策略。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对国家利益的充分考虑和算计的基础上。外交和战争,是维护国家利益的双刃剑,它们只是使用的方式不同,从本质上说,二者都是国家利益的维护者和实现者。那种以为使用武力就必定伤害国家利益,必定破坏外交大局的看法,对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是有害的。这是我们谈论现代大国外交时,必须事先达成的共识和明确的前提。

我并不主张积极使用武力解决中国面临的国际争端及麻烦。为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外交理性是必要的,战争理性同样是必要的。战争只能是在外交手段穷尽之后的选择,战争是解开外交“戈迪安结”的那把亚历山大之剑。因此它不能轻易出鞘。必须明白的是,不能轻易出鞘,决不等于永不出鞘。

    那么何时出鞘,取决于我们对国际大形势,对手的战略意图及怎样实现国家利益最大化的最佳路径的判断和选择。

  

美国在下狠手,中国当以实力和智慧应对

    今天,中国面临的国际格局和周边态势史无前例地复杂。其所以复杂,是由于两大因素所致:美国的可能衰落和中国的可能兴起。为彻底打住中国的崛起势头,阻断中国民族复兴的进程,美国甚至不惜对俄罗斯网开一面,强吞俄罗斯收复克里米亚这枚苦果,也要不遗余力地推进“亚太战略再平衡”,公开抛弃“不选边,无立场”的承诺。除在中日、中菲岛争问题上明确支持日本、菲律宾外,最近又把越南也推上了与中国叫板的前台,使中国周边的形势骤然紧张。

    美国为什么要在当下对我如此步步紧逼?这个时候的确不需要战术层面的民族主义煽情,而需要我们进行一番大战略层面的理性判断。

    那么,怎样判断美国的大战略意图?

    首先我们应该透彻了解美国作为一个帝国的生存方式,也就是它的获利方式。

    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美国是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国的新型霸权国家。它不同于传统帝国之处,就在于获利方式的改变。尽管它并未改变与所有的帝国一样的“食利国家”这一基本属性,但它的食利方式已完全改变:即通过向全球输出美元,把全球变成其“金融殖民地”的方式,而不是传统帝国的“地缘政治方式”——通过地缘扩张,建立并掠夺殖民地财富的方式获利。美国为维护美元霸权,不惜在20年间连续打四场战争,却不屑于占领别国领土,掠夺别国资源,奴役别国人民,获取财富。它只要不让其他国家夺走金融霸权,别国的财富就会不着痕迹地源源不断流向美国。有金融霸权这种无形利器,谁还会愿意像传统帝国那样,去干耗尽极高的统治成本,去占领和控制有形的殖民地和它的人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当美国人通过推进美元全球化建立起金融帝国,以为可以一劳永逸地用金融收割机剪全世界的羊毛时,没想到把虚拟经济玩过了头,最终导致了有史以来最大一场金融危机。这场危机严重削弱了美国的力量,使美国不得不进行全球战略收缩,以展开自救。

    但美国人的“自救方式”老谋深算,一边自救,一边给其他国家布下圈套。其策略就是水落石出——让我重新浮出水面的同时,让你沉进水里。而使美国浮出水面的主要工具,还是离不开美元——金融这根杠杆。

    美国人的办法,可以简述为:第一,实行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一来使美国获得解套所需的充足流动性,二来可使美国承受巨额债务兑水,减轻债务负担,三来使发展中国家对美元产生更深的依赖感。第二,加紧运用地缘政治策略配合其金融大战略,策动如中国与周边国家的紧张局势,拖住中国发展的后腿,使你减速甚至停摆。第三,一点点改善国内投资就业环境,逐渐让美国经济面向好,实现复苏,从而让美元指数进入上升通道,伺机由弱势美元转向强势美元。

    现在,美元指数的上升趋势已经基本成形,强势美元呼之欲出,只要美联储发出加息信号,美元指数就会在强势的轨道上提速运行。而目下唯一还缺少一个环节:那就是,让全球某个热点爆发一场地区危机。只要这场足以撼动全球经济的危机一出现,美联储就会发出加息信号。那时,全球的投资人将纷纷从危机地区撤出资金,去追逐加息后的美元进行避险。届时,美国的债市、股市将会开始又一轮牛市繁荣,而其他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将会一片萧条,哀鸿遍野。而趁此良机,美国人手中丰厚的资本就会卷土重来,趁低吸纳收割各国的价格一落千丈的优质资产——想想1978年至1985年的美元指数上涨与拉美金融危机,再想想1996年至2002年的美元指数上涨与东南亚金融危机,再看看从2011年开始的又一个美元上升周期,我们能不倒吸一口冷气吗?

    了解了这一切,我们对美国今天在中国周边做的所有动作就不难理解了。美国眼下在周边所做的,就是要制造一场针对中国的危机。然后,让滞留中国和东亚的资本恐慌性抽逃。接下来,美国会干什么,就不言自明了。而中国如何应对,也只能在明白了对手的战略和策略之后,才能设计出来并付诸实施。

    这就是我所说的中国外交应有的理性。显然,应对美国针对中国的这场全方位的“特殊战争”,仅靠武力,或仅靠外交进行应对,是远远不够的。中国,必须动用自己的全部国力和全部智慧,去应对中华民族复兴之路上这一即将到来的重大挑战。

编者按:第六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于2014年7月9日在北京开幕,这一天正是美国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43周年——那次秘密访问...

 

    我们见证过发展之初的中国,今天又目睹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中国巨变。这当然得益于技术的力量,但也归功于中国政府的勇气和魄力——去打一场可能在专家们看来毫无胜算的硬仗。

  我自1971年首次访华至今,已来华80余次,与中国领导人进行的对话不计其数。我并不是个天性乐观的人,然而,没有哪次访问像这次这样让我如此充满希望。为什么这么说呢?

“国际社会”是一个热点词汇,然而所谓的国际社会并不存在。因为世界上的不同地区遵循不同的组织原则,追求不同的目标。

欧洲正在抛弃“民族国家”模式。在过去两个世纪,一定程度上受殖民主义的影响,整个国际体系正是建立在民族国家的基础之上。在扬弃这一模式的过程中,欧洲左右为难:新的制度尚缺乏群众基础,旧的制度已失信于民。欧洲的领导人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要求民众做出牺牲,但没有牺牲又如何建立新的体系。这在客观上导致了两个结果:消费导向的经济无法积累足够的资源,四平八稳的外交政策无力应对当今的危机。

亚洲的外交政策走的是欧洲19世纪的老路:建立强大的民族国家。亚洲的挑战在于如何让各民族的国家和平共处。中东的挑战在于边境、国内体制和国际体系的威信;而这些挑战又影响着、牵扯着所有其他地区,但又缺乏统一的指导。  

  之所以提到上述情况,是因为中国和美国共处于一个大背景之下,两国在历史上都从未参与过某个国际体系。过去,中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由于地理和其他方面的原因,长期与外隔绝。美国也认为自己与众不同,肩负着传教的使命,这主要是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而非国家利益的考虑。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正在形成的世界秩序的关键在于中美两国之间的关系。

  单靠自身力量,中国或美国都无法解决问题,只有通过中美合作才能解决问题。如果中美不合作,世界将分裂成相互对立的阵营。我之前提到的各股势力,必将利用他国之间的对抗坐收渔翁之利。因此,中美合作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机遇。我有幸见证了当代中美关系的缘起,并不是所有史学家都有亲历历史的幸运。在一开始,中美面临共同的对手,因而有共同的目标。在接下来的十年,双方在制定并行政策方面独具匠心。这也对冷战如何演进产生了重大影响。

  1991年冷战结束后,出现了两个自相矛盾的现象。一方面,美国连续四届政府奉行对华友好合作政策,这成绩来之不易。中国六届政府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但问题也一直是双重的:第一,如何定义这种合作;第二,如何在没有冷战的时候运用这种合作?在那段时期,我们避免了严重对抗的发生。

  现在的问题是,美国国内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中国和俄罗斯一样,是冷战遗留下来的产物。但前苏联几乎是一个军事强国,而中国与世界经济有着密切的联系,其影响力主要基于经济表现而非军事实力——因此,我们所面临的是不同的挑战。同样,中国国内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美国日渐衰弱,中国正在崛起,而衰落中的大国总是试图遏制其他国家的崛起,因此某些冲突不可避免。他们举的例子就是英德对抗。英德冲突的根源与其说是事件本身,不如说是政策的短见。最重要的是,欧洲历史的转折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战”后的欧洲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但如果当时欧洲的领导人在1914年能够见到1918年的世界,就绝对不会发动战争。

  中美一旦发动冲突,后果会更为惨烈。两国领导人明白,无论学术界持何种观点,中美不能对抗。这话我们很多人说了20多年,还不时遭到批评。然而现状的一个关键点在于两国领导人似乎都认识到必须找到合作的方式。我们成功解决了两国日常事务中的纠纷,但这还不够,况且日常事务纠纷对两个往来中的大国而言在所难免。回顾上世纪70年代,当时中美贸易还不及美国和洪都拉斯之间的贸易量。因此,随着国际交往的不断加深,我们面临的是罕见的机遇。这并非是我的一家之言,在我看来,这已是两国领导人业已达成的共识。

  如果我们能把共识转化为具体的政策,两国可以从共同分析国际体系的走势入手,制定并非相同但是相向而行的政策。这是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因为我们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如能源、环境、防扩散、空间、网络等,仅靠一国之力是无法解决的。而在空间、网络等领域,议题本身尚未界定清楚。所以,我们必须携手。几年前这还像是天方夜谭,今天确是唯一现实的出路。

  携手并不容易,因为中美做事的根本方式有所不同,两国的历史更有天壤之别。美国从未有过强大的邻国,中国却无时无刻不受近邻强敌的威胁;美国人认为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中国人却认为每一个解决方案都会带来新的问题。如何弥合两国的分歧,这是当代最大的挑战。

话说回来,基于我对中国政府、中国领导人的了解,我相信中国正在进行的大刀阔斧的改革以及现实给美国带来的变革,奠定了两国重启真诚对话的基础。尽管前路漫漫,争议不断,我对中美关系的前景持乐观态度。我深信,两个在历史上本会成为对手的伟大国家能够在新的国际秩序中并肩合作。

 

(编辑  季节)



*本文是基辛格博士于2013424日在国家开发银行国际顾问委员会第14次会议上的讲话。

一个月前,在接受彭博电视台Guy Johnson采访时,Rogers Holdings的董事长吉姆·罗杰斯断定,美国经济在未来12个月将陷...

 

一个月前,在接受彭博电视台Guy Johnson采访时,Rogers Holdings的董事长吉姆·罗杰斯断定,美国经济在未来12个月将陷入衰退。这位知名投资人表示,美国经济在一年内陷入下滑的可能性是100%

这恐怕不是我们听到的关于美国经济衰退的最新论调了,这样的调子至少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就不绝于耳。作为世界最强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的道路似乎越走越窄。在美国政治家罗伯特·莱希看来,美国今日的窘境正是资本主义下的蛋。以往人们将这一切归咎于技术进步带来的不平等,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在于寡头垄断。更可怕的是,政治权力和市场权力相互结合,加剧了这种不平等。至于是否能够拯救资本主义,罗伯特·莱希也没有那么乐观。

 

1.

现在看起来,1991年还是个单纯的年代。那年,罗伯特·莱希(Robert Reich)出版了《国家的作用》(The Work of Nations)一书,影响深远,这本书也是莱希得以成为克林顿政府内阁成员的原因之一。在当时,这的确意义非凡;然而现在,时代已经发生了变化。比起这本书里相对乐观的态度,莱希在新书《拯救资本主义》(Saving Capitalism)里则悲观了许多。前后两种态度差异表明,美国的发展状况并不乐观。

在某种意义上说,《国家的作用》极具开创性,该书重点关注日益加剧的收入不平等问题,虽然该议题当时早已受到许多经济学家的高度重视,我也很关注,但一直未进入政治话语体系。莱希当时主要还是把不平等视为一个技术性问题,认为能够找到一个技术性解决方案,获得双赢。但现在,他的看法变了,他提出了一个悲观的观点:他主张要发动一场阶级战争——号召工人阶级起义,反抗美国寡头统治集团。实际上,这场悄悄发动的阶级战争已经持续数十年了。

为了解《国家的作用》和《拯救资本主义》观点的差异,你要知道两点:第一,美国政治转向愈发丑恶(即趋向于寡头统治)。第二是“偏向高技能的技术革新”(skill-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简称SBTC)理论的兴起和衰落,尽管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专业人士的讨论,实际上却有着巨大的政策和政治意义。这一理论曾经得到经济学家的广泛认可,并以SBTC的缩写形式被频繁提及。

1980年前后,SBTC开始受到广泛关注,那时候美国大学毕业生的薪水涨幅开始远远超过高中及高中以下学历的美国人。原因为何?

一种解释是国际贸易增长,美国从低工资国家进口更多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原则上说,这种进口不仅会加剧不平等,还会导致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工人工资下降;国际贸易标准理论支持此原则,然而计算结果似乎并不符合实际状况。1990年前后,美国对发展中国家的贸易规模仍然很小,不足以解释为何大学毕业生和高中毕业生相对收入的差距会迅速扩大。而且,贸易本该促使本国就业人群向技术密集型产业集聚,但实际状况却是:各产业内部技术水平升级并迅速扩展到整个经济体。

因此,许多经济学家转向了另一种解释:一切都是技术——尤其是信息技术革命的结果。这种观点认为,现代技术的发展减少了对常规化人力的需求,加大了对创造性思维活动的需求;同时,尽管人均受教育水平在提升,但提升的速度跟不上技术变革的速度,这就导致了大学毕业生收入的增加以及无相应技能者收入的相对(或绝对)减少。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技术因素是薪水变化的驱动力”,SBTC理论有待验证。莱希的《国家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也普及了SBTC理论,在莱希看来,技术不仅正在减少常规作业,甚至还在取代一些曾经需要面对面交流才能进行的工作。尽管今天仍然有人把技术进步视为不平等加剧和工资增长滞后的原因,但SBTC理论却在过去的25年里屡屡受挫,以至于人们已经放弃了用该理论来解释日益加剧的收入不平等。

20世纪90年代,技能差距在社会底层停止扩大:接近中产的工人实际工资增长速度不再超过社会底层工人,甚至还慢了一点。2000年左右,大学毕业生的实际工资也停止增长;而高收入人群(约为总人群的百分之一,比例甚至更小)的收入则继续猛增。很明显,这种收入分化和教育程度几乎无关,毕竟对冲基金经理和高中老师接受的正式教育水平相差无几。

2000年后,另一种情况开始出现:总体上看,劳动力相较于资本而言,节节败退。数十年稳定发展后,国民收入中实业工人报酬的比例在数十年中迅速下跌。当然这也可以用技术来解释:也许机器人不仅代替了受教育程度低的工人,而是在代替全部的工人。但这种说法面临很多问题:一方面,如果我们正在经历机器人驱动的技术革命,为何生产率增速却在放缓而非加速?另一方面,如果机器人比人工更有效率,那么各大公司应该会争先恐后地抓住这新的机遇并加大商业投资力度,然而我们并没有看到机器人产业投资的增长,事实上大公司更倾向于把收益存入银行账户,或是增持股票。

显然,从科技角度简单解释收入不平等的拉大越来越说不通;而认为单纯提升工人技术就能扭转这一趋势的观点同样说不通。什么是真正的原因?

 

2.

关于两极分化的问题,经济学家谈论的焦点不再是技术,而是权力。经济学家不是应该只关注市场的这只“无形的手”(市场竞争机制,即供需关系)吗?但经济学一直以来都在考虑“市场权力”问题,或者叫做“垄断的效果”。的确,这些概念已经被好几代人忽略了,但它们正在强势回归,我们也可以把莱希的新书部分地看作对“市场权力”概念的重拾。

市场权力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经济活动参与者有能力影响他们买入或卖出商品的价格,而非被动接受由“无形的手”所决定的价格,这就是市场权力。独家垄断卖方会为他们的产品定价,独家垄断买方(市场内唯一的买方)也会为他们买入的货物定价。卖方寡头(仅有几个大卖家,求过于供)比卖方独家垄断的情况更为复杂,却也同样涉及市场权力。重点是:在普通人看来,我们的经济明显由独家垄断和寡头垄断的卖方所操控,而非像经济学家常常设想的那样,更多地由参与价格制定的中小经营者来组成。

但那重要吗?1953年米尔顿·弗里德曼在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里写道,实际市场行为只有和简单供需分析的预测不符时,垄断才会起作用,事实上,几乎没有证据能够表明垄断会对市场产生重要影响[1]。弗里德曼这类观点不仅在经济学领域内大为流行,事实已经扩展到了政治讨论中。垄断概念从未从教科书中消失,反垄断法也是一项重要的政策武器,20世纪50年代后,两者的影响力一直在减退。显然,对反垄断的忽视是智慧和政策的双重失误。更多证据表明,市场权力对经济行为的影响甚大,未能实施有效的反垄断监管是当前经济疲软的主要原因。

莱希精心挑选了一些例子,阐述垄断在市场中所扮演的角色,第一个就是宽带案件。他说,大多数美国人能否使用互联网,或多或少都由当地电信公司决定,结果,美国宽带不仅比其他国家慢,还更加贵。另一个事例比较典型,农业通常在美国被视作拥有完美竞争机制的模范行业。他注意到,孟山都(Monsanto)这一家公司,目前作为转基因大豆和转基因玉米的独家供应商,占据了行业主要市场。最近《美国展望》上刊登的一篇文章指出,类似的行业垄断的例子很容易找到,包括太阳镜、注射器、猫食等等行业[2]

统计数据也可证明垄断力量正在壮大。近日,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的主管杰森·弗尔曼(Jason Furman),前奥巴马政府管理及预算办公室主任彼得·奥斯泽格(Peter Orszag)合作的一份文件表明,赚取“超常”回报的公司数目正在增加,也就是说,这些公司能持续保持超高收益率,不被竞争者削弱[3]

其他证据也能间接表明市场权力的强大作用。例如,关于最低薪资调整的影响,有很多实证分析。传统的供需分析认为,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会降低就业率。但莱希书中写道,目前我们收集了许多地方样本进行对照实验,实验数据无法证明最低工资标准提高会对就业率产生负面的影响。那么为何不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呢?目前主要的猜想是:雇佣低薪员工的公司(如快餐连锁店)在人力市场上有着很大的买方垄断权;也就是说,这些公司是特定就业市场上低薪劳动力的主要购买者。因而,在买方独家垄断下,即使人工工资已经触底,买方招到的员工未必会少,就像卖方独家垄断下,即使价格已经高到离谱,卖方也未必会少卖,或许还会卖得更多。

假若导致不平等加剧的不是现代科技,而是迅速扩大的市场权力,如何理解当前的一切呢?第一个回答是,这种假设解决了其他解释产生的一些谜团。很明显,这解释了为何高利率没有刺激高投资的问题。试想那些控制当地网络设施的垄断公司:高收益并没有刺激他们去研发更快的网络连接设备——相反,他们缺乏提升服务水平的动力,而如果他们面对激烈竞争,收益更低,反而研发动力更强。把这种逻辑扩展到整个经济体,那么,某些行业利润率高而投资低迷的状况也就能理解了。

另外,市场权力还能够解释收入不平等的剧烈转向为何与政策转向(尤其是美国政治剧烈的右倾转向)相一致的问题。至于哪些公司能够行使市场权力,这在很大程度上由政治来决定,市场权力和政治力量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

 

3.

罗伯特·莱希的《拯救资本主义》虽短小紧凑,却显得更雄心勃勃。莱希将他对市场经济的重新考量纳入他对收入不平等的新思考。他表明自己并非主张制定新政策来限制和削弱市场的运转;确切地说,他认为自由市场的定义是一个政治决策,而政府可以制定完全不一样的游戏规则:“政府不是干涉自由市场,政府要创造市场。”

无论人们对这套政策组合的看法如何,莱希阐释,扩大的不平等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政治决策,而这些政治决策本可以反向而行。市场权力的增强表明政府正在放弃反垄断法,从结果看,反垄断法越来越缺乏正当性;而在某些情况下,市场权力的增强又是某些政治力量暗暗支持垄断的结果——例如,电信公司成功且长久地限制公众使用互联网(指当地电信公司垄断互联网接入业务且缺乏技术研发动力)。

同样,当我们发现从事金融行业的少数人收入惊人时,就要意识到这些收入的正当性应当受到质疑。正如莱希所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一些金融公司的高收益主要依赖于政府有意放松对内幕交易的管制。我们还应意识到,金融业的异常高速发展实际上是政府对银行业放松管制后新型金融活动的结果。

同时,过去让广大工人群体而非仅仅少数精英分子获益的市场权力形式已经衰落了,这主要是政治决策的后果。我们常常认为,工会一蹶不振是技术革新和全球化带来的后果,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只要看看加拿大,就知道这种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历史上,美国和加拿大各有三分之一的工人是工会成员;而如今,美国工会成员的比例已降至11%,加拿大这一比例却仍有27%。差别主要在政治方面。20世纪80年代,美国政策敌视工会,而加拿大的政策并未转向。工会的衰落不仅直接影响了工人的收入水平,更重要的影响在于:工会衰落和占总人口百分之一的最富裕阶层的收入提高是有密切联系的,这表明强大的工会运动能遏制财富过于向社会顶层集中[4]

莱希认为,工会是能够遏制垄断者破坏市场的“抗衡力量”(引自加尔布雷思)。工会会通过集体谈判来协商工资以及工作环境,以此来抗衡垄断力量。其实,工会衰落的因果,和垄断力量上升的因果一样,充分展示了政治在收入不平等日益加剧的过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那么,政治为何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呢?莱希认为政治权力和市场权力是相互促进的。那些顶级富豪通过支付竞选献金、组织游说以及允诺成功竞选后的回报来扩大自身的政治影响力。政治影响力反过来也可用于改写游戏规则——反垄断法、解除控制、调整合同法、剥夺工会权利,总之用各种方式推动财富向社会顶层聚拢,而结果是寡头政治螺旋式的恶性循环。莱希指出,美国过去那代人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恐怕他说对了,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来扭转这种趋势呢?

 

4.

任何人如果想要扭转这种螺旋递增的收入不平等,都要先回答两个问题:首先,你认为什么样的政策能够扭转这种不平等?其次,你会通过什么途径获得政治权力从而让这些政策生效?而在我看来,罗伯特·莱希的《拯救资本主义》只是粗略地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在他给出的新政策建议中,莱希主张要通过一系列的政策组合来变革“预先分配”方式,主要是改变市场收入的分配方式,而非改变再分配方式。(莱希认为,再分配可以看作是当前规则下对“前分配”的调整实施。)这些变革将包括一些标准的自由主义主张,例如提高最低工资标准,转变劳工法及其实施过程中的反工会偏见,以及通过修改合同法来授予工人权利去反抗雇主、债主以维护自身权益等。

在我看来,这些措施似乎没有一个能够达到预期目标。但罗斯福新政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一个计划内的这些要素可能会产生协同效应。而这些措施值得一试。但是如何在政治上做到这一点呢?莱希表明了自己的乐观态度,给出的理由是两党的政客都开始逐渐倾向于发表民粹主义言论。例如,特德·克鲁兹(Ted Cruz)就曾批评那些“有权有势,走在权力走廊上(注:指左右决策的权力中心)”的人。而莱希也承认“这些声明的真诚性应当受到质疑”,事实的确如此。克鲁兹曾提议要大幅削减税收,而这会导致社会福利支出的大幅降低,而那些削减的税收中大约有60%会流向收入分配中最顶层百分之一的人群。事实上,克鲁兹并没有把这些钱花在他所承诺的地方。

 

(编辑  王生升)



*保罗·克鲁格曼,纽约市立大学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黄郁译自《纽约书评》。本刊摘编自“观察者网”。

1 “实证经济学的方法论” ,《实证经济学论文集》,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53年。

[2] David Dayen,在“恢复反垄断”,2015年秋。

[3] Jason Furman and Peter Orszag,“从企业微观层面看不平等加剧进程中租金的作用”, 201510月,www.whitehouse.gov.

 

[4] Florence Jaumotte and Carolina Osorio Buitron,“工会权力及不平等现状”, www.voxeu.org, 20151022日。

无论是通过战争还是通过和平手段,中国都必须实现国家的统一。

 

中国是一个大国,决不能在根本性问题上出现颠覆性错误,一旦出现就无法挽回、无法弥补。                         

——习近平

 

尽管台湾与大陆和香港与内地关系不同,但对中国来说,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即“独立”还是统一。

从法律上来说,1997年回归之后,香港已经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也就是说,香港已经和内地统一。但是,法理上的统一,并不是说统一的过程就完成了。近年来香港社会高度分化,在包括政治改革和经济发展等方面和内地所希望的相去甚远,已经逐渐发展出一种“独立力量”,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在全球化时代,少数人的独立运动可以制造出颠覆性错误。

台湾的情况更为严峻一些。尽管台湾的法理“独立”很难实现,但台湾的“独立力量”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法理“独立”的努力。无论是台湾问题还是香港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高度国际化的问题。

对中国来说,无论是通过和平手段还是通过非和平手段,中国都必须实现国家的统一,至少是这两个地区不能从中国“独立”出去。

台湾问题的三个层面

大陆对台湾的目标有三个层面,即短期、中期和长期。在短期层面,最重要的就是危机管理;在中期层面,就是遏制“台独”,或者维持现状;而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就是要追求国家的统一。

短期目标

危机管理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在 20世纪 90年代中期,“台独”力量主导台湾政治很长一段时期,台海危机不断。国民党执政,台海局势趋于稳定,但并没有在统一方面有实质性的进步。国民党的目标也就是在“九二共识”的基础上维持两岸的现状。民进党现在的领导层仍然没有放弃追求“台独”的立场,一旦民进党执政,“台独”力量仍然有可能制造这样那样的“台独”危机。每当重大的政治事件发生,“台独”力量都有可能利用这些重大事件来制造危机。每次台湾地区选举来临,这个问题很容易被做成选举议题,左右选举。

如何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危机形式,这是中国大陆必须面对的要务。

现状管理

第二层面是现状管理。无论在内部法律还是国际法意义上,台湾并没有法理上的“独立”性(即“独立”于“一个中国”),台湾在法理上仍然属于“一个中国”。但这并不是说两岸是统一的政治体。多年来,大陆把管理台海局势的目标定位在反对台湾的法理“独立”上面,这是很现实的做法。因为种种历史原因,台湾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存在是一个事实,如果看不到这个事实,会导致犯大错误。即使将来统一了,在相当一段时期内和台湾政治上的统一可能还是政治主权上的统一,而非行政上的统一。如何达成主权上的统一和行政权上的独立,既是一个规范问题,也是未来两岸关系客观发展的现实问题。防止法理“台独”的意义在于,把解决台湾问题分成反“台独”和“促统一”两步。尽管这两步之间多有重合之处,但从战略上是可以把它们分离开来的,这种分离有利于人们找到可行的途径,分阶段应付台湾问题,并求得最终的解决。由此,现状管理的两个最主要因素就是中美关系和台湾岛内主流政治力量的变迁。

先谈谈大陆的政策如何影响台湾岛内的政治走向。在香港回归以前,内地就可以通过多种途径影响香港,但并没有实质性的途径来影响台湾岛内的政治。大陆《反分裂国家法》的出台有效地改变了从前“胡萝卜不甜、大棒不硬”的被动局面。在同时强化“大棒”的硬度和“胡萝卜”甜度的情况下,大陆比较有效地利用了两个因素:一是岛内的政治斗争;二是经济的区域化,也就是台湾和大陆两个经济体的高度整合。如果美国不想就“台独”和中国大陆公开对抗,那么就要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台独”行为。《反分裂国家法》加速了台湾岛内政治力量的分化,这表明大陆传统统战方法又可以起作用了。在《反分裂国家法》之前,岛内任何政治力量都不敢和大陆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因为这样做很容易被妖魔化,被认为是“中共的同路人”。《反分裂国家法》出台以后,亲民党和国民党先后访问大陆,和大陆展开了实质性的两岸问题对话,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就一系列问题达成了诸多的共识,而这些共识都是有利于台湾社会的。

另一个因素是经济的区域化,或者说大陆和台湾两个经济体的互动。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两岸经济实际上已经是高度整合。现在很难想象台北的桃园即使是最具有独立理念的“台独”力量,也很难否认大陆经济对台湾的影响了。但要把两岸的经济整合转化成为对台湾的政治影响,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经济的整合里面可以分解出两个主要因素。一是“台商”因素。台商因素很复杂,他们往往是机会主义者,更多的台商是执政党和反对党两边都“押宝”。

比台商更为重要的政治力量实际上是普通台湾人民,尤其是南部农民。经济的整合有可能使得大陆直接地影响台湾农民的利益,从而间接地影响他们的投票意向。多年来,大陆直接向台湾开放农产品市场。很难假定所有的台南农民都是倾向于“台独”的,他们中的很多人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如果大陆的市场和他们的生计能够发生直接的联系,那么情况就会改变。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民进党曾经对大陆的“亲台”经贸政策拼命抵抗。不过,这种抵抗对民进党的负面意义大于其积极意义。一旦台南农民体会到进入大陆农业市场的好处,民进党就很难再抵抗下去。

有了这些可以影响岛内政治动态的途径,台海局势的稳定就有基本的保障。只要能够把握得住台湾社会的主流,少数铁杆“台独”分子活动的实际影响力就会小得多。

追求统一

追求统一是大陆的长远目标。不管意愿如何,台湾问题已经被高度国际化,并且这种国际化已经相当制度化了,要改变它并不容易。两岸本身的交流对中期的现状管理很重要,但要真正解决台湾问题,国际势力必须考虑在内。从目前来看,在台湾问题上主要考虑的是美日同盟和欧盟,尤其是美日同盟保护伞下的日本。其他国际势力会在不同程度上发挥作用,但不会是直接的主导作用。

到今天为止,美日同盟的主体是美国。美国和中国之间有多重的利益关系,主要有战略利益和经济利益。在和中国的诸多关系中,美国对战略利益的考量是第一位的。这里有很多因素。主要是因为美国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的霸权,其主要任务是维持这一霸权地位。其次,在美国人的眼中,中国是最有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从而有潜力对美国的霸权地位构成挑战。另外,在后冷战时代,美国越来越把其战略重点放在亚太地区。但在亚洲,美国的影响力并不像在欧洲那样巩固。美国把重点转向亚洲是有其理性考量的。

正因为如此,美国总是在和中国的经济关系中看到其战略意义,或者说总是从战略的角度来审视中美经济关系,无论是日本还是台湾地区,对美国来说都具有工具性质,都是被美国用来制约中国崛起的工具。在台湾问题上,美国的最大利益是台湾的“独立”,尤其是和平的“独立”。和美国站在一起,日本能够有效地预防和消化中国崛起所带来的不确定性。

美国要在台湾问题上做文章,就要拉日本。因为有《与台湾关系法》的存在,美国卷入台湾问题具有必然性。2005年以来,美日两国正式把台湾海峡纳入《美日安保条约》。这样一来,在《与台湾关系法》(美国国会)和《美日安保条约》(美、日政府)之间就不存在任何鸿沟了。一旦台湾海峡出现问题,美日两国也就具有了干预的“正当性”和手段。

但是日本和美国也有不同的利益。在对华的经济关系上,日本和美国的利益更不一致。中国的经济崛起正在很快改变东亚甚至世界的经济版图,亚洲经济整合趋势不可避免。在非制度性的层面,亚洲经济整合程度不比其他任何一个地区包括北美和欧盟差。日本还是亚洲经济的一部分,在不远的将来,日本会面临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那就是战略上依赖美国和经济上依赖亚洲国家。要平衡这两方面的需求并不容易。经济上的需求会对日本的战略需求起到很大的制约作用。

随着中国的继续崛起,日本一直在调整其对华政策。日本一直在强化美日同盟,来对付所谓来自中国的威胁。应当清醒地认识到,在美日同盟的保护伞下,日本也在追求其自身的同盟。日本正在发展与一些和中国存在主权纠纷的周边国家的关系,明显表现在和越南、菲律宾的关系上。实际上,随着日本修改“和平宪法”,扩大军力,下一步必然要追求其自身的地缘政治势力范围。在东南亚日本所追求的地缘政治势力范围已经昭然。而在东北亚,日本唯一可以追求的地缘政治势力就是台湾。一旦民进党上台,台湾和日本的关系必然会得到强化,因为日本是“台独”势力可以得到的少数支持力量。

台湾问题在欧盟是什么定位呢?与美国相比,在对中国的关系上,欧盟的经济利益是首位的,在台湾问题上,欧盟只有遇到美国因素时,才会有战略上的考量。欧盟更多希望的是中国能够以一种可以让欧盟“接受”的方式来解决台湾问题。

香港问题

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回归过程中,遇到了巨大的困难,但中央政府克服了所有困难,实现了顺利回归。这里有很多因素,但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香港回归始终是最高领导层的最高议程之一,也就是说,以一种高度集权的方式来处理香港回归的问题。但回归之后到今天,香港出现了很多问题,并且问题越来越复杂。实际上,香港已经成为中国治理的一大挑战。

回归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香港问题很快在最高领导层的日常议程中消失了。很多人认为,“九七”回归一结束,香港问题就解决了,香港问题从最高领导层的议程中拿掉了,中央开始用一种分权的方式来处理香港问题,但是各级官僚往往不具备解决香港问题的能力。因此,问题马上就出现了。2003年,香港数十万人上街游行,抗议特区政府。在此之后,香港问题再次回到了领导人的议程。但即使这样,很多问题还是解决不了,并且在恶化。这个过程中,存在很多方面值得人们总结的经验教训。

去殖民化和改革工作滞后

中国对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内地和香港对“一国两制”有了全然不同的解读。内地方面强调的是“一国”之内的“两制”,但香港方面,尤其是民主派方面则倾向于强调“两制”,而非“一国”。也就是说,香港人的“中国意识”越来越淡薄,甚至完全没有“中国意识”。发展到现在,一些香港人不仅不认同中国,而且以做中国人为耻。尽管这部分人是少数,但这部分人是具有话语权的少数,深刻地影响着香港的整体。这种强烈的香港认同,甚至“反中”意识是目前香港问题的核心症结。出现这种情况表明,中央政府的香港政策出现了一些问题,人们至少可以从如下几个方面来看:

首先,香港回归之后没有经历过一个“去殖民地化”的过程。香港成为英国的殖民地达一百年,但回归之后,什么东西都原原本本都被留下来了。这种主权移交方式当时被称颂,但后来证明是一个大问题。“二战”之后,原来被殖民的国家出现一波反殖民地运动,民族国家纷纷从殖民地宗主国那里独立出来。回顾历史,人们不难看到至少有三种去殖民地化的方式:

第一种表现为更换统治者。在反殖民地统治过程中,运动的领导人往往也是接受西方教育的。他们通过反殖民地运动,把作为统治者的殖民者赶跑了,而把自己推上统治者的舞台,而在制度层面,他们往往继承了原来殖民者建立起来的制度,而且还把原来的殖民者不曾实行的西方制度引进来。这种方法表面上去殖民地化了,实际上反而强化了殖民制度,这种方式往往是失败的。今天很多发展中国家仍然拥有原来殖民地宗主国所拥有的所有制度,包括宪政、多党制、三权分立、自由媒体等等,但所有这些制度只是作为摆设,并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第二种是彻底更换制度。一些国家在独立之后,实行一套完全不同于殖民制度的制度体系。一些国家返回到殖民地之前更为传统的制度体系,例如亚洲和非洲的一些国家,而另外一些国家则采用了另外一套“进口”的制度体系,例如那些实行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包括越南、古巴,就是这种类型。

第三种是进行制度改革。保留殖民地制度中一些有效的制度,和本地社会的一些制度有效结合起来。在独立之后,李光耀所领导的新加坡可以说是采用了“自主创新”模式,有机地整合了东西方最优的制度和实践,形成了自身独一无二的制度体系。当然,李光耀“自主创新”的巨大能力来自其深懂历史和世界事务。他不仅知晓历史上不同帝国政治秩序的优劣,更知晓他那个时代世界上各国政治经济体制的优劣。他能够把他认为是最优的制度和实践结合起来,成为自己的制度实践。

香港在回归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形式的“去殖民地化”的努力。这使得香港的体制很难适应内地的体制,也就是说,“一国”之内的“两制”之间矛盾过大,很难互相适应。原来人们认为,内地的体制也在变化,并且会变得和香港的体制差不多。但现在看来,内地体制的变化并没有往香港的方向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两个体制要互相适应,就需要香港的体制有所变化。这种变化并不是说香港的体制要变成内地的体制,而是说至少香港的体制不会直接挑战内地的体制。但是,在没有任何去殖民地化的情况下,香港和内地的体制变得越来越格格不入。当两种体制的互动越来越多的时候,冲突的机会也就增多了。

再者,回归之后,香港社会具有了政治空间。在港英时代,香港没有政治空间,一切政治归于港英当局管控,香港所有的只有行政。有了政治空间就表明,香港人具有了政治话语空间。因为没有去殖民地化,新发展出来的话语必然是针对中国内地的。香港话语不仅要凸现香港与内地的不同,而且具有很大的政治野心要对抗内地,甚至改变内地,香港的民主自由话语的发展就是如此。具有浓厚香港地方意识甚至“反中”意识的是香港“九七”回归以来成长起来的年青一代。他们对自由民主的信念不容置疑,但他们没有任何现实感,他们却自信有能力实现自己所向往的政治价值。

越是年轻人越是反对内地,这个事实本身就需要内地有关方面深思。在强化“一国”的方面,内地也并不是没有任何努力,但看起来这些努力产生了重大问题:

第一,在推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第 23条方面不当。香港作为中国的一部分,通过第 23条非常合理,但问题是如何推行。现在看来,特区政府推行方式缺乏专业精神,采取的是整体推行方式,即通过第 23条,如果采用分解方式,效果会好得多。

第二,国家的认同教育推行不当。香港回归中国之后,早就应该推行国民教育。在任何国家,国民教育是去殖民地化一个最为关键的方法。但这方面迟迟没有作为,直到后来问题变得严峻起来,才这样去做。做的方法又过“左”。把一大堆意识形态很重的东西放在一起变成了国民教育的材料,并且强行推行。这在长期接受殖民教育的香港,自然会引起了港人的强烈反弹,失败也是预期之中的。

第三,香港的基本政治体制设计存在很多矛盾。在港英时代,人们说“行政吸纳政治”,其实港英时代不是行政吸纳了政治,而是根本就没有政治。政治归于英国,香港人并没有任何权利参与政治。但回归之后政治是属于港人的。同时,香港也发展出了现代政党政治。在这样的情况下,政治首脑必然要由政党政治产生。但香港并没有理顺政治与行政之间的关系。作为政治首脑特首并非由政党产生,而是通过另外一个政治途径产生的。在立法会中,特首要面对通过政党政治产生的议员,而特首并无任何政党的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特首的合法性就成为大问题。再者,就立法会来说,有地区直选议员,也有功能界别议员。两种议员都是政治过程产生,但政治的含义是不同的。香港很多人对功能界别议员很有意见,这不难理解。功能界别实际上有其特殊的政治功能,主要是协调不同社会阶层的需求。但直到现在,功能界别所产生的议员并没有多少民主味道。如果功能界别也引入民主,那么情况就会不一样,就会产生美国参众两院的情况。

第四,如同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一样,香港也面临资本的问题。全球化造就了社会的分化和巨大的收入差异,这是一个普遍现象。香港的经济结构本来就是少数利益集团主导的。随着大部分制造业转移到内地,而新的产业并没有出现,经济结构的畸形越来越显著。全球化尽管也给香港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但这些利益都被既得利益所获取,普通人民并没有获得多少好处。对民众来说,无论是收入差异还是社会分化,都是政府的责任。社会对抗政府成为不可避免,但社会没有办法来对抗资本,因为资本是可以跑掉的,因此民众就把矛头对准了政府。中央政府在这个过程中也俨然成为牺牲品。每当香港遇到严重的经济问题,中央政府就通过各种政策例如更紧密的伙伴关系、自由行等等输送经济利益。不过,同样,这些经济利益大多数走向了少数既得利益集团。这种结果也导致了香港很多人的不满。

今天,无论从意识形态化还是从政治立场看,香港呈现出了两个极端政治,一个是亲内地的建制派,或者左派,一个是亲西方的反建制派,或者民主派。中央政府全力支持建制派,民主派就拼命抵抗。这种对立越来越严重。更为严重的是,香港很快发展出少数“独立力量”,即要从中国“独立”出去。一些海外香港人也开始加入“独立力量”。这种对立的情形持续下去,“独立力量”会继续扩展。尽管“独立力量”是很少数,但在全球化和社交媒体的时代,这些少数可以通过国际化而发出巨大的声音,不断制造政治危机。

可能出现的危机局面

台湾和香港能够导向中国的“颠覆性错误”,不仅在于前面所讨论的这些问题,而且在于当今世界地缘政治秩序的巨大变化。历史地看,地缘政治秩序永远是第一秩序,而国内政治秩序是第二秩序。第二秩序要适应第一秩序;否则第二秩序就很难获得生存与发展的能力。再者,一旦第一秩序受到第二秩序的挑战,那么第一秩序背后的政治力量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资源来保护这个秩序。

在苏联解体之后,西方乘机侵入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随着俄罗斯的相对复苏,它也必然要重建其地缘政治利益,从西方夺回原来属于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乌克兰的例子说明了俄罗斯要从西方收回自己的地缘政治利益的决心。俄罗斯在和西方的斗争中有两点是明确的。第一,俄罗斯争取其地缘政治利益的努力永远不会停止;第二,第一秩序(地缘政治秩序)高于一切,如果俄罗斯赢得了胜利,在俄罗斯地缘政治范围之内的其他国家的政治形式,也必然要受制于俄罗斯本身的政治形式。

    这种关系也适用于中国。中国的崛起也会导致其地缘政治利益环境的变化,不仅对自己内部发展有影响,而且对周边地区的发展也会产生或多或少的影响。自近代以来,中国被西方打败,失去了大部分地缘政治利益。无论是台湾问题还是香港问题,都是近代地缘政治变迁的产物,并且两个地区的内部秩序(第二秩序)也仅仅是西方地缘政治秩序的延伸。现在地缘政治又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即西方的相对衰落和中国的再次崛起。西方的衰落本身就要减少其对台湾和香港所能提供的支持和保护,而一个崛起的中国也必然要重建其地缘政治利益秩序。国家的统一是恢复中国地缘政治利益的第一步。在香港和澳门和平回归之后,中国也在寻找和台湾统一的方法。不管怎样,中国是不会容许香港、澳门、台湾、西藏和新疆等其地缘政治利益从中国“独立”出去,无论以何种方式,中国把这些界定为核心利益。一旦这些核心利益受到损害,中国会不惜一切来保护。再者,中国也不会容许其他大国在中国周边造成对中国的不安全。美国不容许苏联在古巴布置导弹。中国一旦具备了这个能力,也会防止或者阻止其他大国在中国的周边这么做。尽管中美两国并没有直接的地缘政治利益冲突,但美国要把其地缘政治利益扩展和深入到中国的周边国家,导致了和中国的间接冲突。这种情况和北约东扩到俄罗斯边界是一样的。

中国地缘政治利益也会影响到这个地区的政治形式。在香港泛民主派和中国有关香港特区民主化的争论就是这方面的反映。尽管中国并不反对香港的民主化,但不会容许香港的政治发展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而香港的泛民主派仅仅是从民主化的角度来看问题,而忽视了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对其地缘政治的考量。如果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两者之间的冲突便不可避免。

同样,中国的崛起也会对台湾地区的政治形式产生影响。不是说中国要干预台湾地区的内部事务。历史地看,即使在中国内部,中央政府对不同民族地区所采用的政治形式也是不相同的,例如西藏和新疆有自己的政治形式,南部各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不同版本的土司制度。即使从国际关系看,中国一直强调不会把自己的制度强加给其他国家,这种政策是中国文化传统精神的反映。但中国崛起之后,更多的周边国家和地区会向中国调适。从这个角度来说,台湾的第二秩序如果要生存和发展下去,在最低程度上,不能和大陆的地缘政治秩序发生直接的冲突,更不用说去挑战大陆的地缘政治秩序了。但香港、台湾和大陆越来越密切的经济关系,中国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扩展,西方地缘政治的相对衰落,尽管这一切都有利于中国的最终统一,因为这些因素的出现,危机也会随时爆发出来。台湾、香港的“独立力量”会寻求独立,而西方力量为了其地缘政治利益也会利用台湾和香港的“独立力量”来制造危机。类似乌克兰那样的事件会不会在台湾或者香港发生?如果发生了,牺牲的不仅仅是台湾和香港,大陆也会受到影响。

中国能否继续完成国家现代化进程、和平崛起,最终走上国际领导舞台,这不是一个自然的发展过程,而是政治精英们冷静而理性选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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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经济研究所所长,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海外顾问。杨丽君,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教授。本文摘编自郑永年、杨丽君《中国崛起不可承受之错》一书,中信出版社,2016年出版。

 

美国传播“民主”的历史背景

美国传播民主的“天命”扎根于基督教宣传和劝诱他人信教的老传统。其实,“宣传”这个词最初在中世纪被理解为传播宗教信仰。土生土长的人们(“异教徒”)和民族被哥伦布及其西班牙征服者们的后裔以基督和文明的名义欺凌、杀戮和文化灭绝。那些去教堂做礼拜的基督徒们广泛地推行奴役和贩卖奴隶,并得到早期共和国宪法的批准。妇女们的选举权被剥夺。美国对待外国人及本国大量公民和合法移民的态度与政策从未符合美国神像化的高贵形象,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做法有所改善。美国给予那些政治和伦理压迫下的或民主生活受威胁的国家的援助记录,即使往好里说,也是有许多污点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一位重要的鼓吹宣传者爱德华·贝奈斯[①](Edward Bernays) 成为美国公关行业的奠基人。他认为,为了调和美国与一些民主国家的不同现实,需要广泛地运用宣传,使国内外的人们相信美国式民主的特征和文明使命。贝奈斯认为,宣传像“政府的无形之手”在政界、金融业、制造业、农业、慈善业、教育界等领域的日常运作中是永远必需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政府和主流媒体的领袖们把说服公众等同于满足美国的主要资本主义企业,包括通用汽车公司、宝洁公司、通用电气公司及石油产业的需要,并使美国作为“自由世界”的警察力量合法化。宣传已成为美国政治经济的核心,扎根于后来出现的“军工联合体”及与之相关的思想意识形态——冷战。

遏制社会主义

为了使宣传工作在世界范围取得领先地位,杜鲁门在1951年颁布了一个指令,成立由国务院、国防部和中情局官员们组成的心理战略委员会,以协调、计划和实施海外的心理战策略。美国的军事干预及中情局和其他收集外国情报的机构的运作可被视为是国家用于为私有资本提供市场机会的政治付出。因此,以援助民主的名义使别的国家发生动乱,如摩萨台(Mossadegh)任总理时的伊朗或阿连德(Allende)任总统时的智利,其实际目的是为保护美国大公司在那些国家对能源、矿产及其他产业的投资。

在民主国家,宣传主要靠说服而不是恐吓,虽然使1919-1920年间的“恐红症”策略得以复苏的冷战触发了再次灌输惧怕共产主义的思想。保守派掀起的这个第二波“恐红症”导致了麦卡锡主义和政治清洗。一个魔咒在政治文化中到处回响,它把苏联打扮成势不两立的“自由的敌人”,并把数以千计的美国人当作危险的破坏分子列入黑名单或逮捕,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和公民权。不同于第一波“恐红症”,麦卡锡主义的手伸到了劳工运动之外。国务院、其他政府部门、电影业、报刊业、新出现的电视业、教育机构、文学界和其他公共部门内的自由派都遭到猎魔者们的无情追捕。按照摩尼教的说法,苏联及其盟国被视为是邪恶的“国际共产主义阴谋”对抗“自由世界”。

以冷战作为思想意识基础,反共产主义导致了“军工联合体”的形成,它促使美国成为世界第一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共同体。由国家大力资助的美国经济扩张及较为开放的移民制度,使数百万美国人享受繁荣,并激发出许多社会政策创意及百万富翁们和各种慈善基金组织。但是,美国慷慨活动的能力是基于帝国主义的设想——取得那些国家廉价的初级资源和劳动力以资助它自己的相对自由。

第三世界革命运动企图打破新殖民主义桎梏及苏联向革命运动提供的支持受到美国外交政策制定者们的军国主义反应。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目标是苏联。在美国的军事基地和设施中,有许多都配备了能打到苏联城市的核武器,紧贴着几乎苏联的整个边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第一个十年内,美国人沉浸于一个主观臆想中:苏联是对美国具有紧迫且明显威胁的国家。虽然通常认为苏联的瓦解结束了冷战,但冷战从未结束。在波兰建导弹防御设施和在捷克共和国建雷达基地的计划(波、捷都是北约成员国),为了更加“安全”,美国提出在波兰土地上部署进攻性的“爱国者”导弹部队。这使人们回忆起“古巴导弹危机”。

一些强国相信,民主是可以被教育出来或移植进去的,而不是像西方那样,民主的发展是有机地进化。但是,美国在其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曾在国外建立和支持过一批专制政权,这就不难理解民主输出者的动机。事实上,美国一系列海外活动的一贯意图是,随着军事入侵和转让军火,防止左翼力量用子弹或选票取得政权,为它的商品出口和公司投资取得市场。

1945年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上为欧洲设定国界。但是美国从未完全接受这些协议,并继续暗中破坏共产主义政党在中欧和东欧地区统治的合法性。美国在朝鲜的“警察行动”及它入侵越南和加勒比海岛国格林纳达是与遏制政策一致的。但是,即使有军事和技术优势,它仍无法阻止共产党接管中国。

随着战争结束,宣传机构(美国之音、自由欧洲广播电台、自由广播电台、自由十字军、中情局及其他机构)转而专注于实施美国统治下的和平及政体变革、民族解放和共产主义运动在世界上的挑战。这项工作的一部分是把 “发展传播学”引入亚、非、拉美的第三世界国家的大学作为范例和课程,发展传播学与冷战的宣传紧密相关。宣传是美国政府用于推行外交政策的四个支柱之一,其他三个支柱是外交、制裁和战争。

战后的干涉主义

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们避开敏感的主权话题,把他们的干涉行为说成主要是回应敌人对“美国生活方式”的威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早期岁月中,他们又转回到“世界共产主义阴谋”的话题。在当今的后苏联时代,美国是把国家领导人妖魔化以构造敌人,妖魔化把外交政策降低为初级的摩尼教戏剧,从而使政府和主流媒体能把它推销给易受骗的公众。在“反恐战”背后有一个混淆是非的道德问题,前总检察长约翰·阿什克罗夫特(John Ashcroft)称之为“预防模式”(来自绿色运动的“预防原则”,甚至在有一切证据之前就加以干涉)。阿什克罗夫特意在设计一种政策,在有可能成为罪犯的人未犯任何罪而且还没有证据支持之前就逮捕他。这个策略被小布什和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确认是必要的:对想象中企图毁灭西方的敌人伊拉克和阿富汗,发起先发制人的打击。

在保持国家合法性中,制造外部敌人是一项关键的思想意识工作。在自由民主国家,制造敌人促使各政党在确定“国家利益”方面同流合污。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20世纪90年代初,狂热的超级大国的精英们把苏联当作第一号公共敌人。共产主义被认为是第三世界,包括中国和越南,革命解放运动背后的邪恶力量。主流媒体的许多受尊敬的成员秘密地与中情局合作,为国家利益而开展反苏宣传。

美国频繁地干涉其他国家的事务及用暴力阻止它自己的公民们护卫民权,这样的历史使人们可以有理由质问,为什么美国如此热衷于宣称自己有作为海外民主的主要促进者的责任?无批判地相信这种宣称就过于天真了,很少有文件能证明美国的外交政策服务于除自私的国家利益之外的目的。的确,通过民主选举上台的反对美帝国主义强权的政治人物,都是美国搞政治颠覆的对象;其中一些已被推翻了。“自由” 这个词用于政治时通常被附加在一些与冷战行为或公司利益有关的事物上:“新闻出版自由”、“自由劳动”、“自由企业”、“宗教信仰自由”、自由欧洲电台、自由电台。“自由”被用于从思想意识方面对前苏联及其他共产主义国家施压,但是对与美国结盟的专制政权却很少提出这样的要求。“平等”和“社会正义”几乎从美国官方的词汇中消失了,这些词在历史上一直与共产主义有关。

    “自由”一词被当作一支强大的军队那样去颠覆那些被美国政府认为对它的世界领导地位不那么顺从的国家。有自由或没有自由取决于这些国家在社会的政治和经济领域内接受国际商业机构作为“法人”和公民的程度。“自由”已成为“美帝国主义的一个抽象符号……它变成新自由主义帝国象征性地夸张和延长紧急状态的主要理由”(包括国家必须应对“自由之敌”和为自由而永远需要动用军事力量)。这样,“自由”就成了一个法定的词,它代表的不是每个公民都有份的集体福利,而是私人“自由帝国”中有“无限制地积累和消费财富的自由”的。

所有这些宣传站以及为支持它们而发动的资金筹措活动,即“自由十字军”,都与美国的许多主流媒体合谋,它们的400多名记者从上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就秘密地为中情局服务。在外交政策圈内,自由欧洲电台和自由电台被认为在中、东欧地区把共产党赶回去的“文化战”中起了主要作用。

前美国新闻署(USIA)署长约瑟夫·德菲(Joseph Duffey)认为,USIA这个政府的宣传机构是为市场利益服务的。他在1993年向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恐怖主义、毒品和国际行动小组报告说:“需要加强本署活动的最重要的领域是商业、贸易和经济。我们正在愈来愈多地教导其他国家的不仅只是自由市场原理,而且是使自由市场和开放贸易成为可能的内在机制”。USIA通过各种会议活动、巡回演讲、交换教育、短期访问计划和其他项目,执行它的宣传职责。1994年,为了统一外交政策的各种项目,国会通过了国际广播法案,把美国之音、马蒂广播电台、马蒂电视台、世界网电视、自由欧洲电台和自由电台都置于USIA及其驻在国外的前哨站点管辖之下,从1996年起,还包括自由亚洲电台(针对中国及后来增加的西藏、北朝鲜、缅甸、老挝和越南)。1999年,克林顿政府把USIA交给国务院,由国务院情报研究局管辖,这样就把国家对海外宣传的主要组织变成了“更大的情报业的一部分”。

设立国家民主基金会

里根自担任电影演员工会主席起就公开宣称自己是一个反共分子,作为美国总统,他试图用秘密的和比较透明的两种手段推翻共产主义和革命的社会主义,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一个被命名为民主计划(Project Democracy)的白宫项目(最初名为真理计划[Project Truth])是白宫利用私有资金组织的,用以支持秘密的外交政策行动,并与中情局长威廉·凯西(William Casey)密切协调。民主计划接管了包括国务院、美国国际开发署、美国新闻署、国防部、国家安全委员会和中情局的中美洲公共外交行动特派组的宣传工作。雷蒙德把以前由中情局组织的一系列活动纳入这个民主计划。

与中情局不同,半私有的国家民主基金会会使那些政治特务在生涯中不需要用假名过地下生活。即使不是那么隐蔽,国家民主基金还是通过有选择地向政治团体、公民组织、工会、不同政见者、学生团体、书籍出版商、报刊和其他媒体提供资金、技术知识、培训、教材、电脑、传真和复印设备、汽车等,在外国的国内事务中搅和。有人估计,给帝国主义披上慈善形象的外衣,使国家民主基金会成为比中情局更有效的国家政策工具——软帝国主义。

国家民主基金会在早期是美国新闻署预算中的一个项目。在1999年,美国新闻署和国家民主基金会都归口于国务院之下,通过国务院得到国会给它们的拨款。国家民主基金会的一部分资金来自私有企业。到20世纪90年代初,国家民主基金会及其他的美国机构,如美国国际开发署、国家安全委员会、国务院、司法部和国防部,已在100多个国家,包括中欧和东欧的大部分国家,支持促销民主的项目。在后苏联时期的欧洲,一个较早的改变政体的机会来自反共的波兰团结工会运动[]国家民主基金会资助的这个目标得到一些机构的相助和参与,如全国民主研究所[③]NDI)、美国劳工总会与产业劳工组织(AFL-CIO,简称劳联-产联)的团结工会中心、美国商会的国际私有企业中心(CIPE)、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私人和政府支持的自由之家、索罗斯的开放社会研究所及其他的政府和私人机构。

看一看全国民主研究所,特别是国际共和研究所(IRI),成员的背景和联系(IRI64个公司的和基金会的“施主”),就可发现,官僚和资本家们惊人的交叉(政府官员与公司连结),其中有来自美国企业研究所及财富杂志500强的能源、汽车、媒体和军工产业的代表。虽然能源公司,如雪佛龙-德士古、埃克森-美孚、安然能源等公司,同时资助NDIIRI两者,但是在国家民主基金会的主要目标国家,如委内瑞拉、伊拉克和中东的其他国家,这些公司的影响远远超过它们直接给国家民主基金会的贡献。国家民主基金会资助的研究所的大部分活动不必向国会汇报。它支持在海外的法律、宪法、公民社会和选举等方面的培训。在这个领域,国家民主基金会在它觉得有希望过渡到自由民主的国家内鼓励举行选举,也支持已确定要选举的国家。

尽管国家民主基金会声称自己是无党派的,这是基于它包罗了许多的权力利益集团:美国的两大党、企业界和劳工界;但是,这些在国家民主基金会中有一定地位的利益集团实际上早就紧密地与狭隘的新保守主义外交政策目标勾结。这些利益集团表面和谐共处是为了制造一个“国家与非政府组织脱钩的假象”。它在开张时是完全由国会资助的。那时,国会未打算资助国家民主基金会去跟美国国内的政党打交道;然而,两个最主要的受资助单位全国民主研究所(NDI)和国际共和研究所(IRI)却是与民主党和共和党有联系的。国家民主基金会约三分之二的资助是给它的4个核心研究所,其余的给私营承包者们。它在1994年开始接受私人捐献,它的筹资来源之中有主要的军工和能源利益集团,如雪佛龙-德士古、埃克森-美孚、安然能源等公司。

国家民主基金会怎样选择它的目标国家呢?威廉·罗宾逊认为,本质上,国家民主基金会的政策来自国务院和白宫,有时候同中情局协调[1]

尽管国家民主基金会声称是无党派的,但一切得到它资助的机构在中、东欧实施的各种项目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明显利益,即阻止共产党及追随它的左派政治组织夺回政权。假如世界上有任何地区使国家民主基金会的党派性在那里最令人注目,那就是前苏联及其盟国。

促销民主的宣传

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基于民主只有在市场经济体内才能存在的前提条件,坚持前社会主义国家必须接受严格符合新自由主义调控的“休克疗法”才能成为经济援助的候选国。这意味着完全的企业产权,包括银行业在内,的“经济实体私有化”、取消对进出口的一切管制、解除对工资和价格的控制、供应学派的税收政策、外国公司把利润全部汇走的权利、股票和债券投资系统的运转及其他金融工具。

事实上,资本的产生依赖国家在工业扩展的每个阶段给予企业的巨大的补贴——从把国家土地给予私营铁路公司和电报公司到“军工联合体”(它发端于美国国内战争)。那种市场自主发展神话的另一方面是,美国的公众文化和政治文化的特殊性导致其巨大财富。这种信念忽视了征服、掠夺、战争,支持外国的镇压和强迫第三世界经济体把大量资源输往美国和其他资本主义经济体,归根结底是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剥削第三世界的农民和工厂劳工。它还忽视了国家如何支持奴役以及没收土著人民的土地。

促销民主是现代化理论的延伸。这个理论关于“欠发达”的教义之一是,较不发达国家不认同“发达”的价值观,并有助于使社会融合成为一个整体。现代化理论吸取这个观念,假设制度能够被转让,就像把传统的行为转变为现代习以为常的实践。

在各类生活质量指标方面,美国被西欧、日本、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超过,在某些方面甚至不如不久前被定为民主援助计划目标的中欧国家。这就使中、东欧地区国家的公民合乎逻辑地产生问题:美国的民主系统是否能真正提高他们的福利,它是否是一个值得被赶超或被复制的国家?事实上,美国和世界经济的下滑已引起公众对立足于买卖照常干的经济复苏计划的质疑。奥巴马的当选使整个世界期待改变大公司主义、军国主义、沙文主义、反环境和反理智的逆流以及美国国内和外交政策的方向。展示上述生活质量数据并不表示美国没有能够显示其领导地位其他领域了,但是这些数据粉碎了关于美国是全球“老大”或“自由世界领袖”的浮夸和它常常摆出的道德姿态。

由于名人而不是制度化的政治结构(包括政党)控制选举, “现代”美国政治进程的魅力开始衰退。在美国,形象制造家们接手了大部分的政治竞选工作,政党的作用现在主要限于筹款。而且,现代化理论中关于政党的形成和选举是可以在不同国家的背景下复制的过程,也已成为质疑的对象,因为它忽视了政治活动(其实是社会和政治规范)扎根于国家的历史、政治、经济和文化背景。在现代化理论家(如罗斯托夫)的论述中有一个推定:新国家如果要制定通向发展的途径并在国际系统中占有它们的地位,那么就需要沿着“发展阶段”顺序前进。

关于现代化和民主的论证立足于国家的缔造和坚固的国家结构。但是,在最坚强的国家缔造者之中有这样一些人:胡志明、纳赛尔(Nasser)、毛泽东、卡斯特罗、恩克鲁玛(Nkrumah)、苏加诺(Sukarno)、尼赫鲁(Nehru)、曼德拉(Mandela)、阿拉法特(Arafat[]及其他革命领袖。当他们致力于把他们的国家从殖民地转变为独立时,美国对于他们而言是不受信任的。这当然是因为这些领袖们没有接受后来关于经济的药方“华盛顿共识”[],也没有把申请成为“自由世界”军事组织成员作为他们的国家发展的一部分抱负。这些领袖们没有把美国的政治结构视为与第三世界新兴国家的情况特别有关。

采纳美国式民主机制继续被国务院视为政治发展的逻辑前提。美国国际开发署的主要促销民主努力之一和美国律师协会(ABA)的法治创议计划(Rule of Law Initiative Project)是在中、东欧用美国的法学理论和程序,包括宪法、企业法和“选举改革”,培训律师和法官。接受ABA创议计划的有五名乌克兰最高法院的法官,他们推翻了200411月的总统选举结果,迫使第二次投票,接着宣告美国支持的候选人为胜利者。事实上,许多研究得出的结论是,美国太过于强调把选举作为民主的本质,其效果实际上毁坏了民主化。

制造“过渡”

    “过渡性国家”这个词的含义与政治阶段论有关;在这个理论中,那些经历过共产党或右翼极权主义统治的国家将给西方式民主让路。它掩盖了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特权地位及利用发展阶段论把自己打扮成世界秩序的当然领导者。它也掩盖了现代全球结构和机制,更加偏爱私营部门和跨国特征,尤其是在新自由主义的世界秩序下,国家强盛不再被视为是发展的关键因素。

美国两大党派中似乎没有一个承认,对一个国家的政治生活实施外来干涉对于美国的长期目标几乎总是失败的。美国破坏伊朗1953年举行的选举导致国王独裁及伊朗人民因其支持国王而痛恨美国。中情局在1954年出手推翻危地马拉当选的领导人及在1970年支持智利的独裁政府,得到的是那两个国家人民的深刻不信任。美国把外国政府资助美国政党视为非法,而它自己却经常支持它认为有用的外国的政治领袖或政党。

民主不是一个可以像搬迁汽车厂那样被输送的过程,它必须被发展并通过冲突、试验和犯错误被不断地从内部和组织上予以改善。起初,美国的民主在起初肯定不是社会包容性的,需要许多斗争,在它开始协商基本的政治权利和保护它的大多数公民之前,甚至还有一场内战。

从华尔特·李普曼到乔治·凯南到亨利·基辛格,都一再提醒美国外交政策的决策者们不要为传播民主价值观而冲动,“必须更审慎地追求美国在海外的国家利益”。与这种想法一致的是,促销民主应被理解为一个华丽的辞藻,用于取得进入世界一些地区“审慎地追求国家利益”的许可证而已,民主辞藻的最佳用途是帮助给其背后的物质利益穿上外衣。

促销民主的基础设施和工具

发展主义理论的主要前提是,以占支配地位的西方政治、经济和军事组织为首,形成合理的国际力量等级结构。在干涉背后有一个必要的逻辑,即干涉的根源是西方文明的历史使命及其先进的现代普世价值。

20世纪80年代末,受数字化通讯技术推动的经济全球化使富国与穷国之间的收入差距不断扩大。全球经济整合以不利于世界弱国的方式占据了中心地位,无视它过去造成的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历史和世界经济基础。

过渡到跨国主义

自上世纪80年代晚期开始,苏联及其华沙条约盟国的解体,为资本主义世界梦想的和马克思100多年前预期的国际分工的资本主义经济提供一个新的推动。

依靠出口石油和天然气出口而生存的叶利钦[⑥]政府,开放了与西方的交易。突然的经济开放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其效果比20世纪30年代美国在彻底转向资本主义时的大萧条还要糟糕得多。类似的结果随后也出现在前苏联的其他共和国,包括乌克兰、格鲁吉亚和哈萨克斯坦,那里的艾滋病毒HIV/AIDS增长率超过世界任何地区。社会科学家詹姆士·皮特拉斯(James Petras)发现:在过去向资本主义过渡的15年内,几乎所有的基本产业——能源、矿产、通讯、基建和批发业——都被欧洲和美国的跨国公司及亿万富豪的黑帮们所掌控或者被关闭。这导致大量的失业和临时工、相对的停滞、大量人员外流及通过非法转让、洗钱和掠夺资源使经济非资本主义化。

然而,市场经济的优越性及其向东扩张仍被西方国家的策划者们认定为信条。借用克林顿的说法:“美国打赢了冷战,市场经济将从贝尔格莱德蔓延到比什凯克[⑦]”。

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远非从事解救贫穷、疾病、不平等和经济困乏的慈善机构,近些年来已变得越来越政治化。它在1994年成立“过渡行动局(OTI)”(前身是1984年成立的“民主行动局”)的主要目的是改造俄罗斯和东欧。用OTI的话来说,“抓住机会之窗,针对政治过渡和需要稳定,OTI在当地提供迅速、灵活、短期的援助”,这意味着它的海外办事处可以比USAID本身更快地独自直接资助当地组织用于“促销民主”的项目。

对于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们,“政治现实主义”学说是理解国际关系的最一贯的方法。这个学说断定,外交政策的两个中心支柱是追求和保护国家的利益和安全,并且使自我认定的行为合理化,其办法是用普通的词汇“世界利益”和“建立民主”表达政治和经济,不考虑力量、民族、地区、文化和历史特点的差异。

较大的“密不透风的”干涉主义计划要求有一个迂回战略使国家的行动合法。“促销民主”的迂回活动强调,这是为了帮助建设“国家的能力”和国家之间的“伙伴关系”,以便使人们忽视跨国公司集团希望回避公众对其经济及其他权益和政策的政治辩论。为达此目的,利用非政府组织(NGO)的非正式机制去影响政策变化,从而绕过公众的广泛质询和参与。国家建设被认为不是公众参与性的,而是专家治国和行政管理的运作。

跨国权力的运作要求增加当地的精英们作为改变政体的伙伴。这样做有多个理由,当地的精英可以看到他们自己的地位因与外国的利益集团合伙而得到提升。从前,这样的人被视为是“买办”。对于救助者而言,增加当地的精英们意味着更容易进入这个目标国家的权力之门。这使得外来的经纪人能接触当地资源。在被挑起东欧的“颜色革命”中,特别重要的是外国集团建立的与当地学生组织的联系和帮助。在外国势力希望施加影响使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方式合乎其标准方面,亲西方的当地精英们是不可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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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贝奈斯(1891-1995)被称为公关之父;他把他d 舅舅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用于研究如何影响人们的需求。例如,在经济方面他帮助烟草公司使女性吸烟成为时尚,帮助宝洁公司推销家居用品;在政治方面他把民选的危地马拉阿本斯政府抹黑,使美国政府出兵推翻阿本斯。

[②] 团结工会的领袖瓦文萨后来成为社会主义解体后的波兰的第一任民选总统。

[③] 全国民主研究所又称全国民主学会,成立于1983年,自称是一个非营利、无党派、非政府组织,它主张民主无单一模式,但一切民主有同一个核心原则——人权。

[④] 恩克鲁玛是加纳的第一任总统;苏加诺是印尼的总统,后来被苏哈托用血腥政变推翻了他的左倾亲华的政府;其他几位是众所周知的。

[⑤] 华盛顿共识是1989年陷于债务危机的拉美国家为经济改革而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美国政府提出的以新自由主义为依据的一系列经济政策,主张政府角色最小化、快速自由化和私有化。

[⑥] 叶利钦在1991年当选为前苏联的俄罗斯联邦共和国总统,199112月戈尔巴乔夫下台和苏联解体使叶利钦成为独立的俄罗斯联邦总统,1996年的初选中他未获半数以上选票,在与俄共领导人久加诺夫的复选对决中仅以16%的优势胜出。他因酗酒而健康恶化,下台前指定普金接班。

[]比什凯克市(Bishkek),吉尔吉斯共和国的首都。



 

内容提要:2016年台湾大选中,民进党在南台湾获得重要支持。为什么国民党的政治势力在南台湾出现结构性崩溃,如何加强与南台湾的交流沟通&...

 

台湾北部与南部受历史因素及岛内产业布局等影响,在社会结构、经济发展水平、公共资源分配、民众收入及政治倾向等多个方面存在一定的差距。近年来,台湾南北差距问题日益突出,成为影响岛内政党政治格局的重要因素,引起岛内外各界普遍关注。

2016年台湾“二合一”选举南台湾全面“绿化”,国民党在南台湾全面崩溃,南台湾特殊的社会政治文化结构及其亲绿政治倾向值得我们深入研究。

蓝绿政治势力在南台湾的角逐消长分析

民进党通过政治操作在台湾南部形成了坚实的支持群体,逐步通过由上到下的“绿化”,使国民党的政治势力在南台湾出现结构性崩溃。2004年台湾“大选”,国民党虽然输掉“总统选举,但通过乡镇市层级的选举动员,仍能有效掌控南台湾基层政治职位和资源,而从2010年开始,台南、高雄两市合并升格,两地乡镇市选举废除,乡镇市改制为区,区长官派,国民党失去乡镇长选举动员优势,已无法掌握两市的基层政治职位,在政治职位及资源快速萎缩的情况下,国民党在南台湾政治与选举动员陷入困境。至2014年“九合一”选举,南台湾所有县市均由民进党执政,南台湾全面“绿化”。民进党在南台湾的得票率大幅飙升,国民党在南台湾的政治结构全面崩溃,是南台湾政治全面绿化的必然结果。

 

南台湾成为民进党政治根据地的动因

南北经济差距形成的原因

台湾南北经济差距形成的背景较为复杂,有历史的原因,资源布局的关系和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也有国民党当局长期重北轻南政策的影响,以及民进党执政后刻意强化南部意识和南北矛盾的政治操作等原因。

20世纪50年代以前,台湾一直是以农业为主体的经济结构,由于南部开发较早,人口较密集,南北经济差距不大。国民党退守台湾后,随着北部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形成与经济快速发展,人口迅速向北转移,6070年代,台湾工业化进入快速发展阶段,财政、教育、基础设施、人才等资源进一步在北部集聚。80年代以来,台湾高科技产业异军突起,迅速成长为台湾的支柱产业,其中90%以上的高科技产业集中于北部地区,加大了南北在社会经济结构上的差异。与北部重点发展高科技制造业不同,农业及传统产业在南部地区仍占有重要地位。南部多平原,耕地面积占总面积的 33%,远高于北部的21%。全台约 45%的稻米产自南部 6 县市;南部农林渔牧业产值和就业人数约为北部的 1.5 , 第一产业就业人员比重接近10%,远高于北部的3%。相应地,南部地区服务业发展滞后于北部,北部地区服务业比重为82%,而南部地区服务业比重只有17%,新兴的金融、医疗、咨询服务、技术服务业等也都集中在北部地区。

2000年民进党上台后,采取抑北扬南的策略,限制蓝营执政的北部地区的发展,试图以此达到南北平衡,但结果不仅没有缩小南北差距,反而加深了南北矛盾。加之民进党千方百计阻挠两岸经贸往来,使得南台湾与大陆的各项交流合作都远不及北部,南台湾因此失去了许多发展的机遇,造成两岸交流“北热南冷”。这种南北差异逐步演变成台湾社会突出的结构性问题,对台湾的政治生态变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为缩小南北经济差异,马英九上台后,采取多项措施力推南台湾经济社会发展。首先,加强行政机构对南部发展的辐射作用。2009 年,台当局修正了地方制度法,推动县市合并改制“直辖市”,进而形成现在的五都2010 12月,南部地区的台南县市合并改制为新台南市, 高雄县市合并改制为新高雄市。台当局规划设计台南和高雄成为区域经济中心,进行跨县市资源整合,并进入国际产业分工体系,带领区域产业对外竞争。2012 大选后,台当局继续推动行政机关向南部辐射,以此带动知识人才、企业、资本等资源回流南台湾,促进南部发展。再次,计划加强南台湾地区的基础建设,优化区域经济发展环境。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非一日之功。南部经济发展积累的问题难以在短期内解决,南台湾失业率长期高居不下,贫富差距难以缩小、南北差距扩大,从而成为民进党大肆攻击的把柄。出于选举的需要,民进党把南部经济落后于北部的原因全部归罪于国民党压迫的结果。民进党质疑马英九执政以来,对南部承诺的重大建设政见一再跳票,重北轻南不仅成为绿营政治人物和产业界人士的口头禅,更成为国民党的“紧箍咒”,导致国民党的经济议题、马英九的经济发展政绩难以得到南台湾民众的普遍认可。

大陆与南台湾合作关系有待加强

在近30年的两岸关系发展中,由于南台湾主要是民进党执政的县市,当政者拒绝与大陆往来,结果失去了无数商机。30多年来,南台湾民众到大陆旅游、探亲、参访与经商活动较少。据统计,高雄市的里长们很少来大陆,其中13.8%的里长根本没来过大陆,82.8%的里长对大陆的认识不是很清楚,43.3%的里长主要通过大众传播媒体认识大陆,南台湾的农渔民与基层劳工到大陆的机会更少,造成南台湾民众对大陆了解不多甚至排斥大陆的现象,难以从两岸日益相互开放的市场中获利。目前,海峡两岸一年贸易额接近2000亿美元,但主要是北台湾和中台湾与大陆沿海地区的贸易,两者合计占两岸贸易总额的80%,南台湾与大陆的贸易比重不超过20%。对大陆投资的台商也主要是北台湾的企业。与北台湾相比,南台湾在两岸经济合作中无论是经济合作的总体环境还是企业竞争力,都处弱势,这无疑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南台湾的经济发展。

近年来,在国民党执政当局的不断推进下,两岸的经贸关系取得了飞跃性发展,为阻止国民党在两岸关系中获得政治利益,民进党挑动南台湾本土族群支持者“逢中必反”,对国民党提出的两岸关系有关政策将反对到底或进行激烈抗争。20106月,两岸签署ECFA协议,民进党倾全党之力反对;20136月,两岸签署服务贸易协议,民进党又以侵犯南部弱势群体和中小企业利益的名义大加反对,并煽动支持者示威抗议,直接导致20143月的“太阳花运动”,迫使服务贸易协议被搁置。

南台湾特殊的本土社会文化结构成为民进党生存发展的社会土壤,加之台独势力的片面宣传,在台湾选举政治中一再强调民主化本土化,造成南部民众有较深的在地乡土主体意识。南台湾社会文化的乡村本土色彩浓厚,有建立在闽南语基础上的独特思想交流话语体系和建立在乡村族群血缘纽带上的资讯传播习惯,民进党十分重视利用本土化的语言和思维方式传播所谓台湾本土意识,提倡台湾意识、台湾自主、台湾优先,排斥国民党的大中国意识形态,扩大民进党在基层的政治影响,在南部获得了大部分本土派群体的支持,其中包括传统社群、劳工界人士、社运界人士和一些知识界群体(如台湾南社)等,使南台湾成为民进党稳固的政治根据地。

如何加强南台湾与大陆的交流合作

  目前,台湾经济发展面临的内外形势十分严峻。对南台湾来说,中小企业和农业面临的挑战更为严峻,他们已充分意识到加强与大陆合作的重要性,期盼着与大陆的双向交流与合作,尤其是南部一些民进党当政者的思路也在发生转变,强调两岸经济合作的重要性,逐步认同两岸合作商机无限。我们应抓住时机,开展针对南台湾发展问题的长期政策准备工作,重点加强与南台湾的基层、经贸和文化教育往来,通过区域和城市交流,深入开展大陆与南台湾的全面交流与合作,推动南部社会走向开放,缩小民进党的政治操弄空间。这对提振南台湾的经济发展水平,转变南部民众的政治认知,争取南台湾民众对一个中国的认同和对两岸和平发展的支持有重要意义。

第一,扩大合作规模与加强特定合作对象相结合。

   无论在规模、深度、质量水平上,南台湾与大陆的经济合作较之北台湾明显落后,为加强两岸经济合作效应对南台湾民众的影响力,需要进一步扩大两岸经济合作的规模,扩大受惠面,并且寻找一些大项目加大两岸合作力度,比如开展港口合作等。高雄港是台湾第一大国际商港,也是东南亚、印度洋与东北亚间诸多海上航线的转运中心,是全台湾重要的工业基地。然而,近年来高雄港货物吞吐量的世界排名不断下降,从最高时的第3位下降至目前的第13位。由于港口地位的下降直接影响了当地整体经济发展和民众的生活水平,南台湾与大陆合作的愿望因此更强烈。港口经济也是大陆着力发展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应发挥大陆沿海港口资源丰富的优势,推动沿海大港与高雄港的交流合作,进而带动大陆与南台湾一系列产业的合作规模,密切南台湾经济与大陆经济的联系,最大程度扩展两岸经济合作在南台湾的受益面。同时,也要加强与特定对象,如南台湾经济中最重要的农渔业和中小企业的合作。南台湾是台湾现代农渔业重镇,应加强大陆与南台湾的农渔业合作,在总结已有合作经验的基础上扩大合作规模和种类,两岸可在优良品种培育种养技术、农渔产品运销、农渔业技术推广模式、精致农业、观光农业等方面开展更广泛的交流与合作。

第二,岛内合作与岛外合作相结合。

台湾农业主要集中在南台湾,但台湾农产品生产量和出口量对大陆庞大的市场而言十分有限。日本、中国香港和美国为台湾前三大农产品出口市场,占台湾农产品出口总值的近70%;加上岛内市场消费需求,南台湾可以出口到大陆的产品并不多,因此大陆与南台湾的合作要岛内与岛外合作相结合,在岛外开辟合作的基地与市场。可以考虑在福建沿海设立面向南台湾的农渔业和中小企业合作园区和基地,适当引入南台湾工商业协会和农渔会参与业务管理,争取在南台湾形成跨两岸的经济合作体系。同时,大陆在规划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时,也可考虑纳入南台湾的港口与产业的对外合作,使南台湾的经济发展与大陆的整体经济战略联系更紧密。

  第三,加强经济合作与增进文化认同相结合。

   台湾一些学者研究表明,2008年大陆让利施惠并未改变台湾民众的国族认同感,甚至我是中国人的认同比例在近十年中不断下降。究其原因,便是感性认同一直隐藏在理性自利背后,左右着台湾人的认同取向。经济共同利益的发展必须要与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增进相结合,才能促进“一中”认同在南台湾扎根发芽,大陆要在推动南台湾经济合作的同时,加大对南台湾各阶层民众的文化认同工作。台湾南部民众较为淳朴,大陆如果能切实通过各类民间交流与其长期深入交往,以心交心,必能获得南台湾民众的认同。要积极运用“海峡论坛”等各类民间交流平台,坚持平台的民间性、草根性、广泛性特色,更多地围绕草根性文化和民生问题加强与南台湾各类社团、中小企业和农渔业组织的交流合作。尤其是,要尽量挑选没有到过大陆的台湾中南部劳工阶层、青年学子、基层乡镇里长以及社团代表参加论坛活动,让他们亲身感受大陆的巨大变化和两岸合作的美好前景,要倾听他们的诉求,集思广益,增强他们对祖国的认同感和向心力。同时,与南台湾的经济合作也可着力开展两岸文化产业合作,将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与南台湾特色乡土文化相结合,增强南台湾文化与中华整体文化的连接性和开放性,寓两岸文化认同于经济合作中。 

 

(编辑  宋斌斌)



* 钟焰,上海东亚研究所副所长、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协同创新中心兼职研究员。